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谟克利特原子论的现代回响

欢迎来到《100个哲学大概念开悟人生》。今天我们将探讨的哲学大概念是原子论（Atomism），这是古希腊哲学家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 约公元前460年—约公元前370年，古希腊唯物主义哲学家）的学说。我们前几讲曾提到，哲学诞生时的一个核心问题是“万物的本原是什么？”。对此，有哲学家认为是水，有认为是火，也有认为是气。总的来说，这种思路是将一种具体的经验事物视为纷繁复杂世界的本原。然而，到了哲学家德谟克利特这里，他给出了一个极具现代感的回答：万物都是由原子构成的。这听起来不正是现代物理学的说法吗？万物确实是由原子构成的。20世纪的物理学家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 1918—1988，美国理论物理学家，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在他的著作《费曼物理学讲义》开头写道，如果地球发生某种大灾难，所有科学知识都丢失了，只有一句话可以传给下一代，那么如何用最少的词汇传达最多的信息呢？费曼给出的这句话就是“万物都是由原子构成的”。令人惊叹的是，德谟克利特在2000多年前就已经提出了这个说法。难道这位哲学家是现代人穿越回古希腊的吗？

德谟克利特原子与现代物理学原子

当然，尽管都称作原子（Atom），但德谟克利特的“原子”与我们现代物理学所指的原子有所不同。德谟克利特的原子指的是不可再分的物质微粒，是哲学上抽象出的一个产物。然而，现代物理学通过实验发现，原子是可以再分的，可以进一步分成原子核与核外电子。尽管如此，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与现代物理学在许多方面仍然是相通的。

物质不可再分的哲学洞察

首先，德谟克利特“原子”的字面意思直译过来就是“不可再分之物”。现代物理学也认为物质世界并非无限可分，只不过20世纪之前认为最小单位是原子，后来发展到夸克（Quark: 构成物质的基本粒子之一），但再往下就不可再分了。要知道，在德谟克利特那个无法通过实验检测的年代，认识到物质世界并非无限可分，是需要极大的哲学决断力的。因为从直观上看，事物似乎是无限可分的。《庄子》中有一句话叫做“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意思是说一尺长的木棍，每天截取它的一半，永远也截取不完。事物无限可分，其实与我们的直观感受是相符的。而德谟克利特在2000多年前就能断言物质世界并非无限可分，这绝非一般人的见识。

同质性与还原论的科学思维

另一方面，德谟克利特认为原子在数量上是无限的，但在性质上却是相同的，仅大小、形状、排列方式不同。这些原子在虚空中运行，相互碰撞、结合，然后形成水、火、土、气这样的万物。物体的性质取决于构成它的原子的大小、形状和排列方式，而原子本身是同质的。这与现代物理学思想也是相通的，其相通之处在于将经验世界中各种各样异质的事物还原成同质的东西，进而将质的差异还原为量的差异。

大家要知道，在德谟克利特之前，有个名叫阿那克萨戈拉（Anaxagoras: 约公元前500年—约公元前428年，古希腊哲学家）的哲学家认为万事万物都是由“种子”构成的。这种种子也是一种不可再分的微粒，数量也是无限的。那么，阿那克萨戈拉的“种子”和德谟克利特的“原子”有什么不同呢？

阿那克萨戈拉的“种子”是异质的。他认为经验世界中有多少种事物，就有多少种种子。同类的种子构成了同类的事物，例如水是由水的种子构成的，骨头是由骨头的种子构成的，头发是由头发的种子构成的。经验世界里有多少种不同的事物，本质世界里面就有多少种不同的本原。阿那克萨戈拉的本原学说，只是把经验世界单纯做了一个微缩版。如果他要写一个元素周期表，估计好几本书都写不完。

但是，德谟克利特的原子是同质的。德谟克利特所做的，就是把经验世界中纷繁芜杂、性质各异的事物，还原为一种在质上单一的东西。而且这种在质上单一的东西，还不是像水、火、土、气这样经验层面的事物，而是原子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最小微粒。这种最小微粒之间没有质的差别，只有量的差别。这其实就是一种典型的还原论（Reductionism: 将复杂现象或实体分解为更简单、更基本的部分来理解的哲学或科学方法）思路。而现代科学，也是建立在这种还原论思路之上的，即将复杂的东西还原为单一的东西，并且还原为能够进行数学计算的东西。在这一点上，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与现代科学还是一脉相承的。

原子论、唯物主义与决定论

由于德谟克利特秉持这样一种原子论的世界观，这使得他的世界观也是一种唯物主义（Materialism: 认为物质是世界的本原，精神是物质的产物或表现）的世界观。当然，关于什么是唯物主义存在各种争论，但简单来说，它关注的是物质是第一性的还是精神是第一性的问题。唯物主义认为世界的本原和一切现象都来源于物质，物质是唯一的真实存在；而精神、意识、思想、灵魂等都不过是物质的产物或表现。

德谟克利特秉持的原子论认为万事万物都是由原子这种物质微粒构成的，包括我们人类也和万事万物一样，都是由原子构成的。万事万物的生灭和运动是原子互相碰撞的产物，其中并没有什么神仙或精灵，也不需要任何精神性的目的。世界上只有一种基本实体，那就是原子。精神与物质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它们都是原子运动的产物。德谟克利特认为，人的精神活动也是原子运动的产物；如果人有灵魂的话，人的灵魂也是由原子构成的。

德谟克利特将人的认识分为感性认识和理性认识。他认为万事万物都会流出自身的影像，当这种影像与人的感官相接触时，会推动灵魂的原子，于是万事万物的影像便印在了灵魂原子之上，这就形成了感性认识。但是，感性认识是粗糙的，因为我们的感官只能感知到由原子构成的事物，却感知不到构成事物的本质——也就是原子。因此，德谟克利特认为，想要真正认识世界必须依靠理性认识。通过理性的推理，我们可以认识到世界其实是由看不见摸不着的原子构成的。原子的不同形状、大小、位置、次序导致了我们感知到不同的现象。感性认识只能让我们认识到世界的表象，而理性认识则可以让我们认识到世界的本质。

我们提到，由于德谟克利特秉持原子论的世界观，这使得他的世界观也是一种唯物主义的世界观。而且，这种唯物主义世界观也是一种决定论（Determinism: 认为宇宙中一切事件的发生，包括人类的意志和行为，都是由先行事件以因果关系决定的）的世界观。

接下来，我们来介绍德谟克利特的决定论世界观。德谟克利特认为万事万物都是由原子的碰撞、结合而产生的，而原子的运动又严格遵守一种机械力学的运动规律。因此，德谟克利特认为万物的生灭运动都是基于一种必然的规律。所以可以说，这个宇宙万事万物的生灭运动从一开始就被决定了。再加上我们之前所说，人作为万事万物中的一种，也是由原子构成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人的一切活动也都是原子碰撞结合的必然产物。因此，人是没有自由意志的。

自由意志：伊壁鸠鲁的修正与量子力学的启示

事实上，德谟克利特的这一观点与现代的经典物理学高度相似。要知道，在牛顿力学（Newtonian Mechanics: 艾萨克·牛顿创立的描述物体运动规律的物理学理论）的世界观里，人也是没有自由意志的。19世纪的法国天文学家和数学家拉普拉斯（Pierre-Simon Laplace: 1749—1827，法国数学家、天文学家）基于牛顿力学提出，宇宙中的万事万物无非就是基本粒子的互相作用的产物。万事万物现在的状态是过去状态的结果，并且也是未来状态的原因。试想，如果有一个超级聪明的智者，他能知晓某一时刻宇宙中所有粒子的位置和速度，那么对这位智者来说，这个宇宙的未来就会像过去一样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他面前。这也就是说，宇宙中没有任何不确定的事物，宇宙的过去、现在和未来都是被决定了的。后人把拉普拉斯这里提出的通晓一切的智者称作“拉普拉斯妖”（Laplace's Demon: 一个假想的智能体，如果它能知道宇宙中所有粒子的位置和动量，就能预测宇宙的未来）。你之所以感觉自己有自由意志，是因为你获得的信息不充分，也就是出于你的无知，是因为你没有达到拉普拉斯妖那样的智能。在你看来具有偶然性的事情，在拉普拉斯妖看来都是早已注定的。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在这一点上与经典力学的世界观是一致的：人没有自由意志。

那么，是不是说只要坚持一种唯物主义的原子论，就必然同时坚持一种决定论呢？那也不一定。德谟克利特在后世有一个传人，也就是哲学家伊壁鸠鲁（Epicurus: 约公元前341年—公元前270年，古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学派的创始人），他也承袭了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但是，伊壁鸠鲁认为人是有自由意志的。他是如何做到一方面秉持原子论，另一方面又认为人有自由意志的呢？他修改了德谟克利特原子论中的一个设定：德谟克利特的原子只能做直线运动，直来直去，路线都是规定死的。但是，伊壁鸠鲁认为原子除了做直线运动外，还会时不时发生偏斜，也就是会拐弯。这就打破了德谟克利特确立的原子运动的确定性，从而为偶然性留下了空间。因此，人的活动也就不再是被决定了的，所以还是有自由意志的。

你听了伊壁鸠鲁对这个设定的修改，是不是感觉有点像从经典力学到量子力学（Quantum Mechanics: 描述微观粒子行为的物理学理论）的转变？在经典力学中，物理粒子的运动轨迹都是确定的，但在量子力学中，存在“不确定性原理”（Uncertainty Principle: 量子力学中，一对共轭物理量（如位置和动量）不能同时被精确测量的原理），即一个粒子的位置与动量不可同时被确定。在粒子坍缩之前，它会处于一种叠加态（Superposition: 量子力学中，一个量子系统可以同时处于多个可能状态的组合）之中，简单来说就是它既可以走这条路，也可以走那条路，它是不确定的。这不就相当于伊壁鸠鲁所说的原子运动会发生偏斜吗？说来也巧，现代也有一些哲学家拿量子力学来说事，用来证明人是有自由意志的。

结语：还原论的深远影响

这一讲我们探讨了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介绍了一种早在2000多年前就出现的现代科学雏形——还原论。这种方法将经验世界中性质各异的事物，还原为微观世界里同质的单一实体，从而方便进行量化计算。你听了之后，可能会进一步想到：既然如此，为何不把万事万物直接还原为数字呢？古希腊另一位哲学家毕达哥拉斯（Pythagoras: 约公元前570年—约公元前495年，古希腊哲学家、数学家）与聪明的你想到了一块。下一讲，我们就将深入探讨毕达哥拉斯的“万物皆数”理论。我们下一讲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