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张内咸。又见面了。直接进正题。
台湾“大罢免”的复杂性与华人移民的融入困境
从上个月开始,就一直有台湾观众问我对大罢免的看法。首先非常感谢大家的提问,因为我作为一个外人,你们在意我的看法,这本身就是我的荣幸。大罢免的结果让绿营的朋友感到非常悲观,所以大家现在关注的重点是,大罢免的失败是否意味着中共对台湾的渗入已经无法挽回了。这个问题一两句话肯定说不清楚,所以应该在节目当中好好聊一下。其实也不是只有一个人问我,有很多人前前后后问过我关于大罢免的问题。台湾的大罢免第一轮是7月26日,第二轮是8月23日,正好是我更新本期节目的这个周六。尽管大罢免跟整个华人世界息息相关,但大罢免本身实在是个很复杂的问题。
这场运动的起因是赖清德在2024年当选总统以后,民进党在立法院并不占优势,用台湾自己的术语来形容,就是形成了朝小野大(Minority Government/Divided Government: 指总统所属政党在立法机构不占多数席位,导致政府施政容易受阻的政治局面)的局面。这有点类似于公司空降了一位CEO,但是发现大部分高管都不是自己人,所以他想把人换掉。如果你对这个事情完全不了解,可以查一下维基百科,上面写得很详细。不过我觉得应该没有人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吧。简单来说,现在整个亚洲的政局都很动荡,日本、韩国也极其不稳定,前段时间韩国总统不是都被弹劾了吗?所以未来回看这段历史的时候,台湾的大罢免很有可能是一桩标志性的历史事件,当然也很有可能不是,这两种可能性都是存在的。
前阵子我没聊这个话题,首先是因为我不是台湾本地的博主。虽然我的频道台湾观众比例很高,但是太过于local的话题,台湾以外的观众很难理解。说实话,我在X上面看台湾网友自己关于大罢免的争论,连我都很难看懂。我还算是对台湾了解比较多的,那不了解台湾政治的朋友就更难看懂了。因为涉及到的要素细节太多,有很多我们岛外的人不熟悉的人名、地名,以及涉及到当地民生的关键事件。在当地应该是人尽皆知的共识,但外面的人肯定是一无所知的。我感觉啊,即便换作是个职业律师,想接手这个案件,卷宗也是厚厚丢给你几大卷,且得看几天呢。那普通人就更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在头脑中建构起清晰的前因后果、利害关系,迅速做出正确的价值判断了。毕竟这真的是一个法律上的技术活,很严肃,而且很专业。
大多数移民到海外的中国人,民主是能体验到的,选票咱也见过,但是很少有深度参与过政治的人。毕竟移民国家不是你的母国嘛,人生地不熟,咱们走到哪都是少数民族。从中国逃出去的那些职业革命家,虽然天天在网上聊政治,但聊的都是中国政治啊,他们几乎很少参与到自己本地的真正的政治工作当中去。比如美国、加拿大、日本、澳大利亚什么的,这些中国人常去的国家,咱们很少见到华人议员对吧?别说华人议员了,NGO组织当中华人的面孔都非常少,因为我们通常不愿意参与social。中国小孩成绩虽然很好,但是不爱说话,也没什么朋友,最后很大概率还是选择回国,享受双重国籍带来的好处。这种情况非常普遍。说白了,第一代华人移民的融入是很困难的,完全融入的比例很低,通常要到第二代第三代以后,才有可能完全融入当地的社会。原因也很简单,语言不过关,文化有代沟,生活方式的差异也真的非常大。
其实早些年华人在外国是真的会被歧视的,很容易被欺负,被迫不得不苦练英语,不得不融入,要不然你连生存都很困难。但是现在,大部分西方国家都主导多元文化了,你不融入也没关系,人家还特别重视你保持自己原有的生活习惯,既不干涉你的宗教信仰,也不逼你学语言。地方政府派个公务员来敲门,还尽量跟你讲几句蹩脚的中文跟你套近乎,仿佛不会讲外语对他们来说是很丢脸的事情。“哦,这片社区有很多华人,我连中文都不会,还有什么脸面做个公务员?”他们原本是出于好意,是为了表达尊重,结果这么一来呢,反而导致华人融入变得更困难了。有可能你移民都十多年了,却还是讲不好英语,这种情况现在还挺多的,而且越来越多。因为老中(中国大陆人,此处为口语化称呼)移民平时的生活过得跟在中国没啥区别,仿佛就是搬了个家,换了个物业管理公司似的。而且文化强调多元了嘛,原本你还想去跟外国人学着过圣诞节、过万圣节呢,没想到周边社区里的邻居全都凑过来跟你过春节,学包饺子,学着自己在院子里种韭菜。这他妈还能叫移民吗?这是把中国给搬过去了。韭菜这点事就过不去了是吧?反正美国是这样,别的国家我不了解,但是应该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他们之所以花心思去了解你的文化,倾听你的诉求,是因为外国的地方官真的要为人民服务嘛,毕竟人家是人民选出来的对吧?所以他们对华人移民很尊重。很多从小在中国的农村和县城里面长大,后来靠自己的努力移民到海外的人,亲身感受到外国政府同中国政府巨大的反差以后,很自然的就会产生一种感激涕零的心理。他们对外国政府几乎是只赞美,从不批评,不管干什么都赞美,哪怕是有问题也不批评,给人感觉怪怪的,甚至是显得有点肉麻恶心了。气得小粉红(Little Pinks: 中国网络流行语,指年轻的民族主义者,通常表现出对中国政府和共产党的强烈支持)骂他们是“认贼作父”,是双标,对外国政府只看优点,对中国政府只看缺点。小粉红对他们的这种指责其实是很有道理的。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完美的政府,批评政府不正是民主社会赋予你的权利吗?尤其是政府推出的每一项具体的政策,越具体的政策,涉及到的切身利益也就越具体,就越有可能同你自己的利益产生冲突,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但是从中国出去的移民,很容易把老中骨子里的那种非黑即白的二极管思维也一并给带出去。拜登上台说拜登好,川普上台说川普好,那你到底支持什么呢?你不觉得自己的思维很矛盾吗?哎,他们不仅感觉不到矛盾,而且还特别喜欢党同伐异,特别热衷于站队,内斗起来没完没了,导致海外的华人圈子极其混乱,什么正经事也组织不起来。但大家应该也意识到一点,这些人都是精神难民,在中国不知道受过多少委屈和欺负,最终能成功逃到海外去,背后付出了多少牺牲,熬过了多少磨难,过程中经历的种种艰辛,也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才知道。所以也不必苛责他们那些前后矛盾的言行。在极端环境下长出来的人,是不太可能具备理性的,只有养尊处优的环境才能孕育出理性。所以海外的中国移民里,相对来说,从北上广深这种一线城市出去的移民看问题呢,会比较客观一些。这一类由高端华人构成的理性粉红群体,地沟流的反贼(Anti-CCP dissidents: 中国网络流行语,指反对中国共产党及其统治的人)绝对辩不过他们。因为他们很有可能周游过很多国家,见识广泛,能够一针见血地指出西方社会的弊病和缺陷。身边的社交圈呢,也显得光鲜亮丽。不过他们融入外国社会同样很难,甚至会比小地方出去的人更难。因为他们在中国本身已经是特权阶层了,到了外国呢,反而会失去特权,变成普通人。尤其是那些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大小姐送出去留学,人生地不熟,读书又非常辛苦,远不如在国内吃喝玩乐来的开心。所以在简中世界(Simplified Chinese internet sphere: 指使用简体中文的互联网社区和内容生态,通常与中国大陆的互联网环境相关)会流行一句话,你们听说过吗?叫做“越出国越爱国”,“不出国都不知道原来我这么爱国”,好多人这么讲对吧?这些人对中国的赞美呢,是发自肺腑的,没有任何矫揉造作。因为他们赞美的“中国”呀,其实是自己上流社会的生活,是上海、是北京这样的一线城市的富人区,而绝不会是河南驻马店,或者是打工人的宿舍。而反贼仇恨的那个中国,恰好相反,正是他们自己悲惨的生活环境。一群人所爱的中国,与另一群人所恨的中国,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中国啊,而是中国社会的AB两面。不信你等那些小粉红说自己爱国的时候,你问问他们:“你愿意放弃自己的北京户口,成为一位光荣的驻马店市民吗?”要是不乐意啊,那我就很怀疑了,您爱的到底是哪个中国呀?驻马店不是中国吗?所以啊,别看这两拨人整天吵来吵去的,其实双方根本都没在一个沟通区间里。因此呢,你也千万不要试图让一个老中去评价别人的民主怎么样,无论他人在墙内还是移民到了海外,即便出于善意,但他们提出的建议基本上也是在帮倒忙。但是他们不懂民主吧,还特别爱给别人指点江山。简中世界里要么不说话,一说话就是聊政治,而且无论关于什么政治话题,永远都是吵成蛤蟆坑。你在外国待久了,就会觉得中国人的圈子很烦,气氛很浮躁。他们自己满脑子都是政治啊,也就算了,还会整天批评那些对政治比较冷漠的中国移民,觉得他们对同胞的苦难非常麻木,整天给你搞道德绑架,烦不烦呀?人家过日子也不行了?而且人家也不是冷漠啊,他们是在积极融入当地的社会好不好?一旦把关注点聚焦到衣食住行上面,自然就会对中国政治的那些宏大命题不感兴趣了。毕竟隔了半个地球,对吧,离得太远了。“那边就算是打起仗来,跟我的职业规划有什么关系?跟我孩子的助学贷款又有什么关系?”而且说实话,从外国人的角度来看,那些整天只关心中国政治的华裔邻居才是冷漠好不好?因为生活中你完全不跟我们互动啊。“欸?那个整天满脸阴沉的家伙,该不会是恐怖分子吧?”
对民主的误解与“中国悖论”
但是比这更可怕的呢,还有另外一拨老中。他们移民到海外以后,由于长期脱离了共产党的管辖,真的会从内心深处有一种如丧考妣,像失去了父母一样无依无靠的感觉。大家不要觉得这很好笑,是真的,而且还挺常见的。中国的官民环境非常极端,老百姓动不动就给地方官下跪,抱着腿不撒手,求他们给自己做主。因为儒家伦理是家国同构的,所以中国人自古以来就管地方官叫“父母官”嘛。外国人乍一看会觉得很震惊,但是呢,见多了又会感到很麻木。因为下跪的理由啊,通常并不怎么惊天动地。如果你真的走过去好奇地问问这些老乡,他们到底有什么冤情?他们通常会絮絮叨叨地跟你说一大通,但是总结下来呢,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感觉就是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小事。也许就是村里两户人之间的矛盾,谁家院子里的一棵树挡了别人家的窗户,就能记恨上彼此,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闹,闹到最后搞不好会闹出人命来哦。别说外国人理解不了,连我都理解不了。可见今天大多数中国老百姓尽管填饱肚子了,但也仅仅只填饱肚子而已。从思想状态上来说,跟大清朝也没什么区别,不像共产党自己宣传的那样,1949年之后中国人民就站起来了。其实不仅没站起来,现在还在整天下跪呢。问题是,老中有可能会把这一套带出国,你知道吗?非常恐怖。他们理解不了外国政府真的不像中国政府那样事无巨细什么都管,很多事情需要你为自己负责的。但他们在中国习惯了,就觉得特别不适应。比如在美国你要报税对吧?就光报税这一个事,不知道“策反”了多少人。由于他们不适应外国社会,因此得出一个结论:外国的民主没有中国好。在这些人看来,民主就是“我下跪的时候有人给我做主”,有人给我解决问题。所以他们才觉得中国比外国民主。你要是这么比,那中国确实比外国好,因为你在外国下跪,不仅没人理你,别人还觉得你是神经病对吧?说明什么呢?说明绝大多数中国人他们真的不理解民主是什么东西。你也不用给他们建议,让他们去读这个书、那个书的,不用,他们不读书。即便读了也不会改变什么。一部分特权阶层从骨子里就是反对民主的,因为民主会导致他们自身失去特权。而另一部分底层人虽然渴望民主,但是从一开始往往就误会了民主的含义。他们想像中的民主真的非常扭曲,很怪异,你很难描述那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
以上呢,是我的一些牢骚。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像我这种社会边缘人,跟绝大多数中国人的思维方式差异太大了。所以我对大罢免的看法,你认可也罢,不认可也罢,并不代表任何人,只代表我自己。我这个频道的台湾观众,虽然我从来没有做过调查,但是从评论当中能感觉到,蓝绿白几个阵营的朋友其实都有。也就是说民进党、国民党和民众党的支持者都没有把我当成“敌对势力”,还是蛮感谢大家的。这大概是因为我做的节目偏娱乐,不怎么聊台湾本地的政治话题吧。但如果你问我个人的政治倾向呢,这个问题我也不避讳。大家看我这个频道也有半年了,很明显,我是比较认同民进党的价值观。我估计我在中国人里是个异类,因为绝大多数中国人都是站蓝白的,包括反贼也是。由于反贼长期仇恨中共,所以普遍崇拜蒋介石,普遍觉得“委员长剿匪不力,真是遗恨千古”。有的人可能会说,不对呀,我看到很多简中反贼是支持绿营的,之前台湾大选的时候还邀请他们出席来着。是的,但你们并不了解简中反贼,实际上他们都是保守主义者,极端反对一切进步观念,反对弱势群体关怀、反女权、反环保、反社会福利、反LGBT等等吧。这些人支持民进党,纯粹是支持民进党反共,并不是真的认同民进党的思想理念,这完全是两码事。说白了,这些人的思维方式跟中共没什么区别,大抵上的原则就是“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谁反共我就支持谁,不问具体、不问缘由,其他一切都跟他们没关系。我跟他们不一样啊,我认同的是民进党的理念,是ideal。所以按照美国的政治光谱来说,我当然是民主党的支持者。你可以骂我是中国白左(White Left: 中国网络流行语,带有贬义,指西方左翼自由主义者,常被批评为过度关注政治正确、脱离实际)、是“圣母”,没关系,我并不会因此被冒犯。不过呢,之前有一期节目里我也讲过,我美国的亲戚生活在德州,去年美国大选最后还是把票投给了共和党。这倒不是因为他们有多喜欢川普,而是因为《大而美法案》的减税政策确实对我家人来说很实在。而且德州的边境问题也确实令人很头疼。所以我觉得,如果我也是美国籍,并且真有一张选票的话,很可能也会背叛理想,把票投给川普吧,尽管我对共和党真的是喜欢不起来。说实在的,美国几乎就没有什么艺术家、演员或者媒体人喜欢共和党的,尤其是好莱坞,放眼整个好莱坞几乎清一色都是民主党的支持者。但是去年大选,他们是不是真的把票都投给了民主党呢?也不好说,毕竟你实际上把票投给谁了,别人又不知道,对吧?所以我觉得呢,如果我真是一个台湾人,并且手里真有一张选票的时候,我也不敢夸口说自己一定能坚持理想。理想归理想,现实未必和理想能完全对应,何况我根本没有任何在台湾生活的经验,体会不到台湾人生活中的酸甜苦辣。你看,我既不是美国人,也不是台湾人,我只是个手里没有选票的老中。所以我没资格评论任何一个国家的民主。我唯一能确定的一件事,就是如果我手里真有一张选票,我绝对不会投给共产党。而且我还确定,我认识的所有中国人当中,无论他们现在表现得怎么听话服从,嘴巴上的口号喊得有多嘹亮,然而一旦有一天他们手里真有选票的时候,同样也不会投给共产党。共产党呢,自己心里也很清楚这个事实,所以他们永远不会给中国人发选票。尽管他们向来都说共产党是“人民选择的”,是“历史选择的”,但他们绝对不会给你机会去验证这件事。这就是著名的“中国悖论”。
政治走向:渗透与宣传的有限影响
不过话说回来,大罢免的结果呢,是否完全因为中共渗入,我觉得这是另一个问题。是的,没错,中共对台湾的渗入是无处不在的。毕竟他们那么有钱,台湾有那么多艺人、企业需要大陆的市场,既然拿了钱就要为他们说话,这不被渗透怎么可能呢?未来中共的渗入肯定会越来越密集,留给台湾的空间呢,肯定会越来越小。但是,如果认为台湾人投票的结果一定就是受到中共的操纵和影响,我觉得这种说法太绝对了,有点过于偏执。我们不妨来举个反例。在美国大家都知道,几乎所有的媒体呢,都控制在民主党的手里。美国所有的电视台当中,几乎只有Fox是右翼,其他全是左翼。至于YouTube这样的网络平台,虽然人人都可以做自媒体,平时你觉得它很中立,但是去年美国大选之前,支持川普的右翼网红如果试图给共和党拉票,发出来的影片都会被折叠,粉丝看不到。为此有很多人发出过抗议,比如之前我介绍过的那位跟Mike Tyson打过拳击比赛的健身博主Jake Paul就为此大发牢骚。但是发牢骚也没用,关键时刻这些科技公司还是要站队的。也就是说民主党在媒体攻势上对共和党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几乎所有的话语权都掌握在民主党手里。在英语世界里,如果你为川普、为JD Vance这些政客说一句好话,几乎都会被口水给淹死。可能唯一的例外就是TikTok吧,因为传统媒体是精英导向的,但TikTok比较土、比较low,也比较下沉,在美国中部的乡村地区很受欢迎。但是无论如何,最终大选还是共和党胜出了,说明民主党对媒体的全面掌控也没起到什么作用,对吧?因为每一位选民在面对抉择的时候,更多考虑的是自身利益,媒体说的再好听,真投票的时候也没人听他们的。尤其好莱坞那些明星个个都让你投民主党,最后又能如何?其实这个世界上除了追星族以外,普通人对明星是极度反感的。“您金口一开几千万到账了,怎么没人给我钱呢?好处都让你们占尽,普通人的艰辛呀,你们一点都不懂。”不聊政治还好,一聊政治就暴露出这些人的头脑空空如也。所以我觉得未来社会明星对大众的影响力会越来越小。由此可见,无孔不入的渗透和宣传,虽然听上去很厉害的样子,但是对政治走向并没什么决定性的影响。
世代价值观的“均值回归”现象
真正左右美国选举结果的,还是新一代年轻人的价值观在悄然之间改变了。最近不知道大家观察到没有,英语世界的社交网络上,一则牛仔裤的广告掀起了一场极具争议的流行风潮。我的牛仔裤(基因)是蓝色的。My jeans(gene) are blue. 这则广告是由女演员Sydney Sweeney拍摄的,其实挺好看的,就是审美比较复古,看起来像是上世纪80年代,甚至是50年代的牛仔裤广告。它使用的广告语也被很多人指责内涵了强烈的种族主义暗示。要是放在前几年,这牛仔裤品牌肯定会被抵制的,这女演员可能也会被抵制,弄不好以后都无戏可拍了。但是这一次就很微妙,尽管骂她的人很多,但是挺她的人似乎更多。美国一些高校里的白人女大学生用模仿舞蹈的方式拍成短片发到网上,力挺Sydney Sweeney,进一步产生了连锁反应,引起了更大的舆论争议。说实话,我很久没看到肤色这么纯正的女孩凑在一起了。尽管她们的头发颜色不一样,但确实都很白,像是90年代以前美国电影里的那种校园啦啦队。从年龄上来说,这些女孩都挺年轻的,包括Sydney Sweeney自己也很年轻,她是97年生人,按照中国标准算95后对吧?至于这些跳舞的女大学生,那肯定就是00后了。美国的研究机构发现,这一代年轻人的价值观呈现出和自己父母那一辈人完全相反的情况。与其说他们像自己的父母,不如说他们更像自己的祖父母,也就是他们爷爷奶奶那一辈人。而这种流行风尚的集体回潮,或者你也可以理解为集体返祖吧,正在以不可阻挡的趋势席卷美国。无论你喜不喜欢,未来或许这就是会重新变成美国的主流文化。那么这一切的背后究竟是为什么呢?有的人可能会说:“哎,这还不简单嘛,这是因为现在川普领导下的美国越来越保守,审美越来越MAGA化(MAGA-fication: 源自美国前总统Donald Trump的竞选口号“Make America Great Again”,指某种审美或政治倾向变得更加保守、民族主义或民粹化)了,是共和党把美国变成了这个样子。”真的吗?你仔细想想,会不会有一种可能,是你把因果关系给搞反了?正是因为年轻人的价值观开始回潮,所以才把川普选上了台,而不是由于川普上了台,然后把美国人的审美扭曲成了现在的样子。这才是民主国家的特点,对吧?当社会秩序自下而上的时候,是用户决定平台,只有当社会秩序自上而下的时候,才是平台决定用户,对吗?
所以在很多研究者看来,美国社会现在呈现出的变化,其实就是一种正常的均值回归(Mean Reversion: 一个统计学概念,指随机变量在经历极端偏差后,总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向其长期平均值靠拢的现象,常见于金融和遗传学领域)现象。我们在各种不同的人类社会以及自然界当中,都能观察到这种现象。不过暂时还没有什么严格的社会学论证。均值回归通常是个金融领域的术语,是一个统计学概念,意思是说,当我们统计数据的时候,随机变量一定会有偏差,但随着不断地测量,它总会不断地向平均值靠近。比如股票不会永远上涨或者永远下跌,涨了太多会跌回去,跌的太多呢,又会涨回去。我们买东西,市场价格特别低的时候,买的人就会变很多,但是买的人多了呢,价格自然就会被抬上去。大家觉得贵了,那就不买了,价格随后又会下降。随着价格的涨涨跌跌,最终它一定会趋向于一个平均水平,对吧?也就是说,资产的价格往往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曲线中前进,最终趋向于平均价格。大概是这么个意思吧,你不懂经济学也能理解。因为均值回归的概念最初其实是从遗传学上观察出来的。英国维多利亚时代的博物学家高尔顿爵士(Sir Francis Galton)发现,身高太高的父母生出来的孩子呢,反而有可能变矮;而身高太矮的父母生出来的孩子,却反而会变高。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繁衍,最终平均身高会趋向于一个中间值。这个过程就叫做均值回归。高尔顿是发现进化论的达尔文(Charles Darwin)的弟弟,虽然他没有哥哥达尔文那么有名,但他这个发现对后世同样有很大的影响。遗传学上的均值回归现象就更容易在生活中观察到了。比如NBA巨星James(LeBron James)的父母身材平庸,毫无运动天赋,球迷群体都非常怀疑他们是怎么生出James的,该不会James的亲生父亲另有其人吧?直到后来James把自己那个傻儿子带到NBA里面打篮球,那个能力和水平啊,简直是丢尽了老父亲的脸,大家才明白,哦,原来这就叫均值回归。因为人类基因注定了极端特征是偶发现象,而且几乎不会遗传,最终一定会趋向于一个平庸的中间值。同理,智商也是这样,天才的后代基本不可能是天才。比如你们有没有发现,你跟自己的太太或者跟自己的老公,两口子明明都那么聪明,为什么生出来的小孩怎么那么笨呢?哎,以后你就明白了,孩子笨呢,是因为你太聪明。再比如那些明星的颜值,嚯,俊男美女凑在一起,生出来的星二代你一看,嚄,吓一跳,妈呀,这长得还没我好看呢,就敢出来做艺人,是亲生的嘛?明星自己也很发愁哇,但高颜值就是不遗传,你有什么办法呢?说明什么呢?说明孩子丑啊,是因为你太好看。我他妈恨死科学了。至于经商的头脑,那就更不遗传了。咱们民间有一句谚语叫做“富不过三代”,大家听说过吧?就是无论多有本事的老板,生出来的孩子通常都接不了班,把家族企业交给子女以后基本完蛋。纵有万贯家财,三代人以内也绝对能给你败光了。所以“富二代”一般都是骂人的词嘛。这些老板不理解均值回归的概念,就算听说过也绝对不信邪,总觉得自己的孩子是特殊材料制成的。结果越是跟自然规律较劲,家族企业死得越快。其实还不如早点放弃呢。
基因会遗传成这样,人的观念呢,同样也会发展出这种规律。我们通常会背叛自己的父母,活成他们最不希望见到的那个样子。直到等我们自己的孩子长大以后,再次背叛我们自己。一代人激进,一代人保守,每一代人都会否定上一代人,然后再被下一代人否定。无论政治还是流行文化,都会呈现出几十年一轮回的规律,完全一根筋走到死的情况几乎是见不到的。比如美国最新崛起的这一代年轻人被称为Z世代(Generation Z: 指约1997年至2012年间出生的人群),也就是1997-2012年当中出生的这一代人。往上数,1965-1980年出生的叫做X世代(Generation X: 指约1965年至1980年间出生的人群),1981-1996年出生的则被称作千禧世代(Millennials/Generation Y: 指约1981年至1996年间出生的人群)或者Y时代。每隔15年一个世代,两个世代加起来30年,正好生出了下一波孩子。也就是说Z世代是X世代的子女,然而他们的观念却截然相反。X世代和Y世代的美国人思想上整体偏左,而Z世代背叛了自己的父辈,开始回归保守。他们的思想反而更接近于沉默世代的人,一下跳回去自己的爷爷辈了,是不是非常有趣?其实在中国也能观察到类似的情况。比如说我是80后,我们80后这一代人父母普遍是50后,然而我们80后却是最反感50后的一代人。反而是95后00后的年轻人,他们的想法更贴近50后的老观念。台湾是不是有自己的世代划分我不是很清楚,但台湾在战后的发展跟美国同步率很高。台湾新一代的年轻人应该就类似于美国的Z时代吧,和自己的父母那一代人相比,价值观会倾向于保守,就类似于美国当下的年轻人更青睐共和党的主张,而不是民主党的主张。这跟全球环境下的大潮流基本一致,毕竟台湾是世界的一部分。我觉得这才是对于台湾当下的政治走向影响更大的一个因素。你看,每一代人和每一代人的想法不可能完全一致,涨涨跌跌、起起落落,这就是正常的自然规律。年轻人不喜欢循规蹈矩,不想重复过去的老路,而是渴望走出不一样的路,走出自己的路,这本身无可厚非。所以年轻人注定会背叛自己上一代人的价值观,但是背叛上一代人的价值观就等于背叛国家吗?我觉得不至于吧。
观念的动态变化与人性的复杂性
此外,换个角度来说,均值回归的现象也决定了,无论社会的思想观念如何起伏,如何变幻莫测,只要你把时间拉长,观测范围放大,保持足够的耐心,最终你会发现它终究会趋向于一个平衡点。也就是说,历史必然是在曲线中前进的,但它一定会前进,绝不可能不前进。而年轻人的想法呢,也会随着年龄的成长,随着时间的推移产生改变,这一切都是动态的,从来都不存在什么定论。比如当年的“台独分子”李敖(Li Ao)算是投共投得非常彻底了吧,他对中共的谄媚和吹捧简直是到了肉麻恶心的程度。晚年他把自己的儿子李戡(Li Kan)安排到北京大学去读书,有一段时间在内地还挺火的,整天骂台湾。李敖夸赞他儿子“天生反骨”、“敢讲”、“无所畏惧”、“注定能成大事”。其实李敖不知道,中国年轻人非常讨厌他。你在内地骂台湾算哪门子的“敢讲”啊?台湾有言论自由,又不会怎么样你,有本事你在内地骂共产党呀。所以直到李敖去世,也根本没人鸟他那个傻儿子。但是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李戡的想法慢慢也开始变得不一样了。他发现共产党没他父亲想像的那么好,你在这个国家呀,但凡讲几句真话,哪怕是站在共产党的立场上,为了他们好去讲几句真话,也是不行的。他们呀,听不得真话,他们只听自己想听的话,仅此而已。所以李戡后来对中共的很多做法颇有微词,言论也开始放飞自我,微博随即就被封号了。很正常对吧?在中共看来,这小子是“露出了自己台独的本来面目”。李戡现在倒也没有被封杀的程度,只不过官方绝对不会再提这个人了。你别说,李敖夸他儿子“天生反骨”倒也没有说错,只不过他活着的时候没有亲眼见到儿子勇敢起来的样子。你说他到底是像李敖呢,还是不像李敖?到底是继承了李敖呢,还是背叛了李敖?李敖如果在天上有知,又会怎么评价自己这个儿子呢?说不清楚,对不对?
说到李敖,其实我爸跟他还有一点渊源。2005年李敖来北京大学演讲的时候呢,我爸给他开过车。有的观众可能会说:“哇,你爸能给李敖开车,看来你家很有背景啊。”不,你没搞明白状况。我爸就是个普通的下岗工人,待业了很多年,偶尔兼职一些司机的工作,或者说白了吧,他就是个黑车(Unlicensed Taxi: 指未经政府许可、私自运营载客的车辆,通常用于形容非法营运的出租车)司机。外国的朋友呢,可能没听说过什么叫黑车。黑车呀,就是没有牌照的出租车。因为那个年代还没有类似于Uber那样的东西,如果你不愿意加入出租车公司,而是自己私自接单挣钱,属于非法营运,我们管这种非法营运的车辆就叫做“黑车”。当时北京有大量的下岗工人开黑车赚钱,警察抓了以后呢,就罚钱、扣车,但是扣下来的车花钱还能赎出来。我爸被抓过很多次,基本上一毛钱也没赚到,赚的钱全都给警察送回去了。李敖来北大演讲的那次,正好有个公司临时雇佣司机,这个活呢,也不知道为啥就介绍到我爸这里了。他去了以后才知道是给李敖开车。李敖当时在凤凰卫视上做节目,但他的节目说实话大陆观众真的不爱看。作为一个学者,他的确有真才实学,但他对中共的吹捧呢,让中国知识分子非常反感,这是一方面的原因。另一方面,李敖在节目当中特别喜欢吹嘘自己的人生经历,还有台湾的各种八卦,涉及到很多人名和历史背景知识,离我们很远,很难有共鸣。不讲这些八卦的时候呢,他又会聊到国学,半文半白,对普通人来说晦涩难懂。所以我爸只知道李敖是个电视节目主持人,但并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我那个时候还小,高中刚毕业,其实也不太清楚李敖是谁。那天跑完车,我爸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跟我说起了这件事。他摇着自己那个大脑袋说:“李敖这个老头真有意思,他讲的话我一句都听不懂,但是他真大方,居然给了我两百块小费,还悄悄让我收下,不要让公司的人知道。”我爸给人开过很多年车,那是唯一一次收到小费。包括他拉老外的时候,那些老外也不给小费,因为他们都知道中国没有收小费的习惯嘛。所以当时还年少的我,别的不知道,就记住了一件事:台湾老板比较有文化,而且特别慷慨。这么多年过去之后,现在我当然知道李敖是谁了。他晚年的很多言论,有些我勉强能接受,有些实在错得离谱。但是,无论今天有多少人骂李敖舔共,就冲这两百块钱,我一辈子都要为这老人家带一句好。毕竟当年他来中国是撒钱,不像他后来那些晚辈来中国都是拿钱的,而且还不少拿,简直是把老共当成提款机了。你看,人性是极其复杂的,没有什么对与错,也没有什么绝对的正义与邪恶。我们不过都是些游走在黑与白、善与恶之间的凡人,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功过是非又何必苛责?与其陷在原地纠结,不如把一切交给时间,因为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我是张内咸,咱们下期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赖清德, Donald Trump, Joe Biden, Mike Tyson, Jake Paul, Sydney Sweeney, Charles Darwin, LeBron James, 李敖, 蒋介石, JD Vance
公司/组织: 民进党, 国民党, 民众党, 共和党, 民主党, Fox, YouTube, TikTok, 凤凰卫视
媒体/书籍: 维基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