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楼:一座城中的缝隙
大家好。上半场我们听了北京超无聊,下半场我就来讲讲北京到底有多无聊。
我叫詹涵淇,是一个野生的导演。具体有多野生呢?我没有学过电影,也没有相关的从业经验。但在过去几年里,我和我的邻居们,通过胡搅蛮缠、不择手段的方式,拍出了一部电影——《东四十条》。
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一个关于北京鼓楼的故事。我在那里住了大概十年,所以要讲清楚鼓楼是什么,就得从十年前说起。
那时我22岁,刚大学毕业。我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于是浑浑噩噩地回了老家。我说:“我22岁感觉好茫然。”老家的朋友告诉我:“你哪有时间茫然?你应该用三年的时间,完成所有的人生大事:结婚、生孩子、买房、公考上岸。”但我理解的人生大事,是搞创作。他们说:“别想那些不切实际的。”
我不知道在座有没有22岁的朋友——如果你那时有人这样跟你说,请你千万不要相信他。但当时的我比较天真,信了。于是我的人生就这么卡住了。
看见“独自等待”
但我很幸运,在我卡住的时候,我看到了一部电影——《独自等待》。这部电影讲述的是一群在北京生活的年轻人,他们追求理想和爱情,但什么都没有得到。
我当时很惊讶:原来在我不想接受的现实,和我还没有得到的理想之间,还有一个选择——叫“独自等待”。
于是我说:我要去北京。听说那里年轻人多,可以晚一点结婚。
刚来北京时,城市像一张新开的地图。我开始乱走,走着走着,来到了鼓楼。
这里是北京的老城区,没有高楼大厦,氛围悠闲。街边的大爷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喝酒。我惊讶:为什么老家县城的场景,能这么坦然地存在于北京市中心?
但后来我发现,我惊讶得太早了。
夜幕降临后,鼓楼展现出截然相反的一面:一匹马从我身边经过,马上坐着一位摇滚明星,要去胡同里的小Livehouse演出;一群穿着1920年代服装的人拖着音箱,占领胡同办摇摆舞会;再往前走,两个穿着全套击剑服的人正在胡同里练习击剑——他们的狗也穿着击剑服,在旁边跳来跳去。
我回到白天大爷喝酒的地方,发现这里已完全变样:大爷消失了,年轻人坐在这里喝酒、聊天。我其实有点社恐,但他们像认识我一样,邀请我坐下一起喝。
那一刻我很感动。过去几年在老家,没人愿意和我真正交流。而在这里,我走了这么远的路,可能就是为了这个瞬间。
那天晚上我们抱头痛饮,分享歌单、诗歌。第二天酒醒后,我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们在哪上班。
后来我才明白:鼓楼不是那座楼,而是以它为精神地标展开的一个社区。
鼓楼的生态:杂草如何生长
这个社区曾是价格洼地。房子简陋,设施老旧,却吸引了无数北漂青年、艺术家、音乐人。
于是这里诞生了一种极其繁荣的青年文化生态。当年《纽约时报》称它为“北京布鲁克林”。老北京与外来青年混杂共生,每个人都在这块画布上添一笔色彩。
于是鼓楼呈现出一种“日常与奇观紧紧攀附”的状态。
胡同里50米一个的公共厕所,曾让我震撼——每个厕所长得都不一样。我们甚至想过做一款叫“上厕所”的APP,评测通风、采光、隔音、气味、采暖。它不只是厕所,更像武侠小说里的茶馆:八卦在这里流通。
有一次我路过一个厕所,听见男厕和女厕里的人正在联机打《王者荣耀》,通过中间的气窗交流。
家与公共空间的界限模糊。胡同边常有露天会议室、小型展览。有的温馨,有的诡异——比如有人家缺石狮子,就用其他东西代替;假花插在真土里,象征希望。
涂鸦遍地。我刚来时流行一只兔子涂鸦,有人办活动比谁找得最多。据说是一个英国留学生做的——我想,他为何用这种方式构建与北京的独特关系?
还有“午夜心碎”涂鸦。一位大爷可能根本没看见它,但他的生活与之形成了某种隐秘共鸣——这就是鼓楼。
地下文化的火种
当时鼓楼有很多地下音乐场景。DDC是一个小型Livehouse,每月办“Jam”活动——无论你是谁,都可以登台即兴。你可能是刚学吉他的新人,但对面和你合奏的,可能就是崔健。
SOS救命小酒馆也很随意。天花板上挂着一只巨大的天狗,老板说风水不平衡,就在旁边挂了个天猫。
更疯狂的事是:一群无处可去的年轻人路过酒馆,发现没开门,就翻窗进去,自己调酒、喝酒,喝完把钱留在吧台,再翻窗离开。
鼓楼园是最重要的地标。里面有DADA——每晚都能蹦迪;Temple——每晚都有免费演出,可能乐队没名气,但刚好你爱听;PIL是一个只在夜间开放、专做年轻艺术家展览的小空间。
我第一次去,他们说“得从窗户爬进去”。我信了。等我爬进去才发现——门在那边。
那个院子每天晚上都黏黏腻腻,不愿结束。每个人都期待今晚会发生点什么——让这一晚成为特别的时刻。
鼓楼到处都是这样的地方。无数年轻人试图用自己的行动,把理想和现实之间的缝隙撕开一点,让交流发生,让质疑存在。
于是所有音乐、文化、艺术,就像这道缝隙里的野草——汹涌澎湃地长出来。
这种生命力深深刺激了我。我想:到底是谁定义了“实际”和“不切实际”?鼓楼告诉我——能实践出来的,就是实际。
乐园的坍塌与重启
但乐园没有永远存在。
2017年,胡同改造开始。我们每周都要告别一家店,每月鼓楼都坍塌一次。
2020年疫情来了,最后一批坚持的店关门了。鼓楼园彻底拉上卷帘门。
鼓楼的人,又变得无家可归。
我问自己:我能做什么?我能为鼓楼做什么?
有一天,我在回家路上路过一条河。河上停着一艘假船,有人拉起幕布,在播放《独自等待》。
那一刻,两个时空重叠了。十年前给我力量的电影,正在影响新一代的年轻人。
我想:我能不能拍一部电影?它不讲大道理,解决不了现实问题——但我希望给和我一样“卡住”的年轻人,一个来自鼓楼的拥抱。
我和邻居阿毛一拍即合,决定拍电影。剧组成立——只有我们两个人。
我们在胡同里溜达找灵感。一位主人说:他的宠物鹦鹉走丢了,相伴两年,有默契,悬赏十万找它。
阿毛说:“太荒唐了!你找一只飞在天上的鸟?这也太不切实际了。”
这四个字,触碰了我的逆鳞。
我说:“这里可是鼓楼。一定要有人去做这种不切实际的事。”
于是,我们的电影主线诞生了:名贵赛鸽走失,悬赏十万元。东四和十条两个年轻人,踏上寻找赛鸽的道路。
用“鼓楼经验”拍电影
我们知道拍电影门槛高:需要人、钱、脱产一个月——这些,我们都没有。
于是我们问:鼓楼经验能解决这个问题吗?
朋友说:“有!有人想拍僵尸片,正在家养僵尸。”——我们觉得鼓楼还是太实验了。
项目停滞。秋天来了,我和阿毛都有点悲观。
这时,上海的朋友世俊来了——他是广告导演,但人生最重要的履历,是在一个北京秋天的夜晚,丢了苹果手表。
他拉着我和另一个朋友小迪,在胡同里找手表。定位飘忽不定:一会儿在厕所,一会儿进民宅。
我们敲门问:“您的手表在屋里。”里面的人说:“滚。”
那天我们在胡同喝酒。我说:“今晚的行动,像不像我们的剧本?”
世俊说:“这个故事太好了。你们明天就拍。”
他指着小迪:“你知道他是干嘛的吗?摄影师。”
于是剧组重启:增加了监制和摄影师,找了两个朋友演“东四”和“十条”。
我们在胡同办了一场盛大的开机仪式——我踩到一坨狗屎。朋友说:“这电影能成。”
剧本写在哪?疫情下扫码进店可能团灭,我们找到了共享办公空间。
拍摄时间不能集中?那就拉长到一年,只用七天拍,其余时间“干中学”。
剧组忽大忽小——最多一次有12个人。
有一场戏,我们要拍胡同里排长队。整个剧组都上去排队,摄影师按了开机也排队。
这场戏讲的是:东四和十条刚认识,两人因无聊,排进一个不知道在排什么的队伍。东四自来熟搭话,十条高冷不语。但等太久,不得不说话——结果发现裤子一样,成了朋友。
他们其实没真找鸽子。这场旅途更像《等待戈多》——是等待本身。
鼓楼的河流与漂泊者
夏天,他们去河边钓鱼。除了鱼,什么都钓上来。
我们介绍这条河:京杭大运河——从杭州到北京。我们天真地以为,所有东西都从南方漂来。
西湖神剪(美容美发卡)——从杭州飘来的;青岛啤酒——到山东才漂来;毛笔写着“石家庄毛笔协会”——从河北来的。
东四问:“为什么水里都是外地的东西?”
十条说:“北漂呀。”
我们意识到:这是一部很抽象的电影。
拍完后,我们剪辑好,请一位业内大佬看。他说:“你们成本应该不超过50万吧?”
我们说:“五万。”
用五万拍一部90分钟长片,只能靠小聪明。
春天想拍杨絮?全北京飘了,唯独我们胡同没。我于是提着袋子满胡同捡杨絮,路人以为我疯了。第二天躲车后,一点点吹出来。
冬天等雪?北京不是每年都下。我们在B站学人工造雪,结果真下了——但志愿者铲了雪。
那天晚上,我们拿着铁锹去草丛里,一点一点把雪铲出来,硬生生造了个雪景。
我们用共享单车转场,用胡同邻居当遮光板。
阿毛没来现场,但他做了一个短片——拍的是鼓楼熊。
我遇见他时,他穿着熊装试图和狗交朋友。狗怕他。他的微信头像、表情包全是熊,朋友圈全发熊——连参加铁人三项都没脱。
我请他演一个角色:秋天雨天,陪东四和十条在胡同里走。
拍完一年后,我想让他补拍。他说:“我来不了了。”
“为什么?”
“去生活了。”
鼓楼熊,也离开了鼓楼。
鼓楼的答案
东四辞职后来到鼓楼。十条已在鼓楼七年,每天面对现实与理想的冲突,随时可能离开。
我们想:有一天,我们也会走吗?那时,这段旅程对我们意味着什么?
于是通过十条之口,电影提出了问题:
“是不是鼓楼人的青春,只是比别人延长了几年?早晚都会结束的?”
最后一次拍摄时,我找到了答案。
他是片中年纪最大的演员。没人知道他以前做什么。现在他在小出租屋做素食,年轻人来吃饭每人给30块——他说:“吃饭只是借口,是为了跟年轻人聊天。”
我请他演这个角色时说:“电影讲两个鼓楼人,不知道何时离开,但每天都面对现实与理想的冲突。”
他看着我:“这就是我的故事。二十几岁和朋友来鼓楼,他们陆续走了,只有我一直待到现在。”
我去他家时,看见他在练习小提琴。他开心地接待我,挪开六张拼起来的椅子上的被褥,拉出一张椅子让我坐。
他说:“最近认识两个漂泊的人,只有一个背包,却能到处走。我在想……是不是我的累赘太多了?该把书卖了,也出去走走。”
即使他白发苍苍,在我眼里,他依然是个年轻人——因为他还在拥抱不确定的生命。
也许鼓楼就是:永远摇摇晃晃地前行。
从缝隙中凿路
拍摄这一年,我们都经历了许多:失恋、失业、被隔离两次、项目全黄——但电影拍完了。
一次拍摄间隙,东四弹吉他,十条用口琴伴奏。我突然意识到:拍电影只是借口。我们是想借这个借口,和大家一起度过这“卡住”的几年。
电影完成后,我骑车路过鼓楼园。它已变成网红打卡地。Temple舞台的地方,现在放着财神爷;涂鸦消失了;击剑的人不知去向。
我不再惋惜。因为拍这部电影,让我更懂鼓楼了:
鼓楼不是那座楼,不是地下音乐、不是荷尔蒙、也不是乌托邦。鼓楼,就是理想和现实之间的那道缝隙。
最近我读了一本书叫《为什么长大》——它说:成长意味着意识到,应然世界和实然世界之间,存在巨大鸿沟。
你可以选择完全活在实然世界;也可以像彼得·潘一样,留在应然世界。
但无论你哪一端做得再完美——都没有卡在中间的人勇敢。
鼓楼人,就是一直处在那道缝隙里。
有啥条件就干啥事。门封了?那就从窗户爬进去。在世界的变动中,一点一点凿自己的路。
最近胡同里又有了新店:几家乐队合开的合作社酒馆,小型实验音乐场地,新的涂鸦——“戈多明天准来”,又在街头巷尾流传。
我想:如果还有人愿意留在那道缝隙里,鼓楼就不会结束。
只要留在这道缝隙里的人足够多——
鼓楼就会足够大,鼓楼就会生生不息。
最后打个广告:《东四十条》现在正在全国冷映中。如果你想去鼓楼走走,就来这部电影里走一走吧。
它不太常规——可能像一个突然停电的夜晚,手机也没电了。这时,你有个老朋友在楼下喊你的名字:“要不要出来走走?”
那时候……你会跟他出去吗?
谢谢大家,我是詹涵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