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关于美国退守西半球的误读
最近,许多人可能通过微信公众号等渠道收到消息,称美国将退守西半球,将整个东半球拱手让给中国,认为美国正在后退,中国时代真正来临。甚至有人在直播评论区表示,美国已经退出太平洋地区,与美国结盟的说法显得可笑。这种观点的盛行,源于对美国新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NSS: 美国总统向国会提交的年度报告,阐述国家安全目标、挑战及应对策略)报告的解读,或是有意为之的蓄意解读。然而,如果我们完整审视这份报告,会发现它其实并不长,与拜登政府的版本相比篇幅大约只有一半,且自我吹捧内容较多,实质性内容相对较少。但即便如此,我们也能从中清晰地看到美国的真实意图。今天,我们将深入探讨这份引起巨大争议的美国最新国家安全战略报告。
特朗普国安战略的争议焦点:直指欧盟
这份报告确实争议巨大,其中不乏一些“奇葩”段落。最令人震惊、最耸人听闻的部分,并非针对台湾、中国或西太平洋地区,而是直接反对欧盟。这种反对并非无迹可寻,它延续了J. D. Vance在德国演讲时提出的观点,即欧洲存在巨大问题,但这些问题并非经济或军事层面,而是文化层面的。报告中不仅指出了欧洲的问题,更是直接反对欧盟本身。
报告中对欧盟最不客气的一句话,明确指出了美国在欧洲的国家安全策略:要在欧盟内部“培植对于欧盟的反对力量”(Cultivating resistance to Europe's current trajectory within European nations)。这句话是直译,毫不含糊。报告发布后,匈牙利总理维克托·欧尔班立即翻脸,表态将不再配合欧盟针对乌克兰的所有政策。这使得欧盟面临一个严峻问题:是否要将欧尔班和匈牙利踢出决策圈?若不如此,欧盟未来针对乌克兰的政策恐将停摆,这实际上是一个非常严重的事态。
在解释为何要在欧盟内部培植反对力量时,报告指出,过去美国人认为欧洲的问题仅限于军事和经济,但现在认为欧洲的问题“更深层”(even deeper)。报告称,“欧洲面临的更大问题包括欧盟及其他跨国机构的活动,这些活动正在损害政治自由和主权”(the larger issue facing European include activities of European Union and other transnational bodies that undermine political liberty and the sovereignty)。这意味着,唐纳德·特朗普确实意图限制和肢解欧盟。报告还提到,欧洲的真正问题在于它已经失去了作为欧洲的自信,认为欧洲已不再是“欧洲人的欧洲”。因此,这份报告对欧盟和乌克兰而言,无疑是最令人伤心的。
门罗主义复兴与亚太战略:美国是否退出?
在中文圈中,这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发布后,最普遍的信息是关于“中必赢”的论调,即特朗普政府明确表示报告的第一部分重点区域是西半球,并要以“特朗普的方式”复兴门罗主义(Monroe Doctrine: 19世纪美国外交政策,主张欧洲国家不应干涉美洲事务,美国也不干涉欧洲事务,带有孤立主义色彩),这是一种孤立主义,意味着美国将守好西半球。报告中确实提到美国将西半球作为最优先级的地区,且绝对如此。但这是否代表美国要退出亚太地区呢?答案是完全不是。
台海政策:与拜登政府的显著差异
这份文件如何看待中国和台海问题,是我们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从语调和结构上看,特朗普2025年的报告与拜登2022年的报告有很大区别。拜登2022年的报告具有强烈的针对中国意味,其“全球优先事项”的第一部分就是“超越中国竞争并限制俄罗斯”(out competing China and constrained Russia)。报告明确指出,中国是唯一有意愿和实力与美国竞争的国家,而俄罗斯是短期威胁。因此,在拜登的战略中,中国是美国最直接的战略竞争对手。
然而,在特朗普2025年的报告中,中国并未作为一个单独段落出现,而是被置于“亚洲”部分。报告的优先事项也完全转向国内,第一大安全战略是“大规模移民时代已经结束”(The era of mass migration is over),第二是“核心权利的保护”(Protection of core rights),这里的核心价值和自由虽然提到了民主,但实际上是极右翼所倡导的言论自由和个人自主权等。这使得许多人认为,中国在美国战略中的比重大幅降低,特朗普政府似乎采取了全面收缩的态势,只关注美国国内事务,不再管国际事务。
然而,当我们直接审视台海部分,并与拜登2022年的战略进行对比,会发现显著不同。拜登的报告中,关于台海的只有一段,其战略是维持台海和平、保持现状,反对任何一方单方面改变现状,并且“不支持台湾独立”(do not support Taiwan independence),同时“坚持一个中国政策”(committed to our one-China policy),并以《台湾关系法》等为指导。这部分充满了外交辞令,旨在维持现状。
特朗普2025年的报告则非常不同。在“亚洲”部分,专门有一个“遏制军事威胁”(deterring military threat)的子部分,其篇幅可能是拜登报告的三倍之多。报告开篇就强调台湾的重要性,指出其重要性部分源于台湾在半导体生产中的主导地位。但更重要的是,台湾提供了“直接进入第二岛链的通道,并将东北亚和东南亚分为两个不同的战区”(Taiwan provides directly access to the second island China and split north east and south east Asia into two distinct theaters)。这意味着,台湾是第一岛链(First Island Chain: 指西太平洋一系列岛屿,从日本列岛、琉球群岛、台湾、菲律宾到婆罗洲,被视为遏制中国海军进入太平洋的关键地理防线)进入第二岛链的关键环节,也是将第一岛链分为北部和南部的咽喉要道。如果这个中间点被突破,第一岛链最关键的环节将丢失。因此,台湾具有军事上重要的地缘政治价值。报告还提到,全球三分之一的航运要经过台湾海峡周边,进一步凸显其重要性。
在保障方面,报告强调“理想情况下,保持军事优势是遏制台海冲突的优先事项”(Hence deterring a conflict over Taiwan ideally preserving military overmatch is a priority)。许多人认为这意味着美国只想卖武器给盟友,自己抽身而出。然而,报告明确指出:“美国军队不能也不应该单独完成这项任务”(but American military cannot and should not have to do this alone),盟友必须“加强投入并做出更多贡献以实现集体防卫”(our allies must step up and spend and more importantly do match more for collective defense)。
在政治政策上,特朗普的报告与拜登有三个决定性区别:
- 措辞从“反对任何单方面改变台海现状”(oppose any unilateral changes to the status quo)变为“不支持任何单方面改变台海现状”(does not support any unilateral changes of the status quo in Taiwan Strait)。这在国际上引发了两种解释:一种认为美国立场软化,对中共单方面改变现状的反对程度降低;另一种则认为,考虑到中国已在单方面改变现状,此举更多是针对台湾,给予台湾更多国际空间以对等应对。
- 报告删除了“不支持台湾独立”(Do not support Taiwan independence)的表述。
- 报告通篇没有提及“一个中国政策”(one China policy)。
这些政治表达上的转向,表明美国在对台关系上确实有所转变。虽然报告并未达到支持台湾独立的程度,但在台湾的国际空间上,似乎获得了更多操作空间。
美国在印太地区的军事部署与盟友分担
美国的外交努力并非仅仅为了军售,其第一要务是“推动第一岛链的盟友和伙伴,允许美军更多地使用他们的港口和其他设施”(pressing our first island chain allies and partners to allow the US military greater access to their ports and other facilities)。这表明美国并未打算从第一岛链撤军,也无意减少美军在该地区的军事存在,反而要加强其自由使用盟友港口和军事设施的能力。
其次,盟友需要“增加国防开支,并最重要的是投资于旨在遏制侵略的能力”(spend more on their own defense and most importantly to invest in capabilities and aim at deterring aggressions)。这与美国长期以来对台湾的要求一致,即希望台湾发展不对称军力(Asymmetric Warfare: 指军事力量较弱的一方,通过非常规战术和技术,对抗军事力量强大的一方),而非传统的海军和坦克。
报告明确指出,所有这些努力的目的,是“拒绝任何占领台湾的企图”(to deny any attempt to seize Taiwan),这是对中共侵略的实际抵抗。同时,也旨在“实现一种力量平衡,使其对我们不利,以至于保卫该岛变得不可能”(achieve a balance of force so unfavorably to us as to make defending the island impossible)。这意味着,美国不仅要遏制(Deterrence: 通过展示军事实力和决心,阻止潜在对手采取敌对行动的战略),还要建立能够保卫台湾岛的军事能力。
在南海部分,美国表示这不仅需要“进一步投资于我们的军事,特别是海军能力”(not just a further investment in our military, Especially Navy capability),还需要“与所有可能受苦的国家进行强有力的合作,从印度到日本及其他地区”(strong cooperation with every nation that stands to suffer From India to Japan and beyond)。这表明美国将在南海地区投入更多海军建设,并联合受中国扩张之苦的盟友。
在集体防卫(Collective Defense: 指多个国家通过军事联盟,承诺在其中一国遭受攻击时,共同进行防御)的“负担分担”(burden share)方面,报告点名日本和韩国。韩国过去主要关注朝鲜半岛,但报告明确指出韩国也需要建立能力“保护第一岛链”(to protect the first island chain)。这表明韩国已被美国拉入第一岛链的防御体系。次要盟友则是澳大利亚和台湾,美国将继续敦促他们增加军事投入,例如澳大利亚的AUKUS核潜艇计划和台湾的各项军事计划。
印度:印太战略的新支点
令人意外的是,印度在2025年NSS中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而东盟(ASEAN)则完全消失,通篇未提及。拜登政府曾将东盟视为印太战略的核心支点。
印度在报告中被浓墨重彩地提及,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 强化四方安全对话(Quad: 由美国、日本、澳大利亚和印度组成的非正式战略对话机制,旨在促进印太地区的安全与合作)。报告明确表示,美国必须继续改善与印度的商业及其他关系,鼓励新德里为印太安全做出贡献,包括通过与澳大利亚、日本和美国的持续四方安全对话合作。
- 南海合作:在南海部分,报告强调除了美国自身要建立海军军力外,还需要联合从印度到日本等同样深受中国扩张之苦的国家。
- 关键合作中的特殊提及:在提及美国与中东在亚洲地区的良好合作后,报告专门写道,美国也应“类似地争取我们的欧洲和亚洲盟友和伙伴,包括印度,以巩固和改善我们的共同立场”(America should similarly enlist our European and Asia allies and partners including India to servant and improve our joint positions)。在“亚洲盟友和伙伴”中单独列出“包括印度”,表明美国非常重视并愿意与印度在AI、数据中心等关键领域进行合作。
印度是一个拥有14亿人口且人口仍在增长的国家,因此从这个角度看,美国重视与印度的合作是正常的。然而,美印关系目前非常紧张,主要原因在于印度购买俄罗斯原油,被美国指责支持俄罗斯的战争机器。如果特朗普政府能够改善美俄关系,甚至强推俄乌不平等协议,导致乌克兰成为陈下之盟(Unequal Treaty: 指在国际关系中,一方在不对等地位下被迫接受的条约,常用于形容弱国被迫接受的屈辱性协议),从而缓解美印之间因俄罗斯而产生的矛盾,那么印度与美国的关系可能会迎来有趣的变化。虽然印度可能不会完全倒向美国,仍会维持一定程度的平衡政策和战略自主性,但如果美国能成功将印度重新拉回印太框架,对中国而言无疑是一个不利的消息。
特朗普国安战略的其他显著特点
这份NSS还有以下几个特点:
- 强调经济问题:报告非常强调“美国优先”,解决美国经济问题。经济考量贯穿报告始终,亚洲部分的第一部分都在大谈经济。特朗普的逻辑是,如果盟友希望美国发挥领导力,就必须帮助美国搞好经济,投资美国,并改变与美国的贸易不平衡状况。
- 充满极右翼文化:报告充斥着反对左翼思潮、反对环保的论调。在拜登的NSS中,环保占据了很大篇幅,但在特朗普的报告中不仅被删除,甚至被视为问题,转而强调“能源优先”。此外,平等文化(DI)等内容也全部被删除,欧盟本身也成为其反对目标。
- 欧洲面临巨大压力:欧洲,包括乌克兰,将面临巨大的压力。特朗普认为欧洲不应惧怕俄罗斯,因为欧洲整体国力远大于俄罗斯,应与俄罗斯合作而非拒绝。
- 门罗主义浓墨重彩:美国确实将很大重心放在西半球,并明确表示不只巩固现有盟友,还倾向于在西半球的非盟友国家“建立新的政府”,以维持与美国最紧密的关系,这可能预示着一种冷战式的扩张态势。
- 淡化意识形态:报告中根本没有提到“全球盟友”、“全球民主盟友”或“民主阵营”等概念。中国也不再被视为意识形态的对手。这使得美国更容易与沙特、俄罗斯、印度等在人权和民主问题上存在争议的国家合作。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中国可以高枕无忧,因为经济和其他根本冲突依然存在。报告提到美国再工业化(Reindustrialization: 旨在恢复和发展本国制造业,减少对外部供应链依赖的经济政策)需要与中国保持合作关系,因为中国在供应链中占据重要地位。因此,这份文件对中国的态度是竞争与合作并存。
结论:总统战略的局限性与真实影响
最后需要指出的是,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只代表总统的意志,甚至不代表国务院,更不代表美国的立法机构。拜登2022年的战略中有许多内容未能完全落实,特朗普的战略也同样如此。尤其如果明年中期选举民主党能拿下众议院甚至参议院,特朗普的NSS将不可能彻底和完整落实。因此,我们不应认为这份报告就代表了美国未来的全部政策走向,它仅代表特朗普和共和党MAGA派的未来路线。
尽管如此,在外交事务上,总统在美国仍举足轻重。报告中甚至肉麻地夸赞总统是“伟人”,能够帮助美国打开外交局面。然而,为了更好地遏制中国、保卫台湾,是否就必须肢解欧盟、出卖乌克兰?许多人认为这并非最佳选择,美国完全可以做得更好。例如,美国削减自身软实力,如RFA、VUA、USA等,也并非遏制中国的最佳方法。
但无论如何,许多关于美国将退回西半球、将整个西太平洋拱手让给中国的“中必赢”论调是错误的。这份文件并未表达这样的意思,也并未暗示美国将只提供军火、盟友购买,而美国自身不参与军事存在。因此,那些“中必赢”的想法显然是错误的。这份NSS中还有许多其他内容,无法在一期节目中完全覆盖,但我们已详细分析了中文世界最感兴趣的台湾政策部分。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Donald Trump, Joe Biden, J. D. Vance, Viktor Orbán, Vladimir Putin, 赖清德, 李在明, 马杜罗
媒体/书籍: 《台湾政策执行法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