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内耗”的思维实验
雨白: 欢迎来到 知行小酒馆,这是一档有知有行出品的播客节目。我们关注投资,更关注怎样更好的生活。我是李白,这期节目的起心动念来自一次闲聊。有一天我和 半佛仙人 聊天说,现在好像大家都不太开心,不是陷在自我否定里,就是觉得很多事情没有意义。努力吧,没有方向;躺平吧,又不甘心,整天特别 内耗。有没有什么办法,或者说有没有可能做一些内容让大家高兴一点呢?他回了一句:“内耗这件事情,客观上我可以理解,主观上真是感受不到。我要是能内耗,早就上吊了。”
雨白: 我就问他何出此言。他说,他高中三年在山东最好的中学、最顶尖的班级稳定倒数。但是他一点都不焦虑不抑郁,甚至觉得那三年过得还挺开心的。在一个竞争极度激烈的环境里,他完全不跟人卷,反而靠做小生意给同学们提供服务,把自己的生活过得热闹有趣,甚至还赚了不少的钱。我当时是真的震惊了,因为我也在山东读过中学,太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环境:高度竞争,标准单一,所有人都在争一个往上走的出口。在那样的地方,一个成绩垫底的十几岁孩子,能不抑郁就不错了,怎么还有如此骨骼清奇之人能过得潇洒快乐?
雨白: 也正是这种不可思议的感叹,让我特别想做这一期节目。尤其是现在这个节点,正值暑假毕业季,打开社交媒体,铺天盖地的都是怎么选专业、怎么找工作,人生路口该怎么把握的人生建议。但是,半佛的亲身经历呈现的是另外一种可能性:如果你没有办法赢,如果你走得不快,如果你错漏百出,那又怎么样?你的日子照样可以过得很自在。这不是一期关于逆袭的节目,而是一次有趣的思维实验:假如接受了“我可能真的不行”这个设定之后,一个人还能活出怎样的可能性呢?如果你也常常焦虑,习惯性内耗,也许这期节目能帮你打开一点思路,最起码你会收获50分钟的快乐。
新手村的快乐哲学
半佛: 人生有三重境界: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然后大多数人很聪明,他很快就度过了“看山是山”,达到了“看山不是山”的阶段。这个时候他就会觉得很痛苦,因为他看到什么东西都觉得背后必然有其他的东西,然后他不一定能够实现。最终的大师“我悟了”,就到了“看山还是山”的境界。我就不一样,我就直接在第一层,就从来没有跳出过。就像你稍微有一定的一般,在新手村磨练了之后,大家都会出村去挑战魔王,去挑战更高级的怪物。我没有,我就在新手村呆着,我绝对不愿意脱离舒适区,因为我一方面是不想,另一方面确实没有能力。不是客气,真的是。
雨白: 半佛老师说要看眼前,可惜播客没有画面,否则我眼前就是一个比我上次见面瘦了近60斤的半佛老师。你很难想象我今天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眼前的震惊,就已经从原本我脑海中的那个形象变成了另外一个形象。
半佛: 辣还没有,这没有抹口红,没有那么辣。
雨白: 我记得之前我们俩聊这个话题的时候,是因为我们前段时间上线了一个系列节目,就是聊投资大师,聊历史上有名的那些金融人物。我就会发现说他们出生的年代其实差不太多,成名的年代也差不多。他们性格很不一样,成长经历很不一样,家境很不一样,但是他们或多或少都能找到还蛮适合自己的投资项目。可能一开始也是因为坐冷板凳,或者被人排挤,赶到一个没有人去研究的领域,然后慢慢的他们找到自己的路,再结合天时地利人和,然后能够做出自己的成绩。这就会让我在想,现在很多时候大家都非常的悲观,尤其是在社交媒体加持下,大家看到什么就觉得说没有希望、没有机会。我就在想,如果是一个年轻人,不管是年轻人还是中年人,有没有可能去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小环境,过一个舒服一点点的小日子,这是不是还是有可能的事情?
半佛: 完全是有可能的。但是这里面涉及到很麻烦的一个变量,就到底什么是“舒服一点的、好一点的小日子”?这个还挺麻烦的。因为不同人对这件事情的定义不一样。有的人觉得我三餐饿不着,然后我能交房租水电就OK。有的人觉得那一定是我要达到某个标准,能达到这个小红书平均标准。
雨白: 那这个标准水涨船高。
半佛: 对,然后还有的人他只有一个标准,就是我要比身边的人厉害。假如身边的人做到10086,他就要做到10088,那这就没有办法了。我觉得还是标准跟期待值的问题。如果我们把期待值定的很低的话,那很轻松就可以达到。但大家的问题就是因为社交网络的泛滥,你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你看不到的时候你不痛苦,你看到了你就想跟他比了,这时候你就痛苦了。像我就根本不看。刚才我们中午吃饭的时候,你看我在关注什么?我在关注明星八卦跟奶茶大战,我并没有去关注别人会怎么样,也没有关注同行会怎么样,我觉得不重要,更重要的是我明天中午吃什么。
雨白: 半佛老师天天挂在嘴上的就是“我核心竞争力就是智商低”。
半佛: 对的,确实你看我做出来那事儿,像是智商高的人能做出来的吗?你看没有任何的思辨性,我们没有在视频里面夹杂大量的对世界对什么的看法。如果说是商业,那就是纯商业,主要是以外的东西。我想不到。就这个世界上两种人是最快乐的:一种人是把那一切都看透了,是真正的智者,他看透了生活又热爱生活;另一种是他就没看透,他就在自己的小范围圈子里面自嗨。我是后面这种。
高中生存法则:做尖子班的“咸鱼”
雨白: 因为当时我问半佛老师这个问题,然后他给我讲了他高三的精彩生涯,太厉害了,让我觉得说非常值得分享给我们的听众听一下。包括我也跟同事讲,大家都很难想象,如果我在像你那样的环境,稳定的考班里倒数第一,还能保证精神正常且不抑郁,我觉得是非常难的一件事情。
半佛: 这个还是因为同学们太优秀了。因为当时我们高中比较好,学校在山东排名还蛮好的。但是学校里面没有差的,能进来的人都很优秀,我没有那么优秀。就是我的问题是我勉强大概进入了这个学校的分数段,然后进入到了一个比较好的班里面。当然这个班里面不是因为我优秀,实际上可能是气氛组。你总得给好学生找一点……我也不算鲶鱼,没有到鲶鱼的水准,找一点咸鱼,就给他们无聊的生活做一点调剂。我是非常稳的倒数第一,我们是两个群体。
半佛: 然后这个时候你会发现一个非常吊诡的点,就是你不是不努力,而是你的努力没有任何意义。你还在那儿要挑灯夜读,你在那儿学习,你去网吧的时候,你都不忘翻翻课本。他们不是,因为我真的跟他们生活在一起,他们是真不学,真的不学。他会,就是会,他看几眼就会,这是很绝望的。如果大家都在努力,我们一起燃尽了生命和灵魂,你比不过对方,你是不会觉得气馁也好,或者说你不会觉得泄气也好,那我就是打不过怎么办呢?他这个差距已经到了荒诞的地步,就是你的努力在他们面前像黑色幽默。就因为他们不努力,他们恋爱也谈,该玩的也玩,而且玩的比我好。我一开始觉得我打游戏比他们好,不,他们很快一个礼拜掌握了游戏规则之后,我就打不过他们了,就很恐怖。
半佛: 然后,那我想想我能做什么呢?服务他们。早上要吃煎饼果子,吃烤地瓜。因为那时候他们住校,我是走读,我住在隔壁。然后我早上起来就是背着大包小包,还拎着个箱子,里面是什么鸡蛋灌饼,然后是烤地瓜。因为那时候学校的食堂不是很好吃,或者说食品做的……因为垃圾食品最好吃,可能食品做的太健康了,然后不够味儿。然后我就给大家带这些东西,还给大家带一些水、零食,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以及很重要的,他们下课的时候,晚上放学的时候,他们会把那个手机后面的电池抠下来,全都给我。
雨白: 那个时候手机电池都是可拆卸的。
半佛: 对,那时候有个东西叫 万能充,它就有两个头可以连在那个电池上,然后就会你接上电之后就会闪着灯开始在那充。然后我一晚上会带几十个电池回家,在客厅里面接上电,然后在那充。然后整个客厅就跟那星星点灯一样,像银河一样。对,像迪厅一样,就是光之国的迪厅,迪迦来了都直呼到老家了。我就是在这样的一个状态下面生活的。你看如果这下面但凡你是个对自己稍微有一点追求或者很紧绷的人,你完了,你就已经完了。对,但我没有,就是我在里面玩的还挺好的,我觉得。
雨白: 哪天你要不上班,你们整个年级的精神状态都会受到极大的影响。
半佛: 对的,我不太能请假,因为不然这关乎到大家的早餐有没有吃的好。
雨白: 关乎到应该不止你们班的同学吧。
半佛: 隔壁两个班,但是这个也是看关系的。对,关系不好的这个我也不给他带。对,所以我跟大家关系都挺好。
痛苦源于“我本可以”
雨白: 你们老师难道不会说希望你还是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半佛: 因为老师非常专业,一眼就看出了大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天赋之间的差距是肉眼可见的,就是挡都挡不住的。当年的我的老师们就一眼看出了。激励鹤群。对,就是这样的一个情况。老师管我干嘛?
雨白: 对,老师也不激励你。
半佛: 老师试过激励,我就确实我也很努力,就是不行,不行就是不行。
雨白: 就像数学题。
半佛: 不会就是不会。对,不会就是不会。就要找自己基因上擅长的事儿,就不要做基因里面不擅长的事儿。
雨白: 你那个时候不会痛苦吗?我觉得这个也是让我觉得很好奇的。
半佛: 如果你们班整体所有人都卷,然后所有人都盯着这个排名在使劲儿,跟那个《鱿鱼游戏》似的,那这个时候大家对你的压力会很大。因为会有各种有形的、无形的所谓的霸凌,所谓歧视的目光,对吧?那假如是别人是四大天王,你是海绵宝宝,大家画风都不一样了,大家是十八般兵器、是东风导弹,你掏出一把巴啦啦魔杖,他不会对你产生任何的敌意。大家跟我关系都会非常好,因为我不可能威胁到他们。
雨白: 你也不会把自己跟他们做比较。
半佛: 我是不配跟他们做比较,他们也不会拿我来跟他们做比较。他们可能最多比较的就是今天我给谁的煎饼果子酱放多了一点,那个放少了一点。可能他们更关注这个东西,因为我们都知道我跟他们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雨白: 当时你意识到说,其实小学的时候你成绩还是蛮好的,然后后来发现满分只是限制了那些天才。
半佛: 是,我以为我真的是……给我一个重大的社会教育。因为小学小升初的时候考试,三门主科,我差两分满分。
雨白: 然后觉得自己是天才。
半佛: 我觉得是天才。哈哈哈,等着迎接下一个天才的诞生。然后上初中你就会发现,初中也是在济南也算比较好的学校,然后也是进了一个爸妈比较努力,进了一个爸妈都很努力的班。真的,现在同学们基本都出国了,他们后面开同学会,我才知道各个家里卧虎藏龙,只有我们家就只剩真诚了。进了那种班之后,发现大家全是满分的,并且我的98分是因为试卷只有100分,他们的100分也是因为试卷只有100分。实际上如果试卷有200分,他们应该200分,试卷上有300分,他们应该300分,我的试卷有200分,我也还是98。满分之间也有差距,我跟他们差距也非常大。然后初中成绩就不是绝对的不好,成绩还是还行,但是跟他们比那就是“鸡立鹤群”,那个时候就已经适应了。
雨白: 你一开始下来,你完全不会,他不会让你变成一个自卑、怯懦、自我否定、充满内耗的人。
半佛: 如果按照一般的剧情是这样的,对,但是因为差太大就导致不会这样。什么时候你最痛苦?不是“我做不到”,而是“我本可以”。我在跟他们的竞争中,我充分的意识到“我不可以”,那你就不痛苦,你为什么会痛苦呢?你看隔壁那博尔特跑100米破了世界纪录了,你会内耗吗?“他跑的好快,我一定要努力超过他。”你难道会产生这样的情绪吗?不会,你只会“66666”。我就是这样的心态,因为差太多了。假如大家差不多,我可能会兴起要卷一卷的心态。但是差太多之后,画风都不一样了,就2D跟3D的区别了,那你这还卷什么?已经荒诞了。
躺平的经济学逻辑
雨白: 你这样说我会意识到,其实很多时候很多人的痛苦就来源于比较。
半佛: 对,而且关键是差的不多的比较。
雨白: 就起码他感觉差的不多,或者“曾经我们是同一水平线的”。
半佛: “怎么你就超过我了?”我知道你说谁了。
雨白: 很多中年危机就是这样。
半佛: 如果按我自己的智商的话,我就理解,你想让自己快乐,你就跟不如你的比,对不对?你光跟比你好的比,你能比得完吗?
雨白: 我们中国的教育从小就是你要跟好的比。
半佛: 好的比不过,那怎么办?你比不过,你就去蹦极吗?你怎么办?
雨白: 从小就教你要见贤思齐。
半佛: 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那我没有,我见贤而思“不贤就是不贤”。对,就一看“我太厉害了,太闪耀了。不行,我得赶紧……”
雨白: “回到我的舒适区。”
半佛: 对,“找几个差的来缓一缓”。对,我就是这样。
雨白: 每次就在青铜分区。
半佛: 是,我每次看到耀眼的人,我都要打开知乎,说“你所见过的最悲惨的故事是什么?”
雨白: “你见过人性的恶。”
半佛: 赶紧刷几篇,刷几篇缓一下。不行,然后看评论区,不行,有骂我的,不行,不看了不看了,今天不看了。
雨白: 而且不会说,“天哪,我怎么这么不敢直面现实,我都不敢直面差评。”
半佛: 不是,我关键是他是这样子的,我很难去直面。这个很难直面,不是我主观上愿不愿意,而是我们所谓的差评,他在哪里?他是谁?它代表了什么东西呢?举个例子,咱俩现在面对面对不对?我们是互相接触的到的,你是一个具象化的人,你坐在这里。OK,那差评我怎么去找他呢?他是谁?他代表了谁?我又没有能力顺着网线去跟人打架,对不对?你会发现对方是一个虚幻的概念,他是代表着某一种情绪,某一种价值观,是看不见摸不着,带有精神冲击力的东西。那你能做的唯一的事情就是不要看,不要冲击。因为对方弄你几下子,你没法弄回去。既然这是我做不到的事情,我做不到的事情,我为什么要做?我就只能原地一躺,那大家挨骂就对了,那我也打不着你。
雨白: 我就是智商不行。
半佛: 对,我就是智商不行,你骂的是对的,因为你是很聪明的人,我不是。
雨白: 你这么一说,别人还以为你在阴阳怪气。
半佛: 那这个怎么办呢?他觉得我在阴阳怪气的,他很生气。那行,那我是不是某种意义上实现了反击?对,虽然我不想反击,但是因为我躺平的态度实现了反击,闭环了。其实你会发现,就跟我记得以前有人看过一个段子,就是用让AI扮演狼去抓羊,然后给AI设置各种各样的条件,最后条件苛刻到一定程度的时候,那个AI的选择是当场自杀。也就是说,即使在AI眼中,条件苛刻到一定程度的时候,躺下它是最优解。
雨白: 就是有的时候躺平可能真的是最优解,比起你去折腾和奋斗。
半佛: 是的,因为我们做的任何事情,我会认为他是跟我们上次说的,你要看目的、成本、收益、风险。对,任何操作它一定会带来的百分百的事情是产生成本,不管是时间成本、情绪成本还是经济成本,对吧?它是一定会带来成本,而它的收益是不可控的。你可能会有预期,但是结果是不可控的。那如果你不动的话,就代表着你放弃了收益预期,但同时你也放弃了成本支出。当如果一个行业或者一个状态它的整体偏下的时候,实际上当你没有成本支出的时候,那你就是赢了。因为别人他做的任何东西,他不敢说能收获他想要的,但他一定支出了成本。
雨白: 但这个其实真挺难的。我就想到前两天看那个脱口秀节目,就有一个选手就说“我是个中国人,我就没有办法纯玩,我玩会有罪恶感”。
半佛: 这个我觉得不局限于中国,整个东亚三国都是这样子的。他们因为偏儒家教育圈,他会认为放松是有原罪的。
雨白: 太开心是会遭报应的。
半佛: 是是是,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是这样子的。出厂设置就这样的,那你能找到一个地方就地一躺,没有什么问题。
雨白: 但你得改自己的底层代码,这个就很难。
半佛: 你可以上层加个补丁。你可以如果你的工作生活中,你发现你足够的努力,足够的拼命,似乎也不能取得成果的时候,那不如反方向试一试。反正试一试你别的没收获,你会收获舒服就好了。只要你逐渐的在降低期待值,在跟这个功利主义在做切割的时候,你就是会觉得更舒服,真的发自内心的舒服。你看我现在非常的平和,减肥也减下来了,整个人就是。
雨白: 散发着仙气飘飘。
半佛: 对,就现在是这种无欲无求的这样的一个状态。
父母的绝望与老师的崩溃
雨白: 而且听你描述的整个过程中,感觉你爸你妈几乎也不给你什么压力。
半佛: 怎么会,我爸我妈最后放弃了。你知道当有一天我爸我妈来突袭,他们平时加班很多,来突袭大晚上来我住的那个地方。我说你打开,你看你是爸妈,你含辛茹苦的拼命,对,拼命的加班,使劲的卷。爸妈都是农村考出来的,然后卷在省城立足很困难。然后你晚上来找孩子,打开你看到客厅星星点灯,就那一瞬间对吧?就是你如此努力30年,直到星星点灯,大厦崩塌,对吧?那瞬间他疯掉了。
雨白: 就没有意义。
半佛: 我妈就直接差点疯了。就是高三最关键的一年。
雨白: 你的心里在……
半佛: 然后仔细看就是一堆万能充,然后在那儿给同学充电池,就很绝望,爸妈一定是很绝望的。
雨白: 然后他们就知道你在做这个服务。
半佛: 在做服务,也没有学习什么东西的。我爸相对比较稳定,但后来觉得他稳定是因为一瞬间心死,就是他止损了,他是一个很理智的人,他止损了。
雨白: 要不然你就跟他们全部坦白了是吗?
半佛: 也没有坦白,本来也没有隐瞒,这有什么好隐瞒的。然后我还跟他们展示,你看虽然我一个只挣五毛钱,但是也挣不少,比每月给600块生活费还多一些。然后我爸爸更绝望了,就是看我在给他们算账,我说我每一笔的账记得很清晰。然后我爸戴个眼镜,他那天不停的在擦那个眼镜。我妈是已经嘴唇发白脸发紫,她我也不知道,我现在想想我觉得挺荒诞的。她可能不知道该怒还是该笑,她应该很生气,但是这个事情又太好笑。
半佛: 对,然后那时候我爸妈也给我请家教,请的是那个比较好的老师,然后也是清北毕业的。然后老师教我,教不会。就不是老师没有问题,老师很优秀,老师教不会我。他给我讲完之后,老师就崩溃了,来回几次,就是说你这个折磨老师。对,就很折磨老师。就是说“你这怎么就不会呢?”老师最后急眼了,就说“这是考清北,教清北都没你这么难。”然后我就回了一嘴,就说“老师那您是说我略胜清北吗?”老师把我打了,老师真的把我打了,这个我不怪他。
雨白: 然后你说气死。
半佛: 打了之后,我爸妈听到声音了,过来了,然后了解了事情原委,他们也加入了,来给老师发红包,给老师道歉。
雨白: 对我们孔孟之乡真的非常尊师重道。
半佛: 这个咱们讲道理,放到今天就是我也不怪老师,就确实不是老师的问题。他也教出过优秀的学生,但是在我这儿出了问题,那肯定不是他的问题。那控制变量,对,控制变量那只能是我的问题。是一个“略胜清北”。老师,我教出无数的清北和一个“略胜清北”。
雨白: 感觉你真的是从小骨骼清奇。
半佛: 对,就是不行怎么办呢?那你又卷不过人家。
在不可控的流量中保持清醒
雨白: 就拿在 B站 做up主来说,就比如你可能一开始100个粉丝、一万个粉丝也很开心,然后最后你做到 百大UP主,到了百大之后你就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追求什么了。就是感觉大家总是在追求更高、更快、更强,我是这个品类最好的,或者是我现在成了B站百大,大家总会给自己定义一下这样的目标。
半佛: 他们还是太优秀了,我没有那么优秀。我就倾向于你给我我就要,你不给我就算了,对我来说没有那么重要。
雨白: 真的吗?
半佛: 不然这个东西是我觉得重要我就能拿到的吗?他不是。他每个排名里面它是综合了平台的利益。然后你个人的流量或者说你个人的影响力固然在此,但是符合这个条件的何止百个,对吧?符合这个条件,那你每个类目分多少个?你每个类目里面这个人他是独家的,还是也在别的平台发的,还是怎么着的,你还是要分。那你分到最后你会发现这个东西的决策权,或者说这个东西最终是不是你,受限的影响很多的。而这里面你唯一可以掌控的就是你所谓的这个流量也好,你所谓的这个数据也好。但这个数据进了这道门的人都有,你并不特殊。那你去追求他干嘛?他没有一个明确的路径,甚至每年的百大也好,其他任何奖也好,它一定是一个博弈的产物。而博弈的细节你是不知道的,你也是不可控的。那咋办呢?
雨白: 那控制不了就算了。
半佛: 那就算了呗。那只能这样。那不然如果你要去争取,你去找到了一些所谓的门路,你要去付出怎么样的代价。收益不确定,你又支出成本了,折腾了半天。
雨白: 就还是目标、成本、收益和风险。
半佛: 对,那何必?那我不要愿付出成本,我就愿意躺着。如果有时间我宁可把它浪费掉,我天天打王者荣耀。
雨白: 对,但别人可能会说,“那是因为你吃穿不愁,我不像你这么聪明,或者是会写文章,功成名就如何……”
半佛: 这里我要说一下,从我写发表第一篇文章到我拿到第一个十万加,我用了19年,应该是。这里面就没有赚到过什么钱。我吃穿不愁也是靠着上班,也不是靠的码字儿,靠码字的时候早饿死了。OK?对,我只是在业余坚持了一个我做起来不痛苦的事情,仅此而已。如果是我真的是惊才绝艳的话,那我应该是在20年前就成名了。你应该在新概念作文就见到我了,我应该是郭敬明、韩寒那桌了,那都没有。你会发现不是天才,也不是吃喝不愁之后的这样的各种各样的东西。我只能说运气好,包括我在任何场合都是说就是运气好。我现在写的也就那样,我现在自己觉得就没也没有很优秀,就是那样。我经常看到比我厉害的年轻人多了去了。那可能他们运气不好,例如说这个生态位他们可能晚了一两年。对,不是他们的能力问题。那OK,那也不是我选赛道选的好。
“不懂就不碰”的投资哲学
雨白: 听完,我觉得很核心的一点就是,可能因为半佛老师一直天天自诩“不管你是不是真的相信自己智商低”,因为坚持这个立场,让你会在做很多决策的时候,就觉得好像内耗少很多。
半佛: 放弃了期待。
雨白: 对,然后而且规避了很多风险,比如说奇怪的一些投资、金融产品、各个方面。
半佛: 我是这么理解这件事情的,因为我最早我是做风控出身的,很简单,就是如果这个东西你看不懂,你就不要碰,这是一个很基础的观念。那我看不懂,我能怎么办呢?他在这里面明晃晃的耍了我,坑了我,我看不出来,不就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吗?那我为什么要做一个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东西?在我身边很多聪明人他会告诉我,“这个其实是这样的,你这个格局要大,它基于就是什么羊毛出在猪身上”,然后讲了一些很复杂的东西。
雨白: 你听不懂。
半佛: 我找回到了高三时候的讨厌,就是我听不懂,我就知道,听不懂的东西我就不听。我会觉得如果一个东西你想做成,你最起码你要知道他为什么能成。你就像举个例子,我现在假如给甲方做一个广告,然后甲方付了广告费,对吧?这是一个很正常的基础的逻辑。这里面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东西,没有任何你听不懂的东西。
雨白: 你是什么学历都听得懂这个东西。
半佛: 都听得懂,你摆摊的他也听得懂这个,对吧?那好,这个时候如果一个人他给我讲了很多很复杂的东西跟概念,他就是讲不清楚到底是基于什么原理能让你赚到钱。那我不相信这件事情,或许他说的是真的。
雨白: 你要相信这个管的这个人很厉害。
半佛: 对,但我听不懂我就不听,我不会去试图理解他,因为我承认我智商很低,我也很容易被人带到沟里去。我能够做的唯一的东西就是我只在我能理解的范围内的来做这样的事情。这个东西他让我一定挣不到什么大钱,也挣不到什么时代的红利。但我不认为我能做到这些,我只要控制成本就好了。我就像一只坐井观天的一只鱼也好,青蛙也好,怎么着也好,唯一确定的是只要我不出去,我就可以快乐的坐井观天下去。我选择这样,因为我的智商不足以让我判断外面是什么,所以我就充分的相信我的智商,相信我的智商低,相信我判断不了它的好坏,所以我不做判断。这个真的是我高中和初中带给我的财富。因为你很清楚你学不过这些同学,所以你不要跟他们比学习,真的比不过。
雨白: 可能很多人他也会觉得自己没有那么聪明,但是他会觉得说,“我就应该把钱交给比我更聪明的人。”
半佛: 对方的目的是什么?对方的目的是赚钱,你的钱难道不是钱吗?那不就结了。
雨白: 他拿了我的钱,然后赚更多的钱,然后他分一部分,然后我也拿一部分。
半佛: 不是,你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讲,对方有没有可能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生父亲?如果没有这个可能的话,假如你发现了一个特别赚钱的渠道。假如我自己发现了一个特别赚钱、特别暴利、特别稳定的这个渠道,我保证他有个多少的收益,我妥妥的给他拿捏了。我去借裸条,我也不会告诉别人。我自己是这样的。
雨白: 裸条可还行?这都是上个世纪的东西了,早就没了。
半佛: 现在裸条已经基本没了。然后搁大概8到9年前的时候,因为那时候我们看到一个不良资产包里面有大量的这样的东西,然后就非常的震撼。
雨白: 天哪,就真的那个时候真的有那么多人。
半佛: 有,非常多人为了很少的钱,而且还是“扒出十三归”。你借1000块钱,你到手只有800,你要还1300,这叫扒出十三归,然后要在七天内或者甚至三天内还到。我都不理解什么人会借这种钱,我只能理解说他们眼中被什么东西给迷住了。
大学创业与给年轻人的建议
雨白: 如果比如说现在的年轻人他成绩不是那么好,他学校不是很突出,那他应该怎么样能够找到一个自己的一技之长,或者找一条出路?
半佛: 这个只能问他自己。因为我的点不是我们能够看到了,他的外因是学校一般般,或者说他的成绩一般般。但他从小到大的这18年或者这22年的生命中,他有什么擅长的东西,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就像我身边真的有一个朋友是这样的,他成绩不行,学习也不好,他就擅长一件事情:打弹弓,打老鼠。然后他就在网上发那个弹弓打老鼠的视频,就晚上大晚上的带着个头灯去打老鼠,也挺好的。
雨白: 自媒体时代真是……
半佛: 他到底有什么长处能在自媒体上整这个,你问我我不知道,我又不了解他,但实际上他自己应该是有了解的。很多人他小时候都展露过自己的天赋,他一定是有天赋的,无非是他有没有把这个给忘掉。真的,他接触到的时候,他立马就知道这是他的天赋了。
雨白: 我感觉自媒体时代真的是非常友好的时代。就是你成绩不好,你288分,大家也会觉得挺好的。这有什么不好的呢?因为其实我还听了很多人,尤其是年纪长一点的人会说,“天哪,这个孩子考了288分,这怎么还有脸出来录短视频,然后还很开心,很骄傲,然后还得到那么多欢迎。大家是在鼓励成绩不好吗?”但我会觉得说你转念一想,如果大家能对一个成绩不那么好的孩子很宽容,那不是会让大家更有信心来继续自己未来的人生吗?
半佛: 我觉得可能是那些长辈们自身是卷出来的胜利者,或者是他是在卷的红利中,就是吃到红利的那一批人。他认为的所谓的唯一的正途就是那条我们从小学到大的那条路。但实际上这条路是曲里拐弯的,然后是百花齐放的。大家逐渐意识到读书确实不是唯一的路,读书只是确定性最高的其中一条路。
雨白: 而且现在确定性也变得很可疑了。
半佛: 对,那我不擅长,确定性也没有那么坚不可摧了,那我能怎么办呢?老师,我能考700分,我还整这活吗?我这不考不了吗?
雨白: 对,我就不是读书那块料,你为啥非得逼我考研考公?
半佛: 是啊。那还有考公,我觉得还是考公还挺好的。
雨白: 所以考公是一个你觉得……
半佛: 考公不是为了现在的你考,是为了35岁之后的你考。你在35岁之前考公,你看到的只有束缚。那35岁之后你可以逐渐看到它的保护。被固化的人生,在你人生的早期,你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你的人生被固化了。但当你到一定年龄之后,你会觉得它会让你安心,因为你已经看过了不固化的人生,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子。
雨白: 如果你是一个比如说02、03年出生的人,现在刚刚本科毕业,那你会去做什么呢?
半佛: 我不知道,因为我大学期间就开始做小生意。
雨白: 没断过。
半佛: 没有断过。
雨白: 大一刚开始就在哪里读的?
半佛: 我被人割了一刀,我在杭州。因为入学的时候就有人在学校里卖什么被子、脸盆、蚊帐什么一套,一个包卖699,实际上成本150都用不了。那大二我就开始卖这个了。
雨白: 打不过就加入。
半佛: 对,打不过就加入。然后火速联系这些学长,然后后面就带着同学们一起去弄这个。还做的多了,电话卡,那时候刚开始推4G,很早的时候,十多年前了。然后华为、中兴,那时候还有一个手机叫酷派,还有联想什么的,它有合约机,有电信移动的合约机,然后我们就是去推销这个。
半佛: 那还多了,还有到各个学校去办那个美食节,一个帐篷一天多少钱能办美食节。然后还有那种有一些电视台,浙江卫视的电视台,他会招募学生来。下沙那边有很多的厂,有富士康、康师傅,然后招暑假工。还有当时黄龙体育馆有些演唱会会有招学生安保。
雨白: 就除了学习什么都干。
半佛: 对,主要学习也没啥用。因为当时我们老师就直接跟我们说了,说是你们学的,如果你现在就能够找到机会从钱上来解决,那就代表你已经学会了。如果你这个东西学不会,你学这些东西也并不能解决问题。他当时跟我讲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抄的那个经济学的比较经典的一句话。他说的是“我们教你的一切东西是烧水,但是大家面临的问题是你不知道水壶跟柴火在哪儿。”原话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这个意思。
雨白: 然后觉得老师讲的非常的对。
半佛: 当时就醍醐灌顶了,那水就浇我头上了,我立马就悟了。
盛宴已过,保存自己
雨白: 我就意识到说,以你的这样的一个心态和思路,就是感觉任何时代好像都饿不死。
半佛: 如果我的目标是饿不死的话,那我觉得挺好的。但现在大家的问题明显不是饿不饿的死的问题。我觉得我们在座绝大多数人,包括听众,你们一定是饿不死的。只不过你们现在的痛苦是来自于饿不死并不能让你开心。对,你是期望,不快乐。你期望能够踩着别人,或者你期望能够攀到更高的一个点。说真的,你在马斯洛的金字塔里面,你已经爬到三层往上了。
雨白: 对,大家可能自己不会认为自己是想要跟别人比,或者想踩着边往上爬。自己也解释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不快乐,就嘴上说躺平,但是还在一日复一日的劳作,然后很不快乐。
半佛: 因为他不躺平,他不信躺平,只是嘴上说着而已。而你的基因,你从小受到的“你要多努力多学习,考更多分,高考一分能拉下成百上千个同学”,你已经被这一套驯化成肌肉记忆了。对,你需要想办法摆脱这个。一般来说,我自己是经历过一场重病,然后经历过一些其他的职场上的坑蒙拐骗的打击。当然感谢初中高中的同学们,也给了我埋下了这样的服帖不卷的种子。然后这个种子最后开花了,我就充分意识到了,那你要争,是你争的,那我不争就好了。
雨白: 我而且你不是自我欺骗是不争,你是真的觉得“我真的不争了”。
半佛: 对,你看我的更新量确实是跟之前比,那就是不争了。
雨白: 命比较重要。
半佛: 是,那对我来说,最高优先级就是怎么样一个长久的稳定的生存下去,而不是去争这个。而且况且在这个时代,我会认为盛宴已过。盛宴已过,前段时间是能吃撑就吃撑,而盛宴已过的时候,你要做的是保存自己,更长时间的让自己在桌上不要下桌,而不是站在桌上去争一个座次。而且现在我会认为所有的爆红、所有的破圈,我认为它都是风险大于收益的,它有极高的风险。尤其是在当下的大众情绪,我敏锐地感觉到大家不仅不快乐,大家是潜藏着愤怒的。我现在是这样的非常一个保守的主义。
雨白: 所以我觉得其实承认自己不行,真实的、诚恳的承认自己不行,是放过自己的第一步。
半佛: 是,但是我也承认这个还挺难的,因为我们从小被教导的是不放弃。我们从来没有想到有一条路可以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或者是先放弃,然后再灰烬重燃。可能大家第一步就不接受,很难。就跟那个叫什么《头号玩家》那个电影的时候,他的第一个谜题实际上是大家都是在研究怎么更快的到达终点,而实际上正确的答案是倒着开。对,你从终点反方向往那边开。人生有很多方向,这个看大家。我是现在觉得这条路走不通的时候,你就问一下自己,“那我能怎么办呢?”那办法不就出来了吗?就先放弃在这条明显卷不过别人的路上。
雨白: 然后再来,不要给自己留任何一丁点希望,就彻底的放弃。
半佛: 对,不要再对自己有太多的……不要给自己想那么多。你就把自己当成是一个小白。好,现在我这些东西明确的比不过别人,那我能不能在别的地方整呢?我擅长什么?我擅长龙吸水,我擅长倒立吃煎饼果子,我擅长捏泥巴,我擅长大半夜发疯?OK,做就好了,都可以。路是走出来的,路不是规划出来的。我是倾向于这样,我的智商只能让我理解到这里,就是更复杂的什么人生的规划,每个节点怎么着的,这个超出了我的理解。
雨白: 上一期我们说死在舒适区比较快乐。
半佛: 是的。
雨白: 今天我们在聊承认自己不行会比较……
半佛: 承认自己不行会比较容易陷入舒适区。
雨白: 对,好,祝福大家。
半佛: 谢谢半佛老师,谢谢雨白老师。
结语:换个游戏,换种活法
雨白: 和半佛老师聊完,我脑海中有一个画面:我们所有人都在紧张兮兮的考试答题,可半佛压根儿没进考场,他坐在考场边卖水、卖文具、收卷子,教辅打包起来再卖给下一届的学弟学妹。这个人没交卷、没得分,但是他不在乎,他也过得很开心。你说他没有规划?也不是,他只是换了个游戏玩,换了一种方式活。他没有把标准答案当成人生的唯一解法。我们总是被教导要进步,要争气,要再努力一点。可或许有的时候,我们真正需要的是给自己的精神松一松绑。没有什么是唯一的解法,也没有什么真的会让我们的人生完蛋。
雨白: 如果你听完这期节目觉得轻松了一点,释怀了一点,或许你身边也有朋友正需要这一点点不那么严肃的鼓励,欢迎你把这期节目分享给你关心的人。另外和大家分享一个好消息,我们知行小酒馆的第一个付费专题“投资大师”系列上线了,每月一期,带你走进那些真正穿越周期的大师,看看他们是怎么理解风险、做判断、活下来的。如果你喜欢我们的节目,欢迎你订阅和关注。在8月2号之前,这个系列专题在小宇宙打包购买,还可以享受早鸟价,如果你有兴趣的话,千万不要错过。我是一白,每周晚八点和你相约在小酒馆,下周五我们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