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看当年拼命的自己:没有经济独立,就没有真正的独立
欢迎来到《知行小酒馆》,这是一档有知有行出品的播客节目。我们关注投资,更关注怎样更好地生活。
我是雨白。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报纸上有一位叫叶檀的财经评论员。那个时候其实看不太懂她写的东西,只是觉得她的语言很犀利,是一位很厉害的女性财经作者,被称作“财经女侠”。
四年前,我从一位曾经和她合作过的朋友那里得知了叶檀老师生病的消息,也从朋友那儿了解到了另外一个叶檀。朋友说,她非常拼命,对工作、对团队有一种近乎老派的责任感。即使身体已经出了很严重的问题,她想到的依然是公司还有那么多的员工,自己得撑着,带这个团队继续往前走。当时这件事给了我很大的触动,一方面我很敬佩她,另一方面又觉得特别心疼,会忍不住去想一个人为什么要把自己逼到这个地步。
又过了几个月,我看到叶檀老师公开讲述病情的视频。她戴着一顶帽子,盘腿坐在地上,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在视频的最后,她微笑着把帽子摘了下来,露出刚刚长出来、看起来毛茸茸的头发,又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画面太动人了,一直印在我的脑海里。从那时起我就憧憬着,也许某一天我可以有幸和叶檀老师坐下来聊聊天。
前两周,当我得知叶檀老师出版了新书《与生命和解》,第一时间就请出版社的编辑老师帮我牵线,希望可以实现几年前的这个愿望。这本书我是在高铁上看完全书的,不夸张地说,几乎看了一路也哭了一路。不要误会,这不是一本煽情或者催泪的书,它很克制、很平静也很真实,真实到甚至有一些残忍。这本书留给我的不是悲伤,它让我看见了一个很特别的叶檀——依然有财经作家的敏锐和锋利,可也有一种非常悲悯、似乎可以包容一切的柔和的力量。通常来说这两种特质是互相排斥的,但在她身上融为了一体。
这一次对话,我非常好奇的是,一场几乎让人望见生命终点的经历,究竟改变了叶檀什么,又留下了什么?她是怎样看待过去那个拼命的自己的?她还相信奋斗的意义吗?一个曾经习惯于分析市场、评论企业、对世界做出判断的人,如今又会怎样看待自己、他人和这个世界?
我们的对话就从今天的叶檀如何回望过去的叶檀开始。因为身体状况的原因,叶檀老师讲话的声音会稍微轻一些、慢一些,也请大家多一点耐心。
如果现在回头看那个雷厉风行、每天都在出差奔波、深夜读书写作的叶檀,那个“财经女侠”,现在的感觉是什么?
叶檀表示,自己会去拥抱她。那个时候的她真是不容易,年纪轻轻的需要让自己能够养活自己,经受着各种不确定性和不安全感,又不敢去触碰人生中比较痛苦的那一面。在当年的叶檀看来,要解除人生的不安全感,财富大概是最重要的因素。当时的感觉是没有经济独立,就不可能有人真正的独立,就不可能产生安全感。
回到当初,叶檀被自己当时的思路所羁绊,当时确实没有钱,而又有责任要负,所以不可能做出其他选择。叶檀理解当初的自己,就像理解现在很多人做出的选择一样。旁观者往往会质疑对方为什么会做出某种选择,在经历过的人看来,那种选择一定是错的,应该做另外一种选择。但事实并非如此。所谓“错误的选择”,比如一个女孩子爱上了一个不靠谱的男人,或者一个人天天熬夜在工作,在成熟的人眼里,这无异于在往一条不归路上走,应该马上停止。但是回到那个女孩子当时的处境下,在她当时思想的限制下,她不可能做出第二个选择。所以只能尊重她,期待她能够自己走出迷障。人不能代替别人生活,也不能代替别人决策。
在现实生活中,人们经常会觉得这个世界有很多“应该”,认为某人就应该如何如何。但落回到每个人真实的生活中,很多事情非常艰难且复杂。旁人可以提醒,但必须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并且要知道在当时的情境下,当事人恐怕很难做出第二种选择。
从历史系博士到财经评论:关注民间的财富运转
叶檀在历史系博士毕业之后,导师曾想劝她留校,但她毅然决然选择转型去媒体和财经领域。当年做出这个决定,也是因为深感如果不经济独立,人就没有办法独立。很多文艺青年进书店看到经管类的书都会绕过去,更愿意去看文学和艺术;但在走向社会的过程中,也会意识到如果这个世界最聪明的人都在研究经济领域,这个领域必然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让人想更多地和现实、和世界的真实产生交集,探寻经济到底是怎么运作的、金钱到底是怎么流转的。
叶檀谈到,这种想法正是她当年的选择和思考。她当时非常明确地意识到,这个社会的主要财富渠道是在财经和市场领域,一个人要取得独立,必须要有经济上的独立。这个领域离钱很近,有很多聪明人集中在此。此外,叶檀还多了一个从历史学出发的理由:历史的运转并不是由后宫运转决定的,而是民间的财富流转、分配机制以及创造机制,推动着历史在特定的方向上前行。历史在当时是怎么创造财富以及怎么分配财富的,甚至普通老百姓是怎么花钱、怎么消费、怎么看待有钱人的,叶檀对这些非常感兴趣,因此选择了这个领域,并一路做了几十年。
叶檀在书中曾写道,世界不是由宫廷秘史决定的,她也不想再去研究那些宫廷秘史。叶檀最开始的研究方向是明清史。学历史对做财经研究非常有价值,因为它提供了一个宏大的视角,让人不会被当下的东西过度裹挟。但有一件事情让叶檀十分反感,那就是过度聚焦于宫廷史。这并非说宫廷史毫无价值,而是大众常常过度集中在宫斗、权谋以及后宫争宠上。一个皇帝是不是瘸腿,对于历史而言真的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吗?当人们在争论曹操是英雄还是奸雄的时候,更应该看一看当时三国时期的普通人每天过着怎样朝不保夕的生活——出门就可能被打死或饿死,几千里土地荒芜、遍地饿殍。当时的老百姓是怎么熬过来的,最安全的一类人又是谁?哪怕仅出于人的同情心来看待,民间的疾苦与绝大多数人的生存质量,也比一个皇帝的生存质量更有意义、更有价值。
转型初期的二十年熬夜与肌肉记忆的建立
从历史学跨界到媒体公开写作,并且挑战一个相对陌生的领域,叶檀坦言当时内心十分忐忑。转型的成功概率极小,尤其是转到一个相对小众的领域。在二十年前那个由主流媒体主导的时代,做财经评论是一件很小众的事情,不像现在全民都可以评论宏观经济与市场。
刚入行时的拼命状态,也是叶檀后来得病的根源之一。她大概有二十多年没有在晚上三四点之前睡过觉。在转型初期,就是不断看书、看专业文章、看财经杂志。当时的财经杂志,她前前后后全都买来看,一本一本通读,直到对行业的前世今生和未来发展产生肌肉记忆。只有这样,心里才会清楚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现在的政策是如何制定的、一个政策从制定到变成法律需要多少时间、到最后可能会有怎样的发展走向。
刚进入这个行业时,外界能获取的信息相对匮乏,也没有人愿意主动分享。如今互联网时代获取信息相对容易,但又带来了信息筛选的难题。人必须从无边无际的海量信息里,筛选出哪些是重要的、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值得关注的,这同样不容易。以股市为例,从睁开眼到闭上眼,一天涌现的信息车载斗量。应该去关注什么、为什么要去关注、关注过程中的内在逻辑是什么,甚至为什么明知道很多信息是在发泄情绪却依然要去关注,这些机制都包含着复杂的逻辑。这是叶檀在长年累月中逐步培养出来的专业能力。
从市场的傲慢与谦卑,到看清企业家的局限
社科背景的研究者进入充斥着大量噪音与浮躁情绪的财经市场时,往往需要面对如何从噪音中提取有效信号的挑战。叶檀表示,即便到现在,自己也不能确保找到的就一定是绝对真实有效的信息,人必须在任何时候都保持谦卑。
财经领域尤其是企业经营与衍生品市场(如期货、股市)有一个非常直观的反馈机制:当你不实事求是、无法保持谦卑,或者分析逻辑出现错误时,最直接的印证就是不赚钱,判断失误或因子选错就会立刻亏钱。这个行业一方面教会了人谦卑,但在某一段时间里也会让人变得傲慢。
在刚开始写评论时,叶檀受到过很多质疑和非议,常被指责不是科班转型出身、什么都不懂。但当自己逐渐摸索出门道、言论产生实际影响力时,傲慢便容易滋生。发现自己说的话能够影响市场,甚至会导致某种紧张——比如点评了某家企业或某个行业不好,随后就有读者说跟着买了股票,而这完全违背了叶檀的本意。如果缺乏自省,这种影响力会让人的骄慢之心无限膨胀,误以为世界上的一切皆在掌握之中,任何事情、任何行业、任何企业家自己都可以去指点两句。
事实上,评论员往往并不能真正去指点企业家。一个创办并经营企业的人,难道不知道怎么做是最好的吗?很多时候只是因为外在的压力与现实制约,导致他们无法做到某些事情。必须相信身处实业中的人掌握的信息远比外部评论者要多;他们之所以不做某些选择,一定存在外界未能看到的深层原因。
另一方面,很多企业家也有无法跨越自身时代与内心局限的时刻。即便事业有成,如果从小出生在贫寒的环境中,背负着父母巨大的压力甚至长期遭受PUA,内心就会执念于一定要证明自己“行”。哪怕在外界眼里已经极其优秀,他内心深处依然觉得自己不够好。这属于深层的心理问题,除了企业家自己,外界任何人都是无法替其解决的。哪怕当事人自己心里明白“证明自己”这条路没有尽头,也往往无法停下脚步。
要停下这种停不下来的惯性,要么是遭遇外界突发事件的逼迫——如同叶檀生病,身体被动踩下刹车;要么是内心具备极大的悟性,在一切顺遂之时就主动选择停下来,看一看身边的世界。
创办企业的短板暴露与顺应风口的再次证明
回望当年作为“财经女侠”享有极高声誉的时期,虽然叶檀内心会有“企业家其实非常厉害、外部人不该妄加指导”的自省,但在顺风顺水的大环境下,人依然会不知不觉沿着一条骄慢的路往前走,觉得企业家局限于日常事务存在盲区,而自己作为第三方观察者更加客观,因而能够予以指点。
后来叶檀创办了自己的公司,把摊子铺大。回过头来看,虽然当时公司做到了行业的头部,但叶檀认为那次创业其实是不成功的。第一,原本想做的很多事情最终并没有做成;第二,创业彻底暴露了叶檀自身的性格短板。叶檀本质上是一个不太愿意与人深度交往的人,独自看书、听音乐所获取的能量,远大于与人社交获得的能量。而在创办企业之后,必须被迫去跟各色人等打交道。
这一重大转型大约发生在2015年至2016年前后,正值自媒体与内容创业风头最劲的时期。在烈火烹油的行业风口下,身边许多人都会劝说叶檀将成功的IP进一步做大,走向资本市场。当时叶檀的想法是,既然自己已经在财经评论领域证明了自己,为什么不能在商业上再次证明自己?身边的朋友们都做得很好,自己也可以去尝试:引入外部投资,推动公司上市,让身边的团队成员实现财富自由,自己也能成为推动时代转型的一员。在当时看来,这是一件极有价值和意义的事情,并且在这个过程中,相较于其他同行,自己观点更正、研究更深,也赋予了自己很多正向的动力。
开拓者与独立选择
在财经领域,早些年具有广泛影响力的女性确实相对较少。当一个人走通了一条路、成为开拓者之后,吸引和带动越来越多的女性加入并走上这条道路,这无疑是一件有益的事情。
但在最初起步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刻意想着要成为谁的榜样。当时最真实、最直接的想法,就是追求经济上的独立与人格上的独立。在当时可见的所有选项中,做财经评论员既是最好的选择,也是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如果能够把这件事情做成,写下一些记录,告诉大众在这个时代、在经济领域曾经真实发生过什么,那就值得全力以赴去做。
人在刚开始做事的时候,很少会抱有成为榜样这类宏大的念头,如果一开始就带着这种包袱,往往很难把事情做成。很多时候,外界是从后视镜的视角来回顾,觉得这么多年下来做了哪些事情、是成还是不成。但在最开始的时候,没有任何人拥有预见未来的能力。尤其是长期身处经济与市场研究之中,更会明白几乎没有人能够准确预判十年、二十年后的宏观市场走势。
有些人长期专注于跟踪一家具体企业,能够清楚掌握这家企业近几年的发展状况、盈利水平以及所处行业的变化趋势,这在微观层面是可以做到的;但要去精准预测宏观经济,难度极大。像高善文之所以长期被市场津津乐道和怀念,除了敢于讲真话之外,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在宏观研判上保持了极难得的准确性,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做到事事准确。
调研去伪与因果分量
深入研究透一家公司本身就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需要投入的时间与精力远远超出普通投资者的想象。其中最困难的一步在于“去伪存真”。研究者不仅需要长期对一家企业保持敏锐与兴趣,更要分辨其底层数据的真伪。市场上存在不少虚假的销售数据,比如曾经出现过极其离谱的案例:某些钢材仅仅是在自家仓库与合作方仓库之间来回倒腾流转,单从账面数据和财务报表上看完全合规、毫无破绽,但本质上全是虚假交易。如何从看似完美的账目中识别出这些虚假信息,是对专业能力极大的考验。
在当年撰写财经评论时,分析体系其实有着一套严格的方法论。比如在分析一座城市时,会重点选取几个核心因子:实体经济状况、物流枢纽节点地位、受教育程度、人口是净流入还是净流出等,并为这些因子设定相应的权重比例,以此对国内大部分城市进行系统梳理。在分析上市公司时,也是采用类似的因子分析模型。
当年有些深度剖析和揭露问题的文章产生了巨大的市场影响。但回过头来看,这类深度扒皮式的文章现在未必会再亲自去写了,更适合交给年轻人去做。一方面,这种深度的企业剖析极其消耗心力与精力。过去没有如今的 AI 工具,所有分析都依赖人工搭建 Excel 表格,逐一分析企业跨周期的历史数据,还要通读关于该公司的所有过往报道和研报,排查其早期是否就存在造假的蛛丝马迹;若换作现在有 AI 辅助处理海量数据,效率可能会高很多。
另一方面,这类揭露性写作背后背负着非常沉重的“因果”。首先,研究分析本身存在判断失误的风险;其次,即便揭露的内容完全属实,文章一旦公开发布,往往会引发立竿见影的市场震荡,导致相关公司股价大幅下跌。随之而来的,是后台涌入海量情绪激动的投资者留言。比如曾经分析过一家表面上看起来非常优秀的变压器企业,当指出其数据可能存在问题后,股价随即大跌,许多买入该股票的投资者在后台急红了眼、情绪激烈;还有一些企业本身极其脆弱,经不起任何深挖,在被指出问题后甚至最终走向破产退市。后来了解到,有些企业原本还指望在资本市场上筹集资金以度过眼前的经营难关。这种市场层面的现实因果关系非常沉重。
经历了这些之后,心态逐渐发生转变。比起单纯去揭露某家具体公司,现在更倾向于引导投资者认清自己的内心,明白投资的最终结果往往与个人的心性、品行深度绑定。
啄木鸟机制与心境转变
市场上确实需要“啄木鸟”式的监督力量,但在当时的土壤环境中,整体生态还不够成熟——从外部生存环境、投资者的成熟度,到上市公司的应对方式,乃至地方层面的反应,都面临诸多复杂情况。此外,虽然市场逐步引入了融资融券等工具,但缺乏完善的做空机制,即使指出了企业的问题,市场也无法通过市场化的做空手段来有效解决和消化这些定价扭曲。
随着人生进入新的阶段,个人的关注点也发生了转移。监督与揭露依然是一件具有社会价值的事,但它更需要充满充沛能量的年轻人,借助新型的 AI 工具去继续推进。
虽然 AI 工具能够大幅提升数据处理效率,但它并不能完全替代专业研究者的核心价值。暂且抛开 AI 的幻觉问题不谈,操作 AI 的人本身必须具备深厚的行业经验与专业判断力,能够准确识别哪些信息是关键核心、哪些是次要噪音,以及 AI 是否采纳了劣质的信息源。这种敏锐的甄别能力需要经过多年的专业训练、阅读海量一手资料,并对产业与公司建立深度的理解和记忆。就像量化投资机构普遍采用多因子模型进行分析,究竟选取哪些因子、赋予多大权重,始终是各家机构最核心的机密,这也是人类专业认知不可替代的生存空间与价值所在。
过去在专注盯盘、分析 K 线图时,整个人完全沉浸其中。学会看 K 线图依然是一项非常基础且重要的技能,它就像医学上的心电图一样,能够直观反映出当前市场所处的情绪状态——究竟是处于亢奋过热,还是处于理性冷静期。掌握看图能力,就像医生掌握了一项诊断技能。但在当前阶段,看懂 K 线图不再被视为多么了不起的事情,自己也不会再像当年那样把全部情绪投入其中,而是看上一眼便能大致了解市场在长周期与短周期中所处的客观位置。
二十年前做研究时,状态就像侦探寻找凶手的破绽一样,常常反复研读阿加莎·克里斯蒂和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探案集。在现实研究中一旦发现企业隐藏的破绽或线索,内心便会涌起强烈的澎湃感,随即通宵达旦地查阅资料、撰写文章。那种专注的状态在当时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成就感与价值感。如果不是因为发自内心地觉得时间被高效利用、具有强烈的自我效能感,没有人能够长期忍受每天熬夜到凌晨三四点的高强度工作节奏。
奔波的战袍与创业的重负
回看早年高强度奔波的岁月,虽然跑遍了国内的大多数城市,却从未真正有时间在这些城市里好好游览停留。衣柜里至今还挂着很多当年在各地机场应急购买的正装。由于常年在全国各地频繁出差,有时赶到机场才发现少带了正装,只能在机场商店临时购买昂贵的大牌服饰。
服装的紧绷程度,在某种程度上直接折射出当时心理状态的紧绷。为了在几千人的大型演讲场次中压住全场气场,当时购买的服装大多色彩极其鲜艳亮丽——大红色、明黄色,或是带有闪亮银线的深蓝色正装。那几年买下的衣服有一半来自机场;此外,还有整整两年的时间集中购置了大量旗袍。选择旗袍不仅是因为个人喜欢其韵味,更是因为旗袍是中国女性非常得体且简便的正装选择,一件合身的旗袍搭配一双皮鞋,便足以应对任何极其正式的大型公开场合。如今生活节奏放缓,日常穿着更倾向于宽松舒适,那些华丽而紧绷的战袍便长久地留在了衣柜中。
在生病前的大约三年时间里,生活与事业逐渐偏离了最初的设想,失控感愈发强烈。随着业务规模扩大,不得不处理的事务性工作和人际交往越来越多,每天清晨一睁眼就要为当天的直播内容、下一个节目的选题忙碌奔波。当一个人长期被无休止的琐碎事务填满时,内心的价值感和生存意义开始遭到侵蚀。
与此同时,最初对商业模式的设想也遭遇了现实的巨大挑战。在创立公司之初,原本设想财经教育是一项极具社会价值和广阔前景的长期事业,只要市场化机制存在,这个行业就大有可为,自己也渴望站在潮头推动行业发展。然而实际运行下来发现,市场演进的过程极其曲折起伏,能够真正认同理性投资理念的同道中人并不多,绝大多数人进入市场最关心的始终是“哪只股票能涨”这种直接的代码推荐。
原本设想的理想商业模式,是通过系统化的教育向投资者输出正确的理念、方法以及看懂 K 线图等基础技术,并以此获取合理的知识服务报酬。但经过三五年的周期后发现,许多人反复追问的依然是索要具体股票代码,人性的底层诉求极难通过简单的知识普及去改变。随后,整个行业逐步演变成一个充斥着短期变现与套现的赛道,涌入的讲师想着快速变现,付费的用户更想着快速套现,演变成了赤裸裸的人性博弈。
特别是在 2020 年前后,市场上涌现出大量通过多层收费套路最终甚至卷款跑路的在线投资培训班和付费群,导致整个社会对财经知识付费行业的评价急转直下。面对这种行业乱象,内心与其说是心灰意冷,不如说是对人性的理解变得更加客观冷静。在投资市场上,如果某个机构或个人偶尔带用户赚了钱,用户往往会产生依赖,期望能一直跟着赚下去;但这种模式注定会以悲剧收场,因为没有人能永远精准预测,直到某一次出现重大亏损,这种依附关系才会彻底破裂。意识到这种必然的结局后,便明白长期从事此类模式毫无意义。因此,公司后来将以往研发的关于 K 线图等各类专业教学课程全部转为公开免费提供。
停不下来的责任与内耗
转为全免费模式后,背后的商业运营面临着巨大的焦虑。当时团队规模达到一百多人,每个月都需要承担高昂的人员与运营成本。在生病前长达两三年的时间里,内心承受着极度沉重的焦虑感。作为团队的领头人,这种焦虑无法在公开场合向外界或团队员工表露,一旦主心骨流露出迷茫与焦虑,团队内部的信心就会瓦解。
在那几年里,每天都在苦苦思索新的商业模式与新的业务增长点。然而,个人的能力与认知边界是客观存在的,如果在既有路径上过度死磕、硬撑下去,最终必然会暴露出自身的认知短板,甚至让自己陷入极为尴尬和可笑的境地。
在那段艰难的时期,面对巨大的身心消耗,实际上完全找不到退出的路径。来自外部的运转惯性与内在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根本无法主动停下脚步。背后有一百多号员工需要依靠这份事业维持生计,同时公司也已经接受了投资人连续三轮的资本投入。作为深受老派商业信条影响的人,内心始终抱有强烈的责任底线,坚信绝不能让信任自己的投资人亏钱,更不能对庞大的团队撒手不管。
当最初创业时的崇高使命感逐渐褪去、对既有模式产生深刻怀疑之后,巨大的责任转变为沉重的心理重压。在离金钱最近的金融行业里,人性的复杂与难测展现得淋漓尽致,种种现实矛盾在这一阶段集中爆发。
职场政治与作为唯一IP的重压
你经常会看到一些比较赤裸裸的东西。我过去这些年大概也看得太多了,因为看得太多,所以后来发生很多事情也不觉得奇怪,只是心里会有一点灰。灰到最后,就也不是太有意愿去往前冲了,会反复去想:到底去做了,有没有意义?
这里面既有生病之后的心境,也有生病之前面对企业在压力最大的时候所经历的人情世故。大家还是要分钱的,牵扯到奖金怎么分配,然后职场政治的走势非常复杂,尤其是我们这个行业。因为这个行业相对来说,进来的人目标都很纯粹,大家都是冲着赚钱来的。
在很多时刻我也会想,其实我就是想安安静静、好好地做财经的内容研究,为什么最后非要被这些人际关系耗掉一整天的时间?在各种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斡旋中,宝贵的时间就这样白白浪费了。而且整个公司可能一百多号人都得指望我一个人,因为只有我是最大的IP,我必须源源不断地产出所有的内容。我要产出内容,我要看书,然后又要梳理财经,同时脑子里还必须时刻考虑这个公司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发展。
作为唯一的支撑点,我不能流露出丝毫的软弱。中间又发生了一些变故,团队的人来来回回,我当时就在想:这到底是为什么?难道这一切仅仅是为了满足人过度的欲望和需求吗?当时内心产生了一个极大的幻灭感。所以走到今天,我觉得人还是要懂得抽身。
这就是我刚才提到对K线图的态度、对上市公司的态度——我会去看,但是我绝不会像以前那样调动我的全部情绪去看、去扑在这件事情上。因为如果把整个人的全部身心都投进去的话,人生是会被彻底毁掉的。你以为自己掌控了一些东西,事实上你完全是被这些东西掌控了。而且当时我身上承担着巨大的风险,因为我是唯一的IP,这就意味着所有的风险都压在我一个人身上:不能生病,绝对不能生病,不能出任何状况,不能发生任何意外。
身体的崩盘与工具化生存
我的几次疾病其实都跟女性的激素有关。那个时候是因为子宫肌瘤,我一直采取保守治疗,靠吃药希望能控制住。但实际上人又一直在到处跑,连轴转,到最后身体终于崩盘了。其实在那之前身体就已经崩盘过一次,发生了大出血。当时在洗手间的时候,整个洗手间里弥漫的全部都是血腥味,后来是在武汉动的手术。
但很奇怪的是,动完手术之后休息了一个月,就觉得身体好像恢复了,于是又重新回到了原先正常的生活节奏当中,甚至变得越来越忙。对于任何只要是可以医治的病,大家普遍的心态都会觉得:得了就得了,治好之后我们依然能够回到正常生活里,就跟得了一场感冒一样。只有一些危及生命的重大疾病是完全不一样的,癌症就是其中之一。一旦得了这个病之后,你整个人的人生观都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因为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以前的状态了。
当时检查出来需要住院的前夕,我印象非常深,我是在六月二十七号、二十八号去住院,但是此前已经预约了三十号有一场直播。像我们这种做事风格比较老派的人,会觉得既然是已经预约好的工作,无论是对平台、对合作伙伴还是对观众,都已经给出了承诺,况且外界也不知道你生病了,如果突然取消直播,总觉得很不妥当。所以六月底那一次直播我还是坚持去做了,而且做出来的效果非常好。但是我自己心里非常清楚,整个2022年的上半年,我都完全处于一种兵荒马乱的状态。
很多人可能会评价说: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之前都已经大出血了,为什么不好好治疗,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工作?但在那种现实处境下,生活中有太多既重要又紧急的事情扑面而来。当一个人处于极度忙碌的状态时,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一个纯粹的工具。它就像一辆摩托车一样,坏了就只想赶快把它修好,修好之后好继续上路奔波,人彻底把自己给工具化了。在那种状态下,你根本不可能真正对自己产生怜惜。
在被别人工具化之前,你其实已经先把自己给工具化了。身体仿佛只是我们奔向下一个既定目标所必须使用的载体,我们之所以活着,似乎就是为了不断往前走,为了达成某一个目标,否则人活着的意义又是什么呢?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就是这样的教育,甚至直到现在,我相信很多人依然是这么想的。总觉得人生如果只是这么平淡地活着,价值何在呢?何必来这个世界走这一遭?
确诊后的第一个懒觉与无法放松的负罪感
在确诊之后,我终于允许自己睡了一个懒觉,仿佛总算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彻底放松下来的正当理由。终于能放松下来了,自己也不再责怪自己了,可以理所当然地休息了。
在这之前,所有的一切对我来说都不是理所当然的。想要放松一下、想要睡个懒觉、想要偷懒一天、想要少做一点业务规模,这些事情在过去我都做不到。因为心里会有一种强烈的犯罪感,总觉得人活着就应该努力,就应该拼命,怎么能够懈怠呢?所以我过去是绝对做不到心安理得地让自己休息的。
睡第一个懒觉的感觉,真的太幸福了。早上可以一口气睡到八点钟、九点钟。而到了晚上,八九点钟就必须上床睡觉了,那也是被迫的,因为当时整个人病到那个程度,每天都是昏昏沉沉的。天一黑下来,到了晚上七八点钟,身体就彻底撑不住了,觉得这一天已经非常漫长,再也无法支撑下去。所以八九点钟必须睡下,然后一觉睡到第二天早上那么晚,整整睡足十二个小时,那真的是一件非常幸福、极其幸福的事情。
其实这种停下来放松就会产生罪恶感的心态,在当下的社会中是非常普遍的。很多人在遇到极端天气比如台风天的时候,内心反而会产生一种隐秘的兴奋感和幸福感,因为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完全正当、不可抗力的理由可以不去上班了。于是大家会在家里囤上很多好吃好喝的,觉得那一天过得格外踏实和幸福。大家活得太沉重、太辛苦了,想要休息、想要停下脚步,竟然总需要去寻找一个外部的、不可抗拒的正当理由。
要心安理得地给自己一个停下来的理由是极其不容易的。台风给了人这样一个理由,癌症也给了我这样一个理由。从我们这一代、从七十年代往后看,以前的人经历过苦难,那是另一种维度的苦法;而现在这一代代人的苦,是要奋斗、要有自己的事业、要面对激烈的竞争,这又是另一种形式的苦法。所以古人讲人生皆苦,并不单单指生理上的生老病死,在个人事业和追求上同样充满了苦痛与挣扎。
时代红利背后的落差与技术转型之苦
我们总觉得经历过一段巨大的经济上行周期、吃过时代红利的人是幸福的。但大家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在这个充满红利的时代里,你可能恰恰是被时代无情抛弃的那一个,是遭遇下岗的那一个;或者你是从农村田间地头走出来、进入工厂日夜拧螺丝的那一个,在流水线上拧着螺丝,却始终没有实现人生逆袭,最后因为没有其他技能,又不得不回到老家嫁人生活。在面对下一代时,孩子可能会问:为什么你的同龄人都吃尽了时代红利,现在可以在复兴公园悠闲地跳广场舞,而我们家连一套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现在的年轻人同样面临着巨大的困境。他们即便年轻,却被急速变化的时代推着不断往前走,甚至连深度思考与生存都变成了一种奢侈。随着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的爆发,以前的逻辑是“如果你不努力工作,你活着干什么”;而现在的焦虑变成了“如果你连AI都不如、没有AI有用,那你活着是干什么的”。这真的是众生皆苦。
正因为如此,人与人之间更应该产生普遍的悲悯之心。去挑起不同行业之间的争斗,或者挑起代际之间的互相攻击,都是极度缺乏悲悯心的表现。
很多人可能会认为,以我的性格,在刚得知自己生病的那段早期时间里,很难不苛责和埋怨自己。但我当时真的没有责怪自己。因为那个时候身体太痛苦了,已经彻底达到了承受的极限,晚期癌症带来的剧烈疼痛让我只想尽快摆脱生物学意义上的生理痛苦。
而且在那之前,我内心的焦虑已经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前路该怎么办,我清楚地意识到过去那种模式是绝对无法持续下去的,这个行业必将迎来一次巨大的转型,但面对这样的时代大转型,我们到底该何去何从?所有的压力全部沉沉地堆在身上,从生理到心理我已经承受了漫长的痛苦。
因此,当得知确诊的那一刻,绝大多数患者可能会震惊地问“为什么偏偏是我”,而我当时内心真真实实冒出的想法却是:“为什么不是我?”
早在真正确诊生病之前,我在心理和状态上其实早已经是一个病人了。这个疾病只是将我体内长期积累的病态外显化了而已;如果我此前不是那样一种透支和失衡的状态,我也不会患上这个病。
内容创作的极限与人性的复杂面向
即便到了现在,身边的人也会说我一睁开眼睛就又开始投入工作,但其实跟过去相比,目前的工作强度已经小得太多了。这段时间因为新书出版的事情相对特殊一些。
在过去的经历中,我才逐渐看清:我们这个以个人IP和内容为主导的行业,本质上是根本不适合做大的。如果盲目把规模做大,单靠个人是完全无法长期支撑的。因为当你对自己有极高的内容要求时,为了维持高强度的输出,你就必须进行同等强度的深度输入,而这些输入的时间只能从本该休息的时间里硬生生地挤出来。
生病之前我经常半夜还在拼命看书。有的时候内心极度焦虑,我记得非常清楚,当时想着看书不能白看,不如顺便做一档书房读书节目吧。结果节目开做之后,团队其他人都累得趴下做不动了,到最后稿子也没人写了,只能全由我自己一个人顶上来做。
有天晚上我在读一本关于埃及考古学的专业书籍,整整看了一个通宵。当时我坐在那里突然反问自己:我到底是在干什么?那一刻我对自我的价值产生了极其强烈的怀疑。而在产生怀疑之后,第二天却还不得不咬着牙继续做下去,那是极其痛苦的过程。关键在于,你明明觉得无比痛苦,却又停不下来,于是整个人陷入了更深的内耗。
人要学会真正与自己和解,实在是太难太难了。即便你主观上想要和解,但现实环境摆在那里——像我们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要养活自己、要创造自己的人生价值;而现在的年轻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份工作、做得还算不错,就必须拼尽全力去做。在如今的大环境下,年轻人甚至能有一口饭吃、能有个立足之地都极其不容易。
过去我们入行做财经评论,还能有一步一步成长的阶梯;但现在随着AI的普及,很多基础的、入门级的岗位直接被消灭了,年轻人从零到一迈出的第一步台阶被抽掉了。这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所以我一直主张代际之间不要再去互相攻击和指责,现在这个时代有属于当下年轻人的艰难与辛苦。
处在一个历史与经济的大转型期,哪怕是像王思聪这样的人,他的痛苦可能大众也未必能够完全体会。外界往往会以一种简单的视角去评判,甚至调侃说还不如学别人怎么花钱。但归根结底,这最终都会指向一个核心的人生观问题: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没有想清楚这个问题,人就太容易被外界的舆论牵着鼻子走。今天舆论说某个人好,所有人就一拥而上跟着夸赞;明天短视频的风向一变,所有人又跟着去口诛笔伐。如果换一个视角,你会发现很多人在自己的处境里挣扎求生是多么不容易。比如面对一个在特定生存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农村妇女,如果脱离了她的生活背景,去苛求她必须时刻保持理性与得体,这是完全不现实的。在那种极其恶劣的环境下,如果她一味去追求所谓的体面和理性,她是根本无法生存下去的,甚至根本活不到今天。我们无法去完整地复制别人的生活轨迹,也就无法真正体会别人所经历的痛苦。
我生病之后最怕听到的一句话就是“我当初就跟你说过……”,这种事后诸葛亮的话没有任何实质意义。当一个人身处生活最艰难的时刻、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能平白无故地送给你安全感。
这世界上从来不存在什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就像看石永刚写在重症监护室(ICU)里的经历,在那里你可以看到人性的各个侧面。你只能学会接受人性的无常,因为无常才是人性的常态。在极端的情境下,你可以看到人世间最温暖的善意,也可以看到最灰暗、最冷酷的一面。
真实的人性是极其复杂的。如果大家读了这些真实的经历,能够真正理解并接受世界与人生的这种常态,那么将来当自己的生活真的遇到挫折与变故时,内心就能够承受得住,因为你已经提前做好了心理预备。不要把这个世界想象成一个完美的神话,不要觉得一旦自己生病了、落难了,全世界就都欠你的,每个人就天然地应该对你好。
别人一开始对你的关心与照顾可能是真的,但到了一定阶段选择离开也同样是真实的,每个人都有其承受能力的极限。即便有些关怀带有表演的成分,那也有精力成本和承受的极限。
在现实中,我确实见过相濡以沫的老夫老妻,彼此之间有非常深厚真挚的感情。他们不会把“我爱你”、“我会陪你一辈子”挂在嘴边,但老伴会默默地在一旁削苹果,看到对方身体稍微好转一点,脸上就会流露出由衷的微笑。但与此同时,我也亲耳听过、见过病人都还没过世、家属就已经开始算计身后事的冷酷场景;或者第一次陪着来医院做完检查,第二次就彻底消失不见的情况。
人世间就是如此复杂。你既能看到至美至善、让人感到温暖留恋的东西,也能看到冰冷黑暗、让人觉得犹如身处残酷娑婆世界的一面。这最终取决于我们用怎样的视角去看待。而我选择的方式是把这两面都看一看,在尽可能坦然地接纳这种复杂常态之后,努力多去看一看那些美好、温暖的一面。因为如果一个人的眼睛只死死盯着黑暗面,人是根本无法支撑着活下去的。
极端情境下的人性与重病婚姻
在医院里,有一次丈夫朝生病的妻子发火,指责说类似“你就拖累了我们家呀”之类的话,把她狠狠骂了一顿。妻子当场哭得稀里哗啦,旁人还过去劝慰了她几句。但即便如此,那位丈夫之后依然在拼命打工赚钱,帮妻子治病。在同一个人身上,他可能当面口出恶言,转头回去却依然竭尽全力去帮太太延续生命。
看多了在极端情境下展现出来的人性,就会明白这其实已经算是一个好男人了。遇到这种情况,绝不会轻易去劝他们离开或离婚。而且在考虑离婚问题时,一定要看当事人是否确实具备经济能力;如果一个人真的毫无经济能力,离开之后又该如何生活?
商业合伙与人际关系的罗生门
在生病之后,老同学和好友曾帮忙打理公司。当时好友在病床前流下了眼泪,那份情感非常真实。然而,当病情逐步稳定、回过头去与他商谈公司股份以及后续如何参与经营时,对方却换了一张面孔。
其实,对方在病床前的同情和情绪激动是真的,当时承担的压力是真的,后来产生的其他想法同样也是真的。人就是这样,必须去接受这种复杂性。若当时人直接不在了,可能就不会写出这段经历,外界也会永远把它当成一个美好的童话故事。事情完全有可能朝着另外一个方向发展,但他最初帮忙介绍资源、四处寻找医生,这些也全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不能说是假的。
世界上存在着无数个平行世界,存在着无数个罗生门。正因如此,才需要对这个世界保持平静与悲悯;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人是没有办法心平气和地与这个世界和解的。
治疗效果与遥远星辰之外的运气
在确诊乳腺癌时,按照大众的普遍理解,病情已经处于晚期,身体承受着极度的痛苦。后续治疗过程之所以还算相对顺利,其实已经包含着很大的幸运成分。不同个体的身体对药物的敏感度差异巨大,有些人的治疗效果并不理想。
治病的成功与否,很多时候非常依赖运气。这并不意味着未见成效的病人不够努力,也不代表他们没有尽最大可能去医治、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很多时候就是有着运气的成分。
面对重疾,大家应当明白,切莫轻易去责怪一个人不够勇敢。尤其是在面临生死考验的时候,一个人到底能不能挺过来,往往不由个人意志决定。比如三阴性乳腺癌,需要不断测试各种不同的化学药物;药物究竟是有用还是没用、身体能否产生良好的应答,这确实就是一种运气,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获得良好的药物应答、让病情稳定下来。
当生命走到那个阶段,旁人所能做的只能是送上祝福,希望对方平平静静,希望对方旅途愉快。绝不应该居高临下地去说“你再坚持一下就好了”、“再勇敢一点”。这本质上是一种幸存者偏差。大众所能看到能够活下来并写出文章的,绝大部分是幸存者;而幸存者又往往倾向于将自己塑造成理智、勇敢的形象。大众所看到的往往只是这一面,但绝大多数人其实被埋没了,他们甚至来不及发出自己的声音,就已经随风而逝,甚至都来不及跟自己最亲近的人告别。
因此,这根本不是一个勇敢或不勇敢的问题。必须承认,在遥远的星辰之外存在着运气的成分。这个世界必须允许一个让人性得以释放的空间,允许勇气得以释放,同时也必须允许自己不勇敢。
健康人的傲慢与求生的生物本能
在过往一些媒体或自媒体的报道中,经常出现某些具备一定公众影响力的知名人物患癌后的故事。报道往往冷酷地写道:某某人学历很高,但得了癌症之后却到处求医问药,做出了很多昏头昏脑的举动,最终耽误了治疗。
要求一个承受着巨大身体病痛、面临真正死亡考验的人时时刻刻保持理性,本质上是一种傲慢。这是一种健康人的傲慢,或者说是从未经受过人生重大考验之人的傲慢,他们总觉得保持理性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经常能听到有些健康的朋友说:“要是我到了那个阶段,我就不治了。我要去游山玩水,到世界各地去走一走,然后平静地倒在家人的怀里就这么逝去。”事实并非如此,到了生命的那个关口,根本不是想平静就能平静的。
首先,人类的求生欲望极其强烈。现在的你并不等同于生命末端的你。到了那个时刻,你是否还想见到明天的太阳?只要能花钱、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是不是就会想尽办法去尝试?在治疗过程中,伴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剧烈病痛,尤其是癌症带来的折磨,根本不可能还想着像健康时一样四处游山玩水。
其次,人在面临巨大冲击的时候,头脑往往是一片空白的。这与受过多少教育毫无关系,这是人类最底层的求生欲望和生物本能。
蔡磊曾表示,自己为了治病也花了很多冤枉钱,到处求医尝试,即便太太发脾气,他依然坚持要去治。又如同样罹患乳腺癌的于娟,她与丈夫都是高知人群,但到了最后阶段,她也曾跑到偏远小村庄里去吃葡萄和芋头,希望能起到起死回生的奇效。这绝不是愚蠢,也丝毫不能成为被嘲笑的理由,人到了那个地步就会做出那样的选择。
在身体恢复良好的时候坐在这里谈论这些,并不能保证如果身体出现反复自己会做出何种反应。因此,永远不要轻易去指责一个面临生命考验的人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把自己代入到那个情境中:面对生命即将走向终点的抉择,心中还有太多未了的心愿,尤其是当身边还有一个几岁的幼子时,作为母亲或父亲,无论如何都会竭尽全力想要活下去。
到了那一刻,外界的各种评价与闲言碎语对于当事人而言已经彻底无所谓了,一点也不要紧。人活到最后是为自己而活的。外界评价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已经不再重要。在过去,那些评价或许曾被视为一杆标尺,一杆衡量事业与人生是否成功的标尺;但归根结底,每个人度过的都是自己的人生。
时代浪潮、制度激励与企业家的命运
从对病痛痊愈依赖运气的认知出发,看待事业、成功以及过往点评过的产业与企业,会让人变得更加谦卑。一个人做企业成不成功、事业是否辉煌、疾病治疗是否顺利,一方面得益于高科技的发展,得益于宏观大环境所赋予的历史机遇——恰逢波涛汹涌的市场化浪潮期,给予了施展的空间;另一方面,背后必定有好运气的加持。世上有才干、有能力的人不计其数,单凭个人能力并不能决定一切,无论是纵观历史还是审视现代商业史,皆是如此。
以中国近四十年来出名的企业家为例,在录制前一个小时,许家印一审被判处无期徒刑的新闻刚刚发布。照片中的他满头白发,已然是一个苍老的老人。一个人在意气风发、有好运加持的时候,是不显老态的;人在光鲜时往往会遮挡生物性上的衰老与不堪,但如今展现在公众眼前的,却是一个赤裸裸的老人。
看到这张苍老的照片,脑海中立刻闪回起他当年系着闪亮皮带在跑道上奔跑的画面。同时也让人想起那个歌舞升平的地产黄金时代:曾有地方房企举办大型活动,现场调动数架直升机盘旋并停在楼顶,机身下方悬挂着巨幅宣传横幅,展现出真正的挥金如土。那样的时代大家都曾亲历,如今却已烟消云散。
照片公布后,社交媒体上许多人将他如今白发苍苍的面貌与当年系着皮带、志得意满的笑容并列放在一起,配文感叹“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但若仅仅停留在这种个人命运大起大落的看客视角,未免过于浅薄。
这种现象深刻反映了整个社会结构的变迁。从制度设计的角度来看,一个健全的社会激励机制,应当去奖励那些勤劳、有能力、三观正并且能够为社会切实创造价值的人。一旦社会的奖励与激励机制发生扭曲,所酿成的就绝非仅仅是个人的悲喜剧。如果只是将这一切归结为一个大家族的大厦倾塌,或者借用《红楼梦》里“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来概括,是远远不够的,因为其背后牵扯着千千万万真实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一个良好的社会机制,应当让大多数来自普通家庭、农村家庭的年轻人,能够通过自身的奋斗与努力,过上有体面、有尊严的生活,让居者有其屋,甚至让全社会开始拥有追求审美的从容与信心。尽管从宏观宇宙的维度来看,个体的存在或许带有荒谬性,但人类活在当下的每一刻,依然拥有其真实的价值。
底层生存图景与习惯性悲悯
像基层村镇里的“房主任”这样的人物,代表了底层妇女在特定时代背景下的一种生存可能性。当这种可能性展现在眼前时,理应为之感到欣慰;而当看到她身上存在的种种性格缺陷与局限时,也会明白,伴随她数十年艰辛生活而来的痛苦与伤痕,都真真切切地刻印在了她的生命轨迹之中。
她不过是一个具象化的样本。在现实的深水之下,还有千千万万个类似的人,她们的声音未曾被主流舆论听见,如今依然只是在乡村村口大声地说着话。
在当下生活节奏飞快、人人身心疲惫的时代,许多人似乎缺乏足够的情绪资源去共情一个农村妇女的成长轨迹与生存困境。但悲悯实际上是一种思维习惯。如果能够养成悲悯的习惯,看待事物的视角就会完全不同,所消耗的情绪成本也未必如想象中那般庞大。既然人们能够轻易调动情绪去宣泄和批判,那为何不能选择将情绪转化为悲悯?
生死和解与信仰
在整段经历中,人会逐渐摆脱原有的恐惧与焦虑,进入一种相对平静的状态。记录并写下这些经历,对自身而言就是一个完整的和解过程。
当触及与父母的和解,或是写到同样罹患癌症的二舅等至亲的离世时,内心依然难免波澜。但在信仰深处,始终坚信“我们总有一天会再见面的”。亲人们在人世间经历了一段极其痛苦的时光,当年在外婆过世时,曾体会过最撕心裂肺的痛哭,那是失去最亲近之人时无法遏制的悲伤。
但如今会觉得,逝去的亲人们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的喜怒哀乐,唯愿他们在天上一切安好。人生本质上是一场漫长的旅途,终有一天大家还会再次相聚。在重逢的时候,希望他们能活得比在世时更加开心快乐;而那些曾经让他们牵肠挂肚、无法释怀的人间琐事,回过头来看,其实也并不值得那般纠结与挂怀。
从“财经女侠”到归隐的坚定与拒斥
过去媒体曾赋予“财经女侠”的称号,贴上了“快意恩仇”的公众标签。而如今进入人生的新阶段,生命展现出更多的平静与悲悯,看似与昔日的形象形成了鲜明反差。
然而,过去所呈现的未必就是真正的快意恩仇。一个人生活在社会之中,必然会被各种现实关系与责任所包围,绝非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就能概括。同样,现在的平静与悲悯也绝不意味着软弱。
悲悯本质上是另外一种形式的坚定。它让人能够克服内心的许多障碍,学会坦然拒绝。在过去,面对不合心意的事情往往很难开口拒绝,总是瞻前顾后,本质上是一个不懂得拒绝他人的人;而现在,完全可以极其平静地表达拒绝。凡是在自身承受范围内、认为可行的事情就去做;一旦超出承受范围,或是被判定为有害的事情,便坚决不做。
在处于事业打拼期时,任何人都会呈现出高度紧绷的状态。尤其是亲自打理和经营企业时,学者身上原有的书生气会被现实彻底磨平,因为每天都必须面对并处理各种极其复杂的现实问题,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迅速做出决断。
如今面对外界常常抛出的提问——“是否后悔以前那个拼命工作的自己”,这种提问往往预设了“你一定会后悔”的既定答案。因为许多人在患病后确实表达了悔恨,或者文章里都这么写。
但对于年轻时代拼命努力的自己,绝不应当去全盘否定。在当时的历史情境与人生阶段下,那种努力绝非可笑之举。如果因为现在的境遇去否定过去的自己,就等同于否定了当下正在努力奋斗的年轻群体。绝不能去否定“奋斗”本身的品格;人们可以探讨工作节奏是否过度、行为是否越界,但绝不能说为了生活而奋斗这件事情本身是错误的。
面对部分自媒体断章取义制造的舆论噱头(例如宣称“患病后后悔当年丁克”等迎合大众预期的叙事),完全没有必要四处去辩解。一个文明社会最起码的尊重,在于给予彼此充足的理解空间,并尊重每个人自主做出的生活选择。
社会预设与拼命背后的恐惧
你要生三个孩子,我就觉得我祝你幸福;你要不生孩子,我也祝你幸福。这个社会给了我们一个选择的空间,可以让每个人,尤其是女性,生存空间更大一点,选择空间更大一点,有什么不好呢?其实在那些讨论“后不后悔”的问题背后,往往预设了一种观念:女人必须要过那样的生活,否则你看,即使是什么样的人,到最后都会后悔。
很多时候大家问这种预设答案的问题,背后其实是内心的一种恐惧。提问者希望建立一种因果关系,认为是因为过度拼命所以得了病,然后生病之后就后悔了;而如果“我跟他不一样,我不这样”,似乎就能从中获得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从概率上来说,生病大概并不是过度拼命单一因素导致的。主要是我后来的身体失调,那时候天天吃外卖,作息非常混乱,当然还有一个概率的问题。
停不下来的外界推力与安全感焦虑
当时看到张雪峰的事情,我立马就共情了。我觉得像张雪峰这样的人,简直就是我的替身,看到他好像是我自己又活了一次、又死了一次的感觉。这种感觉确实是普通家庭出身的人共有的:要靠拼命努力获得生存的空间、获得他人的钦慕;然后觉得自己很能干,要给家人尤其是孩子都安排好未来的生活,撑着整个公司往前走。
人在那种情境下是停不下来的。外界推着你走,比如多讲一场课,高考季来了能赚个几百万,你怎么停得下来?还有社会影响力的问题,因为影响力也是安全感的一部分。如果我不做了,社会影响力下降了,那我以后还能再做吗?
而且高考志愿填报这个行业没有复购,商业模式决定了他必须不停地出来吸引关注度,才能吸引下一届、下下届的人来。虽然我们从事的是不一样的行业,他是高考赛道,我是财经赛道,但本质是一样的。
在我生病之前也有人对我说:“哎,你停下来。”我当时想的是,一方面是根本停不下来;另一方面是,停下来是不是就彻底没了?这已经不是停下来或者慢下来的问题,而是“有”和“没有”的问题。像张雪峰这样,如果停个两三年,有可能整个事业就没了。甚至不用两三年,可能一年之内,内心的恐惧就是它不是从一万降到九千,而是一万直接归零的变化。
而且这种行业不像现在的高科技赛道有很高的护城河,这种行业的护城河并不高。你如果培养出几个人来,说不定这些人全变成了竞争对手,这完全是有可能的。所以这是一个无解的题,除非这个时候人自己开悟。就像我生病之前一样,彻底开悟了,就什么都不管了,哪怕这个公司不是我的也完全不管,彻底搁下走一年,去转山转一年,彻底放空一年才行。
财富观的转变与“够”的边界
经历过这么多之后,财富观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在书里我写过,当初选择转行做历史,是因为做历史可以让我活下去,但不一定活得好。那个时候在钱财上确实是缺乏安全感的。现在的安全感好多了,这并不是单纯因为财富的增加而变好的——虽然财富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更多是因为心态的转变。
过去总觉得钱怎么也没有个够,总归是多多益善。现在觉得钱确实很重要,我不去斥责财富,但财富是有一个边界的:首先你要觉得生活无忧,但又不至于因为财富而引发烦恼;其次,财富只有用起来才是好的,要看你怎么去使用它。如果只是有一堆钱放在那里,那不过就是一些冰冷的数字而已,适可而止就好。
对于每个人来说,因为心理不同、从小生活的环境不同、安全感的边界不同,对于财富的具体数字要求也是不一样的。有的人可能需要五千万才觉得安心,而有的人有两三百万就觉得非常富有了。
关于“够”的定义,我自己有非常明确的标准: 第一,哪怕我今天不工作,我的日常生活也不犯愁; 第二,我的疾病治疗费用不发愁; 第三,我能够给家里人提供保障,尤其是让我母亲养老没有任何问题; 第四,在日常花钱的时候,我不至于天天算计着非要去买便宜的东西。每个月能有一些现金流覆盖我的支出,我觉得就很好了。
在满足这些基础之上,这些钱还可以支持我去从事一些我认为有价值、有意义的事情,那我就觉得这样的人生非常舒服、非常幸福。
幸福感与内心的真正安全
对比五年前,此时此刻生活的幸福感其实比五年前要高得多。
五年前我是天天把财富和金钱挂在嘴边的,算着公司估值,公司里到处挂着条幅,考核这个部门完成了多少业绩、那个部门完成了多少指标。以前办公司都是这样,每年必须要求增长多少,比如营收每年增长百分之二十才觉得是正常的;如果保持原状不增长,就会被认为是退步。我们从小受到的教育模式就是这样的,但在那种状态下,心里反而极度缺乏安全感。现在的状态心里反而是踏实、安全的。
以前可能会去买大量的正装、旗袍,但现在觉得穿两三百块钱的棉麻衣服就很舒服、很好。我身上穿的这件就算贵的,也就两百多块钱。其实在日常生活中花不了多少钱,我们实际能够消耗和使用的物质毕竟是有限的。
干财经这个行业确实也有一个好处:日常见到的普通人多,见到的有钱人也很多。这个世界是无穷无尽的,去跟人家几个亿、几百亿的身价去比,有什么好比的呢?每个人都在过各自的日子,个人的主观感受是无法共通的。你看着别人很有钱,他的实际生活有可能并不幸福,众生皆苦。
见证人间真情与疗愈过程
我最近收到了一封来信。有一对小夫妻让我深深觉得世界上依然存在非常美好的感情。那位太太生了重病,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比较晚期了。给我写信的男士在我眼里还是个小男生,三十岁刚出头。
他出身于贫困家庭,两个人生活在一起之后彼此照顾、彼此扶持。他们在昆明那边经营网店,店铺开得很多,做得很好,两人拼命努力,每天大概都要忙到晚上十二点钟。因为当初是在他最穷困潦倒的时候太太选择跟他在一起的,所以后来他赚了钱,特意给他太太开了两家店。他对太太说:“你对我这么好,我也要让你成为一个有店的女人,成为一个有资产的女人。”
后来在怀第二个孩子的时候,他老婆查出来身体已经不好了。他一直陪着太太全国各地到处奔波看病。这次他又给我来了一封信,信里说:“叶老师,你的信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安慰。我太太现在情况还挺好,每天都在坚持锻炼。我们过得挺好的,我现在也慢下来了,网上的工作不干到那么晚了。看到太太在那儿锻炼,我自己还有闲暇时间陪伴她,我真是太开心了。”
他们依然觉得非常幸福。他说:“只要我们还能在一起,那就太幸福了。”所以你看,这世界上如此美好的感情依然是真实存在的。
回这些病友的信件,虽然不可避免会看到很多令人伤感或难过的部分,但一方面我看到了人生的参差多态和人性的参差多态;另一方面,当我把自己放小,看到人世间的各种悲欢离合,这本身也是一个疗愈的过程。这种感受跟以前为了工作办成一件事、不得不去硬着头皮喝一场酒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放弃对他人生活的指手画脚与真正的倾听
看到书里关于和解的内容,我也想到了自己的经历。昨天我到上海的当天晚上,去见了一个多年的好朋友。他最近刚刚离婚,一段持续了十年的感情非常突然地结束了,整晚都在倾诉这半年来的各种不如意。
换作以前年轻的时候,我肯定会直接出主意,顺着他的话痛骂前任:“那都是对方不好,这个人怎么能这样做呢?你就应该如何如何。”我以前在朋友中一直扮演特别爱提建议的角色。最夸张的一次是在本科毕业离校的前一天晚上,我拉着室友去操场压马路,痛陈她当时的男朋友有哪些我认为极其严重的问题,甚至跟她说:“我认为人生伴侣对你来说至关重要,哪怕牺牲我们之间的友谊,我也觉得你在找伴侣这件事上要更谨慎。”
到了现在的年龄,我才意识到当年的自己是多么傲慢,总喜欢对别人的人生指手画脚。所以昨天听朋友倾诉时,一开始我的第一反应也是顺着他的话去埋怨对方;但聊着聊着,我跟他说:“如果之后他回来,或者你还想和他复合,我完全可以理解,我也支持你。”因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极其复杂。看了书里写与父母的关系、与婚姻的和解、与过往工作伙伴的和解,让我意识到:你不是当事人,你无法对别人的处境感同身受,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理所当然的“应该”。
当时出于关心给朋友提建议是可以的,包括到现在为止,如果我们觉得有必要,依然可以给人提一些建议;但是前提是必须尊重别人的人生,尊重他的决定。每个人的人生只能由他自己去过,并且被现实中诸多复杂的因素所牵制,到最后我们能做的只有祝福。
很多时候对方需要的并不是你的指手画脚,他真正需要的是倾听、理解和陪伴。哪怕你无法完全理解,仅仅是陪在他身边倾听,就已经能给他带来很大的宽慰了。包括在陪伴病人的时候,其实不需要给病人提出那么多的建议或指导,甚至更不要去指责。常规的癌症在现代医学中治疗方案是非常明确的,我们不需要指手画脚,只要给对方一个温暖的拥抱,陪伴他走过这一段路,就是最好的支持。
落在实处的生活感知与天地和解
很多人在经历病痛之后,表达往往会变得更加形而上。但在这本书里,展现出来的状态非常脚踏实地,处处都落在实处。比如书里记录的那些具体的生活细节:猫咪竖起来像旗杆一样的尾巴、早春花瓣上长出的绒毛。这些细节展现出了对生活极强的感知力。
如果连我自己都不能坦然地去面对自己的日常生活,我又怎么能够面对当下的内心呢?如果我不能看到这个世界上每一条生命都有它自己的道路要走、每一个生命都在焕发生机,我又怎么能够享受这个世界、并与这个世界和平共处呢?
我现在每天都会出门散步,而且走挺长时间。有时候走到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闻着花香,感受微风拂过的触感,观察不同季节里树叶是长着绒毛还是变得光滑。
在过去忙碌拼命的岁月里,这些事情是绝对不会去做的,甚至根本没有机会看它们一眼。以前我永远是一个在路上奔波的过客,从一个点坐上车赶往另一个点;永远为了所谓的“正确事情”和事业拼尽全力,而所有这些生动的生命全被排除在我的事业之外。
如今终于看清了天地与众生,万事万物的发生都有它自己的理由,都可以坦然接受并达成和解。不惧未来,享受当下。
尾声:生命之河与轻舟
在这段对话的最后,无需再替叶檀老师做多余的总结,因为话语本身已经足够有力量,也足够温暖。
正如她在《与生命和解》中所写下的这段话:
“我曾经是精神上的漂泊者、异乡人,在哪里都停不下来,哪里都不是我的家,家永远在下一站。
现在我有家了。我站在树林里细细聆听,微风吹过林间的窸窣声,狂风吹过晚秋干枯的梧桐叶发出的哗啦声;感受樱花在早春舒展开来,在烟雾般的淡粉色中散发出轻微的香气;呼吸夏天雷雨过后狂放的大树气息,还有冬天的一抹墙角香。
人生这趟车的终点站并不是遥不可及。当下最美的是沿途一处不起眼的景色。每个平常的日子都有可能是这辈子的终点。人生的终点站,藏在一棵树、一朵花的后面,藏在你工作累了抬头的时候,藏在每一个不经意的日子里。
经历了一次与生命和解的过程,体会过‘山随平野尽,江入大荒流’,我已身如轻舟,在生命之河中自然而然地漂流。我可以忙碌,放下也行,有些悠然忙碌,也可与万事万物全面和解。
所见皆美景,所遇皆良人,遇事皆快乐,因为我不必忙着去下一站了。”
以上就是本期节目的全部内容。如果你觉得这一期节目有所收获、有所启发,欢迎转发给你关心的亲友。也许在某个心情低落的时刻,这段对话也能给他带来一点点温暖。
如果你想认真打理自己的资产,欢迎下载“有知有行”App。这里有系统的投资内容、家庭财务工具,也有面向长期投资者的产品和服务。你还可以和其他小酒馆听友一起交流每一期节目的感受和想法。无论你是刚刚开始学习投资,还是已经自己探索了很久,都可以在这里更清楚地看清自己的财务状况。
现在就在应用商店搜索“有知有行”。认真投资,好好生活。感谢你的收听,也请别忘记订阅、收藏我们的节目,这会成为我们前进的动力。我是雨白,每周晚八点和你相约在知行小酒馆,我们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