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里的辞职信与十二年的时间差
Speaker 0: 2018年8月，CBS 的公关头子施瓦茨手里捏着一封信。
Speaker 1: 信是他亲手起草的，是替他老板穆维斯（Leslie Moonves）写的一封辞职信。电话那头是《名利场》（Vanity Fair）的那位记者。之前也提过，施瓦茨此前还跟他打过包票，到头来什么都不会有。现在这个记者又打过来了，这回他手里头有一篇写好的稿子，写的是穆维斯和他的一位医生。
Speaker 0: 施瓦茨跟他说，你们要是登，那穆维斯的辞职信就在我手上。这话他没挑明，可是意思谁都听得懂——这个人的去留，现在就压到你这个记者的肩膀上了。记者心里咯噔一下。
Speaker 1: 施瓦茨又补了一句：你们写的日子差了整整12年。记者可不吃这一套：“你怎么知道是1999年呢？证明给我看。”施瓦茨发过去一张截图，穆维斯自己的日历上手写的一行字：1999年9月17号早上7点。这个时间点之前我们提过，内奸诊室就是这个终点。
Speaker 0: 你琢磨琢磨这件事，三个礼拜前一张名单摆到他面前，名单上的事儿穆维斯说一件都不记得；这回为了证明人家把日子写错了，他让助理去翻他的日历，把19年前一次看病翻到了几点钟。
Speaker 1: 日子他确实证明对方记错了，但是这个时间点却跟别人说的一模一样，相当于替对方坐实了这一场看病确实发生了。而更要命的是，这个时间点恰恰是那篇稿子里头最要紧的细节之一。记者憋着火告诉施瓦茨，这篇文章一时半会儿就登不了了，说不定永远登不了了。
Speaker 0: 施瓦茨把那封信又放回了抽屉，心想又躲过一劫。
危机二十五天与幕后阴谋论
Speaker 1: 这四个礼拜，穆维斯躲过去的可不止这一回。上一集结尾，《纽约客》（The New Yorker）的核查员把电话打进了 CBS，那是7月19号。从这一天到8月13号整整25天，不到四个礼拜。这25天里，刀一直架在穆维斯脖子上，不止一回来。消息一出，CBS 的股价盘中跌了将近7%。要知道，穆维斯可是 CBS 非常重要的管理层，他如果走了，CBS 的未来可能就没那么明朗了。
稿子登出来，四个女人实名说穆维斯干过什么，这么大事儿他都没有停职；《名利场》的稿子也写好了，辞职信也写好了，但是稿子没登，信又放回了抽屉；董事会请的律师来问他话，问话前两个晚上，他的律师先给董事会的老顾问打了个电话，递过去一个大大缩水的版本。可每一回媒体对他的攻击，穆维斯都没有辞职。这四个礼拜他逢人就说一件事：是莎莉在背后搞我。
Speaker 0: 后来他心里的名单上又添了一个人——莎莉的律师克里格。穆维斯一直想找到那个真正想要毁了他的人，就是在背后煽风点火、组织这些记者攻击他的这个人，他觉得一定有人在后面下一盘大棋。
核查电话与手忙脚乱的应对
Speaker 0: 我们先回到7月19号，CBS 在加州的一个公关接起了电话。这件事本来轮不到他管，接电话的是 CBS 的公关副总，他人人在加州，管的是娱乐那一摊事儿。
Speaker 1: 核查员一开始没多说，就一句：我们要登一篇稿子，写了六件事儿，都跟穆维斯和女人有关。这六个女人里头有四个点了名：一个女演员兼编剧、一位电视编剧、一位是老爷子的老相好（第一季里提到过，老爷子离完婚扭头就跟她求婚，她没有答应），还有一位只写了名字缩写。
Speaker 0: 当然了，这个人我们之前也提过，她就是琼斯，就是那一位在伦敦的编剧，用不用真名她当时还没拿定主意。剩下两个，一个只有名没有姓，当过童星；另一个连名字都没有，只说在 CBS 一部长寿警察剧里演过女警。
Speaker 1: 公关副总赶紧去找他的老板施瓦茨，施瓦茨又叫来了纽约管集团公关的人。照理说涉及 CEO 的稿子怎么也轮不到一个管娱乐的副总，可这么一个烫手山芋没人愿意接，谁接就是背锅。施瓦茨一句话：“你既然已经跟这个核查员搭上线，那你上吧。”等他回电话过去，纽约那边已经是晚上了，写这篇稿子的记者法罗（Ronan Farrow）也上了线。两人拿着稿子草稿一条一条跟他过，这通电话打了两个多小时。
Speaker 0: 放下电话，他整个人都是懵的。施瓦茨马上打电话给穆维斯。
Speaker 1: 穆维斯现在是震惊。这几件事情他说：“我一件都不记得了。”然后还是那个老念头：“是他妈莎莉在背后搞我！”
Speaker 0: 这个说法他见谁跟谁讲，就跟个祥林嫂一样。可是穆维斯他也很清楚，自己拿不出任何证据。他后来回忆那几天就一句话：“我们当时手忙脚乱的。”
Speaker 1: 施瓦茨转身就动起来了，通知了几位董事，拉上了首席法务官，外面又请了一位大律所出身的诉讼律师和一位危机公关。他自己做了一张表：名字、日子、地点，查到一条填一条，专门记下《纽约客》写错的地方。这个单子越拉越长。
穆维斯也在猜那两个没有写全名的受害者。那个童星，他顺着名字猜了一个人，猜错了，完全是另一个人，认错了人自然也就想不起见过她了；那个演女警的，他猜对了，在他心里这是个老朋友。他翻出一条记录：2013年她来参加过 CBS 一场大晚会。在他看来，据说是一九九五年的事儿，十八年以后她还来捧场，还谈什么打击报复？文章里头错的地方越记越多，可是这些错大多是日子、钟点等一些细枝末节的内容。
角色交易与绝密删短信指令
Speaker 1: 就在这几天，老经纪人道尔那头终于有了盼头。之前我们提过，CBS 的《血与宝藏》有个角色叫做艾丽卡。
Speaker 0: 道尔把他的客户女演员菲利普斯的简历和样片发给了 CBS 的选角总监，选角总监再转给执行制片人，附了一句话：“想请你考虑一下她演艾丽卡。”然后他就去跟穆维斯汇报，穆维斯回了一个字：“好。”
Speaker 1: 当天晚些时候，道尔收到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我是莱斯·穆维斯的助理，有事儿可以发这个号，莱斯马上用这个号给你打过来。”
Speaker 0: 道尔心想八成是角色有戏了吧。他当时正在看电视，老家明尼苏达的棒球队在比赛。电话来了，可穆维斯不是来报喜的，话很短，听着穆维斯非常紧张。他让道尔把他们俩之间的短信全删了，还说他正在让所有朋友都这么做。
Speaker 1: 当然了，穆维斯的发言人后来否认，说他从来没有让道尔删过短信。道尔挂了电话有点纳闷：这是唱的哪一出啊？然后他接着看球，穆维斯让他删了短信，他一条都没删。
Speaker 0: 第二天道尔往那个新号码发短信，回他的是助理：“您把话告诉我，我替您转达。”
Speaker 1: 道尔急了：“为什么我不能跟他说话？穆维斯要是有空，我想跟他说几句。”没有人回。就在那个礼拜，穆维斯给这位助理升了职加了薪，新位子在 CBS 真人秀部门当总监。
昔日好友的对质与改口
Speaker 1: 7月24号《纽约客》找上 CBS，五天以后一封邮件发到另一个人的公关那里。
Speaker 0: 核查员问他愿不愿意跟法罗聊聊，聊什么没说，只说是他80年代在福克斯时候的事儿。这个人就是我们之前提过的那位编剧琼斯的引路人，当年就是他牵的线让琼斯去见穆维斯，这哥们名字叫麦克。
Speaker 1: 这封邮件让麦克心里直接发毛。当年他跟穆维斯是铁哥们，在同一个男人互助小组里。那会儿麦克是编剧，手里有一部卖座片，而穆维斯当时只是一个还在熬的小主管。三十年过去了，两人的境遇倒了个个儿。麦克再也没写出过那么大的片子，那基本上就是他的巅峰了；穆维斯做到了好莱坞权力王座的最顶端。
麦克现在抱着把木吉他跟一个50年代末唱红过的老民谣组合巡演，有点像校园民谣的怀旧专场，台下坐的都是当年听磁带长大那波人。他还指望 CBS 一件事儿——让这个组合上一回 CBS 早间新闻。稿子里头要是有他一句难听话，这事儿就甭想了。
但他心里也憋着火。早些年他在帮一个在拉斯维加斯开摆渡车的人改剧本，又怂恿人家给 CBS 做一部刑侦剧，就是后来的超级大爆款《犯罪现场调查》（CSI）。
Speaker 0: 这部美剧当时我也看过，非常精彩。穆维斯连句谢谢都没说过，互助小组一散就把他给撂下了。
Speaker 1: 所以他回了电话，开头第一句：“我一读到韦恩斯坦那篇报道，就知道迟早会接到这个电话问穆维斯的事。”可他并不热心，#MeToo 这场运动他看着就有点将信将疑。他先问：“还有别的女人吗？”核查员说有六个，他这才答应实名。
他证实了一件事情：当年琼斯见完了穆维斯给他打了个电话，情绪很激动，他用的词是“歇斯底里”。可是琼斯那天具体说了什么，他想不起来了。他还挑了两处错：核查员说他在一场烧烤聚会上推了穆维斯一把，麦克说不对，那是互助小组开会，他问穆维斯：“你到底他妈干了什么？”穆维斯冲他嚷嚷了起来。质问是有的，但是推是没有的；琼斯说的时间也对不上。
Speaker 0: 麦克心里在盘算，这两处都错了，别的地方呢？穆维斯对琼斯动过心思，他信；说真侵犯了她，他不太信。
Speaker 1: 另一头，穆维斯拿着这个名字脑子一片空白。按穆维斯的说法，他是真想不起来，琼斯那件事儿他一点印象都没有。琼斯这个人他不记得，引荐的麦克他也不记得了，什么时候见面、什么当面质问统统不记得。他找到一张麦克的照片，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来了：当年他俩在同一个互助小组。张罗这个小组的是福克斯招他进门的一个制片人，咱们就叫他老上司吧。
老上司的手机号他一直留着，好些年没有拨过了。老上司如今改行卖房子了，电话进来的时候正坐在办公桌前。
Speaker 0: 穆维斯张口喊的是他当年的一个简称，这么叫他的人早就没了，他现在只让人喊全名。老上司心里其实也有疙瘩，穆维斯发达以后一顿饭都没请过他，他需要帮一把的时候，穆维斯也没伸过手。“最近怎么样？”穆维斯问得很随意。老上司很纳闷，这人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Speaker 1: “能问你个事儿吗？麦克是谁啊？”老上司笑出声了，不敢信：“麦克？我们小组的呀！你认识麦克的呀，你们俩当时不是好兄弟吗？”“哦对对对对，麦克啊。”这几个“对”说得一点底气也没有，就是那种很敷衍的、明显不记得人家，但碍于面子还要表现出来自己能想起来。
Speaker 0: 老上司心里有数了，关于穆维斯的风言风语他也听到过。“出了什么事了？”穆维斯说，麦克跟记者讲当年他介绍一个女人给穆维斯，穆维斯侵犯了她，后来麦克找他对峙，两个人在一场聚会上还推搡了起来。注意啊，这是穆维斯转述的版本，麦克自己说的版本其实没这么重。
老上司吓了一跳，他跟麦克一直是朋友，可是这件事情他一点印象也没有。“哎呀对不住啊穆维斯，你要我干嘛？”“我要麦克的电话。”
Speaker 0: 老上司说：“那我先给他打一个吧。”他马上打给了麦克，他不敢相信老朋友会跑去跟记者讲这些，还扯上了性侵，这顶多算是道听途说嘛。他跟穆维斯是不亲了，可他最不想要的就是好莱坞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冲他发火。
Speaker 1: “穆维斯刚刚打给我，急得不行。他说这姑娘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你不记得吧？那天晚上他冲我嚷嚷，一点都不记得！”麦克：“那会儿咱们谁没嚷嚷过？”
老上司越说越窝火：“你干嘛接受采访呢？还署上你自己的名字，你这他妈在干嘛？”麦克顶了回去：“什么叫干嘛？我又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穆维斯说他不记得我？这句话比什么都扎心。”麦克让老上司带话：“把我的号码给他，让他直接打给我。”
Speaker 0: 老上司说行啊，可别把我再扯进去了，我不想掺和你们这些破事。
Speaker 1: 大概两个小时以后，穆维斯电话来了。他开口没几秒麦克就截住他：“穆维斯啊，我真不敢信你跟他说你不记得我了。”
穆维斯马上辩解：“我说的是我不记得那件事儿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把我忘了。”“我没忘了你。”这话麦克可不信。“那个女人我不记得，关于她我什么都不记得。”麦克说：“我记得给你们俩约过一次见面，见完之后怎么样我想不起来了。”穆维斯听了挺满意，两人就挂了。
这就完了？并没有。CBS 把这个说法转给了《纽约客》，核查员一听就说：“他跟我们说的不是这个。”又把麦克之前讲过的细节一条条摆了出来。
Speaker 0: 穆维斯只好再打回去：“听着，你就跟我说实话，我保证不生你的气，我就想知道你说了什么。”
Speaker 1: 麦克把跟核查员讲过的又过了一遍：事情出在穆维斯在福克斯那几年，他们在互助小组开会的时候找穆维斯对峙，穆维斯冲他嚷嚷了。他只讲了事实，一个字没添；琼斯也没有跟他说过穆维斯侵犯了她。穆维斯说他还是不记得琼斯。“珍妮特·琼斯啊！我介绍她去找你了，你不记得了？”“不记得了。”“可是事情发生过，穆维斯。”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穆维斯问起那个民谣组合，麦克说场场都快卖光了呢。说着说着，穆维斯的口气软下来了。一下子，他就跟当年掏心窝子的老哥们一样：
Speaker 0: “你知道吗麦克，他们是真的想把我拉下马。”这个“他们”到底指的是谁呢？穆维斯并没有跟麦克说。
Speaker 1: 第二天 CBS 的公关副总问核查员：“您采访过麦克吧？”“采访过。”“那你最好再找他一趟，他对你那篇稿子的意见大着呢。”核查员再打过去，麦克那边像换了一个人似的。麦克火了：“这事我不想沾！”
Speaker 0: 核查员把先前的笔记念给他听。“这些我从来没说过，你们全搞错了，我不跟你们谈了！”咔一下挂了。
两通电话，一个老朋友的口气就软下来了；第二天麦克的口风就变了。这两件事情之间有没有关系呢？大家自己去品一品吧。很显然，穆维斯用自己的地位和压力让这些人闭嘴了。
董事会角力与闭门交锋
Speaker 1: 这些电话打来打去，莎莉和克里格一概不知道，大多数董事也不知道。7月24号，就是麦克收到邮件那一天，克里格又给首席法务官写了封信，他要的材料对方一直没给。
Speaker 0: 这回他口风硬了：“这事有多要紧明摆着的，可是两个礼拜过去了一个字的回复都没有。这么拖我们不能接受，本周之内你必须得把东西给我。”他要求7月30号那场董事会开一个穆维斯不在场的闭门会，专门谈那些越传越凶的传闻，谈要不要再查一遍。
Speaker 1: 7月26号星期四，首席法务官回信了一句话，门关死了。大意就是：你们对这件事的说法我们不同意，书面上再争下去没有意义，我们的立场早就讲过了。关于那篇马上要登的稿子，信里一个字都没有提。
首席法务官不知道吗？一个礼拜前施瓦茨早就把他拉进来了一起应对这篇稿子。
Speaker 0: 登稿的日子越来越近，穆维斯决定亲自去跟法罗谈，条件是不署名、不能引用。到了这个节骨眼，没人指望能把稿子拦下来，可他手里揣着那张单子，一长串错了的地方。他觉得再加上他的魅力和坦诚，兴许能让稿子的语气软下来一点。
法罗问核查员能不能一起听，穆维斯说不行，就咱俩。两人谈了一个多钟头，他对着笔记一条一条过。说的最重的是老爷子老相好那一条，在他嘴里那条荒唐透顶：那女的可是老爷子的前女友，现在还经常来往呢；他去见这个女人就一个原因，老爷子一个劲地催他给那个女人安排工作嘛，他要是昏了头敢对她怎么样，老爷子能把她给毁了。
Speaker 1: 法罗大多数时候只是客客气气听着，他说登稿前还会再打一次。穆维斯以为到时候兴许能挑几句话实名放进去吧，可临登稿前一天法罗电话还是打了，就说了一件事：“谢谢您的配合。”
那个礼拜四，法罗在杂志社一位老前辈的书桌上赶稿，手忙脚乱地收尾。电话铃响了，是《好莱坞报道》（The Hollywood Reporter）的一位女记者。她说：“你那篇写穆维斯的稿子，我要抢先发消息了，你说两句嘛。”“别发，”法罗说，“我还在采访呢。”“我听说你快写完了。”“你又不在我们编辑部。”法罗有点恼火。
Speaker 0: 她的消息第二天一大早就上网了。CBS 那边她已经打过电话要回应了，留给法罗的不到24小时了。
价值一千五百美元的羞辱
Speaker 1: 那个礼拜道尔人在明尼苏达，他每年都要去一趟跟老朋友一起钓鱼，就住在钓友家里。路过一座小城，他进了当地的午餐肉博物馆，买了买了两件一模一样的T恤，一件给穆维斯，一件给穆维斯的小儿子。
Speaker 0: 你想一想，CBS 那头都乱成一锅粥了，这老头还在琢磨着给人家爷俩带件什么礼物。
Speaker 1: 就在这个时候，多伦多一位选角导演发来邮件：CBS 想请菲利普斯客串《血与宝藏》，麻烦先录一段试镜带。这是电视台老规矩嘛。
Speaker 0: 道尔一口回绝：“菲利普斯是什么咖位，还要录带子？”没过多久对方又来邮件，说台里不用看了，跟着正式的邀约就发过来了，艾丽卡这个角色给她。道尔心想总算来了呀。
可是他把角色说明仔细一看：一个大块头、很友善的女人，穿着背带工装裤。一看到“大块头”，他就不用往下读了，选角的行话里头“大”就是胖的意思。再看钱，1500美金。
Speaker 1: 之前我们也算过，这1500美金也就一万块人民币上下。相当于穆维斯这样一个大 CEO，拿这一笔小钱就想把这个女的给打发了。道尔还是给菲利普斯打了个电话。不出所料，菲利普斯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一口回绝。
Speaker 0: 可他也纳闷呢，道尔说选角总监和穆维斯本人的电话都打过来了，劝他接。堂堂 CBS 一把手，干嘛这么在意一个小角色呢？当天晚上穆维斯打过来了，道尔这两只手忙着做三明治就开了免提，钓友就在旁边全听见了。
Speaker 1: “《纽约客》要登一篇文章，她必须得接这个活！你得让她闭嘴，不然我就完了！”选角总监也打过来了一样的意思，冲着道尔喊：“她必须得接！”价码加到了五千。挂了电话钓友问他怎么回事，道尔讲了一遍，钓友只说了一句：“这事儿你最好一个字都别往外说。”
琼斯的抉择与报道出炉
Speaker 1: 也就在这几天，核查员又去找了麦克。麦克先是消了气，核查员问愿不愿意直接跟法罗谈谈，他说可以试试。麦克还是有点戒备，法罗打了过去，麦克接了。法罗跟他说：“你要是站出来力挺琼斯，对她来说意义大到没法说。到了这一步，每个人都应该拿点勇气出来。”
然后他就耐着性子听麦克说。核查员就在他旁边，法罗一边听一边扭过头冲他竖了一个大拇指。麦克又愿意实名了。不久前冲着核查员嚷嚷“这些我从来没说过”的也是他，只不过这一次他被法罗给说服了。
Speaker 0: 7月26号星期四快半夜了，法罗打电话给琼斯：“时间到了，稿子明天上网，用不用你的真名现在就得定。”之前稿子里有她的名字，只是两个字母的缩写。
Speaker 1: 琼斯想起了刚才跟前男友通了一通电话。她问对方：“要是是你女儿，你会怎么办？”前男友说：“我会让她用真名。可更要紧的是你父亲会让你用真名，他会让你别怕。”他说得对。琼斯在想父亲会跟她说什么，在心里听到了父亲的声音：“这事儿你就得去做。”她深吸一口气说：“用吧。”
Speaker 0: 第二天一早8点45分，消息先出来了。《好莱坞报道》抢先放出消息：《纽约客》马上要登法罗的文章了，里头有对穆维斯的性骚扰指控。稿子本身这会儿还没上网呢。到了中午，CBS 的股价跌了将近7%，法罗这才体会到，几十亿美金的市值压在他这一篇稿子上。
Speaker 1: 那天这两家公司股票的走势真的挺有意思的。CBS 当天收盘跌了6%，差不多是这七年以来最惨的一天；而维亚康姆（Viacom）反倒是涨了4.6%。美联社当时的解读是：市场在赌穆维斯要是走人了之后，两家合并的可能性就变大了。
到了下午5点38分稿子上了网，开头就说六个女人对法罗讲，从80年代到本世纪头十年穆维斯骚扰过她们。有四个说谈工作的时候穆维斯强行摸她们、亲她们，就像一套练熟了的路数；有两个说穆维斯曾经吓唬过她们，放话要毁了她们的前程。她们都说拒绝了穆维斯以后对方就冷下脸来，她们觉得自己的事业跟着受到了影响。
琼斯用的是全名。她说穆维斯强行亲她，她使劲把他推开了，她还说了一句：“他这么干了几十年都没事，这不对。”麦克的话也在：“不管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姑娘是真难受。为这事儿我们俩确实大吵过一架。”
Speaker 0: 穆维斯没有接受采访，只给了一份声明，大意是：几十年前有些时候我可能向一些女性示好，让她们不舒服了，那是错误，我非常后悔。但我一直明白也一直守着一条原则——“不就是不”。我从来没有利用过职位去伤害或者阻碍任何人的前程。
Speaker 1: 这个“不就是不”也是当时 #MeToo 运动中非常流行的一句口号。
董事会庇护与莎莉的反击
Speaker 1: CBS 此刻能做的就是把这一切压住。董事会里跟他最铁的那几位觉得他有权走完正当程序，他们不相信媒体，也不想显得跟着舆论跑。首席董事戈登给 CBS 三家大股东打了电话，三家都不想看他在调查期间停职。韦恩斯坦出事那会儿当场就停了职，CBS 独立董事只说会调查，声明里头还有一句：管理团队得到独立董事的全力支持。
最铁的是穆维斯的太太，在推特上说穆维斯是个好人，她全力支持她的丈夫。周一早上她主持的日间谈话节目一开场，她说这是她唯一一次表态：“今天、明天、永远，我都会站在这段话后面。”台下掌声一片。
Speaker 0: 可是外头的风向拦不住啊。他的母校把穆维斯从官网上给撤了；好莱坞有一个专治性骚扰的委员会，他悄悄地退了出来。显然挺讽刺的，穆维斯居然在这样一个好莱坞专治性骚扰的委员会里头，而他自己本人就有一堆烂事。
Speaker 1: 多伦多那边，菲利普斯把那篇文章给看完了。文章里头没有她，可是这一年的事儿全都对上了。从道尔第一个电话打过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的受害人，她以为穆维斯真心觉得对不住、想弥补、想请求她的原谅。
Speaker 0: 她这才明白，穆维斯一直在做的就是买她闭嘴，哪怕她压根就没打算开口。她觉得又让人耍了一次，当年那件事情全翻了上来，她难受到前后两次进了急诊。她跟道尔说：“那个角色我一定不要，跟 CBS 沾边的什么都不要，我要找律师！”
Speaker 1: 莎莉和克里格也读完了稿子。在他们看来这是明摆着的，调查期间他得停职。可董事会里头没有一个人给他们打电话。周六一早克里格发了一封邮件，说他很震惊，这是整个董事会的事儿，轮不到独立董事，也轮不到哪一小撮人。
那天上午戈登回了电话，克里格正站在莎莉家门口的车道上。戈登说情况很复杂，现在大家同意了得请外面的人来查，我们大家参与进来。
Speaker 0: 戈登好像真没转过弯来：“我们请艾洛查过了，他说什么都没有；莱斯也说什么都没有，我们还能怎么样呢？”
“能做的多了去了！”克里格心想，可他没说出口。他只说调查期间穆维斯得停职。“咱们别想太远了。”戈登说道。
Speaker 1: 莎莉给全体董事写了一封信：“跟这样一群独立董事坐在一个董事会里，坦白说我感到羞耻。1月份吃午饭，穆维斯给我保证过，这些传闻里头一句真的都没有；昨天那份声明他自己认了。法罗他从来没说过话，那几个女人他也一个都没联系过。谁在说这是他在背后搞的，这就是诽谤！”
你这么看来，莎莉确实是被穆维斯给冤枉了。
Speaker 0: 那个周末穆维斯挨个给独立董事打电话探口风。米诺不跟他谈，觉得不合规矩；其他几位大家都听进去了。
7月30号周一，董事会开闭门电话会，穆维斯不在现场。一开场，那位当过国防部长的董事就替他撑腰：“我们在这待到半夜都行，直到大家一致同意百分之百站在我们 CEO 身后。”
克里格看了莎莉一眼，莎莉点点头。克里格说：“我可以等几天听外请律师的意见再定，可您要是非要今天全票，那我的看法跟您很不一样。”
那位拿过奥斯卡的制片人护得最起劲，他说那些都是陈年旧事了，嘴里翻来覆去就是一句：“现在可是秋季试播季啊！”
Speaker 1: 之前我们提过这位制片人，那位被穆维斯侵犯过的医生曾经劝他站出来，没有劝动。今天他反而站在这里替穆维斯挡枪。
董事会并没有熬到半夜，克里格那句“等几天”大家接得飞快，只要能拖着不动他就行了嘛，不到一个小时散会。韦恩斯坦倒了，两位当红的早间节目主播也倒了，穆维斯挺了过来。
特别委员会成立了：戈登、克里格，再加上两边都能接受的女董事。可是连请哪家律所都谈不拢，米诺放话：“今天不定我就辞职！”折腾半天请了两家，莎莉这边请的那家领头的女律师当过美国证监会（SEC）主席。
Speaker 0: 律师们说，按照惯例应该让穆维斯先停职，人还在位上就能够影响证人。可是他对于公司太重要了，建议先别动他。律师又说他8月13号才有空，又多出一个礼拜。
Speaker 1: 7月31号莎莉当面见了穆维斯。她又气又伤心，这几年打仗她那么信他，而现在穆维斯骗了她还告了她。“你怎么能这样呢？”穆维斯没有发火，一件事都没争，几乎就是一句话：“你这么想我很遗憾。”莎莉问他打算怎么交接，他一脸意外——离开 CBS 这件事他好像压根就没有想过。
8月10号星期五，原定这天开董事会把他去留定下来。戈登和那位女董事不干了，说现在表决太早了，委员会二比一推迟。莎莉火了，她是副董事长有权自己召集，她给大家发邮件：“我知道你们都有空。”
回信一封封来，突然一个个都没空了。在加州海边一家酒店里头陪老爷子，克里格也赶来了。到会的只有三位：莎莉、克里格，还有电话那头那位律师。人凑不齐会开不成，她念完一段声明只能宣布散会。
致命的日历与崩溃的防线
Speaker 0: 同一个周五，《名利场》那位记者打电话给了施瓦茨。他手里起初只有一条线索：穆维斯跟他一位医生之间出过那件事。线人不肯说是谁，但答应只要你自己查出来我就给你确认。记者上网一搜，排名第一的就是彼得斯医生。线人说对，顺着这条线他找到了之前我们提过的那篇没有人读的期刊文章。彼得斯医生不肯跟他谈，可是别的知情人证实了文章里那个病人就是穆维斯。
施瓦茨一听就懵了，脱口一句很糙的话，大意是这不像是穆维斯干得出来的事儿。他去问穆维斯，穆维斯承认有这么回事，但只认了一部分：他对这个女士有过表示，手搭在她胳膊上想亲她，就这些，这是他的版本。而医生那个版本之前我们也提过了。
Speaker 1: 可这对于施瓦茨来说已经够了。《纽约客》那篇文章还在发酵，再来一篇他觉得这个人根本扛不住了。他还觉得自己让人给卖了。他想起当初洛杉矶警方打的那个电话，穆维斯斩钉截铁说没事；他也明白了之前穆维斯问要不要起诉为什么那么煎熬。那时候他拿莎士比亚宽他的心——欲戴王冠必承其重，现在想想自己像一个二傻子一样被穆维斯玩了。施瓦茨起草了那封辞职信。
Speaker 0: 穆维斯让他女儿上网去查这个所谓的医生，社交媒体上什么都没有。可是他女儿找到了那篇文章，就是那一篇发在专业期刊上的文章，要看全文还得付35美金。
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在网上找过这些期刊杂志，有的时候如果你没有订阅这个期刊，或者学校图书馆没有订阅的话，你还得额外付钱，一篇文章就卖35美金，卖得还真挺贵的。
Speaker 1: 要不说这些科学杂志期刊真是一本万利，因为这些科学家去投稿的时候是不给稿费的，相当于拿免费劳动力生产出来的文章收很高的费用，而且审稿人也是不收钱的。我以前就给一些杂志做过义务审稿人，非洲的教授写的一篇文章，把动物的骨头泼到水泥里头，我反正没搞懂他到底想干什么，但我精准地发现了他文中说有“图三”但总共只有两张图，文章发回去让他重新改了。
Speaker 1: 有点扯远了。那一整个礼拜道尔都在找穆维斯，一直找不到。他在忙什么我们心里都清楚。可穆维斯心里有数，这时候让菲利普斯不开口比什么都要紧。
8月11号星期六，两个人终于通上电话了。道尔告诉他：角色菲利普斯推了，律师也请了。这个消息来得真不是时候。
Speaker 0: 穆维斯几乎是在求他了：“让这个菲利普斯千万别开口！她要是开口我就完了！”穆维斯之前也就这么说过了：“能毁了我的就是她。”
道尔跟对方说：“等到星期三，先别跟任何人提我。”星期三什么日子呢？道尔没弄明白，他盼着也许能等来一个比艾丽卡更强的角色吧。这艾丽卡也太打发人了，就一天的戏，而且是一个死跑龙套的。
Speaker 1: 道尔把这通电话原样讲给了菲利普斯。越讲越糟，对方一听“我就完了”、“能毁了我的就是她”，直接就慌了：三个角色没管用，他会不会想用别的方法让我闭嘴？按照他当年对我做的事情，菲利普斯真不敢说穆维斯有什么干不出来的，她现在不觉得安全了。
穆维斯那边越想越不对劲，打电话给选角总监确认菲利普斯确实推了。调查在即，她又请了律师，穆维斯能做的已经不多了。
晚上6点他给自己的另外一位律师打电话，这才说出来当年那位女演员的经纪人一直在逼他给女演员找角色，那个女演员现在请了律师。晚上9点45分，这位律师加上那位辛普森案的律师打通了艾洛的电话——就是一月份问过他话、跟董事会说没什么好担心的那一位。
辛普森案的律师打招呼，周一问话会冒出几件事：一件是一位医生，穆维斯多年前有过表示，对方拒绝了；另一件是那个女演员，名字不提，他一月份说过跟对方在办公室有过一段，可是还有后续。按照艾洛的笔记，去年12月一个经纪人说这个女人正在嚷嚷，或许穆维斯能给她找点活她就不闹了。穆维斯当时什么都没有做。《纽约客》那篇前后经纪人又来电话，穆维斯说给她在加拿大找点什么，选角的人在加拿大打听，给了一场小戏1500美金，她没有接，然后她请了律师。
艾洛转头把这些都告诉了戈登。
Speaker 0: 到这里穆维斯其实犯了一个最要命的错：他连自己的律师都没有把实话给说全了，直到最后情况无法挽回的时候才把底给交了。这时候这些律师能够帮他做的已经非常有限了。如果穆维斯早点跟这些律师讲实话，律师可能会给他想一个更周全的方式让这些女性闭嘴，肯定不会像穆维斯那么草台班子，安排一个跑龙套的角色、一天的活就想把人给打发了，这换成谁都会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四小时调查与崩溃边缘
Speaker 1: 8月13号星期一早上8点51分，纽约一家律所的会议室。辛普森案的律师先开口。我说这个辛普森案律师并不是说他现在在代表辛普森案，辛普森案早就完结了，只是这位律师非常有名，他的标志战役就是辛普森案。
他先开口了，说穆维斯愿意全力配合，合同里头也有这个义务。可是克里格和莎莉直接冲着他来，克里格自己是打官司的律师，又坐在跟你们对接的委员会里头，这完全不合适。
你看他们还是扮演受害者，说对方是想害他，但其实从来没有从自己身上找问题。穆维斯这屁股就是不干净，所以有些东西他让穆维斯先不说，怕变成人家手里的刀，找了一个全新的角度来替穆维斯辩护。
Speaker 0: 问到了一份报案，他说这是你情我愿。对方说是大白天停车场；穆维斯说先在酒吧里喝了一杯，然后在他车里。那已经是32年前的事了，变成了一桩罗生门，各执一词。
然后出了一个岔子：当初他跟施瓦茨保证过这份报案他跟两位董事讲过，可那天他跟律师说董事会里头谁也没告诉，连他太太谁都没说，因为这是私事。
Speaker 1: 所以你看，他跟自己的公关主管也撒谎了。施瓦茨觉得自己被穆维斯给玩了，一点都不过分。
说的那位女演员和经纪人，律师让他先别报名字，这把老话翻出来了。他猜一月份那次问话是莎莉拿一个荒唐的传闻挑起来的，说他和二号人物在拉斯维加斯穿着浴袍。他说真让他挂心的就两件：报案那一件和女演员那一件，《纽约客》的六个故事从来没有进过他的脑子。
他也扳回了两分：女演员兼编剧说他报复让经纪公司甩了她，他说这是她当时的男朋友——一位大导演换了公司，人家本来就是看她男朋友的面子才签了她；琼斯说穆维斯把她锁在办公室里头，穆维斯说那扇门根本就没有锁，门上倒是有一个磁吸扣，得按旁边一个按钮才松开，他说他也没想锁谁。
这其实听起来也比较合理，只不过那个演员当时着急了，没有看到这其实是一个磁吸扣。可是穆维斯说的这些东西，放在一篇长文里头都是一些小细节。
Speaker 0: 都快四个钟头了，收尾的时候穆维斯又说起走漏消息，捎带着冲着克里格来了一句：“克里格要的不光是打赢官司，他是想毁了我！”前证监会主席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说呢？”
“那很简单啊，他是替莎莉办事的，他比莎莉更有本事干这个。我不是一个软弱的人，可是这事真的把我给磨垮了。光赢还不够，你还得把对手给毁了。”
Speaker 1: 此时此刻，《名利场》的稿子还压在杂志社律师的手里，因为里面有些小细节跟穆维斯这边事实核查对不上，所以对方还在继续改稿子；菲利普斯也已经请了律师；施瓦茨的抽屉里还摆着那一封已经写好的辞职信。
穆维斯在这四个小时的独立调查中说了很多遍“不记得”，可他真正怕的，从来都是他记得的那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