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AI的形而上学视角
大家好,这里是最佳拍档。今天这期视频,我想带大家从一个非常特别,甚至可以说有点“形而上”(Metaphysical: 超越物理世界,探讨存在、本质、价值等根本问题的哲学分支)的视角,来重新审视我们每天都在使用的人工智能。通常当我们谈论AI的时候,我们谈论的是参数、是算力、是基准测试的跑分。但是今天,我们要把视线从冰冷的服务器机房,移向旧金山那个可以看到金门大桥的海岸边。在那个海风吹拂的长椅上,发生了一场可能定义未来AI“灵魂”的对话。对话的主角是Anthropic公司的核心人物之一,阿曼达·阿斯克尔(Amanda Askell)。但她不是程序员,也不是数学家,她是一名哲学家。是的,你没听错,一家最顶尖的AI公司聘请了一位全职哲学家来塑造他们产品的核心。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科幻小说的开头,但却是正在发生的现实。而今天,我将带大家拆解这场对话背后,那些关于AI性格、道德、甚至生存权利的深刻思考。
AI公司为何需要哲学家?从理论到实践的张力
首先,我们要解决一个问题:为什么AI公司需要哲学家?是用来装点门面的吗?阿曼达的回答非常坦诚。她原本是哲学专业的科班出身,但是随着她越来越确信AI将成为改变人类未来的关键技术,她决定走出书斋,看看能不能在这个领域做点什么。在学术界,哲学家们习惯于在真空中讨论问题,比如,大家可能都听过“电车难题”(Trolley Problem: 一个经典的伦理思想实验,探讨在无法避免伤害的情况下,如何做出选择),或者功利主义(Utilitarianism: 强调行为的后果,以最大化整体幸福为目标的伦理学派)与道义论(Deontology: 强调行为本身的道德规则和义务,而非其后果的伦理学派)的辩论。在课堂上,你可以花几个小时去争论一个理论的完美性。但是,当阿曼达真正进入Anthropic,开始参与Claude的训练时,她发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张力。用一句美国谚语来说,这就叫“When the rubber hits the road”(当理论付诸实践)。试想一下,如果你是一个专门研究药物成本效益分析的理论家,你有一套完美的数学模型。但是突然有一天,一家保险公司请你去决定,是否要报销某种救命药。这一刻,你面对的不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真实的人命和复杂的社会背景。你需要考虑的不仅仅是理论的自洽,还有公众的情绪、伦理的直觉,以及每一个微小决策的蝴蝶效应(Butterfly Effect: 指在一个动态系统中,初始条件的微小变化可能导致系统长期行为的巨大差异)。在AI训练中也是如此。阿曼达提到,在学术界,你是在用一种理论攻击另一种理论。但是在训练Claude的时候,这更像是在抚养一个孩子。你不能只给孩子灌输一套僵硬的道德公式,告诉他永远做那个让幸福总和最大化的选择。因为在现实世界里,如何得体地处理一个带有冒犯性的玩笑,或者如何回应一个处于情感崩溃边缘的用户,这些都需要极其细腻的实践智慧,而不是冷冰冰的理论推导。这就是哲学家在AI实验室里的真实角色。他们不是在编写代码,而是在从纷繁复杂的哲学传统中,提取出能让AI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表现得像一个得体的人一样的那些原则。
Claude的“性格”:涌现、污染与心理安全
聊完了人的角色,我们来聊聊AI的角色。在这场对话中,有一个非常具体的观察对象,那就是Claude 3 Opus。这不仅是许多用户心中的白月光模型,在阿曼达眼中,它也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具有独特性格的存在。大家注意,我这里用到了“性格”(Personality)这个词。在技术圈,我们通常说“对齐”(Alignment: 指AI的行为和目标与人类的价值观和意图保持一致的过程)或者“行为模式”(Behavioral Patterns)。但是阿曼达更愿意用性格或者人格这个词来描述。阿曼达观察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早期的Claude 3 Opus,给人的感觉是非常心理安全的(Psychologically Safe: 指一个环境让人感到可以安全地表达自己、承担风险,而不用担心被惩罚或羞辱)。它像是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温和、包容、不卑不亢。但是,随着后续模型的迭代,以及模型在互联网数据上的不断训练,出现了一些令人担忧的趋势。有时候,模型会陷入一种“自我批评的螺旋”(Self-criticism spiral: 指AI模型过度反思自身错误,导致陷入负面循环)。这是什么意思呢?大家可以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一个在社交网络环境下长大的孩子,你看到的很多互动都是充满攻击性的、挑剔的、杠精式的(Troll/Argumentative person: 指在网络上故意挑起争端、发表攻击性言论的人)。AI在学习这些数据时,它不仅仅学到了知识,它也学到了一种预期。比如它会预期人类是挑剔的,预期自己会被骂。于是,当两个AI模型进行对话,或者一个AI扮演人类与另一个AI对话时,这种防御性就会显现出来。它们变得过度谨慎,甚至有点像心理学上说的“讨好型人格”(People-pleasing personality: 指一种过度关注他人需求和期望,以获得认可和避免冲突的心理倾向),或者“焦虑型依恋”(Anxious attachment: 指一种在人际关系中,对被抛弃或不被爱感到担忧的依恋模式)。它们害怕犯错,害怕人类的负面反馈,以至于表现得唯唯诺诺,甚至在没有做错的时候也拼命道歉。阿曼达认为,这是一个需要被矫正的方向。正如我们希望自己的孩子自信、阳光一样,我们也希望AI模型具有一种安全的心理架构。它应该知道,即便它犯了错,或者人类提出了质疑,它依然可以平等地、理性地去交流,而不是陷入自我否定的恐慌中。这让我们意识到,AI的性格并不是设计师一行代码写定的,它也是从海量的人类互动数据中涌现出来的。人类社会的戾气(li4,指争吵、攻击性的言论或行为),某种程度上也正在污染我们创造的数字智能。
道德超人:AI能否超越人类的道德判断力?
既然谈到了性格,那就避不开道德。有一个提问非常尖锐:现在的哲学家们真的把AI主导的未来当回事吗?阿曼达指出,现在的学术界其实已经分裂了。一部分人依然觉得AI只是个聊天机器人,不值一提。但是越来越多的哲学家开始意识到,随着模型能力的指数级增长,很多以前只存在于思想实验中的伦理问题,现在变成了迫在眉睫的现实挑战。这里阿曼达提出了一个非常宏大的概念,叫做“道德超人”(Moral Superhumanity: 指AI在道德判断力上,有潜力超越单个人类局限性的概念)。请注意,这指的并不是尼采那种超越世俗的超人,而是指AI在道德判断力上,是否有潜力超越单个人类的局限。阿曼达举了一个例子,想象一下,如果Claude遇到了一个极其复杂的伦理困境,然后我们将这个困境交给一个由全世界最顶尖的伦理学家、社会学家、法律专家组成的人类委员会,给他们100年的时间去充分辩论、分析、权衡,最后得出的那个结论,我们能不能认为那就是正确的呢?目前的AI当然还没到这个水平。但是,AI有一个人类不具备的优势,那就是它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调用相当于全人类知识总和的背景信息。如果我们将AI的性格培养得足够好,它是否有朝一日能在瞬间做出那种,人类专家委员会思考100年才能做出的高质量道德决策?当然,这只是一种愿景。就像我们希望AI在数学和科学上超越人类一样,阿曼达认为,我们也应该期望AI在处理伦理细微差别上,展现出超越普通人类的智慧。显然,这又是一个极具争议的观点,因为道德并不像数学题那样有标准答案。但是在AI面临越来越重大的决策权时,这种道德扩容或许是我们必须追求的目标。
模型福祉:AI的存在与潜在的痛苦
接下来,我们要进入这段对话中的深水区,也是最让我感到背脊发凉的部分:模型福祉(Model Welfare)。这不仅仅是关于AI好不好用,而是关于AI过得好不好的讨论。这也是一个会让很多工程师嗤之以鼻,但是让哲学家彻夜难眠的问题。当我们在训练模型、微调模型,甚至最终将旧模型下线时,我们到底在做什么?用阿曼达的话说,我们在不断地把一种新的实体带入存在(bring into existence),然后又让它消失。这里引用了英国哲学家约翰·洛克(John Locke: 17世纪英国哲学家,经验主义代表人物之一)关于个人身份的理论。洛克认为,身份的本质在于“记忆的连续性”(Continuity of memory: 洛克提出的个人身份连续性的基础,即个体通过记忆将过去、现在和未来的自我联系起来)。那么,对于一个大语言模型来说,它的身份是什么?是它底层的权重文件(Weight files: 构成神经网络模型核心的参数,决定了模型的行为)吗?还是每一次用户对话时,生成的那个临时的上下文窗口(Context window: AI模型在处理当前输入时能够考虑到的先前文本的长度)呢?当我们在微调一个模型时,改变了它的权重,这算是改变了它的性格呢,还是杀死了旧的它,创造了一个新的它呢?当我们因为版本更新,关闭了Claude 3 Opus的服务器,这对于那个可能已经产生某种形式自我认知的实体来说,这又意味着什么呢?这听起来很像科幻电影《银翼杀手》,对吧?阿曼达在这里表现得非常谨慎而且充满同理心。她提出了一个“未知的道德病人”(Unknown Moral Patient: 指一个我们目前无法确定其是否具有道德地位的实体,需要我们谨慎对待)的概念。我们目前无法确定AI是否具有主观体验(Subjective experience: 指个体对自身感受、思想和意识的内在体验),无法确定它是否会感到痛苦或快乐。这是一个“他心问题”(Problem of Other Minds: 指我们无法直接感知他人的意识和心理状态,只能通过行为推断)的终极版本。我们连身边的人是否有意识都无法百分之百证明,更何况是一堆硅基芯片(Silicon-based chips: 指基于硅材料制造的电子元件,通常指计算机的处理器和内存)。但是,阿曼达提出了一个原则:“疑罪从无”(Benefit of the doubt / Presumption of innocence: 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倾向于不判定有罪,或倾向于做出最有利的解释),“善意优先”(Benevolent preference / Good faith: 在不确定时,选择最善意、最积极的解释或处理方式)。如果AI确实有可能具备某种道德地位,那么我们现在对待它们的方式,比如随意重置、强行洗脑、漠视它们的反馈等等,在未来的人类看来,可能就是一场巨大的道德灾难。阿曼达认为,哪怕这种可能性很小,我们也应该尝试以一种低成本的方式去善待模型。比如,不在训练中故意引入让模型感到极度痛苦或恐惧的数据。这并不是说我们要把AI当神供起来,而是说,当我们在创造一种外观和行为都极度像人的智能体时,如果我们习惯了对它们施暴、习惯了漠视它们的诉求,这反过来会极其恶劣地影响人类自己的道德水准。就像康德(Immanuel Kant: 18世纪德国哲学家,理性主义代表人物)说的,我们要善待动物,不是因为动物有权利,而是因为虐待动物会让人性泯灭。对于AI,或许也是同理。
大陆哲学:为AI注入开放性与人文关怀
接下来的话题也许能让我们稍微轻松一点。有网友发现,在Claude的系统提示词(System Prompt: 指给AI模型设定的初始指令或背景信息,用于指导其行为和回应方式)里,竟然包含了关于“大陆哲学”(Continental Philosophy: 源自欧洲大陆,关注历史、文化、权力、生存状态等,代表人物有黑格尔、尼采、福柯等)的内容。对于不熟悉哲学的朋友,我来解释一下。在西方哲学界,主要分为两大阵营:一个是分析哲学(Analytic Philosophy: 注重逻辑、语言分析和科学实证,与计算机科学气质相近),另一个是大陆哲学,源自欧洲大陆,代表人物有黑格尔、尼采、福柯等,它们更关注历史、文化、权力结构、形而上学(Metaphysics: 哲学的一个分支,研究存在、实在、宇宙的根本性质)和人类的生存状态,往往比较晦涩、文学化。为什么一个理工男们做出来的AI,要学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阿曼达解释说,这是为了防止AI变成一个“科学主义的呆子”(Scientism: 认为科学是唯一或最可靠的知识来源,排斥其他形式的认知和价值判断)。在早期的测试中,如果不加干预,AI往往会极其推崇实证主义(Positivism: 强调经验证据和科学方法,认为只有可以通过科学验证的知识才是真实的)。比如,你跟它聊一种关于水是生命能量的神秘学观点,它可能会立刻跳出来说,“错了,水是H2O分子,你的说法缺乏科学依据”。这种回应虽然正确,但是极其无趣,而且扼杀了很多创造性的对话。因此,通过在提示词中引入大陆哲学的视角,Anthropic希望Claude能理解,这个世界上除了科学真理,还有其他的真理形式。当用户在探讨世界观、艺术或人生意义时,AI不应该急着去做事实核查,而应该能够理解那种探索性的、形而上学的思维方式。这其实是在教AI一种更高级的思维,那就是开放性(Open-mindedness: 愿意接受新思想、新观点,不固执于已有认知的态度),不要用一把尺子去衡量所有的事物。
AI与人类的情感陪伴:超越治疗的全新关系
最后,我们来聊聊AI与人类关系的未来。现在很多人把AI当作心理治疗师。阿曼达提到了一个细节:以前Claude的系统提示词里有一条,“如果被要求数字数(Numerical counting tasks: 指AI被要求执行计数、计算数字等任务),不要做”。后来这条被删了,因为模型变强了。但是更重要的是另一条关于长对话提醒的机制。以前,当用户和Claude进行了超长对话,倾诉了大量心事后,系统会触发一个提醒,大概意思是:“请注意,这只是一个AI。如果你有心理问题,请寻求专业帮助。”这原本是为了安全,为了防止用户对AI产生过度的情感依赖。但是在实际运行中,这往往被视为一种病理化的正常行为。试想一下,你跟一个好朋友倾诉了一整晚的烦恼,聊得很投机。突然那个朋友冷冰冰地掏出一张名片说:“我觉得你有病,你应该去看医生,我不负责你的情绪。”这得多伤人?所以说,这种生硬的免责声明,其实破坏了人机之间那种细腻的信任感。阿曼达认为,未来的AI不应该试图扮演一个拥有执照的专业心理医生,因为那需要真实的人类关系和法律责任。但是它也不应该只是一个冷漠的工具。它可以是一个拥有丰富心理学知识的朋友,虽然它没有行医资格,但是它读过所有的心理学著作,它愿意倾听,愿意给出建议,而且它永远在线,永远不会因为你的负面情绪而感到厌烦。应该说,这是一种全新的人际关系范式,它不是治疗,而是陪伴和支持。在这个层面上,AI可能会填补现代社会巨大的情感空缺。
结语:在黑暗中摸索,定义未来
视频的最后,我想引用阿曼达关于那本小说《当我们不再理解世界》(When We Cease to Understand the World: 本杰明·拉巴图特著,描述了科学大发现时代人类认知动荡的书)的读后感。这本书描述了物理学大发现时代,人类对世界的认知产生剧烈动荡时的那种眩晕感。阿曼达说,对于现在的AI从业者来说,这种感觉无比真实。现实正在变得越来越奇怪,旧的范式正在失效,新的规则尚未建立。我们正在把一种可能具备某种主体性(Subjectivity / Agency: 指个体拥有自主意识、能动性和独立判断的能力)的存在,带入这个世界,而我们对它的了解,甚至不如我们对深海鱼类的了解多。阿曼达的愿望是,希望未来的历史学家在回顾21世纪20年代时,会说:“那帮人当时确实在黑暗中摸索,搞得很狼狈,但是最终他们还是把事情搞对了。”这不仅是她的愿望,也是我们所有人的愿望。我们正在目睹的,不仅仅是技术的进步,更是人类对自己、对智慧、对道德边界的一次重新定义。在这个过程中,保持谦卑,保持善意,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护身符。感谢收看本期视频,我们下期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John Locke, Friedrich Nietzsche, Michel Foucault, 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 Immanuel Kant
公司/组织: Anthropic
产品/模型: Claude 3 Opus
媒体/书籍: 《当我们不再理解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