加拿大财长访华：复杂背景与豪华阵容

加拿大财长商鹏飞（Chrystia Freeland）近日率团访华，其行程与中加关系背景引人深思。回溯当年，在中加关系低谷期，商鹏飞曾作为“工业部长”对中国工业产品说“不”，被BMO金融集团副主席布莱恩.托宾（Brian Tobin）戏称为“关门人”（Gate Closer）。然而，时过境迁，在卡尼总理政府班子中，她却成了为中加关系“开门”的关键人物。这一转变，正如托宾先生所言，显示出渥太华进一步巩固卡尼总理对华政策的意图。托宾先生作为加拿大政商两界的元老，其观点具有重要参考价值，他认为商鹏飞因其长期对华经验，能更清晰地认识机遇与风险，是知己知彼的理想人选。同时，他也指出加拿大对中国出口仍有巨大提升空间，呼吁重振旗鼓，回归正常贸易关系。

此次商鹏飞访华的随行阵容堪称“豪华全明星”，这让外界对其重视程度感到意外。除了财长本人，代表团成员还包括：加拿大央行行长蒂夫.麦克勒姆（Tiff Macklem）、加拿大金融机构监管局局长彼得.劳特利奇（Peter Routledge）。此外，还有十余位加拿大金融界大佬，如宏利保险（Manulife）CEO菲尔·威瑟林顿（Phil Witherington）、永明金融（Sunlife）CEO凯文·斯特雷恩（Kevin Strain）、BMO财富管理副主席斯科特·布里森（Scott Brison），以及加拿大帝国商业银行（CIBC）香港区行政总裁兼加拿大香港商会主席谭亚历（Alex Tam），以及来自加拿大皇家银行（RBC）、道明银行（TD）、国家银行（National Bank）、Brookfield（Brookfield）资产管理公司、麦肯锡投资（Mackenzie Investments）和加拿大养老基金投资委员会（CPP Investment Board）的高管。这一“金融梦之队”阵容，清楚地向中国市场发出集体信号：“我们不仅来了，而且是玩真的！”

商鹏飞访华的五大战略目标

商鹏飞此行旨在推进中加两国在多个关键领域的合作，其五大核心目标与卡尼总理1月份访华时签署的联合声明和经贸路线图紧密衔接。

首先是金融服务合作。这是商鹏飞此行的核心议题。卡尼总理访华期间，双方已决定重启高级别中加经济财金战略对话（Canada-China Economic and Financial Strategic Dialogue）并设立中加金融工作组（Canada-China Financial Working Group）。商鹏飞携金融梦之队到访，正是为了搭建这一对话机制，为加拿大保险、资产管理和银行业打开中国市场大门。例如，永明金融CEO斯特雷恩指出，中国近期的养老金改革为加拿大保险公司创造了巨大机遇；宏利保险CEO威瑟林顿也强调，尽管中国人口面临挑战，但消费者财富的增长将持续扩大医疗保健和投资顾问服务的需求。两位CEO均对亚洲市场充满信心。

其次是战略伙伴关系与国际投资。加拿大财政部新闻稿反复强调，此次访问以加拿大对华投资为主，同时期待中方在今年晚些时候派出投资代表团访问加拿大，实现双向投资与示好，由加拿大迈出第一步。

第三是能源合作。卡尼总理1月份访华时，中加两国已签署能源合作谅解备忘录，并启动部长级能源对话。能源是加拿大优势出口项目，在全球不确定环境下，加拿大作为稳定、可靠的全球第四大石油生产国及液化天然气（Liquefied Natural Gas: LNG）新兴出口国，对全球最大的能源进口国中国而言是重要伙伴。商鹏飞此行有望引入中国资本参与加拿大能源基础设施建设，以债务融资或少数股权投资形式。为平衡机遇与风险，商鹏飞特意带上Brookfield和加拿大养老基金投资委员会（CPP Investment Board）高管，这些机构是加拿大最大的基建资产管理平台，能够设计符合国家安全审查要求的投资结构，确保中国资本在不影响国家安全的前提下参与加拿大能源建设。

第四是电动车和汽车投资。与能源合作类似，此目标侧重新能源汽车领域，旨在吸引中国投资和技术。中国和加拿大的电动车配额制度（EV Quota Agreement）已于3月1日启动，未来中国车企有望在加拿大销售甚至建厂。尽管该议题主要由工业部管辖，但不可避免地涉及对外投资审查和金融服务安排，因此商鹏飞此行也肩负着为电动车合作打前站的任务。

第五是供应链的完整性（Supply Chain integrity）。此概念指进口至加拿大的产品从生产到交付的全过程透明可控，主要涉及道德与安全两大关切。道德层面关注强制劳工（Forced Labor）问题，加拿大法律要求进口商证明产品供应链中不存在强制劳工，尤其针对中国出口的电动车及其零部件。安全层面则要求进口商确保关键技术和材料（如电动车电池中的锂、钴及半导体中的稀土）来源可控，不涉及受制裁实体，以保障国家和经济安全。商鹏飞此行将此议题摆上谈判桌，正是因为它是贸易关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马荣峥事件：中加政治撕裂的缩影

在商鹏飞访华前，加拿大政坛爆发了一场由国会议员马荣峥（Han Dong）引发的政治风波，深刻揭示了中加电动车协议在加拿大国内的争议和撕裂。事件起因是卡尼总理1月份访华时达成的年度4.9万辆中国电动车进口配额协议，该协议允许配额内车辆以6.1%的最惠国关税进入加拿大。目前，加拿大众议院工业委员会正审查此决定，具体讨论中国电动车能否进入，以及其供应链中是否存在强制劳工等敏感问题。

3月26日，渥太华大学高级研究员、前联邦助理副部长玛格丽特·麦奎格·约翰斯顿（Margaret McCuaig-Johnston）在听证会上作证，明确指出中国电动车使用的铝材料可能来自新疆的强制劳工产品。随后，马荣峥对证人发动了一连串“是或否”的质询，质疑其是否亲眼目睹强制劳工现象，引发现场混乱。保守党议员纷纷斥责马荣峥，认为其言行是严重的“政治越界”，挑战了加拿大政府2021年全票通过的关于新疆强制劳工的官方决议。

此次事件不仅是人权问题，更深度卷入了中美加三方的贸易博弈。当时美国正启动对加拿大强制劳工执法力度的301条款调查，马荣峥事件无异于给美国提供了把柄，可能导致美国对加拿大加征25%的惩罚性关税。事后，卡尼总理对此事的回应展现了其政治手腕，他既未直接承认也未否认中国存在强制劳工，而是强调“中国有些地区属于较高风险，因此需要尽职调查”，并称强制劳工是全球问题。对马荣峥，卡尼总理虽表示他应道歉，但同时也公开保护，称马荣峥仍是自由党党团成员，并带其出席募款晚会，称赞其“跨党派加入自由党是党的骄傲”，试图将事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尽管此次事件暴露了加拿大政坛对华政策的严重分歧，但从大方向上看，卡尼总理政府不会因噎废食，为了“抽象的政治洁癖”而放弃与中国的经贸合作。正如卡尼总理所言，加拿大正在做的，是“求同存异”（seeking common ground while shelving differences），选择绕开敏感争议，专注于经济合作。

商鹏飞访华成果与卡尼总理“大礼包”进展盘点

商鹏飞在结束北京之行后，会见了中国财政部长蓝佛安、中国人民银行行长潘功胜以及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取得了以下主要成果：

首先，商鹏飞与潘功胜共同签署联合声明，正式启动中加金融工作组，并初步敲定今年下半年举行中加经济财金战略对话的具体时间框架。这是落实卡尼总理1月份访华成果的关键一步。

其次，何立峰副总理预计将在近期内回访加拿大，这表明中加高层互动将持续。

第三，商鹏飞明确向中方提出了供应链完整性问题，强调加拿大重视按国际标准进行双边贸易。尽管中方对此的态度未公开，但可能采取政策微调以示回应。

第四，在金融服务方面，商鹏飞表示加拿大银行希望在中国获得更多牌照、提供更广泛服务，并进入中国债券市场。他强调“如果你想扩大贸易，你就需要金融服务”，表明此次访问重在“铺路”，搭建金融服务对接渠道，为未来更大规模的贸易和投资奠定基础。

这些成果虽然务实低调，没有立即签署大单或宣布具体投资项目，但对于建立长期稳定的合作机制至关重要。

与此同时，回顾卡尼总理1月份访华带回的“大礼包”，其进展也受到关注：

在能源合作方面，受中东局势影响，中国对能源来源多元化需求迫切，政局稳定的加拿大成为重要选择。跨山输油管道（Trans Mountain Pipeline: TMX）已于2024年投入运营，显著提升了加拿大西海岸对亚洲的输油能力，中国已成为TMX原油的最大买家。然而，输油管道运力不足和港口吞吐量限制仍是瓶颈。史密斯省长（Premier Smith）曾批评前政府的环境政策阻碍了输油管建设，导致加拿大失去大量GDP和税收。尽管如此，卡尼总理政府正推动新建输油管线和液化天然气（LNG）出口项目（如BC省的LNG Canada项目），以提升对亚洲的能源出口能力。卡尼总理政府与史密斯省长在2025年11月签署谅解备忘录，计划建设新输油管和扩建TMX，并推动在BC省北部海岸建设具备装载超大型油轮（Very Large Crude Carrier: VLCC）能力的深水港码头（deep-water port terminal）。

在电动车领域，加拿大进口中国电动车的配额制度已于3月1日生效，首年4.9万辆配额分为两期。特斯拉（Tesla）已迅速将重心转向从上海超级工厂进口Model 3，以利用配额。中国本土品牌如比亚迪（BYD）、奇瑞（Chery）、吉利（Geely）也在积极筹备进入加拿大市场，其中比亚迪进展最快，计划在加拿大交通部完成工厂预登记，并与本地咨询公司DSMA合作铺设线下销售网络，首年目标在大多伦多地区开设20家经销商门店，预计初期可能引入Atto3紧凑型SUV、海豹（Seal）轿车、海豚（Dolphin）掀背车和海鸥（Seagull）城市代步车。然而，由于低价车比例逐年递增的规定，以及中国产电动车目前被排除在联邦5000加币的电动车补贴（EVAP）之外，短期内加拿大消费者仍难以买到廉价中国电动车。

关于中国车企在加拿大建厂，目前仍处于探索阶段。比亚迪副总裁李柯（Stella Li）表示正在研究建厂可能性，但坚持独资建厂（wholly-owned factory）模式，与渥太华期望的合资模式相悖。比亚迪的垂直整合商业模式使其难以接受共享核心技术和决策权的合资模式。此外，美加墨协议（USMCA: US-Mexico-Canada Agreement）对汽车整车75%北美区价值含量的要求，以及美国对通过加拿大或墨西哥绕道进入美国市场的中国供应链的打压，使得比亚迪通过在加拿大建厂曲线进入美国市场的希望渺茫。因此，比亚迪当前策略仍以在中国生产、在加拿大销售为主。总体而言，“大礼包”的各项工作虽在推进，但进展速度和深度不及预期，需要极大的耐心和长期博弈。

美国态度与中加美三方博弈的平衡术

美国对中加走近的态度，可概括为“嘴上反对，行动矛盾”。1月份，当卡尼总理与中国达成电动车协议时，川普（Donald Trump）最初反应是“这是好事”，但几天后又在社交媒体上翻脸，咆哮中国正在“接管加拿大”，并威胁若加拿大与中国搞自由贸易协定将加征关税。随后，美国驻加拿大大使皮特·霍克斯特拉（Pete Hoekstra）划出“死亡红线”，明确表示中国电动车不得以加拿大为跳板进入美国市场，甚至称中国电动车为“数据大吸盘”（Great Gobbler of data），暗示安全风险。紧接着，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U.S. Trade Representative Office）发布报告，指责加拿大在打击强制劳工商品方面存在执法漏洞，并根据301条款调查（Section 301 investigation）60个国家，可能对监管不力的国家加征25%关税。这与马荣峥事件的强迫劳动争议紧密衔接，凸显了加拿大在与中国合作时，需在程序和供应链完整性上避免被美国抓住把柄。

然而，与此同时，加拿大安大略省省长福特（Doug Ford）在商鹏飞访华期间却远赴美国德克萨斯州，与多家美国商界领袖会晤。他以“美加堡垒”（Fortress Am-Can）为旗号，公开表达对美国的“諂媚”，声称美加墨三国联手将“势不可挡”，面对中国、俄罗斯、朝鲜等国。这种联邦层面拥抱中国，省级层面结盟美国对抗中国的“双簧走钢丝”策略，在卡尼总理和福特之间已多次上演，虽不新鲜，但在今年7月份美加墨协议（USMCA: US-Mexico-Canada Agreement）重审的关键时刻，其风险被放大。美国已明确表示，将推动三国在排斥中国投资上保持高度一致，意味着加拿大与中国走得越近，在美加墨协议谈判桌上付出的代价可能越大。

但硬币的另一面是，美国自身也在寻求与中国做生意，川普计划5月中旬与中国领导人会晤。这让卡尼总理看清，美国对中加走近的底线是：不能背着美国与中国做生意，更不能让中国商品通过加拿大偷偷进入美国市场。只要不触碰这条红线，来自美国的风险仍可控。

商鹏飞此次访华排场不小，成果务实，但在中加关系回暖的道路上，加拿大国内的政治撕裂（如马荣峥事件）、美国的持续压力（强制劳工报告、301条款调查、美加墨协议重审），以及中国对长期稳定政策环境的观望态度，都构成了复杂挑战。加拿大面临一道艰难的战略选择题，要在中美两国之间，在经济利益与政治传统之间，在眼前急迫与长远考量之间，寻找那个极难捕捉的平衡点。这个平衡点何在，或许要等到今年7月份美加墨协议谈判才能初露端倪，而真正的答案，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在历史的迷雾中清晰可见。在这个大国博弈的时代，加拿大已无法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与中国做生意已不再是个人偏好，而是关乎加拿大生存的战略考题。商鹏飞此行，正是在用实际行动书写这份考卷的答案，为加拿大人争取一个更宽敞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