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一场无声的十年战争

Peter Thiel与Gawker传媒的系列事件已告一段落，但其中蕴含的深刻教训值得反复研读。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更像是一部现代版的《君主论》与《孙子兵法》的实战演练。它淋漓尽致地剖析了人性、权力、策略与复仇等深层次议题，展现了真实人物如何将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变为可能，又如何在胜利的顶峰被自己释放的力量所反噬。阅读此书，如同见证一位顶级战略家导演了一场长达十年的无声战争。从这场旷日持久的冲突中，可以提炼出十条深刻且实用的经验。

经验一：永远别把别人的客气当福气，你不知道谁在暗中记账

最大的收获是明白了永远不要低估一次冒犯的长期代价。曾经风光无限的Gawker（一家以犀利刻薄著称的互联网新媒体），作为互联网新媒体的霸主，以其犀利和刻薄著称，将嘲讽视为流量密码。2007年，他们发布了一篇题为《Peter Thiel是个同性恋》的文章。当时，Gawker的编辑Owen Thomas（欧文托马斯: Gawker网站的编辑）撰写此文时，可能只是例行公事，敲完键盘便去琢磨下一篇稿子。对他们而言，这事便过去了，甚至算不上什么大事。创始人Nick Denton（尼克丹顿: Gawker传媒的创始人）还在文章中轻飘飘地留言，质疑“Thiel为什么对这事这么在意呢？”在他们眼中，这些都是常规操作，是商业模式的一部分。Gawker的口号是“新闻无需渠道，无需偏袒，无需审慎”，他们自诩为互联网的真相揭露者，公开别人的秘密是他们的天职。

然而，他们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屏幕对面被开玩笑的Peter Thiel（彼得·蒂尔: PayPal创始人、Facebook早期投资者、风险投资家）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且是一个能量巨大的人。Peter Thiel后来形容这种感觉，像是一场毫无征兆的全面攻击。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被出柜，更是人格羞辱和定义权的剥夺。从此，他不再是那个创立PayPal、投资Facebook的科技巨头，而成了那个“同性恋科技巨头”。

Gawker的所有人都以为这事翻篇了，该干嘛干嘛，去招惹下一个目标。他们不知道的是，Peter Thiel把这笔账一字不差地记在心里，而且一记就是将近十年。这个教训非常深刻。在工作生活中，人们是否也经常无意中冒犯别人？可能是一个无心的笑话，一个没放在心上的承诺。人们可能早就忘了，但对方可能一直记着。你以为对方没反应就是没关系，其实有可能人家只是选择了静默。书中写道，Thiel在数年时间里都在思考Gawker的问题，甚至和朋友称Gawker是“曼哈顿的恐怖组织”。这份恨意之深，可见一斑。而Gawker对此毫不知情，还在继续嘲笑他的各种投资和言论。每一次补刀，都是在为Thiel的复仇计划添柴加火。说到底，永远不要以为冒犯没有成本。今天图一时口快，有时为了某个目标得罪了一个看起来没什么反应的人，可能在未来某天，这个人会以你完全想不到的方式，让你付出惨重代价。能量是守恒的，你释放出去的恶意，早晚会回来。

经验二：真正的耐心不是等待，而是准备

在阅读Thiel的复仇计划时，最大的感触是人们对于“耐心”这个词的理解可能比较肤浅。人们总觉得耐心就是忍着、等着，等一个好机会。但书中展现的耐心完全是另一个维度。从2007年被Gawker冒犯，到2011年才正式启动计划，再到2016年取得胜利，Thiel花了将近十年时间。这十年他不是在干等。书中有一个细节，Thiel曾对作者说：“这事不是2007年年底文章一出来我们就开始干的，而是经历了好几年。他们一直在搞我认识的人，我就觉得这事永远不会完。”

他的耐心首先体现在观察和判断。他没有像个愣头青一样被打了立即还手，那种叫“斗殴”，不叫“战争”。书中明确区分了战斗（fight: 一方以拳还拳，逞一时之快）和阴谋（conspiracy: 一方按兵不动，转而策划彻底摧毁对手，同时往往意图毫发无损、不留痕迹地脱身）。Thiel就是在几年时间里判断Gawker是不是一个可以和解的对手，是不是可以通过常规手段解决的问题。他还尝试过“曲线救国”，比如给“保护记者委员会”捐了上百万美金，还通过中间人去联系Gawker的编辑，试图理解对方。所有常规路径都失败之后，他的耐心就进入了第二阶段：漫长的准备。他是主动、系统地为Gawker量身定制了一个坟墓。

这个准备有多可怕呢？首先，他找人。他不是找个公关公司或者律师就完了，他找到了后来被称为“A先生”的年轻人，一个对他绝对忠诚，又有野心和能力的“职业之子”（professional son: 指对导师或雇主绝对忠诚，有野心和能力，能处理复杂事务的下属）。这位A先生更像是他的影子和手套，替他处理所有的脏活累活，而且还能完美地隐藏在他身后。其次，是找钱。A先生给出的预算是3到5年1000万美元，Thiel当时就答应了。这笔钱不是一次性砸出，而是作为长期战争的军火库，保证这场战争可以不受任何财务压力的影响，一直打下去。第三，是找方法。他没有选择那些非法的、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比如黑客攻击或者人身威胁。Thiel坚持只做完全合法的事情。这个决定其实非常关键，这逼着他们必须去研究法律的每个角落，去寻找Gawker最意想不到的、也最无法辩驳的那个后门。其实，他们走的这个合理合法的途径，达到的效果可能是他们非法的手段永远无法达到的一个结果。最终，他们放弃了很难打赢的诽谤官司，而是聚焦在隐私侵犯（privacy infringement: 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非法获取、使用或公开他人的个人信息和私生活）这个Gawker自以为是的灰色地带。

这才是真正的耐心。它不是消极的等待，而是一个极其主动、极其漫长的布局过程。就像书里说的，Thiel最喜欢的棋手是卡帕布兰卡（José Raúl Capablanca: 古巴国际象棋大师，以其简洁、精准的棋风闻名），他兴奋的格言是：“想要开始，必须先研究残局。”这给人们的启发是，在生活中，想要做成一件大事，尤其是想要扳倒一个比自己更强大的对手时，千万别着急。要先花足够的时间去观察、去学习、去积蓄力量。耐心应该体现在每天为最终目标做准备：在积累知识吗？在拓展人脉吗？在寻找对方的致命弱点吗？在磨练自己的核心能力吗？Gawker那边完全就是反面教材，他们追求的是快，是及时满足，是今天发文章明天就能看到流量爆炸。书中形容Nick Denton的编辑方式就是：“尼克丹顿非常主张立刻就去做，然后重点就是把东西发出去，尽可能正确，但是呢，别让正确妨碍了把故事发出去。”为了流量，正确性可以稍微往边上站。这种文化让他们看起来反应迅速，但实际上毫无战略纵深。所以，以后别再说让时间来解决问题了，时间自己什么都解决不了，能解决问题的，是你利用时间所做的准备。

经验三：企业文化不是墙上的标语，而是你遇到危机时员工的下意识反应

阅读Gawker垮台的过程，会发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现象：它不是被“一颗银弹一击致命”的，而是像一栋朽木做的房子，被Peter Thiel这个外力一推，自己就从内部哗啦啦散架了。而导致这一切的根源，就是它的企业文化问题。Gawker的文化是什么？书中总结得特别好，叫做“创意底层阶级的愤怒”（Rage of the creative underclass: 指一群有才华但不得志的年轻人，通过刻薄尖酸的文字攻击他们嫉妒又鄙视的社会上层）。说白了，就是一群有才华但不得志的年轻人，他们用刻薄尖酸的文字去攻击那些他们又嫉妒又鄙视的上流社会。他们的口号就是“当个黑子没问题，因为一切都糟糕透了”。

一开始，这种文化是Gawker成功的法宝。Gawker充满了叛逆的能量，很有光环，吸引了很多读者。Nick Denton甚至设计了一套机制来强化这种文化，比如他搞这个“内容纳斯达克”（Content Nasdaq: Gawker内部一个实时显示文章流量的系统，旨在鼓励作者为流量不择手段），一个大屏幕实时显示哪个作者的文章流量最高，不断地鼓励大家为了流量不择手段。这与YouTube后台设置比较每一个视频的流量是异曲同工。但是，当危机来临时，这个文化的弊端就暴露无遗了。

当Hulk Hogan（胡克·霍根: 美国职业摔跤手，Gawker因发布其性爱视频被起诉）的律师函发过来的时候，Gawker的员工是什么反应？不是开会讨论风险，不是思考怎么应对，而像一群看热闹不怕事大的顽童。书中披露的内部聊天细节显示，他们还在开玩笑说霍根的阴毛和丁丁是不是也有配套的头巾。这种反应就是他们文化的直接体现：对一切都玩世不恭，对规则毫无敬畏，对个体的痛苦完全麻木。

更致命的是，这种文化导致了一个权责的极度错位。这些作者只负责制造流量和争议，但完全不用承担后果。书中有一个细节，AJ Daulerio（AJ戴勒里奥: Gawker网站的编辑，曾发布霍根的性爱视频）在Gawker干了五年，最后只拿了公司0.0059%的股份。员工与公司的利润根本就不一致。所以AJ在作证的时候，才会说出“4岁以上的儿童性爱录像就有新闻价值”这种惊世骇俗的玩笑话，因为他觉得这官司跟他有什么关系，公司又不是他的。反观Nick Denton，他作为老板也深受其害。他给员工最大的自由，结果这种自由变成了想干嘛就干嘛。他想踩刹车，想让大家更友善一点的时候，员工根本就不听他的。书中提到2015年Gawker内部搞了一次“兵变”，因为Denton撤下了一篇他们认为很Gawker的稿子，结果两个核心编辑直接辞职了。

一个公司的文化，在顺风顺水的时候怎么看怎么好，但一旦遇到逆风，它就能决定你是能够抱团取暖，还是会树倒猢狲散。Gawker的文化注定了它在面对一场真正的、需要所有人同舟共济的战争时，必然会分崩离析。这其实给人们很大的启发。在看一个公司好不好时，不要光看它赚多少钱，也别光信那些墙上贴的什么“客户第一”、“诚信正直”。要看当这个公司遇到真正危机，甚至是生存危机的时候，它员工是选择站出来一起扛，还是在旁边说风凉话，甚至背后捅刀子。员工下意识的反应，才是一家公司文化的底色。

经验四：真正的战争不是打一架，而是下一盘大棋

这本书最核心的智谋之一，就是深刻区分了“战斗”（fight）和“阴谋”（conspiracy）。普通人解决矛盾，想的都是怎么打一架，逞一时之快。而Peter Thiel从一开始想的，就是怎么下一盘大棋。书中有一句话直接点明了核心：“在斗争中，一方以拳还拳；而在阴谋中，一方按兵不动，转而策划彻底摧毁对手，同时往往意图毫发无损、不留痕迹地脱身。”

Gawker他们就是“打一架”的思维：谁辱我我就写文章骂他，谁告我我就在网上嘲笑他。他们跟歌手弗雷德打官司赢了之后，还收到别人的鲜花和道歉信，让他们产生一种错觉：老子天下无敌。他们以为所有冲突都是这种模式。但是Thiel完全不是。他的思维是系统性的、终局性的。

首先，目标不同。打一架的目标是要赢下这场冲突，让对方服软。而下一盘大棋的目标，是彻底消除对方的存在，或者说改变整个游戏规则。Thiel的目标从来不是让Gawker给他们道歉，而是要Gawker这家公司从地球上消失。他认为Gawker是一种文化上的毒瘤，必须根除。

其次，手段不同。打一架靠的是勇气、力量和临场反应。而下一盘大棋，靠的是策略、耐心和对人性的利用。Thiel没有亲自下场，他找到了Hulk Hogan这个完美的代理人。为什么是霍根？因为霍根的案子能够最大程度地激发普通人同情，同时又能够完美避开Gawker最擅长的第一修正案（First Amendment: 美国宪法修正案，保护言论自由、新闻自由、宗教自由等权利）战场。

第三，时间维度不同。打一架是短期的，讲究速战速决。而下一盘大棋是长期的，以年为单位的。Thiel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奔着好几年去的。这种长线作战，能够消耗对手的精力、财力和耐心。Gawker习惯了打闪电战，但是面对Thiel这种持久战的打法，他们完全适应不了。

最后一点，对胜利的定义不同。打一架的胜利是对手认输。而下一盘大棋的胜利，是实现自己的战略意图，哪怕表面上看起来不是自己赢的。书中写得很清楚，Thiel一开始就要求绝对保密。他希望Gawker的倒掉看起来像是正义和因果报应的结果，而不是某个富翁的报复。这样，才能达到杀鸡儆猴的社会效应。这个道理放在个人发展上，也特别有启发。在职场中遇到的每一个竞争对手，是选择跟他硬碰硬地争一个项目，还是退一步，用几年的时间在能力、资源和人脉上全面超越他，让他自然而然地退出竞争呢？想要创业，是看到一个风口就扎进去，还是像Thiel一样，先花一段时间研究整个行业的残局，找到一个能够一锤定音的切入点呢？说白了，一流水平的人想的都是怎么赢下整场战争，而三流水平的人纠结的是怎么打赢眼前这一仗。格局的差距就在这里。

经验五：别攻击城堡最坚固的大门，要找到那个被遗忘的后门

这是从书中学到的一个顶级战略智慧。Gawker最强大的武器是什么？是宪法第一修正案，是言论自由这块坚不可摧的盾牌。所有被Gawker攻击过的人，如果想要反击，第一反应都是去告他诽谤（defamation: 散布虚假信息损害他人名誉的行为）。但这条路在美国几乎就是死路一条。书中解释得非常清楚，公众人物告媒体诽谤，那必须证明对方是有“实际恶意”的，这太难了。所以Thiel在跟很多人聊过之后，得出的结论都是无能为力。这就是在攻击城堡最坚固的大门，纯属是以卵击石。

但是Thiel的策略是什么？他告诉团队：“我们想找到一个不是诽谤的诉讼理由。”他的整个战略，就是绕开Gawker的防守核心，去找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后门。这个后门是什么？就是隐私权。书中有一段描述，Nick Denton就承认：“言论自由就像一条马其诺防线（Maginot Line: 法国在二战前沿德国边境修建的防御工事，因其看似坚不可摧但最终被德军绕过而闻名），它看起来坚不可摧，让防守方产生虚假的安全感。但是你足够灵活和无情，有很多方法可以绕过去。”结果他自己就成为那个被绕过去的人。

霍根的案子就是那个完美的后门。这个案子从头到尾，Thiel团队都在刻意淡化言论自由的色彩，把焦点集中在几个普通人也能够理解的基本事实上：第一，这是偷拍，视频是在霍根不知情的情况下录制的；第二，这是私人空间，事情发生在私人卧室里；第三，这是侵犯隐私，Gawker发布的内容涉及到一个人的性行为，这是最核心的隐私。把这么复杂的法律问题简化成这三点，拿到由一个普通市民组成的陪审团面前，结果会怎么样？陪审团成员可能搞不懂什么是“实际恶意”，但他们每个人都懂，自己家卧室里被人偷拍，然后发到网上，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书中提到Thiel团队甚至做了两次模拟庭审（mock trial: 提前模拟法庭审理过程，以评估策略和陪审团反应），花了十几万美元，就是为了验证在佛罗里达这个地方，他们的后门策略到底行不行得通。结果发现效果出奇的好。这个策略的精髓在于，他们把战场从法律的制高点拉到了人性最低共识上。在法律的制高点上，Gawker有无数的先贤和判例保护，但是在人性的最低共识上，他们一败涂地。

这对人们处理问题的方式其实有很好的启发。在生活中，遇到一个看似无法解决的难题、一个强大对手时，是不是也总在硬碰硬呢？比如说想要说服一个固执的领导，你总是在跟他讲道理、摆数据，这是在攻击他的正面防线。但有没有想过，他的后门可能是什么？可能是他对于某个项目的个人感情，有可能是他对于丢面子的恐惧，可以从这些地方入手，是不是比正面刚要有效果多了？再比如，想要进入一个壁垒很高的行业，你是削尖了脑袋去跟成千上万的人去挤那扇最窄的门，还是去找一个没有人注意的交叉领域、一个被行业巨头忽略的细分市场呢？所以说，高手解决问题靠的不是蛮力，而是巧劲。他们总是在寻找那个“四两拨千斤”的支点，那个能够绕开所有正面防御的后门。

经验六：成大事者，必须先撕碎自己的心

这章其实讲了一个特别残酷也特别真实的道理：当你决定要执行一个足以改变格局的计划，尤其是带有那些毁灭性的计划时，你必须先暂时压抑住自己的人性，比如说同情、怜悯和犹豫。书中说得非常直白：“想要推进自己的目标，这些人就不能被当成人来对待。”这句话听起来非常冷血，但想想，如果Thiel在执行计划的每一步都在想：“啊，Gawker这些普通员工怎么办？他们也有家庭，他们是无辜的。”那么这个计划根本就无法进行下去。

书中举了一个特别好的例子，就是二战时期德国那些想要刺杀希特勒的将军。很多人都知道希特勒是一个恶魔，应该被除掉。有一个叫哈尔德的将军，甚至天天揣着手枪，就想等着机会。但为什么下不去手呢？书中说，他无法调和作为一个基督徒，去射杀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的这个矛盾。这一点点人性，这一点点于心不忍，就让他们错过了改变历史的机会。而Thiel就迈过了这一道坎。他通过自我说服，完成了这个“撕碎内心”的过程。他用了什么方法呢？

第一点，就是非常常见的非人化（dehumanization: 将对手或特定群体贬低为非人，以减少对其施加伤害时的道德负担）。他反复强调Gawker就是“曼哈顿的恐怖组织”，是一个特别反社会的个体领导的特别恶毒的媒体公司。当你把对手定义成恐怖分子，而不是一群犯了错的记者时，你动起手来心里负担就小很多了。

第二，是把复仇正义化。他不断地告诉自己的团队，这不仅仅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所有被Gawker伤害过的人。书中写道，A先生说：“我越研究这个组织，就越难发现他的优点。”Thiel也说，他把这看作是一种慈善。当你的行动被赋予了崇高的道德意义的时候，过程中那些不怎么光彩的手段，就变得可以接受了。

第三点，是把个人痛苦抽象化。他必须忽略Gawker倒闭会连带伤害的那些无辜的程序员、行政人员。他把这些人看作是一个摧毁一个邪恶系统必须付出的附带伤害。就像谢尔曼将军（William Tecumseh Sherman: 美国内战时期联邦军将领，以“火烧亚特兰大”的残酷战术闻名）火烧亚特兰大时说的：“战争就是残酷的，你无法美化它。”

这个过程其实非常危险，因为书中也提到了丝绸之路创始人罗斯（Ross Ulbricht: 暗网“丝绸之路”的创始人，曾因雇凶杀人等罪名被判刑）。他一开始也是一个理想主义的自由主义者，想创造一个不受政府监管的自由市场。但是为了维护这个理想，他一步步地滑向了深渊，最后甚至开始雇凶杀人。所以，这个经验不是在鼓励人们变得冷酷无情，它只是在揭示一个真相：在重大利益冲突和权力斗争中，妇人之仁往往是致命的。你必须清楚地知道你的目标是什么，以及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你愿意付出什么样的道德代价。这个“撕碎内心”的过程，不是让你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而是要你在关键时刻，能够把目标置于个人情感之上。这是一种极其艰难的心理建设。在生活中，比如说作为一个创业公司的CEO，需要裁掉那些曾经一起奋斗但现在已经跟不上公司发展的老臣时，他面临的就是同样的选择。如果他心软，最后可能导致整个公司都被拖垮。所以成大事者，往往不是没心，而是能够下狠心。

经验七：决定胜负的往往不是你有多少资源，而是你有多想要

在篮球比赛的“抢七大战”中，最关键的一场比赛打到第四节时，双方都已经体能耗尽了。但这个时候就是比拼意志力的时候，评论员常说：“这个时候就是看谁更想赢（who wants it more）。”其实整本书的气氛到了这一章已经到达了极点，你会发现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打到最后比的不是钱，不是策略，而是一种最原始的东西——就是意志力。

想想当时Gawker的处境，虽然官司缠身，但他们从骨子里就没有把这个当回事。书中有一个细节，在庭审前，他们首席战略官被问到这个案子时，他居然说：“我不太熟悉这个人的名字。”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们太安逸了，太自信了。他们觉得有第一修正案护体，有最好的律师，媒体舆论也站他们这边。Nick Denton估计他们输掉官司的几率只有1/10。他们觉得胜利是理所当然的。

而霍根和Peter Thiel这边，他们是背水一战。对于霍根而言，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他的职业生涯因为种族歧视言论的曝光而完蛋了，名誉扫地。这场官司是他挽回尊严的唯一机会。Gawker曾经提出过千万美金的和解方案，换做任何一个理性的人，可能就接受了，但是霍根他拒绝了。书中写道，他对他的律师说：“他不仅想让我放弃，还想用钱来奖励我放弃。”这口气他咽不下，他要的不是钱，而是赢。可以看到，他在这个时候意志力是非常坚强的。Peter Thiel更是把这场战争看作是一场圣战，这不是一个个人恩怨，是他价值观的体现。他要证明，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底线是不能被践踏的。为了赢，他不惜一切代价。

最能够体现这个意志力差距的，就是双方对于庭审的准备。Gawker那边几乎就是裸考（naked test: 指未经充分准备就参加考试或应对挑战），AJ Daulerio说律师给他的建议就是“尽快从这个证人席上下来”。这根本就不是准备，这就是投降。Thiel这边，他把这个准备工作做到了极致。第一个，就是做了模拟庭审。他请了两波和真实陪审团背景非常相似的普通人，把这个案子研了两遍，就是为了看这个陪审团什么反应。第二个，就是精准定位陪审员。他通过模拟的结果发现，最同情霍根的是超重的女性，因为这个群体最能够理解在网上因为外貌被霸凌、被羞辱的感觉。所以，在挑选陪审员的时候，他们刻意往这个方向靠。而这一点，如果没有去做这个实际的实验，是不会知道的。从Gawker的角度来讲，他们完全就不知道存在这样一个倾向性。第三个，就是视觉化呈现。他们知道法庭的演示设备很烂，所以他们花了很多钱，准备了高清大屏幕和印刷精美的图板，把Gawker这些刻薄的标题、内部的聊天记录，通通都清清楚楚地展现给陪审团看。看到这个对比，一边是傲慢轻敌，连投影都做不好；一边是处心积虑，谁更想赢一目了然。

这不就是生活中最常见的一个道理吗？两个能力都差不多的人去竞争一个岗位，最后胜出的，往往是那个准备了无数个面试问题，把公司背景研究得底朝天的人。两个团队做同一个项目，最后成功的也一定是那个为了目标愿意加班加点、抠每一个细节的团队。天赋、资源、背景这些东西在起跑线上非常重要，但最后能决定你跑多远的，永远是那一颗“我一定要赢”的心。当你的渴望足够强烈的时候，你会想出100种方法来弥补你其他的不足。但是如果你觉得输了也无所谓，那你很有可能真的会输。

经验八：战争的结束不是在法庭宣判时，而是在叙事被改写时

这个案子最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它揭示了胜利的脆弱性。大家认为，打赢了官司，拿到天价的赔偿，就已经万事大吉了，对不对？但是真正的战争，是法庭宣判完之后才刚刚开始，是一场关于叙事权（narrative control: 定义和解释事件的能力，谁掌握了叙事权，谁就能影响公众对事件的认知）的战争。

Peter Thiel的身份被曝光之前，整个故事的叙事是怎样的？就是一个被媒体巨头霸凌的名人奋起反抗，最后讨回公道的故事。在这个叙事里，Hulk Hogan是一个受害者，Gawker是加害者。公众舆论是同情霍根的，连《纽约时报》的专家都评论说，这个判决对于第一修正案没什么打击。但是，当《福布斯》爆出Peter Thiel才是幕后金主的时候，整个故事的叙事就瞬间被颠覆了。一夜之间，故事变成了一个心胸狭隘、报复心极强的亿万富翁，利用金钱秘密策划了一场阴谋，摧毁了一家媒体，严重损害了言论自由。在这个新的叙事里，Gawker就变成了受害者，成为了捍卫新闻自由而牺牲的烈士。Peter Thiel变成了那个邪恶的、躲在暗处的资本大鳄。而Hulk Hogan，他从一个值得同情的受害者，变成了一个被亿万富翁利用的傀儡。

书中写得好：“曾经的霸凌者Gawker，在陪审团走进房间时还是霸凌者；他们走出法庭时，他们不再是了。他们成了受害者。”这就是新的叙事。这个转变其实非常可怕，它意味着Thiel虽然在法律上赢了，但是在舆论和道义上，你几乎输得一败涂地。你辛苦构建的这场“正义之战”，被一个“富翁复仇记”的标签给彻底盖住了。你所有的策略、耐心、投入，最后都被简化成“有钱任性”。为什么会这样？书中分析，这是Thiel在这场阴谋中犯出的最大错误：他只考虑了如何打赢，却没有想过怎么收场。他对胜利之后的管理毫无准备。他以为只要Gawker倒了，大家会拍手称快。他没想到媒体其实是一个部落，你干掉一个，就等于跟整个部落为敌。他也没有准备好一套说辞去向公众解释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等到舆论已经铺天盖地地指责他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去《纽约时报》发表一个专栏，开个新闻发布会。但是为时已晚，没有人听了，因为大家已经先入为主了。

这个教训对人们来说意义非凡。在完成一个大项目或者赢得一场关键的竞争之后，是不是也经常松一口气，觉得“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但其实这时候才是最危险的。你必须立刻去定义这场胜利的意义，去掌握关于这个事情的叙事权。否则你的竞争对手、你的旁观者，会用他们的嘴来定义你和你的胜利。比如，通过努力工作拿到了晋升，如果不主动去展现你的成果和贡献，很快就会有流言说你是靠拍马屁上去的。创业成功了，如果不讲述你的艰辛和初心，媒体就会把你塑造成一个冷酷的资本家。所以“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守江山守的是什么？守的就是你对这件事情的最终解释权。千万别让你辛苦得来的胜利，最后在别人的故事里变得一文不值。这在社交媒体时代尤其重要。

经验九：你释放的力量，最终可能会反过来塑造你

这其实是全书中最有哲学思辨的一条经验，也是最让人不寒而栗的。书的最后几章其实都在讨论一个问题：这场长达十年的阴谋到底改变了什么？它不仅搞垮了一家公司，它还深深地改变了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尤其是始作俑者Peter Thiel。

Thiel发动这场战争的初衷之一，就是为了捍卫个人隐私，反抗Gawker这种霸凌式的、毫无底线的文化。但你看他最后都联合了什么人？书中提到，在攻击Gawker的过程中，有一个叫做玩家们（GamerGate: 2014年围绕电子游戏文化和性别歧视展开的网络运动，后来与另类右翼有所关联）的网络运动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而这个运动的核心成员，后来也成为了支持特朗普（Donald Trump: 美国前总统，其政策和言论常与自由主义相悖）的另类右翼（alt-right: 美国的一种极右翼政治运动，主张白人民族主义，反对多元文化）。这一头，比如这个查克·约翰逊（Chuck Johnson: 美国极右翼记者和网站创始人，以发布争议性言论和阴谋论著称），行事风格比Gawker有过之而无不及。约翰逊甚至还对作者说：“在一个公正的世界里，我会把他们（指着Gawker的所有人）都杀了。”为了打败一个恶龙，Peter不知不觉中已经和另一群恶龙站在一起了。

更讽刺的是，这场胜利似乎给了Peter Thiel一种“我能够改变世界”的巨大信心，甚至是一种错觉。书中的A先生有一句话点破了天机：“我认为没有这场官司，Peter Thiel根本不会跟特朗普扯上关系。”这场官司让他体会到了这个国家的动态和美国中部的力量。结果他支持的特朗普上台之后所做的一切，几乎都与Peter Thiel所信奉的自由主义背道而驰。特朗普威胁要放开这个诽谤法、打压媒体，这不正是Gawker行为的升级版吗？

书中用了夏威夷引入猫鼬治鼠（mongoose vs. rats in Hawaii: 夏威夷引入猫鼬捕食老鼠，结果因作息时间不同，猫鼬未能有效控制鼠害，反而成为新的生态问题）的例子，简直就是神来之笔。人们引入猫鼬是为了抓老鼠，结果忘了老鼠是夜间动物，而猫鼬是日行动物，两者根本碰不上。最后老鼠问题没解决，又多了一个猫鼬问题。这不就是Thiel的处境吗？他想解决Gawker这个老鼠，结果释放出特朗普和另类右翼这一群更难对付的猫鼬。他为了保护自己隐私，却最后成为了一个比任何时刻都更加公众也更具争议的人物。这背后就是一个深刻的循环：你为了达到目的所使用的手段，最终会定义你；你为了战胜对手所联合的力量，最终会绑架你。还是那句老话：“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着你。”Peter Thiel凝视着Gawker这个虚无主义深渊太久，他自己也被这种以结果为导向、不计代价的力量所吸引和改变。他赢了战争，可能输掉他最初想要捍卫的某种原则。后来，Peter Thiel在特朗普的第二届任期的竞选过程中，并没有给他捐很多钱。他说自己不想再去牵扯这些政治的东西，虽然他之前支持过这个JD Vance，但是他确实没有给Trump的竞选过程中投入太多自己的资源。当然这只是他表面说的，他后面在暗地里有没有搞什么黑箱操作，这就不得而知了。但是他在这个All in Podcast上确实自己承认，他不想再参与政治了。

这个经验给人们的警示是：在追求一个目标的时候，一定要时刻审视我们所用的方法和联合的盟友。有的时候，赢的方式比赢本身更重要，因为你很有可能在到达终点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变成自己最初最讨厌的样子。这在互联网上非常明显，有时你讨厌一个人，你跟这个人有什么骂仗，但是跟你一起去骂这个人的人，不一定是跟你价值观保持一致的。所以你在那个时候跟他去联合起来，到最后你可能会发现，你变成了一个你最讨厌的人。

经验十：这个世界，终究是由那些相信世界可以被改变的人所塑造的

这其实与作者在引言中提到那句颠覆性的观点有异曲同工之妙。作者在引言中就说了：“或许我们的阴谋太少了，而不是太多了。”一开始觉得这句话有点耸人听闻，但是看完这个故事，你能够明白它的深意。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包括你我，都有一种习得性无助（learned helplessness: 面对困境时，因反复失败而放弃尝试，认为自己无力改变现状）。看到不公，看到强大无法撼动的系统，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抱怨、是愤怒，然后是无奈的接受。我们会对自己说：“没办法，世界就是这样。”

书中写道，Thiel一开始也面临这种状况。他跟自己身边的聪明人去聊怎么对付Gawker，得到的答案都是“没办法，你搞不赢的，忍忍就过去了。”但Thiel和普通人区别就在这里。当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的时候，对他来说，这不是一个对话的结束，而是一个思考的开始。他引用了一个概念，叫做“高能动性个体”（high agency individual: 指那些不接受现状，主动寻求改变和解决问题的人）。Peter Thiel就是这种人。这种人从不接受“这就是规则”这种说法，他想的是如何利用规则，甚至如何改变规则。

所以整个故事就是Thiel如何使用十年的时间和上千万美金，向世界证明“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你足够想、足够有耐心、足够有策略。他证明了即使像Gawker这样被言论自由的铜墙铁壁保护着的媒体巨头，也有他的阿克琉斯之踵（Achilles' heel: 指一个看似强大的人或事物，其致命的弱点）。他也证明了即使像斯特莱斯效应（Streisand effect: 指试图压制或删除某些信息，反而会使其传播得更广的现象）这样被认为是互联网铁律的现象，也是可以被打破的。书中最后提到，在网上几乎找不到霍根的视频了，我尝试去搜了一下，确实也没搜到。他证明了这个世界并不是像我们想象那样，有某种不可抗拒的客观规律在运行，而是很大程度上它是由少数人的强大意志力所驱动和塑造的。虽然我很讨厌特朗普，但是你不得不说，特朗普的意志力绝对是没得说，是我见过历史上这些总统候选人中非常强的一个，可以排到前面了，这点还是要承认的。

这才是本书的核心，也是最鼓舞人心的地方。它不是要教我们如何去搞阴谋，而是要提醒我们要得回对自己人生的能动性。我们是不是也常被自己生活中遇到这种“Gawker”所困扰？可能是一个不讲理的上司，一个固化的行业规则，一个看似无法改变的糟糕处境。我们是不是也听了太多的“没办法”？但这本书就告诉我们：办法是想出来、是准备出来、是执行出来的。它可能需要很长时间，可能需要我们撕碎内心，可能需要我们付出巨大代价，甚至有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但是去尝试、去行动它本身就是一种意义。因为如果你不去塑造你想要的世界，你会被困在别人塑造的世界里。所以读完这本书，最大的收获不是学会了什么复仇技巧，而是重新点燃一种信念：这个世界不是铁板一块，它是可以被撬动的。而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有可能握着那根撬棍。关键在于，你是否真的相信，并且愿意为之付出努力。

结语

Peter Thiel与Gawker的故事为我们总结了十个宝贵的经验。希望通过这些分享，能让大家产生一些思考，有所启发。毕竟，我们活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目标，不就是努力去理解它，然后如果有可能的话，可以试着让它变得更好一点吗？这本书至少给我们一些如何去做的一个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