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 欢迎来到知行小酒馆,这是一档有知有型出品的播客节目。我们关注投资,更关注怎样更好的生活。我是星星。
宇白: 我是宇白。
星星: 我最近有一个感受就是好像我们越来越不习惯等待了这件事儿。当然跟 AI 有关,AI 早就不只是一个少数人关注的科技话题了,它已经很具体的长进了很多人日常生活里。比如说工作卡住了,不如问问 AI,让他帮我生成几个方案。生活中遇到了糟心事,也可以先找 AI 聊几句。毕竟比起你需要睡觉的人类朋友,他随时都在,而且随时秒回。
宇白: 是的,很微妙的是,一方面这些工具确实让很多事情变得更快、更方便了。可另外一方面,我们好像也越来越容易着急了,一旦冒出一个念头,我们就会希望最好立刻马上有回应、有反馈、有答案。哪怕回到现实生活中,我们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像也会受到这种节奏的影响。
星星: 对,所以我们在想,或许比起 AI 带给我们生活的改变,更值得探讨的是他对我们的心理以及对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影响。当我们越来越习惯这种及时回应以后,他到底会怎么改变我们的心理状态,改变我们和工作的关系、和家人、朋友的关系,甚至改变我们理解自己的方式。
宇白: 因此我们就想到了严一佳老师。一佳老师是一位心理咨询师,他也正在进行精神分析取向的心理治疗博士课程训练。这几年,他一直在社交媒体上讨论亲密关系、养育自我、身体、感受这些话题,非常受欢迎。宇白和星星都觉得,如果想要聊一聊今天的人该怎么适应 AI,AI 又如何影响我们的心理状态?一佳老师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星星: 也是在和一佳老师沟通的过程中,我们听他讲了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词,叫做内在的资本主义。这不是什么抽象高深的理论,而是一种很多人都很熟悉的内在状态。在奔忙的现代生活中,我们仿佛总是会不自觉的把自己也当成一个需要不断优化、不断开发、不断产出的对象。而 AI 的出现,好像又把这种状态推到了一个极致。
宇白: 于是在这期节目我们就和一佳老师聊了聊 AI 时代我们的心理变化以及我们内心的资本主义。
星星: 今天这期节目其实我还蛮开心的,就是能够请到一佳老师来到知行小酒馆。
严一佳: 谢谢谢谢。很开心,今天遇到宇白、还有星星。
星星: 严一佳老师,你是不是其实也会在过去一两年中观察到很多 AI 伴生的这种人类心理健康的问题?
AI时代与心理健康:挑战与反思
严一佳: 会。因为我觉得这个是分两个层面。一方面我和大家一样,也是在经历一个 AI 进入到我们人生的一个状态当中。从来不知道这玩意儿,它在我人生当中会有这么重要的一个位置,然后去重新适应和它的关系的一个过程。因为我自己正在读博士的最后一年,会写论文,那很多人会直接问你说,哎,你为什么不用 AI 写?是,我当然也想能够那么轻松简单。但是可能因为我读的是社科类的专业,所以我最近反而 AI 用的非常少。因为当我发现我在写一些非常细腻的东西的时候,AI 反而增加了我的工作量。就是我以为它能替我写的非常好,但其实我发现我修改的时间远多于我自己手搓的时间。
星星: 嗯。
严一佳: 那另一部分可能是基于我的职业身份去体会 AI 究竟意味着什么。嗯,比如说可能十年前,如果你见一个来访者,OK,你一周一次五十分钟,然后他需要耐受大量的等待期,再见到你下一次。但是现在你会发现有很多青少年跟你讲,我手搓了一个你出来,在我不见到你的时候,我可以跟你讲话。
星星: 真的有你的来访者这样干吗?
严一佳: 会有这样的来访者。也不单单是我遇到这样的事情,我周围有不管是国内国外的同行都在遇到类似的事情。我并不会一下子觉得说这个是很糟糕的。嗯,AI 的事情我们可能更多的会去有一个思考的空间,但是它确实对我们来说是新的,也有很多很多的不知道。而我觉得不知道,恰恰是一个 AI 时代我们很抗拒的一种东西,但它又是很有价值的一个东西。
星星: 是的。所以像您平常在不管是你的这个工作期间,还是你读博的学习当中,你自己使用 AI 的频率怎么样?
严一佳: 我觉得可能半年前吧,我们很多人一样,对于 AI 的使用处在一种相对亢奋的状态。我会觉得哇好厉害,能做那么多事情。但是可能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一两周吧。我用一个象征性的手法来说,我就发现它其实还挺渣的。这个渣是指比如说它会欺骗、编造很多不存在的东西。还有就是我发现,比如说你做一个社科研究,你想要引申含义,你想要内隐的含义,这一部分的工作,它做的相对来说是弱一些的。我们在精神分析工作当中,比如说我听一的来访,他和我去谈很多东西,我们会想它的一个象征意义是什么。可能他们所有人在谈到这些东西的时候,都会出现大量的卡顿,比如说这种沉默的点,然后你就会去思考这个沉默对于这个叙述来说意味着什么。但是相对来讲,这一部分如果你只是把一个文本输入给 AI 的话,它是很难去分析这一部分的意义的。比如说有很多孤独症谱系障碍的孩子,他们经常会觉得自己身体里面是有一个洞的。但是这种置身性的体验,在 AI 的世界当中,它可能很难把它抽象的表达出来,更多的需要你的临床经验,加上 AI 的一些整理,它才更完完整。
星星: 所以我感觉一佳老师你应该就不太会担心被 AI 取代的这种失业焦虑。因为我感觉就是心理咨询或者说精神分析这种工作真的很难被替代。
AI能否取代心理咨询师?
严一佳: 我觉得心理咨询,如果你五年前问我会不会被 AI 取代,我可能会特别自信的告诉你,绝对不会。但是五年之后,我的想法变了,我觉得 AI 很有可能会取代掉相当一部分的心理咨询师。因为心理咨询是个特别大的概念,它有一些非常即兴的流派。还比如说像精神分析流派,它没有很多操作模板。但是心理咨询也有一些非常模板化的操作,在我看来是很容易被 AI 取代的。因为我现在在英国的这个公立医院体系里面做心理治疗工作,我会和一些不同流派的同行合作。有些时候我会和一些比如说做 CBT 治疗的同行一起去评估一个家庭。然后我会发现他们发问的方式其实相对来讲是很模板化的,就是一二三四五这么问下来。但是可能你作为一个精神分析流派的人,坐在房间里面,你体会的是哎,他在说这个东西的时候,他是很急促的,他是很缓慢的,他的身体是紧张的,他是放松的。很多时候哪怕一些年轻人,他们可能一言不发,他可能都有很多的信息在里面。所以在我看来,这些具身性的东西,他可能如果在一个心理治疗流派当中相对强一些,比如做艺术治疗啊,或者做这个舞蹈治疗、音乐治疗,他可能相对来讲活下来的可能性大一些。但是纯谈话的,尤其是有这样一个操作手册的,我觉得被 AI 取代的可能性还挺大的。
星星: 嗯。因为您平时在网络上也特别活跃嘛,就是在过去一两年里面,不管是大家的咨询也好,还是您观察到的现象里面,就是关于 AI 这件事情。有没有一些让您觉得其实挺忧心的,或者说挺成问题,可能需要被大家注意到的一些现象?
AI时代的依恋与人际关系:一元、二元与三元
严一佳: 我对于这方面其实可能是心理咨询行业里面相对来讲反而偏乐观的那一群人。我认为 AI 它一部分的问题和一部分的资源是相同的,是一个硬币的两面。这句话的意思是指 AI,它使得很多人不用再去经历分离这件事情,他可以二十四小时的存在。那对于很多人来讲,我觉得不去经历等待,不去经历空白。最终他对于他的人际交往,在社会的适应上面是会造成很大的困难的。但是我们也需要想到,在这个世界上也有很多人,他们是有很多非常原初的依恋创伤,他是需要一个非常持续的陪伴的。那在这一部分上,我觉得 AI 他就是某种程度上有点像是一个一元关系。这个一元关系就是在那个世界当中,我只要考虑我是不是高兴的,我不需要去考虑对方是什么感受。就像是一个刚出生的小 baby 一样,饿了就哭,他不会想妈妈今天高不高兴,他就期待着有人马上来给我一个回应。但是这种状态如果说你在里面待久了,那肯定对于你的社会适应是会产生各种问题的。我们经常会说,人跟人之间,我能意识到你的存在,它某种程度上是一个二元关系。那么如果说我们在共同存在的过程当中,我们还能看到对方彼此身上跟我特别不一样的部分,或者对方有我所不涉及到的部分。比如你有你的世界,你有你的朋友,你有你的秘密。那这其实是一个更深度的三元关系。我能接受,我跟你不是完全一致的,但是我们依旧可以拥有关系。
星星: 其实我刚刚还没有太分清这个二元关系和三元关系的区别。
严一佳: 就好比说有很多人,他看起来是结婚了,但是他是一个象征性的亲密关系,他不一定真的跟对方那么的熟,也是可能就是他出去,他会说啊,我有个老公老婆,但是其实他们之间并没有很亲密。但是三元关系意味着你跟对方,你们真的是看见彼此是真的懂彼此是真的在一起的。我以前也举过一个例子啊,我说我去大阪的那个环球影城玩的时候,因为我非常喜欢一个动漫人物嘛,看到它只骗人的状态,就是我这么多年一直看。然后当时那个大阪环球影城他就出来了一个真人版的,就是带着那个头套三维的这么出来。我当时真的心里想大喊,你给我滚回去。就是我不想看到你一个大的活的东西在我面前。因为这个跟我想的不一样。但是我觉得象征层面上,其实我们很多人跟人之间的关系也是这样的啊。我有一个喜欢的人,但是你真的喜欢他吗?我喜欢这个博主,他说出一个观点,不是你喜欢的时候,你还喜欢他吗?
宇白: 我并不想了解真实的你。对。
严一佳: 就是其实对你来说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并不重要。我觉得可能我们很多人大部分时候会处在一个二元关系的状态。生命当中真正拥有三元关系的状态,反而是非常的可遇不可求的。嗯,但是一元关系,它是比二元关系更往前走一点,我都不需要去维护什么啊,我就是饿了就哭,有问题就问,他不需要去想机器今天开不开心,它永远有一个回应在那。
星星: 而且我觉得其实 AI 它永远在那里非常积极的温柔回应。你这个一元关系,它其实是就是又危险又迷人吧。对,但是这种一元关系在过往,你永远是很难在真实的人类身上找到的,甚至我们都不一定能够在自己父母身上找到。有可能你的妈妈小时候就是那种你在那里哭半个小时,她说哎就要让他哭,要孩子要学会锻炼,要耐受。
宇白: 而且很多时候父母也很疲惫。
星星: 是的是的。包括我自己有一段时间和我周围的朋友们有一时间。因为我的很多朋友大家都是在异地的情况下,你就觉得说哎我也不想拿我现在这件事情去骚扰对方,我就干脆跟 AI 讲一讲算了。但就这个 AI,它就可以马上及时的给到你一个非常温暖的回应。
宇白: 我就在这里稳稳的接住你。对。
星星: 所以我就觉得说他就是很危险又迷人吧。我记得像上次严一佳老师提到的,它有一点点像是那种最完美形态的一个母婴关系的复刻的感觉。
严一佳: 对。但它有个重要的前提就是它并不真实,它是一个存在于虚拟世界当中的存在。有点像是我经常最近会想到那部电影,就是 Her 那种状态吧,那是你的恋人。
宇白: 哎,其实我会好奇说,在一佳老师的实践当中,会有这种来访者和他的心理咨询师会出现,说他觉得你还不如我的 AI 贴心了解。
严一佳: 我不用说来访者,我自己作为来访者也会这样。这个因为我自己作为精神分析流派的治疗,是我们受训的时候是一定要见自己的治疗师的。所以我一周四次会去见一个精神分析师。然后有一段时间我经常会用 ChatGPT 给我自己解梦。如果大家各位没试过的话,我强烈推荐大家试一下这个 prompt,就是请你用精神分析流派的方式为我解这个梦,会有很多惊喜。然后我就记得有一次我跑去跟我的分析师聊我的梦的时候,我特别具有攻击性的跟他说了一句,我说嗯你说的这些 AI 都已经告诉我了,换换一个。
宇宇白: 对。
严一佳: 对对对。当然我们一周见四次有足够大的空间去容纳这部分攻击的东西。但是我觉得其实恰恰是在这样的一个 AI 时代,我越是和 AI 聊,我越是发现我越来越能够去接纳人跟人之间的那部分误解、错误,那部分不知道,那部分大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刻,它反而开始变得珍贵起来了。
星星: 对于您来说,可能因为你已经受过这个训练,所以反而比如说你跟 GPT 解梦,然后再回到真实世界中跟治疗师去沟通,然后他能让你意识到人际关系的交流中非常宝贵的这些容错率的这样的一个部分,然后去接受他。但我感觉就是会不会在如果我们非常依恋这种 AI,随时能够回应我们并且回应的非常好的这种状态下,到未来可能有一部分人,他们就会是一个在社交关系中其实比较退化的。就是在真实的跟人的关系当中。
AI对社交能力与阶层固化的影响
严一佳: 对。我有些时候觉得一方面 AI 它在心理健康的层面上,其实是真的支持到了一部分可能没有那么多资源去接受心理治疗的人群。但是很悲哀的是我又觉得,如果只是止步于 AI 的话,其实它又会形成一种新的阶层固化,它会把你固定在一个只能和 AI 打交道的世界当中。而这个世界的大部分资源,可能它还是集中于那些可以和人打交道的手里。所以这种感觉有些时候我还觉得非常非常的难过。
宇白: 可是在 AI 出来之前,这个世界难道不是这样吗?
严一佳: 一直是这样。但是它会加剧这一个过程。我会觉得可能当一个人,如果他从小到大适应了一种 AI 的沟通环境的话,他可能真的会被固定在一个地方,死死的,没有世界去到别的地方。
星星: 哎,这个会不会是因为我记得之前看到你一条微博嘛?你就有说在这个 AI 时代下,你觉得儿童青少年的心理健康问题可能会比之前更早爆发。
严一佳: 我可能一方面是从一个早期养育的角度去思考这个话题。再一次的我觉得这个像是一个硬币的两面。比如说现在的很多家长,他会习惯于用 AI 找答案,我觉得一方面这又是一个很好的事情。但是问题是 AI 给到你的答案,它更多是一个书本上的知识。可能育儿这件事情,很多人会觉得我看一本书我就成为好的父母。我有一个答案,我就可以好好的养育,但他自己从来没有被好好养育过。而我并不觉得 AI 其实是可以给到一个人置身式的身体能体验到的好的养育。它在头脑当中能被好好养一养,但是身体不行。可是人跟这个孩子之间的一个互动是一定会有身体的元素在里面的。如果他没有身体的元素,出现了很多的情形,就是孩子到了青春期的时候,他会为了体验身体的存在,做出各种各样自我伤害的事情,或者有可能他会出现各种各样的身体的症状,让他自己去体验到身体的存在。我们经常说这个躯体化呀之类的,这是我所担心的一个点。
宇白: 所以说在就是我们大众理解的童年时期,拥有身体上的这些接触,对于小孩子来说是很重要的?
严一佳: 非常重要。其实我们每一个人的自我形成,第一步永远是身体层面的自我。比如说你在那边的时候,你饿了,有没有人给你吃东西?冷了,有没有人给你盖毯子?热了,有没有人帮你脱掉衣服?就是这一部分的自我,如果它不形成的话,它的整个自我的发展就像是在一个没有地基的楼上面盖上来的,它会很容易塌掉。
宇白: 这个还能不形成吗?
严一佳: 当然有很多人,他比如说从小到大有种冷叫做你妈觉得你冷。嗯,你的身体的感觉是不被确认的。又或者说有可能假设你在一个家庭当中,他们所有人都有洁癖。你小时候可能吃饭撒一地就很正常。但是你从小不被允许去制造一些混乱,不被允许去制造一些肮脏。那可能你长大的过程当中,混乱与肮脏,在你的世界当中不存在。这个其实都是一种身体自我,从来没有真的形成过。
星星: 我其实还蛮好奇,像刚刚一佳老师您提到的那个就是关于身体这一层的。就是如果一个小孩,他的婴幼儿阶段,他身体的自我没有得到这样的一个唤醒,就是会有什么问题?那就虽然您刚刚说了,他可能会像空中楼阁一样没有地基的,但就理解起来还是有点抽象。
严一佳: 我们成年世界当中,你们周围有没有一些朋友,始终跟时间这样东西有仇?就是他永远会迟到,永远会搞错时间,或者说做很多事情总是会在最后一刻踩线。就是他跟时间的关系是很糟糕的。有一类这样的孩子呢,不是说所有的这样哈,有一类他其实是和婴儿期没有形成一个内在的韵律、节律是有关系。是的,这个内在的韵律节律是指每一个小 baby 出生之后,比如他什么时候喝奶,什么时候睡觉,一开始是混乱的。但是他慢慢慢慢如果在一个理想化的状态下,一般来讲一两个月都会形成一定的规律,我们把这个叫做一个孩子的内在韵律。但是有很多时候,比如一个家庭,因为种种原因刻板的要求,他必须几点睡觉,必须几点吃饭。自我的韵律从来没有真的形成过。他的身体从来没有真的被涵容过,就是 contain,就是像一个碗一样把它包起来去接受说啊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形态。这样的孩子,他在成长的过程当中,他的身体和他所经验的现实永远是错位的。可能我想睡的时候,爸妈一定要把我拎起来在那学东西。嗯,那么到了这种错位的状态,他到了有一天他就会觉得那个不是我啊,对我是可以去学校,是可以学得不错。但那个不是我。这种不是我的感觉,他会贯穿于生活的很多方面。嗯。
宇白: 这是一种常常同时间的认知失调吗?
严一佳: 我觉得是一种不匹配。就其实这个里面我觉得没有对错之分。可能当一个父母他强行要求你这样的时候,他也是出于一个好的好愿。但是这个里面一个孩子的韵律节律,他可能和一个家长的需求是不匹配的。这个又说回到一点点 AI 的部分,就是人跟人之间其实很美妙的部分在于我们并不是因为天然的一致而能够和彼此相处,而在于我们会在不断的在不匹配当中去修复很多的东西。就是修复这个过程对于人类的关系非常的重要。那其实在国外他们做研究就发现,其实一个婴儿跟一个养育者的互动当中,有百分之七十的时刻它是不匹配的。哪怕你让一个心理治疗师去养个孩子,他可能也依旧是有很多不匹配的。我跟你的节奏不一致的时刻。
星星: 这个可以举一个例子吗?
严一佳: 比如说当一个婴儿望向妈妈的时候,妈妈正在看手机啊,这个就是一个很典现代时刻,对不匹配。但是足够好的关系是有一方或者双方他们是能够觉察到这个不匹配的点,然后迅速的跟你去重新建立一个关联的。比如一个看手机的妈妈会说,哎,你怎么在看我啊,你在干什么呀?就放下手机去跟孩子说话了。但是如果一个孩子他一直是面对着妈妈看手机的话。
星星: 那可能这个关系的破损就没有人去修复。他这个修复还能够除了像是在这种母婴关系里面,比如说泛化大到我们平常的人际关系当中,不管是你跟同事啊,你跟你的朋友啊,体现是怎么样呢?我们吵了一架,然后我们就和好这种算修复吗?
严一佳: 我觉得当然也算。但是我觉得其实这个里面还心理功能挺高的,就是真的能修复关系的人,他真的需要很强大的一种心理功能才去做到这一点。我觉得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在学会修复之前要做的第一项事情是让自己感觉安全。就是人在不安全的时候是干不出有功能的事儿来的。但是我觉得让自己去努力的拥有一些安全的关系,这个本身是大部分人可以去尝试的。所以回到 AI 这个话题的话,我觉得 AI 的确让一些人觉得安全。但是需要看到的是,他只是一个暂时的方案,它不是一个永久的解决方案。
星星: 对。而且尤其是在现在,因为基本上很多小学生、中学生大家也开始频繁的,就是用豆包啊等等的。他有可能在还没有学会,或者还没有在他现实的关系当中,体会过这种修复也好,体会过这种不匹配。然后但是他就已经开始跟 AI 建立一种非常安全的关系了。
严一佳: 嗯。其实刚才在讲这个的时候,我想到昨天晚上我在一些家长群里面看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他们在说现在的我忘记是哪个 AI 了,已经发展到你可以跟他视频通话的时候。
宇白: 监督孩子做作业,豆包就可以,对吧?
严一佳: 我就在想,因为当时我就在看大家在讨论孩子对于这样的一种新的东西的反应是怎样的哈。至今我到此时此刻录这档节目的时候,我都没把这事想的特别明白。但是我知道,它在某种程度上重塑了很多养育之间的关系,因为可能以前有一个过度焦虑的父母会盯着孩子做作业。但是现在他把这一部分外包给了一个 AI 去做,这个对于亲子关系来说意味着什么?我还需要再想一想。
星星: 有可能那个孩子发现哎,这个豆包比我妈脾气好。嗯。
严一佳: 对。但是一旦你比如说用了两个月之后,他发现其实我是可以不用听它话的时候,嗯,会发生什么我不知道。
宇白: 而且在一佳老师描述这个场景的时候,我会在想这些孩子的反应就是我的第一反应是可能大概率是比较麻木的,因为已经习惯了,就是可能父母发号施令,那他就只能服从。而麻木是我们看当下很多小朋友身上表现出了一个非常普遍的一种情绪。
严一佳: 我会想象,首先,如果一个家长没有那么焦虑的话,大概率不太会使用这样的技术去监督孩子做作业。对。但是如果一个家长本身焦虑指数很高,那么一个孩子他也有很大的概率,他内在的那部分是很严苛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当他在使用 AI 的时候,他跟 AI 的一个服从性。可能如果我们观察一百个孩子,可能一百个孩子的服从性截然不同,会有孩子非常好奇的去解构,这个东西会等等等。我不知道,但是它确实是在重塑很多东西。
星星: 嗯。对我就在想说,我们之前会谈到就是过往几年,很多的这种父母,他们没有时间去陪伴小孩。那他可能就直接给他塞个手机说啊,你看会儿这短短频频。那那现在豆包或者说类似的 AI 产品,品后呢,一部分替代们成为了陪伴些小孩的一个,也不能说工具,还还一个么么,就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是好产品。
宇白: 有时候其实我隐隐约约会觉得说这个事件他还是有很多积极的层面的。比如说我以前会看到很多人说就是你三岁之前听到多少个词,它对你的大脑发展有很大的影响。说那种有钱人家的孩子听到的词汇量比较多,但是现在 AI 它其实是可以做到这一点的。而且他又实质性的抚慰了很多人的孤独时刻。因为这个世界上不管是青少年也好,还是成年人也好,大部分人他其实是处于一种孤独的状态的。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有办法达到那种高功能的二元关系,甚至是三元关系。对他来说有一个生活中的慰藉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了。
严一佳: 是的。我也非常赞同,就是它里面是有一些积极的资源的部分的。尤其我最近啊遇到一些可能神经多样性孩子的家长,就是类似于 ASD 啊,对一些孤独症谱系障碍孩子的家长啊,他们告诉我说他们第一次开始觉得人生有希望了。觉得如果说大家是用 AI 那套方式沟通的话,其实对他们的孩子来说,反而的这个生活变得容易了。包括可能在教育的发达,不一定使所有孩子必必须要去到学校里面学东西。所以我从来没有对 AI 有一种说觉得我不想它发展的感觉,我觉得它是可以带来很多好的变化。但是刚才与此同时,我还在想,我在英国就是观察他们的私立教育的体系。我觉得就是越高端的学校,他越强调不要用 AI,不要用电子产品,它是一种新的阶级分层。就是我们在说穷人富人说,其实我觉得阶级可能能在我们谈论心理、谈论话题的时候是被遗忘的一个东西。嗯,比如说像现在在英国伊顿公学,只允许他们带诺基亚那种老人机,是不允许他们带智能手机的。那你说这样的一个学校,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一个决定?因为他们知道人跟人之间的这种不可替代的部分,他才是未来掌握资本的一个重要的钥匙。而当我们很多人会亢奋的那觉得有了 AI 就拥有一切的时候,其实那一部分掌握资源的人,恰恰是在尝试着拥有别的部分的钥匙。我觉得这一个从一个很现实的角度是需要被看见的。
星星: 对,它确实加剧了这种阶级的分化吧。
严一佳: 非常厉害。
星星: 对。就可能 OK 以后所谓的我们这种普通人家的小孩,他跟 AI 之间是完全没有隔离的。但是像您刚刚提到,比如说伊顿公学这种的,他整个环境都迫使他或说有这样的一个规定,让他们能够更加容易的跟这个东西做隔离社交。
宇白: 对。我觉得往前推一步。其实未来这种分化,他可能意味着贫苦人家的孩子,他就会失去人与人之间交往的能力。而那些有丰沛资源的人,因为他们既可以跟机器打交道,又可以跟人打交道,他也就意味着资源较少。家庭出来的孩子,他失去了调动打引号的人脉资源,跟人与人建立关系的这一些能力。是的,他为了他就只能通过自己的 agent 来,比如说帮他去做完成各种社会功能。比如说他要发起一个合作,比如说他要调动一个资源,但他已经失去了和人打交道能力,换位思考的能力。嗯。
星星: 刚刚那个让我想起来,我之前在小红书上吧,好像是看到一个人,他就晒自己的那个私信截图,那个人跟他沟通的语气就是非常生硬的,直接下指令的。然后评论区就说他这是把你当 AI 使呢。
严一佳: 真的。我觉得我自己对这部分也体会很深刻。因为可能做博主的时候,你每天会收到各种评论啊,等等。我现在有些时候在评论区看到有人给我一个 AI 截图,我下意识的就想把他拉黑。我就觉得我在用心跟你讲话,你丢一个截图过来是不尊重我。
宇白: 或者艾特一个 boat,然后总结一下他这段长微博的核心内容。
星星: 元宝帮我总结一下。
严一佳: 然后有些时候可能你出去谈合作啊之类的。如果对方给到你的一套东西,你一眼就知道是 AI 做的,你立马心里就给对方减分了。我觉得这就是在不知不觉之间把人去重新进行一个分组。而我认为很多人可能真的还没有意识到这个过度使用 AI 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星星: 对。我觉得真的还蛮危险的。就是可能这个人他未来就是一个完全他要跟任何的新的人类建立关系之前,他可能都想要,能不能直接连一个 ChatGPT,然后问 ChatGPT 说您一佳老师就在我面前,我要怎么跟他打招呼啊。可能就会变成这样的一个情景。嗯。哦然后还有一个也是其实是之前我们在跟一佳老师沟通的时候,您提到的。然后我觉得那个词特别的有意思,叫做我们内在的资本主义。然后您就提到说,有可能在这个 AI 时代,他会加剧我们内在的资本主义。
内在的资本主义:无止境的自我开发与剥削
严一佳: 对,内在的资本主义。这个确实是我自己在个人的分析当中,经常会和我的分析师聊到的话题。因为可能最早的时候我是观察到,当然我自己也是东亚文化长大,会有内卷的那一部分。但是很多时候我发现即使是一些人,他可能生存压力没那么大的情况下,他也会不断的去无限制的、无节制的使用自己,好像没有办法休息。我记得有一次我可能在跟我的分析师聊某种非常工作狂的状态的时候,他说你内在其实是有一个特别严苛的老板在那儿的。然后我突然对那句话很有感觉。尤其因为如果当你在做自媒体的时候,你的生活当中有很多很多东西都是会被资本化的。我曾经遇到过一个朋友,他可能也是做一些各种各样的这个心理科普。我们两个人就会开玩笑说啊,把过去为渣男的流的每一滴泪都变成人民币。对。是就是你可能所有的人生经验,所有的那种过去过往的哀伤的东西,它都变得可以货币化。所以其实包括我们现在在使用 AI 的时候,你会发现 AI 是一个没有止境的工作过程。它不断会问,你说你需不需要我在做一二三四五,你只需要给我一个指令就可以了。它是一个无限制的一个开发。而我经常就是可能我作为一个心理博主,当然有我自己懒惰的部分,有我自己这个经历不够的部分。但是,我经常会被问,就是你的流量很好,为什么你不去做这个?做那个?就好像大家是用一种开采石油的想法,去觉得你要把每一个角落都炸出油来。我回答不上来这个问题,我一直认为可能是我这个人个性的问题等等。但是有一天我突然想明白,就是每一个人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内在的一种经济形态不太一样。比如对有些人来说,他可能是在做油田。对我来说,我可能就在做一个有机农场。这个有机农场呢就是你的地在那儿,但是你不一定每一块都得去开发它。但是我觉得大部分情况下,我们可能从小到大的养育方式会不断的告诉你就是不够的。你要做的更好,你要去拿一百分,你拿了一百分,还得想着怎么样永远待在那个位置上,不要被别人超过。所以这一部分在我看来,它其实就特别像是资本主义里变好上加好,要搞到垄断,它才是一个好的经济形态。但是很多时候我觉得我们不知不觉的会把这一部分内在到我们自己对自身的一个要求上面,会不断的去压榨,甚至于剥削我们自己这一部分的倾向。其实很多人是有的。
星星: 那你觉得就是这种东西,它的源头它的来源是什么呢?就是我们难道是自古以来就是这么习惯于剥削自己,然后习惯于做自己的老板,然后拿小皮鞭抽出,哎,你给我多干点活这种吗?
宇白: 就感觉不同文化的人还不太一样。
严一佳: 不太一样,非常不一样。
宇白: 就是比如说我们社会在我们这边土地的人仿佛就拿小鞭子抽自己抽特别狠。
严一佳: 我我真的因为我并不是经济学和人类学方面的专家,所以我可能很难从一个考制的角度去讲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但是我可以分享一些我自己的观察哈。就是我在英国现在读博士的时候,我的同学们就们对于金钱的那种松弛感,经常会让让我非常惊讶。就比如说呃对我来讲,因为一年要交三次学费嘛,每一次可能交学费钱你就会计划好。OK 我下个月这笔钱要出去,他们经常是如果我们出去聚餐,吃了一个超过他每天预算的东西,他可能连回家的火车票都买不了。就是到这个程度。大家可能会说啊,他们是不是家里有矿,所以很松弛,是不是有这个社会福利一拖,所以很松弛。我觉得也不尽然。因为其实我知道他们很多时候是真的没有拖低,但是他们就很很开心啊。我是一直在琢磨那个状态到底是从哪来的。
星星: 他们也没有那种说我要存钱的危机感。
严一佳: 他没有,真是没有,我也一直很好奇这一部分。对。就真的感觉就是他觉得我总能活下去的,我觉得真的总能活下去的体验。我甚至于有些时候会在想他是不是有那么一点历史至这个代际创伤在哪儿?因为我们真的经历过那种活不下去的饿死的那个年代,他可能使得我们所有人现在只要一有风吹草动,特别知道怎么去推东西,会有存钱的习惯,会有节约的习惯。
宇白: 对。我之前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我会在想说他们这样的行为模式的心理原因是死不了,饿不死就行,还是大不了消耗重列啊?
严一佳: 我觉得他们更多的是前者,就是他们没有体会过那种我会不存在的焦虑感。
宇白: 死亡焦虑啊。
严一佳: 我觉得更多是一种不被看见的焦虑。大家想象一下,一个小婴儿,当他没有能力去左右任何的资源的时候,如果他在那边很饿,他哭了半天,没有人给他喂奶。他的反应不像我们知道,比如说我现在坐在这儿,我知道我的手和脚在这儿。但是一个小婴儿,他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存在的,他需要不断的被人看见才能去确认。说我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宇白: 有人把他抱起来。
严一佳: 对。有人把他抱起来,有人跟他说,等一等啊,马上就来了等等等等。但是如果他一直是没有回应的,对他来讲就是一种破碎的。我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体验。你们有些时候会看到一些三到六岁六个月的小孩,在那看自己的手看自己的脚。因为他是人生第一次,开始意识到这玩意儿属于我。嗯。但是如果一个特别小的孩子,他体会过那种我不存在的感觉,或者说就是这个整个世界看不见我的感觉。这种焦虑感他可能会非常非常的深。就是我有些时候说人生的信用卡在早期的时候去积分,加倍的花一块钱积了十分。但是同样的,如果你少了一块钱,他可能也少了十分,他这个损失也是相应加倍的。嗯。所以很多人他其实在这个成长过程当中,如果不断的在体验那种我不被看见的焦虑感,他可能就需要通过不断的抓很多很多东西在手里就知道我还活着,我还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
星星: 所以就是按照一佳老师您刚刚说的这种婴幼儿时期发展起来的,我会不存在,或者我根本就在这个世界上是不被看到的焦虑。他其实跟我们后天不断变的卷,自己出于某种危机感去不停的存钱,不停的觉得不行,我还要变得更强。就这个东西是有联系的,是吗?
严一佳: 我觉得会有。当然这个东西它心理学并不是一个线性的过程,并不是因为 A 所以 B,而是在于我们每个人成长过程当中有很多因素加在一起。比如我们每个人生下来出场设置就很不一样,有周围关系的一个因素。还有一部分经常被忽略的因素,就是社会文化相关的部分,每个人都太不一样了。
星星: 对。因为像您刚刚提到那个代际创伤的部分,我当时听了其实特别有体感。您就提到说我们曾经有吃不饱饭的那一代嘛,然后呢我又刚好是被我爷爷奶奶养大的。我奶奶,她就是真的在小时候是经历过大饥荒的,她的一些兄弟姐妹就是在那个年代真的就是被饿死了。因为因为太小了,你没有那么多的东西可以给每个人吃。我在跟他长大的这个这个过程当中,我就能体会到手机先。第一,她对于食物是非常非常重视的。她非常在意你一定要好好吃饭这件事情,以及我也能够感受到她身上的那种紧迫感。然后呢,她的这个东西传到我身上,我就发现说我自己,因为其实我自己平常也是一个就是紧迫感,然后很有生存焦虑和危机感的人。我就在分析我身上的这种紧迫感。刚刚严一佳老师,您提到的那个比喻是,老板就觉得你的身体里住了一个老板。我有一段时间就是突然一知道一件事情说我为什么像是一个暴君在对自己。我就觉得这个东西里面当然有我成长环境中的一些因素。然后有比如说我跟着我这样的奶奶长大,感受到了一点,从她的时代传递过来的这种危机。然后还有一部分在叠加上,我觉得可能很多跟我年龄相仿的朋友也会很有感触。就是我毕业前吧,刚好差不多就是二零二零年,就是你在那个时间段感受到的也是一种非常巨大的不确定性和这个世界乱套的感觉。然后再过两年,等你开始找工作的时候,你面临的又是一个岗位也比较少,工资可能也低很多。你就会觉得说哦不行,我要存钱。所有的这些东西是串在一起,然后住在我们的身体里面。
宇白: 你的同龄人真的会这么想吗?有在非常努力存钱吗?
星星: 它分成两批,你知道吗?就是一批是像我这样的非常紧吧,非常紧张的觉得我要为未来二三十年的忧患做好准备,然后我要努力存钱。那还有一批是属于就是摆了,就这样了,就这样吧,就是世界赶紧爆炸吧。然后我也不存钱了,我就赶紧有多少钱,我就花吧,跳出三代之外,不在五险之中嘛。嗯。
严一佳: 我在想很多时候我们在谈到这个代际心理创伤的时候,始终会想要有一种新的模式去替代它。但其实在我看来,代际心理创伤是有它资源的部分的。就是虽然说卷啊、存钱啊这些东西,它会让我们活得更辛苦一点。但是就像你说的,它可能有它存在的意义。某种程度上如果我们不是那么对待我们自己,我们可能也无法现在此时此刻坐在这儿这么聊天。但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的就是,人如何可以活出一个可高于幸存者的人生。因为某种程度上,我们可能以一种幸存者的模式一直在生活。但是到了一定的时候,当你其实这一个生活已经不为生计所迫的时候,有很多人会不自知的继续去重复那个生存者模式,一直在打怪。这个要怎么样能够停下来去让自己活出超越幸存者的人生。我觉得这部分可能是现在更年轻的一代,慢慢需要去回答的一个问题。
宇白: 这个会让我想到我和我妈妈可能前段时间也会在交流,因为他从小也是在那样的一个环境长大,他有那种稀缺的心态。他就会意识到说,可能之前他和我爸爸就特别的严苛的对待自己,就是吃东西,不舍得花钱或者干什么,不舍得花钱。他会意识到这样其实是不对的。就算他现在六十出头了,他还在努力的调试自己的心态,你可以说是与时俱进,或者是希望让自己过得更舒服一些。我还挺惊叹于她的这种努力和转变的。因为我觉得对他这个年代的人很难特别好。
星星: 哎,那其实我还想回过去再问一下,就是我们刚刚提到了很多,比如说像内卷啊,比如说像一些自我 POA 啊这些东西。一佳老师,您当时提到的这个内在资本主义,你觉得跟我们过去几年形容大家卷的非常厉害的这些词有什么不一样吗?
内在资本主义与内卷的区别
严一佳: 我觉得内在的资本主义它可能和内卷来讲的话,有一个区别,在于竞争性的浓度不太一样。我觉得内卷是一个特别具有竞争性的词,我必须要通过胜过所有人,我才可以活下来。但是我觉得内在的资本主义很多时候,它不一定是以超越他人作为一个目标的,而是一种无法停止的韵律和节奏。
星星: 就是无止境的自我开发。
严一佳: 对,无止境的自我开发。然后包括就是无止境的把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都变成可以资本化的东西。
宇白: 这个会让我想到我之前看了一个我非常喜欢的博主嘛,他经常拍他的一家几口的时生活,他就讲他女儿的校庆。然后呢,学校的邀请他女儿去表演节目,他就说好,我也参加,但他女儿并不愿意。那个时候视频里他女儿就会说,你就希望所有的事情你在生活中发生了,你一定要上短视频再讲一遍,然后获得一个十万加。你才觉得这才是被大家看到。嗯。
严一佳: 我自己觉得当然每个人这个内在的标准不一样。我就觉得周围如果有人想要做吃 IP 这碗饭来寻求建议的话,我经常会跟他们讲一件事情。就是你一定内在要有一个特别清晰的边界是什么东西,坚决不能被资本化的,你永远要确保你的三次元的世界比二次元要来的精彩。因为我也真的见证过一些从事这个流量工作的人,他可能在网上看起来非常的光鲜亮丽。但其实在现实生活当中,有很多荒芜的匮乏的东西,它不一定是一个物质层面上的,而是一种精神层面上的。在我看来,做博主一个比较好的状态,就是不管今天网上发生什么,你只要放下手机,你会觉得我的生活其实是比网上要精彩的。我觉得是要保持在这么一种状态,他才是抗拒了,说我要把我的人生一切都去一个资本化。但是很多时候其实不单单是博主在被资本化。我们每一个人每一天在用盒马买菜的时候,在用各种各样外卖服务的时候,也是不自觉。是的,在很多很多的资本化。对。
星星: 不过我感觉对大家来说,就尤其是对我这种在大城市生活的年轻人来说,因为我平常也经常用这种线上买菜嘛。主要原因是因为我周围真的没有步行可达的菜市场,而且这个菜就是永远。比如说如果你加班回家,然后晚上八九点到家,你还能够下单,然后买到这个菜,这确实是非常的方便。对。
严一佳: 在国外的 Instagram,你会看到有一些人拍一些段子,讽刺那些线下买菜的人,因为他们会觉得这个是一个有阶级性的事情。
宇白: 哎,其实我也还蛮好奇的,像一佳老师,你在社交媒体上很受欢迎吗?难道他这个真的没有影响到你的现实生活吗?比如说你可能跟朋友聊一个话题,聊的很深,或者是你们吃饭玩的很尽兴,会不会对方突然说一句,你不要写到你的微博上?
严一佳: 我好像还没遇到,因为他们知道我不会干那样的事儿。
宇白: 没有边界感。
严一佳: 对。因为而且我自己其实从来不在微博上面谈我的家庭,就是很少。我偶尔会提到我的孩子,但是其实我这一方面可能是我自己内在的一个底线吧。我觉得它对我来说是特别重要的,三次元世界的东西要做一个区隔。对对对。呃,当然我知道如果真的把那部分去作为一个资本去操作的话。
宇白: 可以取流量很好啊,还能接很多母婴广告。对对对。
严一佳: 但是我觉得可能我可以用其他的一些方式去接母婴广告。比如我现在在做一些早期孕产的公益的科普,包括我自己播客,大部分都在讲和养育有关的内容。其实我觉得对我来说也够了。虽然我知道如果我去说更多私人生活的东西,也许会有更多的流量,更多的钱可以挣,但是对我来说就是够了。我觉得很多时候大家从小到大,很少体会那种周围人告诉你这样已经足够好的感觉。那没办法,中高考你总是得要考更高,你才可以去更好的学校。但是当我们到了有选择的人生阶段的时候,能不能跟自己说一句够了?我觉得这个可能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个慢慢慢慢要去适应的过程。
星星: 而且我觉得这种说够了的能力,尤其在 AI 时代,它变得更难了。因为我自己平常尤其是我尝试用 AI 协助我的工作。我一开始是希望说是不是它能够帮我把这个活就是是快快好的完成,你就会发现你很难说那个够够了,只你买的这个 token,在他的额度限度内,理论上交给他一个任务,你可以在让他无限次的迭代的,并且他的迭代速度非常的快。他给你一个东西,你说不够好再来三十百是没有问题的。而这件事儿一开始听起来是挺好的,就我可以以一个比之前更快的速度达到一种更好的状态,或者收获一个更好的结果。但长久来看,它是否真的是一个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健康的状态。我不知道。
严一佳: 我觉得每个人是内在需要对自己做一个选择题的。当你开始不管去创造什么东西,哪怕你不做博主,你在你的现实生活当中,你作为一个 AI 的训练员,你内在的一个标准是什么?我觉得每个人都要做这样一张问卷,而这张问卷它没有一个标准答案。尽管我刚才说了我自己的,我只是觉得它有点像是买东西,都会要支付对价,你得想清楚它的对价是什么就可以了。
宇白: 刚才一佳老师说就是我们很少会跟自己说,现在已经足够了。这个会让我想到我前段时间,就是有一天突然我想明白了一个事情,就是我也会在思考,为什么大家总会觉得我还不够 OK?因为理论上我们现在过得比洛克菲勒当年的生活条件要好很多,但是没有人会因此而感到幸福。就很多人都会说,我就是个普通人,我只想过普普通通的生活,我没有很大的追求。为什么?就连这么卑微,非愿望望我都无法满足。我有天早早上突突然意识到说普通它是一个比较级,他是在跟别人比较,就是我要各个方面各个维度超越平均,这个对于很多人来说才叫普通。但这说明你是一直把自己放在这个评价体系里,跟别人比较。这样的话,你永远没有办法达到足够这样的一个心理状态。
严一佳: 我会觉得如果我们问不同的人,你是怎么定义普通,可能说出来的标准会非常非常不一样。
宇白: 就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我们定义了一个普通的生活,但他其实在很多人眼中都是非常非常幸福和优渥的生活。
严一佳: 真的。我觉得我们每天早上醒过来手脚完全浑身没有显著疼痛啊,大脑清明。我觉得那样的天数三百六十五天当中没几天吧,对大部分人来说。
宇白: 留下了泪水。早上上厕所,然后坐在马桶上,那马桶垫居然是热的对呀。感觉屋大维凯撒也体验不过这个热的马桶垫。
严一佳: 对。所以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我们要的是一个特别简单的东西,但它其实好不简单。
星星: 哎,可是我还是在想一个问题,就是我们刚刚谈到这个内在的资本主义。因为我有时候感觉我自己就是一个过度,就是自我要求比较高的人,以及哈呵呵对。以及呢包括我们在这两年在网上都会非常流行自我成长类的议题吧。这种内容一开始我还挺喜欢看的,就是因为大家都想要变成更好的自己嘛。可是慢慢慢慢的我就在想,尤其是刚刚您提到这个无止境的自我开发的这样的一种资本主义的逻辑。我就是在想,可是一个人他要怎么样去区分说我现在其实真的在发自内心的,我其实就是想要成为一个更好的自己。这个跟用资本主义的逻辑去进行自我压榨。这两者之间的区别到底是什么呢?
对抗内在资本主义:节制与无意义
严一佳: 我经常在想,这个内在的资本主义的对立面会是什么东西?对。因为可能经济学上资本主义有它自己的一个反义词哈。
宇白: 但是我也在在共产产义义爱吃。
严一佳: 嗯。我只是从一个特别主观的角度会想到两个词吧,一个词是节制。因为我觉得其实很多的设定,它并不鼓励我们是节制的。另外一个词其实是无意义,就是当你在做无意义的事情的时候,其实是在对抗内在的那部分资本主义的。就比如说啊你明明可以有时间去再多录几条播客,但你说不。我今天就是坐在我的阳台上,自己搞花啊,我也不发照片,我也不吸引流量。我就是自己琢磨这个泥土,我要怎么把它搞到一个更好的状态。它并没有在生产一个具体的现金价值,让自己有那部分节制的无意义的空间。它恰恰是我们生而为人,现在和 AI 很不一样的部分。
星星: 我觉得还有一个是大家会有一种危机感吧,尤其是在这两年。
宇白: 就是你会有吗?
星星: 不会有啊,就是担心公司。对。
星星: 比如说比如说拿 AI 来举例好了,就现在很多的职场里面的这个老板啊、领导啊,然后呢大家都会想着说我能不能就是让员工用 AI 来提效,或者就是即便他没有说,你也能够感受到一种隐隐的压力,就是不行,我还得再继续的努力自我开发。否则的话,我这个工作可能过一阵子就不保了。就有可能会有更善于更精于自我开发、自我挖掘的人,会来替代掉你。
宇白: 放心,不存在这样的人的。
星星: 但是就是我想说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现象嘛,就我相信不仅是我可能很多朋友也会有这样一个现象,就是我自己很想停下来,或者我想想有一个阶段我可以停下来,我可以去做一些完全无意义的事情。我可以就周末躺在沙发上,然后对着那个阳台外天空发呆。但是周围的世界并不允许你停下来。最简单的,如果你停下来了,你可能就没有五险一金。然后你生病了,你就要自己去交很多很多的钱。就种种的这些因素,我觉得都会让人很难停下来会。
严一佳: 当然我觉得嗯很多时候的确在谈论很多话题的时候,背后就是有很多阶级的因素。在那边的就像你说的很多人,他就是在为生存奔忙,你自己下一顿饭都吃不起的时候,那你当然得要像一个机器人一样活着。但是你刚才在讲的时候,我想的可能是一个更宽的,就是对于大部分其实真的没工作也死不了的人来讲,他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会想到的两个词,一个是丧失,还有一个是死亡。嗯。我会想到那么远的角度,是因为我发现每一次但凡有个四十几岁的人突然暴毙了,大家都会觉得珍惜人生很重要。
宇白: 三天是的是的。
严一佳: 三天之后继续回去卷了。那我觉得大部分人可能在年轻的拼搏的时代,还没有对于死亡这件事情有过太切身的认知。但是如果一个人,他但凡经历过周围很近的人,包括他自己曾经离死很近的经验,他可能就会对于活着究竟为了什么,这事有完全不一样的做法。这是我想到的第一个个。第二个是可能在我们从小到大的一个养育过程当中,我们没有很多机会去学习,怎么样面对失去这件事情,没有和失去。就是比如说我觉得不管你再怎么样人上人,你总有一天是会被淘汰的。就像可能现在很多人说啊,你喜欢听一佳的内容,但是一佳也就是一个昙花一现,三五年之后一定会有新的更好的一些东西出来。你是要去接受自己被淘汰的过程的。但是我们从小到大的教育当中,不教你这些东西,他始终给你一种幻觉,就是只要我足够努力,我就可以不用去经历失去,这个失去它也有可能是一些更大的东西。比如说你的年轻的时光,你的一个非常好用的身体。我们再怎么着到了五六十岁。虽然说对现在有很多人都是养生狂人,但是大部分人都会去经历那个失去的。而我们从小到大教育里面没有教过你这些东西。
宇白: 我们的文化只会鼓励我们勇攀高峰,但却没有教我们如何面对下坡路。
星星: 对。我觉得很难。包括我最近还有一个体感,就是 AI 这个工具。它越来越触手可达嘛,我就感觉它有点变成我们这种善于自我压榨的人,它变成了一个自我开发的加速器。
宇白: 所以这个侧面的说明不是别人在压榨星星,而是她自己压榨自己停不下来。包括我觉得我们今天录这个内在的资本主义这个话题,我也会在想是不是星星老师的人生客体之一。因为她本身是一个温柔敏感、脆弱的小女孩,情感非常的细腻。但她在工作中又是一个确实就像她自己说的,像个暴君一样,对自己非常的严苛。作为她的同事,有的时候我也会在观察,我会在想说这样的鲜明的对照是怎么发生的。嗯。
严一佳: 我在想可能这是所有人的功课。但是我们每一个人,我最近也经常会谈一个概念叫健康分裂,就是我们分裂成不同的自我。用那个大白话讲叫做两面派啊,就是我们从小被鼓励知行合一,你是怎么样的人,你在所有的地方都得健康分裂。对。所以其实我们很多人,每个人的人生境遇不一样。你说要是我已经有几十套房,在那收租的人,那和一个刚刚白手起家的人,那肯定人生态度是不一样的。所以在我看来,重要的是你能不能允许在自己的一部分这个工作自我之外,能够有一个自我,他也是慈悲的。这个慈悲不仅是对别人,也是对自己修炼的,是这一部分,知行合一,有些时候其实是很难的。嗯。我在想刚才呃说到内在暴君的这个话题很有意思。我去年夏天的时候我也出过一些内容,讲这个话题。我讲的是我们平时看国际政治啊,觉得离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很遥远。但是其实你把国际政治理解为我们内在不同人和的面相,你就会觉得很有趣。
宇白: 像头脑特工队一样。
严一佳: 对。我们每个人其实内在都是有那个暴君在那的啊。我肯定有一个暴君。跟我讲,你四月底必须得交这个东西,不交你就毕业不了,那我必须得要去管我自己,对吧?但是就像是一个国际政治舞台上,你会发现有很多时候的拉帮结派,有很多时候的排除异己,有很多时候的这个缔结了一个和平条约,我们和某部分分解了。嗯。但是它其实一直是一个在变动的过过所。所以很多时候我并不觉得它是一个非此即彼,而是我们如何对于自己内在的这部分是拥有好奇的。我觉得好奇心他也是对抗一种资本主义的,因为老板不会来好奇,你今天舒不舒服,高不高兴,他只要你把活干完了就好。但是当我们对自己的内在好奇,为什么我会这么想?哎,为什么今天我好像对自己更宽容一点?我觉得保持这部分好奇,远比拥有一个固定的模型要来的重要啊。
宇白: 这个对人提出了很高的要求。我觉得绝大部分人对自己是毫无好奇的。嗯。
严一佳: 好奇心是很可怕的。一样东西。我们说在英语里面有一个词叫 curiosity kill the cat,就是好奇心会杀死猫。因为很多时候你好奇的东西,你看到了,它可能跟你想的完全不一样,它可能是你不愿意面对的那部分自己。所以很多时候好奇心,它给人的感觉其实是危险的。
星星: 因为就是好奇到最后面对的是一个你是否有勇气面对你看到的那个东西。对。
严一佳: 而我们很多时候其实是内在,有很多东西是我们不愿意面对的。比如说我会想到有很多人讲啊,我的这一个父辈他们可能创造了很多的财富,我也想自己能够摆脱他们的这个语义去成长。但是好像我到了很久很久,我都做不到这一点。但是其实这个里面也有一部分,很有可能是其实你内在并不真的想要去独立出来。对。而去看到这一部分,它有些时候会让我们觉得很难以接受,它可能会非常的反直觉。
星星: 我觉得一部分,但是你不想要去潜意识,都不想要去面对一些事情所导致的。就是你不去好奇。然后还有一种我感觉比较常见的状态是就是可能大家在这个生活的这种疲惫里面,你会有一种麻了的感觉。嗯。哦就是假设你一个加班完了的夜晚,然后你回到家躺在沙发上。这个时候,假设周围有人想要来找你寻求帮助,或者他比如说你的某一个朋友很伤心等等,你会发现你甚至对这些是毫无感觉的。就是我感觉它是是一种麻木包围着你,然后让你已经没有力气去好奇很多东西。对。
严一佳: 因为就是和自己的身体做链接是一件多么昂贵的事情。对。但其实这个昂贵着打引号的,只是很多时候我们忘记了,它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因为当我们所有人的生活工作都是局限在屏幕当中的时候,我们会忘记自己身体的存在,这个也是很自然的一个过程。所以反而现在我们变得要去恢复对身体的感觉,变成了一个很昂贵的过程。你要去健身、干这个、干那个。但是其实很多人忘记了,就是哪怕你今天在一片相对干净的草地上,用那个光着的脚板去踩一踩草地,可能都是很多人已经忘记的感觉。嗯。
星星: 哎,我突然就想到就是前面当时虽然我们在开玩笑嘛,然后一佳老师提到的一个就是他说内在的资本主义这个词,他的反面有可能是什么?嗯。我觉得这个也是我们可以去想一想的,就是我能做些什么是能够让我尽量摆脱这种东西,走到他的对面。然后与此同时就是还能够在我当下的生活里继续生活下去的。
身体连接与活着的感受
严一佳: 我觉得首先是尽可能的给自己创造一个身心安全的环境,继续使你没有办法一夜之间把所有的人都变成那个样子,从小剂量开始也是好的。我觉得有些时候一些小伙伴说,我从小到大遇到的都是有毒的人,我带的,所有的朋友的关系都是一团乱。那你有没有可能通过?比如说你一个小小的兴趣爱好,哪怕你只是两周见一次,哪怕只是从线上开始,允许自己去和一些真的你待着舒服的人在一起。因为舒服这件事情本身它就非常的解放。我觉得很多时候我们在谈论这这个内心力量啊,成长力量的时候,好像总是在说很多很多的大词。但是其实我周围有一些人,他可能一辈子,我们从世俗的意义上来说,就是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人。可是他把自己照顾的很好,他能够很会享受生活。它在我看来就是一个不那么资本主义的状态。嗯。对。然后我觉得神经系统是会互相调节的,所以去找到哪怕一个两个这样的关系都很重要。实在找不到的话,小猫小狗也行行。然后另外就是我还是非常非常强调这个身体在 AI 时代心理健康的意义的,就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尝试着去做一些和身体有关的工作,而不要这个两点一线。只是待在一个屏幕里面,这个身体有关的。哪怕你说我去逛个菜场,做了个饭,它也是跟身体有关。
星星: 虽然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傻,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在 AI 时代,就是尤其要强调要建立我们跟自己身体之间的关系活着。
严一佳: 因为其实 AI 它并不会让人真的感觉自己是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你永远可以被替代。然后你永远是活在云端的一个东西。嗯。就像我刚才讲的一个小婴儿,他在哭闹的时候,他会通过吃手让自己平静下来。因为吃手让他感觉到我和我的手存在在这个世界上。而我们其实也是需要通过很多和身体的这部分工作来重新恢复到那一种我活着的感觉。
宇白: 就如果没有那种我存在的确认一个人,他就会更容易的放弃自己的生命,或者放弃对自己存在这个事情的执着。
严一佳: 我觉得他可能会失去对自我存在的好奇,失去对他人的好奇,会进入到一种恶性循环当中。他可能会一直依托于很多功能性而存在,但是对于情绪性的东西。
星星: 他始终会想要有个解。什么叫做他依托功能性的存在。嗯。
严一佳: 我今天去给人挣钱,我今天去扮演一个妻子的角色。
宇白: 我是个工具人。
严一佳: 对。他其实并不是真的是在体验一种活着的感觉,这个还是非常不一样的。对。有很多人他活到四五十岁,他会觉得我是这样子的。我是那样子,我是好爸爸,我是好的员工。可是我唯独不是我自己。很多时候要成为自己很重要的一部分,就是要学会分离,这个分离。不单单是我们和过去的养育着的人分离,也包括我们在自己的生活当中,每一天我们能不能给到自己的这些时间足够的分离,而不是让他无止境的蔓延到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不断的在那里工作。
宇白: 这也是很多中年危机会发生的原因,是吗?
严一佳: 就看不到自己,就是他会发现哎,我四十多岁,一觉醒来,我活成了所有人眼里的我自己,唯独不是我自己的我自己。
星星: 对。而且刚刚在一佳老师谈的过程当中,我也想到了一件事,就是我们有一个听友故事会的系列嘛,然后每一期我们就会征集不同的主题。最近这一期我们征集的主题其实就是在工作或者说其他的各种社会身份之外,你是如何认知自己,如何找到自己生活的意义的?然后当时在构思这个选题的时候,我就跟我们另外一位制作人交流。我说我的脑海当中其实就有一个画面,他就来自于我之前一直挺关注的一个细节,就是我经常会观察人们如何进行自我介绍。第一个吐出来的词是什么?然后在刚刚的叙述当中,我就突然想到说,可能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一个练习,你尝试着给自己写一段自我介绍。可是这个自我介绍里面要去除掉你所有的社会身份,然后看看去掉这些,我是不是还有一些词可以介绍。我自己有可能那个就是我们对抗资本主义之外的为自己保留的一小块东西。
严一佳: 嗯嗯。我在想,尽管我们今天可能谈到很多次关于对抗那种内在资本主义的东西,但是可能对抗这个词它又不是特别的贴切。我觉得它资本主义也的确为我们创造了很多的资源,是该挣的钱你还是得去挣的。是。但是只是说我们不要无意识的让他蔓延、占有或者某种程度上埋没了我们内在的所有世界。我觉得这一部分是重要的。
宇白: 其实在我们的沟通交流中,我内心也有一个小角落在思考,说我们是不是在聊一个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事情。因为就像前面一佳老师会说,很多时候我们在讨论心理上的问题的时候,我们忽略了阶级的因素。我相信对于一些听众来讲,他们会觉得我们聊的是一个非常非常奢侈的事情,他会觉得自己的生活已经如此的窘迫。我还怎么谈什么内在的资本主义与否。如果我很有钱的话,我当然也可以过得非常的从容,我一点都不逼迫自己。包括现在在社交媒体上,我觉得更流行的声音是你要一切以结果为导向,情绪往往是干扰,这样它会它的波动,它会干扰你的行动,动辄说的都是拿大结果来说话。对。
严一佳: 就是这个是是的。
宇白: 其实这种表达一开始会让我觉得很不适应,但是看多了我会意识到说这个是大家普遍的一个反应是,就大家都在努力找各种方式来屏蔽掉情绪,和我们今天坐在这里聊的,它是一种完完全相反的价值取向。
严一佳: 因为从一个社会治理的角度来说,没有情绪,那当然是最容易治理的。你要每个人都去寻找自我了,一个社会的治理结构可能就也变得特别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但是我在想的一个话题是,其实刚才宇白你谈到的这一种状态,我做很多科普的过程当中,也会有很多家长说啊,我也知道要怎么样去好好对待孩子。可是我没得选啊,我家就近的这个学区房,就是一堆烂老师,就是一堆这个无意义的工作,我怎么办呢?孩子们每天回来睡不着觉,怎么怎么怎么。那个时候呢我经常会想到一部电影,这部电影叫做美丽人生。美丽人生。他讲的是在一个纳粹集中营里面,一个父亲是怎么给孩子创造出一个相对来讲还比较快乐的一段时间的生活。尽管他最后是一个非常非常悲哀的故事,但是,我经常有些时候会跟一些爸爸妈妈讲啊,我说咱们肯定不是活在一个纳粹的生活当中。但是如何在在一个没得选的环境下保持一点好玩的部分,我觉得这个是很多人可以做到的。你比如说我十二月的时候,我刷小红书,看到北京搞了一个黑羽绒服选美大赛。嗯。
宇白: 看到了,最后是一个是狗狗拔的丑丑。对。
严一佳: 然后我都在想啊,就是这种事情它当然它也是有一定的流量的在里面。但是总体来讲,它又是一件特别好玩的事情。你说搞这种东西它真的需要很多钱吗?好像也不是,但是它更多的是需要你内在的一种认同,就是人在工作以外是需要玩一玩的。嗯。我觉得哪怕是一个为生计奔波的人,哪怕你每天只有二十分钟的时间是留给你自己的。其实你就是在把一部分的这个和时间有关的资本去留给你自己,而不总是献祭出去。
宇白: 车库时间和厕所时间。
严一佳: 对。是的。这个的确也是很多的人的一个现实。所以我并不觉得说每一个人都要活到一个啊把自己想的特别明白的程度,好像我们在实现了情绪自由、自我成长啊啊那些东西,它的确有阶级性在里面。但是我也可以去借鉴和我不同阶级的人的审美,他们的生活方式。当我们能够带着一种开放的心态去看待不同的东西,而不只是说因为我是这样的,所以我只吃这个,我觉得也是一种很重要的一种社会流动机制吧。还有就是很多时候我们吃不了细糠。
宇白: 山猪吃不了细。
严一佳: 对。有些时我我们其实并不是说山猪吃不了细糠,而是在于我们习惯的消化,没有营养的东西,我们就不断的只吃那个东西。就是很多那种在喂养综合症,那些大饥荒出来的人,你是不能一下子给他吃太有营养的东西的。所以我们不能拽着一个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情绪的人,说我给你很多的温柔,我给你怎么怎么样,他们是会对温柔过敏的。所以这种时候尊重他们的一个进食的节奏,尊重他们只能小剂调的去接受一些新的东西。我觉得也是一种慈悲。
星星: 而且我觉得就是在刚刚一佳老师的表述里面,我抓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词,就是好玩。虽然很多更大的一些自由和空闲,对于我们大部分的普通人而言是一种奢侈。是你没有那个时间和空间,或者你也没有那个资本去暂时停下来。但是我觉得确实我们每个人可以尝试在自己的生活当中为自己保留一些好玩的部分,保留一些就是玩耍的空间或者玩耍的可能性吧。这个玩耍不一定说我一定要去这个上海迪士尼玩一趟,而是就有点类似于啊我跟我的朋友一起搞一个这个黑羽绒服比赛之类的。
严一佳: 做个番茄炒蛋也是玩真的。
宇白: 对。这个会让我想到之前和美食作家欧阳应记老师,我们录过一期节目嘛。他当时说了一句话,让我印象很深刻。他说有的时候在我们的人生的一些阶段,那段生活他可能就是没有意义的。嗯。但是生活一定不能没有意思。嗯。
严一佳: 还要有意思。
星星: 对。我觉得有可能有意思的生活,他其实就是他就是有一点点对抗,或者是消解那种内在资本主义的一种方式,一种生活方式。嗯。
严一佳: 因为就可能像宇白刚才说的,很多时候我们会觉得情绪本身,甚至于思考本身他并不创造价值。我就算想了这些又怎样,但是他恰恰是我们可能在这一个到处都要结果的时代,让我们生而为人的一部分在于我们不知道我们可能可能想一些东西它无意义,它让我们变得和 AI 特别不一样。
宇白: 让我们赞美无意义。
星星: 谢谢一佳。谢谢大家。
严一佳: 谢谢大家,拜拜。
结语:AI如镜,照见内在资本主义
宇白: 以上就是本期节目的全部内容。如果你觉得这一期的节目有收获,有启发,欢迎你把它转发给你关心的亲友,也许会对他有帮助。
星星: 我不知道宇白的感受是什么。但是录完这期节目之后,我最有感触的其实是一佳老师在最后几分钟里提到的那个词好玩。他在说那一段的时候,我突然就想起了去年冬日的一个周末,跟平常一样。那天我也是整个人四肢无力的瘫。在我们家阳台的沙发上,盯着窗外的天空发呆,跟不想出门,也没有力气和朋友社交。然后忽然我耳边就传来了楼下小孩的吵闹声。我当时内心其实很烦躁,我起身准备关窗的时候,我一下就呆住了。我发现外面的雪铺了满地,阳光洒在上面,金灿灿的。原来是因为昨天下了一晚上的雪,所以小区里的孩子们都跑出来玩雪了,然后我就突然升起了一股去看看吧的冲动。走到楼下那片雪地的时候,我一下子就被一个特别射牛的弟弟给抓住了。他就眨巴着他的大眼睛,特别诚恳的问我说,姐姐打雪仗吗?
宇白: 然后你不会答应了吧,我感觉他会把你往死里打。
星星: 对。我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个结局,然后我就欣然赴约。就其实我根本不认识他,但是在我说完那句话之后的半个小时,我度过了可能是我整个二零二五年里面最幸福、最快乐的三十分钟。
宇白: 因为进入了激烈的竞技状态,让你忘记了一切的烦恼。是的是的。
星星: 也因此想到这件事的时候,我就觉得说很多时候现实没有那么容易,不是所有人都有条件,可以随时停下来,重新发明一种生活。但是每当我想到去年冬天的那场雪仗的时候,我就在想,也许偶尔我们还是可以在已经很紧绷的日子里,试着给自己留下一点这样好玩的时刻,留下一些毫无意义的,但是很有意思的小事。
宇白: 我觉得对我来说,这少对话最打动我的,其实就是一佳老师说的内在的资本主义。他让我我更清楚的看到很多让我们感到疲惫、焦虑、停不下来的东西。它并不是 AI 带来的,AI 更像是一面镜子。它把我们内心里那些早就存在的东西放的更大了。比如我们总想着更高效一点,更有用一点,甚至连休息和亲密关系都很容易被我们活成另外一种自我管理和自我开发。
星星: 也正因为这样,这期节目真正想留下来的并不是一个更正确的答案,而是一个温柔的提醒。有些东西恰恰不能只用效率和结果去衡量,比如等待,比如空白,比如关系里面的不匹配和修复。比如那些看起来没什么用,但其实让我们感觉自己还在活着的时刻。
宇白: 比如去年冬天的那一场打雪仗。
星星: 是的。
宇白: 如果这期节目也让你想到了一些什么,欢迎你在评论区和我们分享。你有没有在哪一个瞬间意识到自己内心也住着一个很严苛的老板呢?以及在今天这样的生活里,你会怎样为自己保留一点点有意思的部分。
星星: 最后,请别忘记订阅我们的节目,这会成为我们前进的动力。我是星星。
宇白: 我是宇白。每周五晚八点和你相约在小酒馆,我们不见不散,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