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自由的真谛与财务安全感

这个博客开播两个月以来，我希望结合听众的留言，讲几个小话题。前些年，我经常听到有人谈论财务自由（Financial Freedom: 指个人无需为生计工作，其被动收入足以支付生活开销的状态），认为它是人生追求的目标，有了财务自由，人生就潇洒了。然而，没有人知道究竟有多少钱才算财务自由。有些在网上教人如何赚钱的人说，怎么也要有几百万美元；也有人说，几百万美元还不够，怎么也得上千万、几千万。按这种说法，世界上没有多少人能做到财务自由。那些在网上教人如何通过赚钱实现财务自由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他们自己都需要钱，他们自己都还没有财务自由。

每个人的需求其实都不一样，满足需求要花的钱肯定也不一样，而且需求都是变化的。一个人的胃口可大可小，同一个人在人生的不同时段需求也都不一样。年轻的时候，大家都不能免俗，都想拼命工作挣钱，都喜欢开豪华车、开跑车，像我还玩过船。但是现在对这些都没有太大兴趣，需要花的钱当然也就不一样了。

几年前，我去西班牙走圣雅阁之路，遇到一位路易斯安那人。他四十多岁就把生意卖掉了，开始环游世界，经历了不少人生起伏。我问他一个问题：这么早就卖掉生意，放弃了挣钱的机会，后来有没有后悔过？他说，事情是这样的，有时候看到以前喜欢过的一些东西，像漂亮的房子、很拉风的跑车，他偶尔也会想，如果一直做生意一直挣钱，就不需要只是看一眼羡慕一下，直接掏钱买下来就可以了。但他说，那只是偶尔一闪念会有这种想法，因为他住过豪宅、开过跑车，他住豪宅、开跑车的时候并不比现在更快乐。他现在的钱没有以前多，但是生活得比以前更快乐、更自由。这可能也是一种财务自由吧。

人们经常讲的财务自由，其实跟自由没有多少关系，更像是一种财务安全感（Financial Security: 指个人拥有的财富能抵御风险，确保未来生活稳定的心理感受），即有多少钱才有安全感。大部分人拼命挣钱，一是出于生活的需要，二是为了战胜内心的不安全感。他们拼命挣钱，挣很多钱，追求一种财务安全。但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整个制度设计、整个社会氛围都是以钱多钱少来衡量一个人的成功，都是鼓励人们拼命工作、拼命挣钱。在这样一种社会氛围当中，不管一个人挣多少钱，其实都会缺少财务安全感，甚至挣钱越多，财务安全感越少。人生在这种轨道上运转，既缺少安全感，也不会有自由。这些年我发现，当你不需要为了谋生去讨好任何人的时候，就有了财务自由的感觉，这并没有一个数字标准。

精神世界的自由与《心经》的智慧

前年秋天我去日本走四国遍路，路上经常默诵**《心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佛教经典，阐述“空”的智慧，帮助人超越烦恼，获得解脱），也听日本僧人还有王菲诵唱的《心经》。这些诵唱在YouTube上都能找到。默诵《心经》让人内心平静，让人觉得自由。自由可以有两百多种定义，我们在以前的节目中讲过，但是归根到底，人要心无挂碍，要在精神世界获得一种超越和升华。《心经》总共两百六十个字，是唐朝的玄奘**和尚从梵文翻译的。也有人考证说不是他翻译的，是他创作的，后来有人是把玄奘的中文《心经》翻译成了梵文。现在人们看到的梵文本跟玄奘的《心经》在内容上的确是有出入。

要说每个字对东亚这些国家的人群精神世界的影响，每个字的分量，每个字的影响力，没有其他的经典能跟《心经》相比。不管《心经》是玄奘翻译的还是他创作的，从这260个字中，我们可以看到玄奘肯定是经历过人生的起伏和挣扎。如果没有经历过那种人生的起伏和挣扎，他译不出来，更写不出来那些知己人心的语句。在四国遍路上，每次念诵《心经》都能体会到玄奘这个和尚心中的波澜。在清朝末年，有的学者说玄奘的《心经》有个毛病，就是语句重复。这种说法有没有道理呢？在我看来，这种说法是不理解语言可以像波浪一样的起伏，更不理解玄奘心中起伏的波澜。大海的波浪都是重复的，那不是毛病，那不是弱点，而是从容和力量。

学习的本质：从背书到决断与想象力

后世的中国教育强调背书，但是一个人的性格、决断力、行动力和想象力往往都比背书能力更重要。玄奘和尚他肯定不是一位背书郎，而是一位内心强大、信仰坚定、体魄勇武的探险家。说他探险家不只是指他经历了磨难去西天取经那种路途上的探险，而且也是说他的灵魂的探险。玄奘身后一百多年，日本出现了一位在性格、决断力、行动力和想象力方面能跟玄奘媲美的和尚，就是空海大师。玄奘当年是从长安出发到印度取经，空海是从日本出发到长安取经。当今的出国留学的人，可以从玄奘和空海这两个老留学生身上学到重要的一课。

玄奘肯定不是佛经背得最熟的和尚，但他是个有胆识、有体力、有想象力、能做出决断甚至违背禁令去西天取经的和尚。有人问，你怎么知道玄奘和尚不是背佛经背得最熟的和尚？是的，我知道，你也知道，那位这么问的人也知道。因为我们从小到大看看周围的人，还有我们听说过的人，最有成就的人都不是背书背得最好的，更不是那些背书名、背概念、背名人名言的。玄奘不是书呆子，而是个有性格、有决断、有行动力，也有想象力的和尚。他之所以能取得那么大的成就，不是因为他会背书，而是因为他的性格、他的决断力、他的行动力，还有他的想象力。

空海大师也是这样。当时日本的遣唐使必须在大唐留学20年才算学成，但是空海从四国来到长安学了两年就返回日本，把《心经》在民间普及化，流传了一千多年，塑造了从农夫农妇到天皇的精神世界。在当年留学大唐的日本和尚中，空海肯定不是学习最好的一位，也不是背佛经背得最熟的一位。其他的日本和尚要学二十年，从语言到佛经，比现在念博士的年头还长。但空海只学了两年，他知道自己的天分和使命不在背诵佛经上，而在于跋山涉水和佛经传播给众生。如今四国遍路上的88座寺庙就是源于空海法师的行迹。空海和玄奘都成了佛教传播史上的两座里程碑，他们都是有性格、有决断力、有行动力、有想象力的和尚。在任何时代、从事任何行当，这几种能力都跟智力一样重要，都比背书能力更重要。

后世的中国文化之所以不成器，逐渐退化成丧失了生命力的文化木乃伊，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这几种能力都被阉割了。学习变成了读书，读书人就成了科举和高考流水线上的一颗螺丝钉，脑壳越堵越别，最终堵成了一块劣质硬盘。当今留学生中也是同样的现象，你看看那些出类拔萃的，都是些有性格、有决断力、有行动力、有想象力的人，不是那些一身学位披挂的背书郎（Repeater: 比喻只会重复他人言论，缺乏独立思考能力的人，此处引申为只会死记硬背的人）。

现代文明化缺失与信息垃圾内循环

在前面一期节目中我说我不是学者，没有多少知识，但我喜欢做知识的搬运工。这不是谦虚，这是心声。二月份我做了四期的自由科普学校，教自由。不管是哲学系还是其他系，主要是讲概念、讲定义、讲理论。自由有两百多种定义，你记住的再多也背不全。我关心的是跟自己人生相关的自由。在节目当中我说，用简单的大白话说，自由就是你把自己当人，政治自由就是让政府把你当人，就这么简单。但是这种看似简单的说法并不是随随便便说的，它是从古罗马、从罗马法以来的一个悠久的传统。现在人们讲的自由、讲的政治自由都是从那里来的。

前面的几期节目也涉及了现代文明化（Modern Civilization: 指社会在制度、价值观念、文化等方面达到现代水平，强调自由、民主、法治等核心价值）的话题，说中国有现代化（Modernization: 指社会在经济、技术、物质生产力等方面的进步，通常伴随着工业化和城市化）但缺少文明化，就是缺少现代文明化。现代化和现代文明化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只有现代化没有现代文明化，其实是半拉子现代化，这是当代中国很多问题的症结。这个话题得到听众的热情回应，一些朋友通过写文字博客、做音频和做视频博客，都在做现代文明科普的工作。我也希望有更多在世界各地又有专业知识的中文人士能够科普起来，开自己的博客，传播现代文明的声音。

总体上来说，中文世界对现代世界的认知是个重灾区，也许是对现代文明秩序和现代文明价值的认知，像自由了、民主了、宪政了这些基本的价值、基本的观念，还有对美国、对日本、对欧洲的认知，经常不是无知的问题，而是被中国教育和墙内自媒体灌输了太多的垃圾信息（Garbage Information: 指低质量、无价值、甚至有害的信息）。孔子说：“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在那种信息环境当中待久了，garbage in, garbage out（垃圾进，垃圾出），人的头脑不知不觉就变成了一个garbage bot。人天生无知，这是一种自然现象，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但是人并不天生愚蠢，无知并不可怕，通过学习就可以变成有知。可怕的是教育出来的愚蠢，它让人丧失学习能力。garbage in, garbage out本来是说电脑处理劣质信息的一个术语，现在是广泛用到人身上。一个人或一个人群如果接受的大多是垃圾信息，他们头脑中出来的肯定也是垃圾信息。这大致是中文媒体和中文网络的一个现状。不是说中文媒体和中文网络上没有高质量的信息，而是说跟垃圾信息相比，实在是少得可怜，经常是一出来呢就被淹没在垃圾信息的汪洋大海之中。日久天长，简体字中文世界就形成了一个自成一体的信息垃圾内循环生态。从上层到底层，从最高层到最底层，很多人的头脑就成了一个信息垃圾桶。因为中文世界这种信息大环境，要想做个现代文明人，就得先从头脑的去垃圾化开始。

在历史的“垃圾时间”中活出自我

最近讲了两期民主是否能活过2025年，没想到这成了开播以来收看最多的节目。其实这两期民选独裁节目的来源是我去年写的一篇书评，去年年底刊登在香港中文大学的**《21世纪评论》上。评论的那本书是讲这几十年在世界上兴起的民选独裁现象。显然听众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可能主要原因是因为Donald Trump**上台以后美国的政治生态。在下面十个月，我会继续根据自己的观察和阅读，不定期为民主是否能活过2025年这个系列增加续集，希望能跟观众、跟听众分享自己的看法、自己的感受，也希望能帮助听众了解美国、了解欧洲、了解中国眼下正在展开的现实。

国内有位经济学家叫管清友，他在微博上说：“在历史的垃圾时间（Garbage Time: 源于体育比赛，指胜负已定，比赛意义不大的剩余时间，引申为历史发展中意义不大的混乱时期）一定要有松弛感。”他的整个博文只有这么一句话。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乱象，在历史上其实都反复出现过很多次，人类的智慧就是在不断经历乱象中一点一点提升出来的。庄子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这不是一句很轻松的话，也不像有些人理解的那么消极，而是说在历史的垃圾时间更要放松自己，让自己活得比那些垃圾快乐。活得快乐这是一种很积极的人生观。在历史的垃圾时间要想活得快乐、活得积极，就不能让历史的垃圾时间变成自己人生的垃圾时间，要在历史的垃圾时间与个人之间建一道防火墙。

历史进入垃圾时间，我们个人改变不了。当然你可以选择去鸡蛋碰石头（Egg against a rock: 比喻不自量力，以卵击石的行为），那是你自己的选择。对于大部分人来讲，不会做出那种选择。这并不意味着怯懦，怯懦跟理性和耐心是两回事。鲁莽不需要理性，靠本能就够了。那种人在中国千千万万，中国从来就不缺鲁莽和冲动的人。但是一分钟的鲁莽，然后就是一生的怯懦。一分钟的鲁莽之后，或者说一阵冲动过去之后，他们整个人生就变成了垃圾时间。不管历史是黄金时间还是垃圾时间，他们自己的人生都成了垃圾时间。人要避免活成那样，要避免一分钟的冲动、一分钟的鲁莽，然后就是一生的怯懦。有耐心的人呢，即便在历史的垃圾时间，也不让自己的人生变成垃圾，在历史的垃圾时间也活得像个人。

有一期节目批评了中国的知识分子，得到听众的回应和共鸣。中国文人有家国天下的传统，当今中国被红色基因土皇帝带入了一个垃圾时段。如果知识分子还用家国天下之类的情怀去忽悠年轻人，那不是什么情操美德，而是舆论诈骗。在历史的垃圾时段，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守住做人的底线，有所不为并不是耻辱。这个做人底线就是不主动去做暴政的有用蠢货。更具体的说，就是不用家国情怀之类的高大上的词汇去半推半就地跟暴政产生共鸣。那种情怀太不值钱了，那种跟暴政产生共鸣的情怀太不值钱了。在眼下这个历史的垃圾时段，可以说就是中国文人的一种陋习。

过春节的时候想起一本书来，就是Eckhart Tolle的**《当下的力量》**。里边有句话说，人们司空见惯的是用虚度一生来等待人生真正开始。如果我们不在当下活出想活的人生，流逝的时间其实对我们来讲就是虚无的混沌，没有意义。真正属于我们的人生就会像一位陌生人一样跟我们擦肩而过。记得当时把这个水杆贴出来，我的一位学生读过以后回应说，即便是所处的时空进入了垃圾时间，也不能把自己的余生活成垃圾。那是我20岁的时候教过的一位学生，快40年了。那时候我教初中，他是班里一位特别活泼的学生，也特别聪明。后来我离开了那所学校，去了北京，又来了美国，有20多年时间没有联系，也不知道他的下落。是不是他后来考上了大学，他后来做了什么工作，都不知道。十几年前的一天，我突然收到一封电邮，说是我以前的一位学生，他说了他的名字，我隐隐约约记得他的名字。他说在网上查到我的电邮，冒昧地跟我联系，是因为他在豆瓣的读书群正在读一本书，作者跟他初中的老师同名，不知道真的是老师还是碰巧作者跟老师同名。我说那本书是我写的。就这样，二十多年以后，学生和老师又联系上了，是真正的学生和老师。如今她的孩子都已经上博士了。令人欣慰的是孩子都长大了，令人唏嘘的是母亲还要立志不能在历史的垃圾时间把余生活成垃圾。人如果有这种自觉，就不会把余生活成垃圾。有这样优秀的学生是老师最自豪的，哪怕只教过他一年初中。

这些年我对中国的一些专家越来越失望。看他们从概念到概念做一些论断，好像他们假定人不是个有经验、有感知的肉身，社会也不是由一个一个的肉身个体组成的。在他们看来，好像社会就是台机器，就是台按程序运转的电脑。中国的经济被土皇帝折腾得熄火了以后，一些中国专家说问题不大，跟几十年前毛主席折腾得经济熄火时相比，现在中国富裕多了，老百姓不会经历那么大的痛苦。这些专家好像觉得从八楼摔到五楼不比从二楼摔到一楼更痛苦。如果念书念成反常识，丧失了对现实的感知，其实还不如不念呢。去年有位年薪百万的金融从业人员因为降薪而轻生。一个人轻生会有不同的原因，很多原因叠加，痛苦指数就会爆表，悲剧就有可能发生。这里只说一点，就是被经济增长浪潮冲起来的中国富裕人口有个错觉，就是生活水平高了，经济衰退不会像以前生活水平低的时候那么痛苦。中国进入垃圾时段以后，这种错觉可能会导致不少悲剧。要避免悲剧，首先要意识到那是一种错觉，要在内心准备好。在人生中摔打过的人会有个常识，就是痛苦指数高低在于落差有多大，而不在于落点高低。用上面打的那个比方说，从二楼摔到一楼大部分人能熬过去，但从八楼摔到五楼痛苦指数就高得多，有些人就熬不过去了。在这一轮很可能是十分漫长的经济衰退期，受到冲击的人痛苦指数并不会比毛时代更低，因为下坠的落差不会比毛时代小。普通人要做好心理准备，才能坦然承受煎熬。

中国这个垃圾时段会持续多久呢？没人知道。在过去这一百多年，中国反复经历垃圾时段，这是鸡圈土皇帝国家的常态。但很多中国人的历史记忆比较短，喜欢把例外当成常态。1976年毛主席死了以后，中国之所以能暂时摆脱垃圾时段，是因为现代文明国家向他开放，接纳他为世界贸易体系的一员，为大部分国民创造了突如其来的机会。几十年的收入增长都跟这有关。但是几十年的收入增长有效地驯化了官商学各界，精神世界的垃圾化一直都没中断，只是到了这两年官商学界的收入开始下降，他们才觉得进入了垃圾时段。其实精神世界一直在那个时段，这是常态，不是例外。

前几期节目也给大家介绍了几本书，在下面几期还会给大家讲一些书。我个人已经离开学术界二十多年，不需要再像苦力一样为写论文去读书，而主要是按兴趣去读，随心所欲。读书不能只用脑筋，而是要用心，不要去在乎那些大而无当的概念了、理论了。要把作者当成一个对谈的人，或者说老师，仔细听他想说什么，琢磨他为什么这样说。知道自己写什么的作者都想用文字去驾驭读者，有时候作为读者你必须抗拒那种驾驭。作为读者，你要掌握主动权，是你在读书，你不能让书去读你。这就像开车的道理一样，大家都喜欢开好车，但是车再好也是你开车，不是车开你。所以读书的时候要永远记住是你在读书，不是书在读你。有些作者你看他们写的东西就知道他们被哪本书读过，不是他们读过哪本书。那种作者写的东西不值得你浪费呼吸去阅读。读书也要对自己因材施教，不能看别人读什么就自己跟着读。每个人知识结构和理解能力都不一样，同样一本书不同的人可以读出不同的东西。你即便是同一个人在不同的年龄段读同一本书，也经常是读出不同的东西。

一些年轻人喜欢读理论，但读理论之前最好先了解一下产生那种理论的历史背景或者说历史语境，还有后来的人对那种理论的批评。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理论和学说，但是大部分理论和学说都是概念堆积起来空转。要避免这种概念空转，你就要问一句：这些概念、这些理论跟我有什么关系？只有跟你的生活、跟你的人生发生了关系，才算挂上了档，才不至于完全是从概念到概念的空转。每个人天分不同，以适合自己的方式认知世界，建立价值观。读书是一种认知方式，但不要去勉强。有些人读书不多，但比另外一些读书多的人其实更聪明、更通达。最忌讳的是勉强自己把书读成一锅夹生饭，米不像米，饭不像饭，知识没涨多少，偏见却增长了一大堆。没有知识什么都谈不上，但是知识是一回事，见识是另外一回事。所以读书肯定是重要，但只读书还是远远不够的。即便是做学术，也不是读书竞赛，你至少思考能力、观察能力跟读书能力是同样重要的。从事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的人尤其是这样。如果只是读书，但是对社会缺少基本的观察能力，一个好学生和好学者无非就是台合格的复读机（Repeater: 比喻只会重复他人言论，缺乏独立思考能力的人）；差学生和差学者呢，无非就是台不合格的复读机。也可以说，对于普通的读书人来讲，读书容易，读生活世界难。我在YouTube频道的社区呢推荐了奥勒流的**《沉思录》**。这可能是最有用的一本哲学书，它对美国人生活态度的影响可能仅次于《圣经》。我来美国以后才知道有那么多人读这本书，不但普通人读，从总统到部长也读。当然不会是现在这位总统，也不会是现在这些部长，他们肯定不读。

有一期节目提到了文家宝前总理，说他读《沉思录》读过一百遍，是他的枕边书。现代人有一个印象，就是哲学越来越没用，离人生越来越远，成了教育流水线过剩产能粗制滥造的一些产品。这种印象十分准确。不但普通人会有这种印象，哲学系的很多老师也有这种看法。但哲学毕竟有过辉煌的历史，毕竟在历史上哲学曾经跟人生离得很近，尤其是斯多亚哲学（Stoicism: 古希腊罗马哲学流派，强调理性、美德和与自然和谐相处，教导人们区分可控与不可控之事）。这可能是为什么当代人越来越多地读古代的哲学书，尤其是斯多亚的哲学书，而几乎不读当代哲学。时间可以说是最好的法官，经历过近2000年的大浪淘沙，斯多亚哲学成了时间淘出来的金子。再过100年、200年甚至几十年以后，大部分当代哲学书将会像沙子一样被时间淘掉，没有什么价值。

奥勒流属于斯多亚学派。斯多亚哲学很重要的一条就是教给人们看问题的出发点，先分清哪些是通过个人努力可以改变的，哪些是个人无能为力的，至少是在可见的将来无法通过个人努力改变的。从这个基本判断出发，个人才能做出有意义的选择，才能正确地决定在什么事情上有所为，在什么事情上有所不为。这其实有点像孔子说的“知天命，随心所欲不逾矩”。后世的儒生大部分头脑简单，把**《论语》**中的每句话都当成真理，有些甚至把“知其不可而为之”当成孔子的积极人生观。事实上，“知其不可而为之”是一个文盲对孔子的评价，是一个看大门的跟孔子的学生说的那不是孔子的人生观。孔子的自我定位是知天命，是从心所欲不逾矩。

有时候听到人们讲“认知决定命运”。好书当然会帮助普通人提高认知。上周我在推特上有感而发，就说了几句斯多亚看问题的出发点就是先分清哪些是可以改变的，哪些是不可改变的。一位朋友五月散人引用了莱茵霍尔德尼布尔（Reinhold Niebuhr: 20世纪美国著名神学家，其思想对政治、社会、文化、哲学等领域影响深远）的静祷文（Serenity Prayer: 莱茵霍尔德·尼布尔创作的祷文，祈求平静、勇气和智慧以面对生活中的挑战）做出回应。散人也是一位博主，他每天都有新节目评论时事，相当勤奋，做得很好。虽然他说不用怎么准备，但是连续好几年每天更新，长年如一日能做到这一点却要很强的毅力。即便是做喜欢的事情，你连续几年每天都做也是常人做不到的。

散人引用的尼布尔的静祷文是这样说的：“请赐予我平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请赐予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请赐予我智慧以分辨这两者的区别。”尼布尔可以说是20世纪美国影响力最大的一位神学家，他的影响不仅限于神学界，而且涉及到政治、社会、文化、哲学各个领域。尼布尔的主要著作**《道德的人和不道德的社会》、《人的本性和命运》、《光明之子与黑暗之子》都有了中译本，感兴趣的听众可以找来读一下。他的书不难读，我在北大的同学刘世公**还专门写过一本书介绍尼布尔的思想。尼布尔的静祷文可以说醍醐灌顶，人内心要平静才能接受无法改变的现实，人要有勇气才能去改变能改变的现实，人要有智慧才能分辨出哪些是能改变的，哪些是不能改变的。要得到平静、勇气和智慧，都需要强大的内在力量。尼布尔当年面临的局面其实比现在要严峻。1930年他在美国比较早地认清了纳粹的邪恶本质，但美国教会主张中立，德国教会全面倒向了希特勒，纳粹在欧洲可以说节节胜利，民主在欧洲节节败退。在那种孤立状态中，要分辨什么是能改变的，什么是不能改变的，需要很高的智慧。在眼下纷乱的世事当中，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这种智慧，能分辨哪些是能改变的，哪些是不能改变的。我们都需要内心的平静去接受无法改变的，我们都需要勇气做出自己的努力去改变那些能改变的。

我们不需要在所有的问题上都有立场。有些问题我们不感兴趣，有些问题我们缺少知识，有些问题我们没有时间关注，有些问题我们知道是别人故意制造出来要拿无核之重当流量，我们不想去在那些问题上浪费呼吸。这都是再正常不过了。有些人什么都关注，什么都有鲜明的立场，什么都大义凛然，就是不关心培养自己的认知能力，就是斯多亚学派和尼布尔说的智慧，不关心分辨哪些是有意义的声音，哪些是无意义的噪音，哪些是可以通过努力改变的，哪些是无法改变的，至少是暂时无法改变的。我们今天遇到的很多问题并不新鲜，类似的情况在历史上都曾经存在过，都曾经发生过。经过大浪淘沙留下的古代的智慧和前人的智慧，能帮助我们理清自己的思路，增加自己的勇气，也能让自己内心平静下来。

政治的成年人游戏与降低期望值

有听众说，Donald Trump上台以后，美国民主的故事讲不下去了。民主从来就不是讲故事，尤其是讲童话故事，而是一种生活方式和制度安排。更具体的说，民主是一种把人当人的生活方式，把人当人的制度安排。中文世界有不少知识分子把美国讲得跟童话一样，那不是美国民主的问题，而是他们的认知问题。美国从来就不是一个童话故事，美国是一个充满矛盾、充满机会的世俗宪政国家。权力制衡的前提是权力斗争，没有斗争根本谈不上制衡。说到底呢，政治是成年人的游戏，是把成年人当成年人，不是把成年人当儿童看。政治也是成年观众的娱乐，不是儿童的娱乐。要看明白，要不一惊一乍，先走出把民主当童话的心智童年时代，先让心智成年。普通人对政治产生一定的焦虑是正常的，但要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焦虑，不能让焦虑失控，不能用想象的灾难来折磨自己。前几天我在推特上说，在任何时候你都不要放弃希望，不要用病态的想象力来折磨自己，不要让病态的想象力毁掉自己。人需要想象力，但是人需要的是健康的想象力。

这里想强调一点，就是政治是最容易让人活成垃圾的行当，不管在中国、在美国都是这样。不少人参与政治以前就是垃圾，从小被当成政治垃圾培养，进入那个流水线以后如鱼得水。很多本来还算正常的文人、知识分子、专业人士，一旦卷入政治，加上名利薰心，就活得越来越离谱，活得越来越不像个正常人。在看政治的时候，我们一定要把自己对政客的期望值放低再放低，一定要把对那些卷入政治的知识分子、文人、专业人士，对他们的期望值也要放低。一旦卷入政治，他们就不再是正常的知识分子。

有听众说他看不到自己的留言，问是不是博主把他的留言删掉了。这里没有删留言，YouTube有个自动过滤功能，如果系统认为一个评论触碰了红线，会自动过滤掉。或者它会要求博主去人工审核放行，如果博主没有时间去审核，60天以后YouTube就会自动删除，它是这样工作的。评论区是个公共场所，博主有责任保持评论区的秩序和礼貌。大部分博主因为时间有限，会使用YouTube的自动管理功能，让系统自动过滤有可能不当的信息，我也使用这种功能。YouTube会不会搞错呢？肯定会搞错，有时候会搞错的，但大部分时候它自动过滤掉的评论是包含脏话和一些粗鲁的字眼。有些评论者呢，可能因为经常被YouTube过滤，他们发正常的评论时呢也会受到牵连，也会被自动过滤掉。我个人的感觉是YouTube在保持评论区秩序和礼貌方面做得不错，它鼓励有礼貌的评论，但过滤掉粗鲁和不礼貌的评论。

博客的成长与个人的实践之路

也有听众建议扩展节目的内容，增加像徒步了、骑行了、英语学习了等等内容。这都是很好的建议。前面的几期节目虽然主要是讲书、讲理论，但跟时事也有些关系，但我并不想把这个博客变成个时政节目。我虽然看新闻，但是没有时间去追新闻热点，也没有做新闻的职业背景。我想这个博客更像是一个综合性的谈话节目，这个类型的节目在英语世界叫video podcast（视频播客）。做视频博客我现在还处在学习阶段，跟一些英文YouTube博主学习，按照他们的经验和步骤一步一步学。第一步就是克服镜头局促症，就是连续30天每天冲镜头至少说半个小时。这一关呢，我已经在一月底完成了。第二关呢是做100篇作业，每一期节目呢都是一篇作业，每上线一期节目呢就相当于交一篇作业，要连续做100期。我现在是完成了差不多四分之一，按照现在的进度，大约在9月会完成100篇作业，到时候一定要跟听众庆祝一下。徒步和骑行的节目今年肯定会做，现在的打算是春天去日本徒步，下半年去欧洲骑行，到时候会一边走一边做博客。

这个月继续收到听众很多鼓励的话。有位听众说我是不道者，不道者传播的信息就要温暖、平静、理性、豁达、敏锐，还要有力量给人希望。这都是听众的鼓励，也是听众的期望。不道者就要战胜冰冷、冲动、不平静、想不开，要战胜迟钝、无力和失望。那些暂时还无法战胜的呢，最好是留给自己。年初的时候我在博客中说，今年的心愿是说想说的话，做能做的事。在博客上说话比做事容易，对自己的一个要求就是不讨好任何人。做事呢当然比说话要难，所以要量力而行，只选择做能做的事。今年我会继续写一些文字，做一些博客，骑行至少5000公里，每周至少徒步20公里，做三次力量训练。都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都是些有志之士看不上的小小的目标，一个一个去做，一个一个去实现。也希望有兴趣的听众也为自己定一些小小的目标，一个一个地去做，一个一个地去实现。

一位有心的听众用电影**《肖申克的救赎》**为这个博客做了一幅招贴画，很酷很感人，那是我最喜欢的电影之一。其中有句台词说：“失去希望太久了，看到希望会让人恐惧。”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能放弃希望，都要用自己的智慧、勇气和耐心去守护希望。看一部好电影会产生灵魂的碰撞，读听众的留言也会产生灵魂的碰撞。再次感谢大家的鼓励和美言。欢迎大家继续在评论区留言提问评论，下次节目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