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危机:外交风波与盟友关系
在二月的最后一天,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访问美国进行谈判。媒体报道称,此行的目的是与美国签署一项“矿产换和平”的协议。尽管在此之前,唐纳德·川普曾多次公开羞辱乌克兰和泽连斯基,但谈判似乎进展顺利。然而,当J. D. 万斯(J. D. Vance: 美国共和党参议员,曾公开批评对乌克兰的援助)介入并当面指责乌克兰和泽连斯基时,会谈急转直下,迅速演变成一场“狗屎秀”(shit show: 形容一场混乱、糟糕的局面)。泽连斯基最终未能签署任何协议,返回欧洲,谈判又回到了起点。
自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来,战争已持续三年。乌克兰需要和平,这是毋庸置疑的。乌克兰人民,包括泽连斯基本人,可能比美国更需要和平,也更渴望和平。然而,此次事件的性质并非关乎“要战争还是要和平”,而是川普作为美国总统、万斯作为美国副总统,当众羞辱来访的盟国首脑,用行动向敌国传递出同盟破裂的信号。在此之前,川普和万斯羞辱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都是隔空进行,而这次却是当众羞辱、当面羞辱,且是在全世界面前。主张和平、结束战争,与向敌国献媚、羞辱盟国及其首脑,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种行为。打个比方,主张与邻居和睦相处没有问题,但向邻居家的强奸犯献媚、当众羞辱受害者,则是性质不同的行为。川普和万斯所做的,正是后面那件事。
事件开始发酵后,川普内阁和共和党议员自然站在本党总统一边,这并不奇怪。然而,令人感到奇葩的是,一些根本不依靠川普生存,却为川普和万斯这种损害美国形象、损害美国利益的做法叫好的“川粉”。他们似乎缺少做人的常情常理,分不清与邻居和睦相处是一回事,而向邻居家的强奸犯献媚、当众羞辱受害者是另一回事。泽连斯基离开美国后,在伦敦受到了英雄般的欢迎,他将参加在伦敦举行的欧洲国家首脑会议。现在看来,上周五的白宫“狗屎秀”很难说是突然爆发的。泽连斯基显然意识到,无论如何讨好川普,都不会得到他的帮助,因为川普已经决意把乌克兰当成讨好俄罗斯的一个筹码。在泽连斯基到访美国以前,川普曾几度羞辱他,甚至称他为“独裁者”。在羞辱泽连斯基和乌克兰方面,万斯比川普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走得更远,到处宣扬普京入侵乌克兰是乌克兰的错。泽连斯基可以忍受川普的隔空羞辱,但没有忍受万斯的当众羞辱。
“中文川粉”现象与政治鄙视链
一些“中文川粉”为川普和万斯的荒唐行为洗地。对于这些人的奇葩行为,这里想用劳动人民的话说几句。在“麦嘎”(MAGA: Make America Great Again,美国前总统唐纳德·川普的竞选口号和政治运动)的政治谱系当中,“中文川粉”这种“荒廉阿武”(指盲目追随、缺乏独立思考的人)接近“麦嘎”“鄙视链”(Pecking Order: 指社会或群体中基于某种标准形成的等级或优劣排序)的底端。“麦嘎”的意识形态特点是按肤色分高低贵贱、远近亲疏。“中文川粉”的“小黄磊”(带有贬义色彩,指某些对西方政治人物盲目崇拜的华人)属于“麦嘎”价值谱系中的“贱品”,是他们远和疏的对象。就凭在“麦嘎”鄙视链中的这种地位,就算川普他老人家每时每刻都小便失禁,也尿不到这种“中文川粉”的黄脸牌上。
这一百多年来,每代中国人都出一些奇葩性人格。你越不拿他们当人,他们越是匍匐在你的脚下。从大清国时代起,俄国人就占他们的国土、杀他们的国民,但他们把斯大林称为“敬爱的父亲”。毛主席把中国人当牲口一样奴役,其实对中国人还不如对牲口好,没有人会把牲口成批成批地饿死,一饿死就饿死上千万,但他们把毛主席当成“大救星”,比爹娘还亲。这些年,中文世界这类奇葩又出了个变种,就是“川粉”和“普京粉”。劳动人民的话说完了,喝杯茶继续说。
孟子有句话:“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中国的毛粉、斯大林粉、普京粉、川粉,都是孟子说的这种“自侮型人格”,就是一种不把自己当人的奇特人格。因为他们不把自己当人,所以你越是不把他们当人对待,他们越崇拜你,越把你奉为神明、奉为“天选之人”、奉为“大救星”,不是拯救中国就是拯救美国,要不就是拯救全世界。他们能理解的“天选之人”拯救世界的方式,就是不把他们当人对待。好在大部分现代人的人格是正常的,没有扭曲到毛粉、川粉、普京粉那样。白宫的“狗屎秀”过后,“麦嘎”继续嗨、继续自娱自虐,但欧洲态度明确,正在团结起来做乌克兰的后盾。后面的道路肯定会一波三折,相当坎坷,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本来乌克兰战后会成为美国在欧洲最坚定的盟友,如今这种坚定盟友的预期已经被川普搅黄了。有多少乌克兰人会容忍本国的战士总统被盟国总统当众羞辱呢?
美国与欧洲:不可或缺的经济纽带
川普通过这种霸凌的“狗屎秀”能得到什么呢?得到的是一地鸡毛。即使是在一百多年前国际关系的准丛林时代,单靠一个国家也搞不定国际关系,其他国家不论强弱都会见缝插针来填补川普制造的空白。美国在维护战后世界秩序方面起到了举足轻重的作用,这个大家都能看到,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战后世界秩序是在美国的领导下由盟国来维持的。美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但离开盟国,只靠自己的力量没有能力维护世界秩序。川普和手下可能都被去年的选举结果冲昏了头脑,在乌克兰问题上目前的做法属于自残。本来美国处于相当主动的位置,他上任一个多月已经完成了彻底的被动。没有乌克兰和欧洲的参与,在他们不接受美俄就乌克兰问题单独谈判的情况下,川普跟普京谈得再好也是谈个寂寞。川普上台为普京打开了一个黄金窗口,但那个窗口并不是永久性的。其实普京他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在政治领域,形势永远比人强。
川普不得不面对的一个现实是:美国离开俄罗斯没有问题,一切照旧;但美国离不开欧洲。不管川普头脑中怎么想,它改变不了美国离不开欧洲这个基本现实。即使是单纯从美国和欧洲的经济体量和经济贸易来看,美国也离不开欧洲。从经济实力上讲,欧盟的GDP比俄罗斯的GDP高出将近十倍。2023年美国境内的累计外国投资是5.5万亿美元,其中欧盟对美国的投资占到44%,高达2.4万亿美元;而同期的俄罗斯占不到欧盟对美国投资的一个零头。因为2023年俄罗斯被制裁,数据没有代表性,我们可以看一下2021年被制裁前的数据。截至到2021年,俄罗斯对美国的投资累计是40亿美元,只有40亿美元,相当于欧盟在美国投资的609分之一,不是69分之一,是609分之一。
再看一下美国的对外投资。2023年美国对外投资累计高达6.7万亿美元,其中60%是投到了欧盟,将近4万亿美元。我们再看同期美国对俄罗斯的投资,按2021年制裁前的数字,美国对俄罗斯投资累计为120亿美元,只有区区120亿美元,只相当于美国对欧盟投资的329分之一,不是32分之一,是329分之一。再看一下贸易,欧盟是美国的最大贸易伙伴,2023年美国跟欧洲的双边贸易额高达1.4万亿美元;而同期还是按制裁前的2021年计算,美国跟俄罗斯的双边贸易额只有区区470亿美元,只相当于美国跟欧盟贸易额的三十分之一。这只是从单纯的数字看。从具体的行业来看,美国的芯片产业、军工产业、精密制造业这些最关键的行业都离不开欧盟。如果美国失去欧盟,俄罗斯填补不了这个空白,对美国经济的负面影响将是不可估量的。川普政府承受不起这种后果。
从这两周的进展来看,欧洲的政客很清楚川普不等于美国,川普现在这套乌克兰的政策走不远、行不通的。川普是个机会主义者,他大概率会做出调整。虽然嘴上仍然是从胜利走向胜利,但他会清楚地意识到,上周五的白宫“狗屎秀”在利益和权威方面对他都是一个巨大的损失。下面两周他和他的手下可能会做出一些调整。
全球政治“右转”与“老人政治”回光返照
有人说世界在向右转,怎么看这种说法呢?世界一直在转,不是现在才转,它不是左转就是右转。你只是看看美国这50多年,已经转了好几转,从约翰逊到尼克松,从尼克松到卡特,从卡特到里根,再到克林顿,从克林顿到小布什,从小布什到奥巴马,从奥巴马到川普,都是转来转去,左右摇摆。这是美国政治的常态。在向右转这个问题上,我同意法瑞德·扎卡瑞亚(Fareed Zakaria: 印度裔美国记者、作家和政治评论员,CNN“GPS”节目主持人)的说法。扎卡瑞亚是亨廷顿的学生,是国际政治专家,现在在CNN主持GPS节目。他说目前这波向右转,主要原因是非法移民问题引起的。
不管是在欧洲还是在美国,右翼政客只靠右翼选民是上不了台的,必须获得大量中间选民的支持才能上台。在欧洲、在美国,你看一下把右翼政客选上台的那些中间选民,最大的不满都集中在非法移民问题上。刚刚胜选的德国基民党主席莫茨特别拿移民问题做文章,连极右的选项党都指责他是在移民问题上抄选项党的作业。川普也是这样,竞选的时候每天都在讲移民问题,上台后受到选民支持率最高的政策也是遣返非法移民。是右翼选民加上中间选民把右翼政客选上了台,而右翼选民跟中间选民的政策认同公约数就是限制非法移民。
这八年多美国经历了“老人政治”(Gerontocracy: 指由年长者掌握权力的政治体制)。拜登和川普都是上个世纪的人,他们的头脑也停留在上个世纪。拜登让人想起美国的1960年代,川普让人想起美国的1920年代。从这个角度讲,我把现在的这个时段看作“老人政治回光返照”的时段。美国民主已经有249年的历史,但作为一个国家,仍然是个相对年轻的国家。老态龙钟的领导人跟这个国家的活力不相称,向后看的政治生态也跟这个国家引领世界向前看的创新势头不相称。这种政治跟社会、跟文化、跟科技创新、跟经济的不相称,这种多方面的脱节不可能持续太久。有些评论者是回顾美国内战以后快速工业化的那个时段,拿当时出现的一些乱象跟现在相比,并不是没有道理的。眼下的川普时代正在酝酿的是“后川普时代”。“后川普时代”既不可能像拜登的四年,也不可能像川普这四年,各种可能性都在竞争。可以说这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时代,有人兴奋,有人焦虑,有人有所作为,有人无所作为。但不管你怎么做或者什么也不做,“后川普时代”都会不可避免地到来。
政治焦虑下的个人应对与民主的韧性
在任何政治环境当中,尤其是在充满冲突和不确定性的政治环境当中,一个普通人的首要责任是保持自己的身心健康,尤其是不让荒诞的政治摧毁自己的内心平衡,不能一天到晚都义愤填膺。政治充满荒诞不是从川普开始的,读一下内战到一战之间那段美国历史,你会看到政治斗争会有多肮脏,官商勾结会有多恶心,种族歧视和阶层歧视会有多恶劣。但这并不说明独裁比民主好,更不说明独裁比民主更稳固。美国民主它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都是在修修补补,每一步都跌跌撞撞。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荒诞成为日常的时代,读书比刷社交媒体转发的新闻更有益于培养理性,更有益于身心健康。如果神经比较脆弱,就别太热衷于政治,否则的话,等于跟自己的天性过不去。
到目前为止,川普很多的国内政策推行不下去。万斯把川泽会搅成“狗屎秀”以后,川普的外交政策也撞了南墙。到目前为止,他最成功的是为反对他的人制造焦虑。你如果看中文媒体,美国政府早已经让川普搞垮了,世界秩序早已经被川普搞乱了。但是现实是,美国政府除了对外援助部门,其他的大部分部门都在正常运转。作为总统,川普的权力并不比其他的总统的权力多出一点。政治是摔跤,不是跳舞。我记不清是哪位说的,好像是奥勒留(Marcus Aurelius: 古罗马皇帝,著名斯多葛派哲学家)说的:民主有岁月静好的一面,但那只是民主的一面。民主小清新是民主抒情,不是民主政治,更不是美国的民主政治。在这方面,读点历史可能会有帮助。以前我在推特上给读者推荐过John Meacham的《The Soul of America》(《美国的灵魂》)。哈佛大学的索什刚教授看到以后说HBO上有根据这本书拍的纪录片,在这里同时推荐给大家。索教授是成就卓著的物理学家,是美国科学院的院士、美国工程学院的院士,他对美国政治也有深刻的理解,是我特别崇敬的前辈。
国家跟人一样是有灵魂的,灵魂决定了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灵魂也决定了一个国家是什么样的国家。人性中有善良天使也有邪恶天使,国家也一样,并不是每时每刻都是善良天使占上风。如果邪恶天使暂时占了上风,我们就要靠自己灵魂中的善良天使来走出这个黑暗时段。最后我们引用尼布尔(Reinhold Niebuhr: 20世纪美国著名神学家和政治伦理学家)在二战时写下的一句话,他说:“人行正义的能力使民主成为可能,但人行不义的倾向使民主成为必须。”我为什么对美国和欧洲的民主有信心?说到底,是因为我对开放社会(Open Society: 由哲学家卡尔·波普尔提出的概念,指政府对不同观点持宽容态度,允许政治领导人通过非暴力方式更迭的社会)不受禁锢的人性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