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国士与政治人格

后陈: 刘仲敬当年高度评价陈炯明是真国士，说他不卖国。我也感觉有两个人特别值得我们来推崇：第一是宋教人，第二就是陈炯明。我觉得他们两个人的学识、见解、国际化视野，在那一代中国人当中是非常了不起的，甚至现在我们很多人的思想还没走到他那一步。从人格上，跟当时其他这帮革命家或者革命投机分子比，他们两个真的是高风亮节，完全跟孙中山、袁世凯之类的甩开好几条街的感觉。孙中山自己都夸陈炯明，说他“近生不尽女色，无所不如也”，可见在个人品质上孙中山自认是比不上的。

武律: 对，因为我对陈炯明非常有感。关于中国地方自治、分裂或者联邦化的思想，陈炯明的观点跟我的想法非常类似。

后陈: 那么你的思想形成是受陈炯明影响吗？是先有了地方自治论才了解他，还是了解他之后才产生的思想？

武律: 坦白说，最早我不了解陈炯明，是你说要读陈炯明的书我才认识。我对联省自治当中律师的作用有一段时间比较有兴趣。比如在浙江联省自治当中，议会（资议局）竟然让浙江省都督府财政停止运转，那些议员在那个时候敢和都督拍桌子，而那些议员很多就是律师。我是从法律领域在联省自治中的作用这个切入点开始关注的。

杰老师: 我对中华民国早期的历史有一个大致的印象，就是南北分裂，内部内斗。孙中山跟陈炯明就属于同在广东但搞内斗的两拨人。在传统的历史叙述里，陈炯明是一个失败者，是因为“六一六事件”才被提到。但我后来读民国史发现这个人蛮厉害的。任剑涛老师提到过一种主张叫“联省自治”，我特意留意了一下，发现陈炯明很不简单。

联邦制与地方自治

杰老师: 我们被灌输的教育认为，北伐之前的广东大元帅府是代表革命先进进步的，但后来发现，在陈炯明的描述里，大元帅府是一个外来政权，是对广东的压榨和汲取。他一直劝孙中山把大元帅府关掉，这成了两人的矛盾根源。陈炯明反对孙中山的思想工具就是“联省自治”，他非常信奉美国的联邦制。

后陈: 孙中山不信奉吗？

杰老师: 孙中山做临时大总统时要总统制，总统让出去后又要改内阁制，他是一个没有稳定制度思想的人，一切依据权力逻辑。陈炯明不一样，他从头到尾都认为地方自治在中国转型进程中非常重要。他甚至没有提过各省自治后的下一步，他说能把省自治做好就不错了。1917年到1918年，陈炯明在广东省实现了中国有史以来第一次民选县议员和民选县长。100多年过去了，我们现在都没有实现。

后陈: 陈炯明在民国人物里，现在在年轻人中特别火。五条人乐队有一首歌叫《陈先生》，唱的就是陈炯明。很多南方的年轻人对未来有“陈炯明路线”的想象，认为未来的方法就是联省自治。他关联了“南派黄汉”那种地方自治、反大一统的思想资源。

早年经历与法治基因

后陈: 陈炯明生于1878年，比鲁迅大三岁。他起步很晚，28岁才考入广东法政学堂，这和清末改革密切相关。毕业后，他很快当选为资议局议员。

武律: 1910年陈炯明在惠州扳倒了知府陈昭堂。当时告状需要有人领头签名，如果举证不实可能被杀头。陈炯明懂法律，又是海丰县的优秀代表，他第一个签名并当堂对质，最终扳倒了贪官，这奠定了他进资议局的名声和资历。

杰老师: 陈炯明在读法政学堂时，他的同学邹鲁、老师朱执信和古应芬，全都是后来国民党的大佬。他30岁左右就已经进入了同盟会最核心的圈层。他原本很有可能成为同盟会二代的核心人物。

后陈: 陈炯明跟其他军头不一样，他不是典型的军阀形象，更像宋教人那样的法理型人才。他确实是大家族出身，在海陆丰本地募集民兵，他的军队依赖的是地方武装，而不是典型的新军。

武律: 他在资议局得到了很好的锻炼。当时广东重视禁赌、禁烟，而政府运作主要靠赌税和烟税。陈炯明领导禁赌竟然能成功，老百姓在集会上对他高度拥护，说明他确实有治理水平。

辛亥革命与寻军起义

后陈: 辛亥革命期间，陈炯明迅速攀升高位。他在老家组织“寻军”，攻打惠州，随后西征广州。

杰老师: 当时广东的清朝官员对革命基本是顺应的。陈炯明和胡汉民一起说服了北洋新军的龙济光反清。

后陈: 陈炯明在这些事件中已经表现出敢死队队长的勇猛。他曾试图刺杀广东水师提督李准，虽然失败了，但体现了那个时代革命党人的特征。

武律: 陈炯明在广州商界形象极好，像刘邦一样，大家觉得他来了就能安生过日子。他非常节俭，不娶小老婆。杜威、陈独秀甚至列宁派出的使者对他评价都很高。因为他能安民，筹集军费就很方便。

后陈: 但这也是他失败的原因。他对当地乡绅不忍过分抢夺，所以没有极强的财政汲取能力；他不过分卖国，就拿不到国外的钱。这两点孙中山都具备。最终在军费和装备上，陈炯明输给了孙中山。

闽南护法区的“小香港”

后陈: 1917年护法军政府成立，陈炯明被任命为第一军总司令。随后他主政福建漳州两年零四个月，那段时间是他的高光时刻。

武律: 他在漳州进行了一场全新的治理实验，包括市政建设、教育办学，把地方税收留在地方提供公共服务。当时苏联和北京大学都派人去考察，认为那里是“小香港”。

后陈: 他还办了很多刊物，比如《闽星》。他在上面讨论新文学、韩国独立、唯物史观、俄罗斯宪法，甚至讨论性解放和女性问题。他的视野非常超前，这些杂志甚至被当时的北京政府外交部查禁，称为“过激主义宣传品”。

孙陈决裂与六一六事件

武律: 1920年陈炯明回广州任省长，推行“粤人治粤”。但他邀请孙中山回广州后，矛盾爆发了。1921年孙中山想当“非常大总统”，陈炯明认为这在法律上是违法的。

杰老师: 陈炯明想搞联省自治，他去广西打仗，号召“归人之归”，想扶持一个自治政府。孙中山大怒，说我让你去北伐，你却在后方拆台。孙中山需要大中央政府，需要从地方汲取财政支持北伐，这跟陈炯明的理念完全相反。

后陈: 1922年发生的“六一六事件”，其实是陈炯明的部下叶举等人自发的。他们认为孙中山是个麻烦制造者，想把他赶走。孙中山在永丰舰上炮击广州，这在当时是非常恶劣的行为，革命党人竟然轰炸人民群众。

武律: 当时北京的徐世昌辞职，李元宏复职，国会恢复，法理上护法运动已经失去了理由。包括胡适、梁启超在内的一大批知识分子都建议孙中山下野，但孙中山不肯。

最后的遗憾与历史定位

后陈: 孙中山后来引滇军、桂军入粤，并开启“国共合作”，依靠苏联的支持和黄埔军校的武力，最终在两次东征中彻底击败了陈炯明。

武律: 陈炯明输在了苏联顾问和全新的党军一体战术上。那是代理人战争的雏形，黄埔军校的战斗力远超旧式军队。陈炯明退守惠州后，为了不让家乡生灵涂炭，放弃了抵抗。

后陈: 他晚年在香港过世，生活非常拮据，甚至没钱下葬。虽然他是孙中山的政敌，但去世时，蒋介石、汪精卫等人都送了挽联和钱款，说明当时的政治氛围还有一点人情味。

武律: 我们研究陈炯明，不是说现在要照搬他的路线，而是去分析历史带来的经验教训。在劣币驱逐良币的环境中，去关心那些失败者，这里面有深刻的政治学道理。

后陈: 陈炯明的“联省自治”是一个很有益的探索。虽然他在民族国家形成的时代背景下失败了，但他那种“不以战争为解决手段”、通过社会和解与选举解决问题的理想，在今天依然值得我们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