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体检焦虑到社会批判:中国“改革开放”的语义错乱与“砸窗者”的隐喻 張内咸脫口秀 2025-07-12

从体检焦虑到“朋克养生”

大家好,我是张内咸,我们又见面了。前几天我做了一次全面的体检,检查了心脏、血压、肝肾功能、口腔和超声等诸多项目。通过体检,我们可以了解自己的身体状况,尤其是提前筛查潜在的癌症风险,这真的很可怕。那些医疗健康类的博主通常会建议35岁以上的人每年做一次定期体检。

以前,我只要看到穿着白大褂的人,就火气超大,觉得他们又烦又唠叨,没完没了。现在虽然听他们说话还是很烦,但不得不承认,他们说得对。不管你年轻的时候活得有多狂躁,什么“真朋克不怕死的”、“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谁年轻的时候没吹过这种牛呢?但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身边陆续开始有人去世,尤其是同龄人。今天参加一个葬礼,明天又参加一个葬礼,当你排着队瞻仰遗容,看到棺材里躺着的那位时,再坚强的硬汉心里也会有想法:“下一个该不会是我自己躺在那里吧?”躺在那被人围观也就算了,关键是还要穿那么丑的衣服。光是丑我都忍了,寿衣(Shouyi: 逝者入殓时所穿的衣服)还全都长一样,你们在阴间就不怕撞衫吗?你说你跟你爷爷穿一样的衣服,爷孙俩一起蹦的时候分得出来彼此吗?

我觉得跟大多数人比起来,我真的不算是很怕死,但我非常抗拒穿寿衣。将来等我死了,能不能穿个皮夹克送进去烧呢?这个问题我还真的咨询过专业人士。之前有一期节目里我讲过,有个焚化炉操作员认识我,我们平时也经常一起玩,他也每周六晚上翻墙出来,在YouTube上收看我的脱口秀,跟你们一样喜欢“抢头香”。是那哥们跟我科普的,他说皮夹克不能进焚化炉,皮革这种材质是不能烧的,尤其是那种有钉子的皮夹克,就更不能烧了,因为钉子是铁的,金属烧不化,所以带不走。明白吗?你想想,你认识的朋克乐队主唱,如果哪天突然让大车给轧死了,天妒英才,你心里挺难过。等头七(Tou Qi: 中国传统丧葬习俗,指人去世后的第七天)的时候烧纸,给他烧了一件那种带钉子的皮夹克,挺贵挺高级,是古着店(Guzhe Dian: 销售有年代感、有故事的二手服装的店铺)里淘来的,也是一番好意。他在那边收到了你的快递,本来一开始还挺高兴的,结果没想到衣服打开,往身上一穿,“操,我钉子呢?浑身都是小眼,没有钉子呀,这他妈是个啥呀?我这是穿了件皮眼吗?”这么一想,阴间还是很可怕的,对吧?关键是,那边一点都不讲时尚,像我这种人肯定是受不了的。但我感觉那些时政博主适应那边的生活应该没问题,因为时政博主从来都不换衣服嘛,也不是不换,肯定也换,他们就是喜欢穿一样的衣服。每天早上打开衣橱,“嚯,两百多件一模一样的黑T恤,点兵点将……行,就你了,今天我就穿着你录节目吧,嘿,真帅嘿,每天都是不一样的帅。”

我这是聊到哪了?真的,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你不可能不害怕,你肯定害怕。你不仅怕死,而且怕衰老,对于自己的健康非常焦虑。别说我了,就是那些玩乐队的,到了我这个年纪,见面聊的也是养生。只不过朋克养生(Punk Wellness: 一种表面狂放不羁,实则注重养生的生活方式)的方法比较隐蔽,不敢让别人知道,因为别人看的都是你在舞台上作死,他们爱的正是你丫作大死的样子,对吧?一旦知道你偷偷在私底下养生,从舞台下来,走到后台,大皮靴子脱下来,端个小盆在那泡脚,水里还要点几滴玫瑰精油,卧槽,你整个人设就崩了,就没有人崇拜你了,歌迷就脱粉了。所以他们都是表面上装得特别躁,特别猛,喝酒的时候一杯一杯跟你干,其实干杯之前偷偷在里面加枸杞。

商业体检的推销陷阱与社会乱象

我的体检是在一个专门做体检的医疗机构里做的,不是医院,更像一个度假酒店,环境和服务都很好,而且就几百块钱,全都给你查了,还挺便宜的。这种商业体检套餐最近在北京特别流行,一看就是专门针对我们这种中老年人的。一大早进去开始,先抽血,因为要空腹8小时,不能吃早点,所以赶紧先把血液检查做完就可以吃饭了,要不然饿得头晕眼花的。然后再到其他科室,一项一项地具体检查。

然后我才知道,原来这几百块钱的体检套餐只包含基础内容。其实你到每一个科室,医生都会给你推销套餐外的检查项目,比如要不要做个胃镜啊,要不要测个骨密度啊。尤其是到了牙科诊室,让牙医一查,感觉你每一颗牙齿都有问题,我还不到40岁呢,就要换一口假牙吗?包括血液化验本身,也有很多单独收费的筛查检测项目,随便一个套餐外的增加项目最少都几百块,多的几千块。所以每一个医生都很愿意跟你聊,因为每一个科室都有额外收费的服务,这些增项如果卖出去了,他就会拿到提成嘛。

比如我在内科诊室就很恼火,医生给我听心脏的时候说:“你这个心率太低了啊,每分钟才50下,你赶紧做个全面的心脏检查吧,不贵,加个几百块钱就行。”我说:“我心脏没事,跳得慢是因为我长期跑步,每天最少跑一万米。”医生说:“哦,那没事了,那这个心率是正常的。不过我现在年纪大了,跑多了膝盖受不了是真的。”我说:“膝盖疼?”医生说:“膝盖疼可是很危险的,搞不好下半辈子会坐轮椅哦,你赶紧做个膝盖检查吧,不贵,加个几百块钱就行。”哎,你看,他老有的说,你就不能跟他搭话,最好是把嘴闭上,要不然他就会没完没了地给你推销。

结果没想到呢,我不跟他说话了,他还有话跟我说:“小伙子,你要是有同性性行为,尤其是有多个同性伴侣的情况,一定要注意筛查HIV、肝炎,测个C反应蛋白(C-Reactive Protein: 一种炎症标志物,常用于感染和炎症的检测),再检……不贵,加个几百块钱就行。”我问:“这个问题您是每一个进来的人都问呢,还是只针对我问的?”医生说:“哦,也不是只问了你一个人。”我说:“你看我这个样子,我像那种人吗?怎么看都不像对不对?我根本就不像。”医生说:“小伙子,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是呢,你不要以为自己是异性恋,就不会有同性性行为。中国有大量的男性跟同性发生过性行为,但是自己根本不知道。我以前遇到过一个病例,那个小伙子跟伴侣同居了好几年,都没发现对方也是男的。”

我承认,我承认,这个医生的推销话术绝了,我服了。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从来没遇到过您这样的高人,小弟甘拜下风。真的,要不是因为最近南京爆出来那个炸裂的新闻,我都觉得这个医生是在跟我鬼扯。问题是你看南京爆出来的新闻,那个男伴女装,绰号“红姐”的哥们,大家都听说了吧?靠着温柔体贴、百依百顺的人设,居然骗了1691个男性跟他上床,都没被发现,还被他偷拍了私密视频传到网上。卧槽,怎么做到的?这一千多个人是真没发现红姐是男的,还是发现了,但是情愿自己骗自己呢?因为这里面有很多人不是只约了他一次,而是反复去跟他约了很多次,复购率还挺高的,大概是体验很奇妙吧,搞不懂。但是医生的这番话术确实打动我了,甚至连我内心深处那些多少年来坚定不移的信念,现在都开始产生了动摇,我都怀疑我媳妇该不会是个男的吧?因为我们在家都是睡上下铺的,她睡上铺,我睡下铺,房子太小,双人床放不下,两个大人,两个孩子,睡两个上下铺,所以我家其实就是个大学男生宿舍。而且她从来不买衣服,也不化妆,她买过的唯一能往身上擦的东西就是生发剂,因为这些年带孩子头发基本上都掉光了。今年情人节的礼物你们猜是什么?她自己买了个点焊枪,说以后小孩再把手机弄坏了,在家就能修了。小孩每个月最少把手机弄坏一次。所以,如果光看我媳妇在淘宝上的购买记录,我就更怀疑她是男的了,因为所有的大数据统计都把她描绘成一个中年谢顶的大叔。

我这一通愁眉苦脸、唉声叹气的样子,医生看在眼里,感觉我有点动心了,赶紧问我说:“小伙子你看,既然你都对这个话题这么感兴趣了,要不再顺便查个前列腺呗?不贵,加个几百块钱就行了。”卧槽,这是什么姿势?查就查吧,你对我勾小手是什么意思呀?总之呢,这个体检做得我心情很不好,很烦。本来觉得自己没病,结果做一圈检查下来,怀疑自己这也有问题,那也有问题,我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的性取向是不是也有问题了。

所有的科室呢,转一圈都走完,最后还要做个尿检。医生给你发个小杯子,让你自己去卫生间里采集尿液。这杯子也太小了,这么小我怎么用啊?这比派出所给的杯子小太多了。当然,派出所的尿检我本人并没接触过,这个知识我是听娱乐圈的那些朋友讲的,他们对这个流程比较熟悉。体检做完以后,检查结果呢,不会马上出来,你血液和尿液的采样要送到化验中心去统一做检测,过几天才能收到检查结果。等结果的那几天里,我的心情真的是忐忑不安,你说要是查出什么病来怎么办呀?要是一不小心查出癌症,那就更完蛋了。所以在那几天的焦虑当中,我头脑里就一直在反复地思考一个问题:我是不是真的老了呢?因为人老了以后才会操心这些事情。

价值观的错乱与“晚节不保”的现象

而且你们知道人老了以后最大的表现就是你开始跟时代脱节了,你讲的话年轻人不爱听,他们嫌烦,嫌你唠叨。我在YouTube上面做这档节目,一直以来最担心的问题就是年轻人会不会不喜欢我的节目呢?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讲的东西老气横秋、啰里吧嗦的?“你看看你这种博主啊,表面上看起来还以为是个流氓呢,没想到跟我大学老师一样,整天地说教,一点都不酷。”YouTube上的观众会不会这样想我不知道,但是这种反馈生活中我是遇到过的。因为我给自己很多微信好友发过我节目的链接,我的微信好友比较杂,不过大部分是搞艺术的,要不就是玩音乐的。众所周知,我的朋友圈就是半个中国摇滚圈嘛。但是这些人看了我的节目以后,感觉很不适应。有一次就有个哥们儿私底下跟我说:“内咸,你看你现在讲的这些东西一点都不开放,不酷,整天输出的全是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价值观,跟个老阿姨似的,你怎么现在变得这么保守呢?Be cool, OK?你年轻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保守?他们看了我的节目以后,居然归纳出这么个结论来,我是真的没想到他们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我在YouTube上天天骂共产党,所以我保守?你们整天哭着喊着要上爱奇艺的综艺节目,所以你们开放?你们是这个逻辑吗?什么毛病啊?挣了点通告费,就真拿自己当主流明星了?关键是上了综艺还不满足,现在还有乐队想上春晚呢。哇,就你们这样的还想上春晚,尿检你过得去嘛?再说了,上春晚你演什么节目呢?《唱支电音给党听》?别,电棍比较适合你们。当年大家还有点共同语言,现在就算了吧,你们都主旋律了,变成统战对象(Tong Zhan Dui Xiang: 统一战线的工作对象,指被争取、团结的社会各界人士)了,我不笑话你们晚节不保(Wan Jie Bu Bao: 指一个人在晚年未能保持其名誉或节操)也就罢了,不要拿堕落当有趣好不好?

现在的人呢,价值观真的是让人一言难尽,尤其是你在墙内,已经分不清什么是进步,什么是退步,什么叫保守,什么叫开放了。这些词的语义都已经开始错乱混淆了。因为共产党觉得只要满眼望去都是高楼大厦,就是开放,就是进步。他们只能理解现代化的那个外壳,但是里面的内容长成什么样,他们理解不了。实际上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极其空虚和麻木,整天只会对着手机里面的短视频傻乐,满脑袋里装的除了金钱就是权力,要不就是更多的金钱和更多的权力。在我看来,今天中国人的思想和几十年前,和我小的时候相比,都不知道退步到哪里去了。所以在这个泥沙俱下(Ni Sha Ju Xia: 比喻好坏混杂,鱼龙混杂的复杂局面)的时代,你就越来越会发现,有很多十年前你觉得还挺有想法、挺有骨气的人,现在你连提都不想提,全都晚节不保,让人大跌眼镜。

当然,要说晚节不保,有的是那没底线的人。比如有个老演员叫游本昌的,也是南京人,前几天以92岁的高龄高调宣誓加入中国共产党,震惊全网。用游本昌本人的话来说,这叫“积极要求进步”,因为共产党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进步主义(Jin Bu Zhu Yi: 一种认为社会可以通过改革不断进步的思潮)的党。因此中国人一般都不直说自己想入党,而是委婉地说自己想“进步”。比如上大学的时候,你跟老师说:“老师,我想向组织要求进步,请组织观察考验我。”老师一听就明白了:“哦,孩子这是要入党。”这才是中国本土的说法。如果你说:“老师,我要加入中共。”你说老师一听能不起疑心吗?“这小子该不会是台湾派来的间谍吧?”但是像游本昌这种,都92岁了,还“要求进步”呢,这种事放到过去真的很难想象。

因为游本昌是演济公(Ji Gong: 南宋时期的一位得道高僧,以不畏强权、惩恶扬善的形象流传于民间)出名的,绰号就叫“活济公”。济公是南宋时期真实存在的一位得道高僧,他的人生经历后来被编成说书人的话本流传了上千年,表达了一种不畏强权、惩恶扬善的小人物的神话。所以关于济公的传说一直以来都是最受中国老百姓欢迎的民间故事之一,在评书、相声、戏曲里面都经常出现,周星驰在电影当中也扮演过这个角色。实际上游本昌从小就有佛教背景,6岁的时候就出家了,当时还是民国呢。国民党败退以后,他马上就还俗(Huan Su: 僧侣、道士等脱离宗教身份,回归世俗生活)了,后来进了上海戏剧学院学表演,一帆风顺,文革期间也没经历任何风浪,说明这家伙很会审时度势啊。不过呢,他的演艺生涯一直不温不火,直到1985年演了济公以后才火遍中国,他的人生迎来了爆发。按照佛教的看法,说明这个人跟佛有缘,对吧?当时游本昌有多火?当代中国流传的济公像都是按照他的形象设计的,民间还有很多济公的雕塑,你仔细一看,这不游本昌吗?等于他变成了济公这个神话人物的世俗形象代言人。因此他跟佛教界的关系一直很近。

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到2000年后,游本昌过气了,事业也开始走下坡路。因此2009年的时候,他再次选择剃发出家,人生中第二次出家,给人感觉是开悟了,正式入了佛门。佛教协会很高兴,然后他也顺理成章地拿了佛教协会不少钱,做了一些佛教项目。游本昌对外一直说自己是弘扬佛法做慈善的,跟他合作过的人很多,我身边也有朋友参与过他的项目,因此提到这个人的时候,你总以为他是个虔诚的佛教徒呢。如今游本昌都已经90多岁了,已入耄耋之年(Mao Die Zhi Nian: 指八九十岁的高龄),正常人应该是到了大彻大悟、参透看破的阶段,没想到这老头却毫无廉耻地背叛佛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拜倒在权力面前,把自己一辈子的修为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据说游本昌的入党申请书写了足足有21页,从头到尾肉麻得你都能吐出胆汁来。他写道:“这一生中,我多次萌生入党心愿,但始终藏在心里,觉得不够,差得很远。如今我终于成为这个光荣集体的一员,尽管已年逾九旬,我仍坚持终身学习,终身进步,在思想和行动上永不懈怠。我会倍加珍惜习近平总书记给我的勉励,全力以赴,倾情奉献,认真完成党组织交给我的每一项工作。只要党需要,观众喜欢,我就一直演下去,用心打磨好每个角色,努力创作更好的作品,竭尽全力为党的文艺事业贡献力量。”这脸皮,这党性,这拍马屁的功夫,真的是炉火纯青(Lu Huo Chun Qing: 比喻技艺或学问达到纯熟完美的境界)。我说的炉火,就是那个焚化炉的炉。你说你都这个岁数了,图什么啊?钱你又带不走,将来推进去,还能火化得比别人快是怎么地?别人烧完剩个舍利子(She Li Zi: 佛教中指高僧火化后留下的结晶体),您烧完剩个金灿灿的党徽?你要是真想为人民服务,一辈子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入党,你别藏心里呀,没人不让你入党啊。50年代你不入党,因为你不想出力;60年代你不入党,因为你怕惹麻烦;70年代你不入党,因为你怕被清算;80年代万象更新,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你还是不入党,因为你还在观望嘛;90年代经济腾飞,你更不入党了,因为怕耽误挣钱啊。2000年后钱不好赚了,你也70多了,该到了发挥余热、为人民服务的时候了吧?啪,你入佛门了,抱大腿圈钱去了。如今偏偏是到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整天坐在轮椅上,需要大把人伺候的时候,愣说自己要为人民服务了。什么样的人民需要你服务啊?还说什么“我会全力以赴,完成党组织交给我的每一项工作”,不好意思,请问有哪些工作是年轻人做不了的,需要你来做?真有工作,能不能行行好,分给别人去做呢?我求求你们去看一看民间疾苦吧,看看现在老百姓的日子都难成什么样了,还没捞够吗?

当然,大部分人认为游本昌晚节不保也不是为了自己,大抵上的动机是“我愿化作一棵大树,为子孙后代好乘凉”。哇,你的子孙后代是好乘凉了,让穷人家的孩子怎么办?吃土去吗?

“改革开放”的语义错乱与南北城市对比

中国现在的事情就是这么魔幻。按照共产党的观点,这才叫开放,开放就是听党话跟党走,大国崛起,万国来朝。那什么是保守呢?拥抱西方文化,向往现代文明,这叫保守。因为东升西降了嘛,西方文化马上就要被地球淘汰了,你现在还喜欢西方的东西,那不是保守是什么呢?他们的理论是这么来的。尤其是我们北京,根正苗红,党性纯正,连流行风尚都一股党味。你们听说过“厅局风”(Ting Ju Feng: 一种模仿中国体制内干部穿衣风格的时尚潮流)吗?就是年轻人,都模仿共产党干部的穿衣风格,每个人身上都套一件像中山装(Zhong Shan Zhuang: 一种结合了中西服装特色的立领服装,曾是中国官方服装)似的那种黑色或者藏青色的夹克衫。穿成这样,就能彰显出你高贵的身价,给人感觉特别潮酷,特别“开放”,充满异性吸引力。所有人穿成一样的,那不是寿衣吗?将来你们穿成这样,到下面去,跟大清朝的祖宗比一比,看谁蹦得快。

我小的时候,北京不是这样的。当年是真开放过的,别说我小时候了,十年前的北京都不是这样的。即便是现在,你也不能说全国各地都像北京似的,人民群众都有那么高的觉悟。南方就比北方开放一些,沿海地区又比内陆地区开放一些。当然了,尽管大家普遍都觉得北方人观念非常保守,但这也不是绝对的。比如离北京最近的天津就是个反例,天津人思想就很开放,很前卫。实际上在整个中国,我最喜欢的城市是天津,尽管我是北京人,但我最不喜欢的城市反而是北京。我主要指的是现在的北京啊,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认为,我身边很多北京土著朋友也这么看。如果你问一个地道的北京人:“在北京哪里能找到好吃的好玩的?”“很简单,开车150公里,到天津去。”

为什么呢?因为天津更像我们小时候的北京。你别看它破破烂烂的,设施很陈旧,整个城市严重的老龄化,但是这座城市很洋气。当年它就比北京洋气,现在的北京跟它一比,就显得更土,更呆板了。当然,有很多人可能第一眼看到天津的时候,会觉得难以置信,不会吧,中国四大直辖市(Zhi Xia Shi: 中国行政区划中的一种,由中央政府直接管辖的城市):北京、上海、天津、重庆。这四个城市里面就天津看着最破。而且之前有一期节目里我也说过,天津滨海新区(Bin Hai Xin Qu: 天津市的一个国家级新区)有全中国最多而且最高的烂尾楼(Lan Wei Lou: 指已开工但因故停工,未能按期完工的房地产项目)。就这么个陈旧的小县城,还号称要做全球最大的国际金融中心,这种牛都敢吹,是谁给了它这种自信?是的,没错,天津现在确实很破败,但这个问题要看你怎么理解。滨海新区的破产是因为天津的规划跟中央的政策有冲突,它想把自己打造成法治化的国际金融港,欢迎西方来投资。别逗了,那怎么可能让你如愿呢?而且这个问题由来已久。上世纪80年代的时候,天津绰号是“小香港”(Xiao Xiang Gang: 20世纪80年代天津的绰号,形容其开放和繁荣),是整个中国北方最开放的城市,最早引进外资,最早富起来,比北京早得多。天津人穿戴名牌奢侈品的时候,北京人普遍还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互相之间称呼“同志”呢,就跟现在差不多是吧?所以我小时候,北京人购物都是去天津,因为天津当时商品已经非常丰富了,但北京还在施行社会主义供销社(Gong Xiao She: 计划经济时期中国农村的商品流通组织)体系呢。那个年代的中国人认为天津跟上海是平起平坐的,因为当时中国就三个直辖市嘛,北京、天津和上海,没有重庆。北京是政治中心,商业中心呢,则是天津和上海,相当于美国的洛杉矶和纽约。90年代以前啊,可是不得了,北京流行的品牌全都是天津的。北京人整天呢,也都是亦步亦趋(Yi Bu Yi Qu: 形容事事模仿或追随别人)地跟在天津人后面,学习它的经验。所以天津才敢喊出口号,要打造国际金融港,打造中国最适合外商投资的法治环境。尽管它的理想破灭了,但这个口号本身并不是狂言妄语,是历史给了它这种自信。

由于天津开放得很早,富的也早,现在这座城市又老龄化了,你会观察到一个特别奇异的现象,就是你去天津会有一种到了日本的错觉。街上走的都是老头老太太,但是呢,喜欢打扮,特别时髦。因为80年代那些观念前卫的姑娘和小伙,现在老了嘛。当然上海也是这样,你会发现60多岁的老阿姨整天泡在咖啡馆里听爵士乐。但北京的老年人可不是这种风格,不管多有钱,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农民身上的那种土气。天津的老年人不仅洋气,而且你会觉得他们甚至有些洋气过头了。有一次我在天津的一个摇滚音乐节上,看到两个大姐,头发都白了,在调音台附近捡矿泉水瓶子,你以为她俩是清洁工呢,没想到她们捡完瓶子,突然挺起腰,“走,下去听歌去!”然后俩人就蹦着去前排了。你在别的地方见过这种老太太吗?反正我是惊呆了。那个音乐节门口还有个广告牌子,上面写着“白事一条龙”。我一开始看到还觉得很奇怪,白事一条龙?这广告怎么打这来了?我看到那俩老太太的时候才恍然大悟,蹦的时候咽了气能直接送走。

总之你别看天津和北京离得这么近,但是这两座城市的风格却是截然相反的。如果你在北京待久了,忽然来到天津,那种突如其来的松弛感(Song Chi Gan: 指一种放松、不拘束、自然自在的状态或氛围)会让你一瞬间很不适应。比如你去天津玩,想找美食,天津最著名的小吃就是煎饼果子(Jian Bing Guo Zi: 天津特色小吃,一种由面糊摊成的薄饼,裹入油条或薄脆)和锅巴菜(Guo Ba Cai: 天津特色小吃,由绿豆面摊成的薄饼切成柳叶状,浇卤汁而成)。这都是早点,早上起来卖煎饼果子都是在路边推个车卖,也没有所谓的营业执照。你开车去买早点,车就随便停在路边,警察一般不贴条,也不罚款,就警告一下,市政府给你发一条短信,让你尽快把车开走,不要影响交通。这在北京是很难想象的。白天都不管,晚上下了班,这座城市就更没人管了。一入夜,到处都是摆摊的,还有放音乐的、跳舞的,干什么的都有。你在大街上放烟花、放鞭炮,警察就站在你身边,但是不会阻止你。我在北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种景象了。你想想,天津现在都很开放,当年那就更开放了。比如著名的中国相声界泰斗马三立老爷子,1995年的时候拍过一组照片,你们见过吗?照片里面马三立穿了一身皮夹克,看着就跟摇滚歌手似的。那时候马三立都80岁了,人老心不老,心态还这么年轻,真的是让人不得不佩服。

“砸窗者”的隐喻:真正的改革与开放

我为什么要聊到天津?因为今天有很多人已经不懂什么叫改革开放(Gai Ge Kai Fang: 中国自1978年开始实施的经济和社会改革政策)了。所谓改革开放,这四个字连在一起讲习惯了,你总以为开放是改革带来的,实际上它的逻辑没有必然联系。改革不一定带来开放,开放也不一定需要改革。今天中国面临的问题是,你感觉他们每天都在改革,政策一个接着一个,新规一条接着一条,但经济就是不见起色。你也不知道他们是出于什么动机推出这些刺激经济的措施,是真想刺激经济啊,还是想把经济彻底给瘫痪掉?共产党总不至于跟钱有仇吧?问题是从结果来看,好像并没有什么人从这些改革当中受益,反而是每一次改革就会有一批人倒霉,一改革就有一个行业被锤爆。你数数过去这十年来,都锤爆了多少个行业了?按说创新应该是年轻人的事,改革也应该由青年干部来主导。党员干部现在确实都年轻化了,然而这些年轻力壮的党员干部思维却是越来越老旧,还不如当年80岁的马三立呢。我严重怀疑现在这些年轻人是不是根本不明白什么叫开放啊?开放就是少管,最好别管。政府的手越长就越不可能开放。当年的改革开放,改革是次要的,主要是开放,没什么规划,纯粹就是靠一群不怕死的流氓硬闯出条路来。这就是改革开放的真相。这么简单的道理,现在都没人懂了?这是基本常识问题啊。

这就不由得让我联想起最近发生的一件小事。2025年7月2日,也就是上周三晚上,中国高铁出现了一次小故障。K1373次列车在浙江金华境内,因为事故滞留了三个小时,停电、关空调。由于高温酷暑,乘客集体缺氧,要求开窗通风,但是列车管理员不同意。最后大家实在憋得不行了,有个人砸破了车窗,外面的空气进来了,大家都能喘气了,一场危机就化解了。就这么点事,连续一周上热搜。为什么这么点小事连续一周上热搜?因为所有人都在讨论砸车窗的人到底做得对不对。有的人说:“哼,这个坏分子,他就是个破坏公共安全底线的流氓,应该处罚。”有的人说:“什么流氓?这分明是见义勇为啊,他救了所有人,应该褒奖才对,怎么能罚呢?”他做得对不对呢?根本不重要。今天的中国人,居然连这种问题都需要讨论,社会还怎么往前运转呢?

在我看来,这就是一场关于中国经济的现实隐喻。车厢里快要憋死的乘客就是中国的金融和企业,而列车管理员就是地方政府。所有人都知道经济滞涨(Zhi Zhang: 经济学名词,指经济停滞与通货膨胀并存的现象)了,失业大潮来袭了,每个人都涨红了脸,汗流浃背,但就是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害怕违反制度,害怕被严惩。什么叫保守?憋死也不敢砸窗户,这就叫保守。什么叫开放?开放就是把窗户砸开,让大家喘气嘛。傻子都知道现在需要开窗户,但管理员就是不让开。他心里是怎么想的?不好说。我觉得管理员自己也快憋死了,所有人都缺氧,他能不缺氧吗?他比别人多带了一个氧气瓶?他又何尝不知道不开窗户自己也快要憋死了?可是职责所限,他必须阻止所有人去开窗户。矛盾不矛盾?矛盾。但这不就是浓缩在一节车厢里的中国社会吗?

然而,每一个时代,总会有那么一些胆大妄为的先行者,敢于当着管理员的面去砸开玻璃,通风换气。没错,他砸玻璃首先是为了自己能喘气,但同时呢,他也是为了所有人都能喘气。你不能按照马克思的教条,说他的行为纯粹是出于自私的目的,因为从结果来看,所有人都受益啊。你们现在困在里面都快憋死了,难道马克思还能从天而降,把你们从车厢里救出去吗?不,救你们的永远都不会是马克思,而是那些砸玻璃的流氓。他们英勇无畏,敢于打破僵局,砸开社会主义的铁窗。他们的名字叫做民营企业家,文革的时候叫“走资派”(Zou Zi Pai: 文化大革命时期的政治术语,指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比这更重要的一点是,今天我们往往会有一种误区,以为敢于打破僵局的必定是年轻人,但我并不这么看。勇气和魄力跟身体的年龄无关,而是需要一颗开放的心。你心态开放,再老也年轻;心态保守,再年轻的皮囊下面,也不过装的都是些老朽。更何况砸玻璃的行为导致什么后果很难说,年轻人也不一定能承担。这时候反倒是我们这些中老年人更有优势,因为活了半辈子,身体也不怎么好,每次体检还会查出一堆毛病是不是?到了我们这个岁数,真的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你还真想长命百岁,等到92岁进八宝山啊?让我们替年轻人去砸玻璃嘛。我是张内咸,咱们下期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