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科技的四季变迁

2018年至2019年，金融科技领域正值晚春时节，行业发展势头良好，增长显著。彼时，金融科技作为一个独立行业已经有了自己的名称，这要归功于David在2015年创造的这一术语。我们看到无数创新涌现，例如Robinhood等应用迅速崛起，各种针对特定市场的新银行（Neo Bank: 纯数字银行，无实体分支机构）层出不穷，以及早期的加密货币应用也开始崭露头角。

然而，2020年新冠疫情的到来，让金融科技行业经历了一段“疯狂”时期。疫情初期，一切都陷入停滞，包括所有金融科技公司。但在两到两个半月内，行业迅速反转，从“晚春”直接进入了“盛夏”。从2020年中到2021年末，甚至到2022年初，金融科技经历了爆炸式增长。无论是风险投资还是公开市场，所有投资者都争相将资金投入金融科技。这一时期，新的公司大量涌现，资金充裕，行业发展既有趣又混乱。

疫情期间的投资热潮与随后的寒冬

在金融科技的“盛夏”时期，**25%**的风险投资都流向了金融科技领域，这是一个惊人的数字。然而，从2022年下半年开始，情况急转直下，风险投资几乎停止流入金融科技，进入了“金融科技寒冬”。2023年和2024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市场开始逐渐解冻，现在我们又回到了“春天”。

宏观经济因素，特别是利率周期，对这些季节性变化产生了巨大影响。低利率环境推动了包括金融科技在内的整个科技行业的增长，尤其是在贷款业务方面。而当利率上升时，金融科技公司的收入结构也随之改变，从以贷款为主转向以存款为主。许多金融科技公司，如SoFi收购银行、LendingClub和Square获得工业贷款公司（ILC）牌照，以及Robinhood和Mercury等公司，如今都从存款流动中获得了可观的收入和利润，这在一定程度上帮助市场从寒冬中复苏。

金融科技的成熟与融合

在2018年至2019年，金融科技还是一个新兴的创业行业。但经过整个周期的发展，金融科技已经成熟并扩张，现在在我看来，它几乎等同于金融服务本身。它甚至超越了传统金融服务的范畴。我们长期以来一直认为“每家公司都是一家金融科技公司”，这在2018年之后变得越来越普遍。现在，我们看到了嵌入式金融（Embedded Finance: 将金融服务无缝集成到非金融产品或服务中）的兴起。例如，福特（Ford）和约翰迪尔（John Deere）等公司，虽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金融服务公司，但它们内部拥有自己的金融服务部门。

此外，传统银行也改变了对金融科技的态度。过去他们说“我们也需要成为金融科技公司”，现在他们则宣称“我们就是最大的金融科技公司”，因为他们在技术上投入巨大。因此，这个曾经的创业行业已经成为金融服务业的主流，并且正在为超越金融服务本身的用户体验提供支持。

Plaid的演进：从“连接”到“卓越”

Plaid自身也经历了几个发展阶段。最初，Plaid的V1版本旨在为所有人创造金融服务的“可访问性”。整个金融科技行业也主要聚焦于此，例如让用户通过手机应用开立银行账户，或者通过数字方式进行跨境汇款。我们认为，在很大程度上，整个行业已经解决了“可访问性”问题。

然而，仅仅将传统金融服务数字化是不够的，我们还没有使其变得“卓越”。这正是我们下一个目标。目前，我们正在投资于改善信用评分（Credit Scoring: 评估个人或企业信用风险的系统）等领域，使其更具逻辑性，并让消费者更容易理解。例如，如果一个人收入增加而支出不变，他显然是一个更好的贷款风险，但这在传统的信用档案中可能需要数年才能体现。这正是许多金融科技公司正在努力解决的“长期存在的问题”。

金融科技无处不在与AI的未来

第二个重点是让金融服务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随处可用。例如，将先买后付（BNPL: Buy Now Pay Later，一种允许消费者分期付款的短期信贷服务）集成到各种消费场景中，或者让发卡和钱包服务无处不在。现在我们正进入一个“金融科技无处不在”的时代，每个消费者都被金融科技所包围。

未来的发展方向包括AI和代理式金融服务（Agentic Financial Services: 基于AI代理的自动化金融服务）。目前这仍处于炒作阶段，但两年后，办理抵押贷款的方式很可能就是与AI应用对话，因为这将是最有效、最快捷的方式。此外，稳定币（Stablecoin: 一种旨在维持价格稳定的加密货币，通常与法定货币挂钩）的发展也令人着迷。

加密货币与金融科技的融合

关于加密货币是否仅仅是金融科技的一个子集，我认为消费者行为在很大程度上是稳定的，他们五年前想做的事情与今天类似，只是实现方式不同。例如，消费者喜欢投机，过去可能投机黄金，现在比特币（Bitcoin: 一种去中心化的数字加密货币）和其他加密货币让投机变得更简单。消费者也喜欢预测，过去可能和朋友打赌，现在可以通过Polymarket等平台参与预测市场。

因此，我认为加密货币的某些方面将与核心金融服务融合，例如将美元支票账户转换为USDC（USD Coin: 一种与美元1:1挂钩的稳定币）钱包。但加密货币也有一些非常前沿的创新，这些可能不会与传统银行合并。

传统金融机构拥抱技术变革

从监管角度看，金融科技的演变也受到影响。一个更深层次的主题是，大型传统金融机构正在积极拥抱创新和技术。过去，许多机构只对内部开发的技术感兴趣，例如高盛（Goldman Sachs）甚至有自己的电子邮件客户端Orbit。但现在，他们变得更加开放，愿意采纳市场上最好的技术，不再事事亲力亲为。

我过去几年花了很多时间在那些以软件为主导、具有网络效应潜力，并向大型金融机构销售产品以解决其工作流程挑战的金融科技公司上。现在，我们正处于一个有趣的时刻，因为AI软件本身就能完成工作，这带来了自下而上的动力和自上而下的压力，加速了文化变革。许多机构开始采用Cursor、GitHub Copilot等AI产品，员工看到了生产力提升。与以往的产品周期或平台转型不同，现在任何CEO或董事会成员都可以通过简单的提示与AI模型互动，直观地理解AI对其业务的潜在影响，从而拓宽了他们对金融科技的认知。

金融科技投资的潮起潮落

2021年对于金融服务业来说是“疯狂”的一年。金融服务是全球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投资者常常被其巨大的潜在市场规模（TAM: Total Addressable Market，潜在市场规模）所吸引。当时，几乎每家风险投资公司都成立了金融科技团队，并投入了大量资金。尽管许多公司持续成功，但当时的市场可能存在过度狂热。

当利率为零时，贷款业务可以快速增长并获得高额利润。但当利率上升时，资本成本增加，利润空间缩小，贷款需求也受到监管和消费者意愿的限制，导致许多贷款业务模式受到挤压。然而，金融科技应用的底层增长速度确实惊人，例如每月增长25%。这种增长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政府的经济刺激和“直升机撒钱”政策。

寒冬中的洗牌与幸存者的蜕变

从行业健康角度看，市场已经趋于正常化，但优秀的公司仍在持续增长和成功。许多金融科技公司在2022年下半年和2023年上半年倒闭或合并，尤其是许多贷款机构。但那些幸存下来的公司变得更加强大。例如，如果一家新银行最初只提供支票账户、储蓄账户和银行卡，那么在寒冬时期，为了生存，它们必须扩展到贷款和投资业务。因此，幸存者都发展成为更加全面、更具生命力的公司，强者愈强。

在投资方面，我们近年来对消费级金融科技的投资减少了，因为获客成本更高，难以达到风险投资所需的规模。然而，在一些新兴市场，许多人首次进入正规金融经济，免费的移动优先银行账户和借记卡为他们打开了电子商务和数字服务的大门。此外，全球各地的信用体系和信用数据也存在差异，这为新兴经济体的金融产品带来了巨大的宏观机遇。

AI驱动的金融服务新浪潮

AI有望成为消费级金融科技新一轮复苏的催化剂。人们一直期待“自动驾驶资金”或能真正为用户提供帮助的个人财务管理（PFM: Personal Financial Management，个人财务管理）工具，而不仅仅是提供建议，而是帮助用户更好地赚钱、储蓄和消费。虽然这类公司尚未大量出现，但技术可能已经成熟。

我个人也希望有一个“自动驾驶资金”应用，能自动将薪水分配到支票账户、高收益储蓄账户和投资账户。然而，我意识到自己是一个“超级用户”，对金融科技公司有极高的信任度。但对于普通用户，例如我的母亲，她可能会对资金的自动流转感到困惑和不信任。因此，Plaid的工作是构建平台和工具，让消费者能够安全地将其数据与AI代理（AI Agent: 能够感知环境、做出决策并采取行动以实现目标的AI程序）连接，并让这些代理执行适当的操作，无论是数据分析还是资金转移。然后，我们观察新兴行为，并不断优化平台，同时识别和避免新的风险。

AI在金融机构内部的变革

我们还专注于解决大型金融机构内部的许多已知问题，这些问题目前仍由昂贵的人力手动完成，涉及风险、合规、法律、供应商入职、资金管理等各个方面。现在，AI可以解决其中许多问题。例如，在财富管理领域，为客户构建债券阶梯（Bond Ladder）仍然是一个手动过程，需要逐个选择证券，这在股票市场中已经过时了十年。

此外，Salient这样的公司正在将语音代理（Voice Agent: 能够通过语音与用户交互的AI程序）引入贷款服务和催收领域。这些语音代理可以用50种语言进行交流，完全符合合规性，执行欢迎电话和付款提醒，并提供更好的客户体验，因为它们能以用户的母语进行沟通，且具有无限的耐心。这为那些过去因预算有限而对软件公司不感兴趣的市场带来了新的机遇，因为现在潜在市场规模（TAM）主要在于劳动力成本的替代。

2026年的预测：金融欺诈加速增长

几周前，我在一次晚宴上被问到：“AI在金融服务领域最大的用例是什么？”我半开玩笑地回答：“进行欺诈。”但很快意识到，这实际上是正确的答案。目前，金融欺诈正以每年**18%到20%**的速度增长，这是一个巨大的市场。

因此，我对2026年的一个预测是，金融欺诈将继续以我们目前无法完全理解和预测的方式加速增长。这是一场猫鼠游戏，而目前“老鼠”正在获胜。尽管从长远来看，“猫”（防欺诈方）最终会赢，但目前的情况令人沮丧。

Plaid的反欺诈与信用评分创新

为了应对日益增长的欺诈问题，Plaid开发了反欺诈产品套件——Protect。我们无法解决所有欺诈问题，但可以解决其中一部分。Protect能够分析每个用户及其在所有合作金融科技公司中的行为，并结合银行账户数据、设备数据以及其他大量数据集，为用户行为分配一个信任分数。这是第一个跨金融科技和跨银行的网络联动反欺诈工具。

我们也在努力打击深度伪造（Deepfake: 利用人工智能生成或修改的虚假音视频内容）。另一个让我感到不安的欺诈形式是“杀猪盘”（Pig Butchering），这是一种通过社交工程诱骗受害者投资或转账的骗局。过去，这些骗局由马来西亚等地的“人工工厂”操作，现在则完全由AI驱动。AI可以自动与受害者建立联系，并最终诱骗他们转账。这种欺诈很难打击，因为它涉及人类被欺骗而自愿采取行动。

Plaid的转型与未来展望

Plaid在2012年末开始转型，并在2014年正式推出。从2014年到2019年，我们主要专注于银行账户连接，让用户可以更广泛地访问金融产品，例如通过Venmo向朋友付款，或通过LendingClub获得贷款。

2020年1月，我们签署了将公司出售给Visa的协议，当时市场仍处于“晚春”。然而，由于美国司法部对Visa进行反垄断调查，交易迟迟未能完成。在此期间，新冠疫情爆发，金融科技行业迎来了爆发式增长。一年后，我们与Visa友好分手，决定继续作为独立实体运营，并随后进行了一轮大规模融资。这一过程对公司文化带来了巨大挑战，员工从期待出售到接受独立运营，经历了多次“重新奠基”的时刻。

在金融科技寒冬期间，尽管客户增长放缓，但我们专注于推出真正重要的产品，例如构建足够大的数据集来运行分析，从而开发出能够识别异常用户行为的欺诈评分。我们还学会了如何快速构建和观察产品。我个人在寒冬时期反而更快乐，因为那是公司真正成长、证明自己并帮助客户的关键时刻。

2026年的行业趋势与Plaid的重点

目前，我们正处于“早春到仲春”阶段，看到了许多积极的迹象。虽然贷款市场仍不稳定，经济中也存在一些令人担忧的因素，但许多公司正在构建非常扎实的产品。新兴的创业公司也更加负责任地考虑长期市场，关注盈利能力和增长。同时，AI领域的投资热潮也开始渗透到金融科技，催生了许多金融科技AI产品。

Plaid在过去一年推出了Protect反欺诈套件和Lens Score——一种基于收入、支出和日常行为的现代化消费者信用评分。这些产品将成为我们未来一年的主要驱动力，帮助打击AI驱动的金融欺诈，并将新的信用评分分发给所有贷款机构。我们正在积极招聘，致力于通过大数据和创新产品，为消费者带来金融自由。

展望2026年及未来，我们对软件公司向金融机构销售产品的势头感到非常兴奋。例如，Moment公司正在将最大的财富管理平台搬到线上，并与LPL等大型机构合作。Modernify公司则建立了银行间的存款市场，并实现了显著增长。AI在金融机构内部执行工作的潜力巨大，高层领导也直观地理解AI对业务的影响，这加速了新产品的采纳，使得企业销售周期大大缩短。

Zach和David作为金融科技领域的先驱，期待未来能再次探讨行业的演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