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差异成为家暴与野蛮的辩护词
在美国法庭上有个很奇特的现象，就是中国、印度来的移民，家暴以后被警察抓起来，被检察官送到法庭起诉。这些家暴男有一个很奇特的辩护，就是说他们自己有文化差异，说他们的传统文化打老婆不犯法，他们是被中国文化、印度文化害了，不知道打老婆犯法。在一些中国、印度第一代移民比较多的地方，这成了法庭上的一个笑话。这些打老婆的中国移民和印度移民，都把自己说成是受害者，都被他们的传统文化害了。他们打老婆并不是因为他们有暴力倾向，而是他们的传统文化让他们打老婆。
我不了解印度文化，但看过一点印度历史，知道印度教有烧寡妇的习俗，就是丈夫去世以后举行葬礼，寡妇要在葬礼上被烧死。印度教把这种习俗叫萨蒂，说是寡妇都是心甘情愿的自焚。印度变成英国殖民地以后，英国的殖民者发现印度男人津津乐道的寡妇自焚纯属胡说八道。有位英国总督叫威廉·本廷克，他下令把烧寡妇是以谋杀罪论处。很多印度教徒抗议英国殖民者这种做法，说这种做法破坏了他们的传统文化，不尊重他们的传统宗教。据说，本廷克有个回应，他说：“我尊重你们的传统，但我也尊重英国的传统。英国的传统就是把杀人犯处以绞刑。”
那段历史到今天，也才不到二百来年。英国殖民者把杀人犯当成杀人犯，在印度水土不服，还遭到本土人的抗议。直到一九一三年，也就是一百年前，后来被印度人神化的尼克鲁还在为参与烧寡妇的罪犯辩护。过去这一百年，世界风云变幻，帝国主义、殖民主义都成了明日黄花。美国大学中的一些学术寄生虫，发明了后殖民主义、后现代主义之类的理论，用文化相对论把野蛮包装成文化。直到一九八七年，媒体还有印度烧寡妇的报道，那次据说是烧死了一位十几岁的女孩子，说明这种被包装成文化的野蛮在印度有很强的生命力。
中国没有烧寡妇的传统，但有女人裹小脚、男人留辫子的传统。这一百多年，中国女人不用再裹小脚了，中国男人也不用再留辫子了。但不少中国人并没有放弃裹脚布文化和辫子文化，只是把裹脚布和辫子挪了个地方，把裹脚布裹到了脑袋上，把辫子从脑瓜后面移到了脑瓜的里面。用时髦的说法，这就叫文化自信。这种所谓文化自信，跟烧寡妇的那些印度教徒的文化自信都是一路货色，就是把野蛮包装成文化，把野蛮跟文明的差距歪曲成文化差异。
这几十年，美国不少人把什么都说成文化差异。土生土长的美国人打老婆没什么好辩护的，到法庭上认罪服输。但中国来的移民、印度来的移民打老婆，就成了文化差异。如果一种文化真不把打老婆当回事儿，这种文化就是反文明的，就是野蛮的。如果能叫传统文化的话，也是一种烂污传统，一种烂污文化。如果再听到这些人说文化差异的时候，你要问他们一句：你有文化吗？还有脸给人讲文化差异？
为独裁辩解的文化逻辑与现代文明
经常听到中国、美国和欧洲的一些中国问题专家用中国文化来为独裁辩解，说中国文化有独裁传统，所以中国要独裁才行，不能实行民主，否则就国将不国，民不聊生。这种辩解，跟律师拿文化差异为打老婆的那种渣男在法庭上的辩解是一个道理。
每个国家在历史上都有过独裁传统，不是皇帝就是国王，这是人类蒙昧时代都有过的制度。但有生命力的文化和传统，都是可以革新、可以改变的。那种一成不变的僵化传统，注定衰败没落，被有生命力的文化所取代。这一百多年，中国文人喜欢讲文化差异，主要是跟西方文化的差异。中国跟西方各有自己的历史，形成的生活习俗、文化传统、精神世界，它肯定有不一样的地方。但从这一百多年的情况来看，所谓的文化差异显然是被中国文人夸大了。只要是人，就有共同的人性。凡是有基本文明的地方，不管是哪个国家，在人性的层面都会有“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现在看，清朝末年和民国初年一些被当成文化差异的东西，像女人裹脚了，像包办婚姻了，更准确的说，就是野蛮落后。跟现代文明世界相比，是没文化跟有文化的差异。这也不像有些人说的是文明的冲突，而是野蛮落后跟文明和先进的冲突。
历史上，中国文明正常的时候都是敞开心胸接受异域文明。春秋时代就不用说了，即便在汉儒以后的奴化过程当中，也还是出现过像盛唐气象比较开放的时候，人群中的精英活得有点像自由人的样子。中国历史上不正常的时候，都是心胸闭塞、小肚鸡肠、排斥外来文明，像朱明王朝、像满清王朝，还有当今的红朝，都是这个德性。
个人感觉，接受现代文明的秩序和价值，跟继承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优良成分没有那么大的矛盾。我中文书和英文书都念过一些，中国和美国都生活过了不少的年头，越来越觉得那种所谓中西文化差异是被夸大了。越是不学无术、坐井观天的人，越是夸大这种差异。我用英文写公文、写论文，用中文写书、写文章。我喜欢现代文明的人文和制度，但我读的儒家的书可能比墙内外大部分自称儒家的人读的都多。我写作中文的能力可能比墙内外大部分从未使用过英文的人要熟练。这两种文化、这两种文明、这两种语言，我没有感觉到有那么大的冲突。
从我个人的经历来讲，接受现代文明的人文和政治，它并不影响对中国文化充满亲情与敬意。但这种亲情与敬意，并不等于我看中国现在发生的什么事都好，那里有很多渣子，人渣也不少。学习和接受现代文明价值，有助于让人辨识好坏，看清是非，看清那些裹着各种文化包装的渣子和人渣。
这里需要说一句，文化不等于学历。一个人可以有博士学位，但文化水平仍然是小学生，甚至小学可能都没毕业。文化也不等于脑瓜里面有多少人名、书名、概念、短语。你随便一块硬盘存的内容都比人的头脑存的多，但没有人说硬盘有文化。
文化分流与政治是文化的下游
文化也好，文明也好，它都不是死的，都在不断分流和融汇的变迁当中。历史大变动的时代，曾经在历史上同源的一些文化共同体，它往往几代人下来就分流得面目全非了。政治也跟着文化变。像现在欧洲的民族国家，它都是这么形成的。美国也是这么形成的。美国独立以后脱离英国的文化母体，走上了自己独特的发展轨道。发展到今天，跟英国已经完全是两个不同的国家、不同的社会、不同的制度、不同的政治。
中国文化也是同样的道理。这一百多年，历史的阴差阳错，也让本来同源的中国文化发生了分流。像中国周边的一些国家和地区，成功地汇入了现代文明世界，完成了政治民主转型，这是很重要的一步，也是很重要的分流。但是中国在政治上基本上还是维持一种停滞的状态，跟现代文明世界格格不入。
这半个多世纪，中国的教育基本上是用古代历史文化的悠久来培养国民的傲慢自大，用近代历史的屈辱来培养国民的愤怨仇恨，成功地把很多人打造成历史的囚徒，就像那些在法庭上拿文化说事的家暴男一样。外界看到的是一个拒绝融入现代文明世界的中国，不但携自己的国民对抗现代文明价值和秩序，而且日益变得具有进攻性，破坏周边国家和地区的自由民主诉求。接受了现代文明价值观的年轻人，他不可能认同这样一个中国。
中国这一百多年来，一直心急火燎地追求现代化，但每天的当务之急都是文明化，具体讲就是现代文明化。去掉“文明”两个字，只剩下现代化，就是中国今天的样子。它能造出很多现代的物质产品，但从元首到底层，精神世界却仍然处于前现代时段。现代文明化就是让国民学会现代文明的基本价值和秩序，政治只是它其中的一部分，在日常生活中甚至是很小的一部分。
有个说法就是，政治是文化的下游，“Politics is downstream from culture”。说这句话的不是哪位哲学大师或者专家学者，而是一位媒体人，他叫 Andrew Breitbart。他其实是一位很普通的美国人，因为他办媒体，后来有了一些影响力，但是跟学院专家不同，Breitbart 是个说而不做的人。人们经常引用他这句话，但是这句话的具体出处却不是那么很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呢？就是因为这句话说出了一个基本的事实。
Breitbart 他不想当学者，他只在 Tulane University 念过本科。后来他回忆说，念了四年大学，什么有用的东西也没学到，毕业的时候身上的本事还不如入学的时候多。毕业以后，他开始做媒体，创建了 Huffington Post。现在 Huffington Post 在美国的媒体界也算小有名气。他还以自己的名字创建了 Breitbart News，成为文化保守主义的一个旗手。二零一二年的春天，他在洛杉矶街头突然摔倒，心脏病突发就去世了，终年四十三岁，还很年轻。
Breitbart 去世以后，Steve Bannon 接手了 Breitbart News。Steve Bannon 就是后来川普竞选的顾问，就是二零一六年大选，Bannon 被川普聘请为竞选顾问，为川普制定竞选策略。但是，Bannon 跟 Breitbart 他们并不是一路人。Breitbart 跟 Bannon 的政治观点也并不吻合，在对川普的态度上也是差别很大的。Breitbart 去世前曾经评论说，美国流行的传媒明星文化可能会让川普成功，但川普不是保守主义者，连保守主义的边儿也不沾。
Breitbart 倡导的保守主义跟一些打保守主义旗号的白人至上主义者不同，他有很强的现代文明人的 sense of decency。这些年保守主义鱼龙混杂，有 Breitbart 这种坚守传统价值、用传统价值对抗极左运动的保守主义，也有一些打着保守主义旗号的白人至上主义。后面这种用保守主义包装起来的白人至上主义，其实跟极左势力一样，他们都在腐蚀着美国的文化和制度。
Breitbart 说政治是文化的下游，这种说法给人很大的启发。如果是上游污水泛滥，下游肯定养不活鱼虾。劣质文化产生不出优质的制度。人群是文化的载体，一个人群的精神世界和行为方式决定了他们有什么样的统治方式。精神世界和行为方式烂污的人群，即便是天降民主，也会被他们玩成烂污民主。第三世界充满了这种烂污民主国家。大家在谈民主、谈独裁、谈专制这些问题的时候，一定要有现实感，看现实世界是什么样的，不能只是从概念到概念，从概念到概念是很误导的。
民主和独裁都会有个质量高低的区别。如果文化出了问题，不但搞民主会搞成烂污民主，你即便搞独裁也会搞成烂污独裁。世界上有不少独裁国家，如果一个人群没有能力摆脱独裁的文化土壤，他们不管搞什么，最后都会以独裁告终。对这种人群来讲，你可以说条条大路通独裁，而且在各种独裁的路径当中，他们会崇尚那种最原始、最野蛮、最落后、最劣质的独裁方式，要弄出个武断蛮横的土皇帝来统治自己。改变制度已经很不容易，但改变人群的精神世界和行为方式更难。也就是说，改变制度已经很难了，改变文化其实比改变制度要难得多。但是如果不改变文化的话，只改变制度往往长久不了。
文化自恋与“知道分子”的概念化游戏
在现实当中，夸大文化差异的人经常陷入文化自恋。中国人的这种文化自恋经常表现在日常的言谈举止当中。好比说，他们经常要死要活地拉着所有曾经跟他们有过历史渊源的人做中国人，一边要毁掉人家的生活方式，一边一口一个同胞。你说起来，这种文化自恋挺恶心人的。没有这种中国人的文化自恋，那些同胞、那些侨胞只会生活得更快乐、更自由。
这种文化自恋经常让人想起一句好莱坞电影中英雄谆谆教导坏蛋的台词：“They will be better off without you。”没有你，人家只会过得更好。破除这种想象的文化自恋共同体，是中国人做个现代文明人的前提。没有这个前提，中国别说民主，就是专制也是劣质的专制。
说到底，文化就是生活方式。当今中国人的生活方式跟四书五经，跟程朱陆王，还有什么关系？它没有多少关系了。很多中国人说的文化，其实就是一些古董，就是一些纸墨展品、文物、古书，跟中国人当今的生活已经完全脱节。真正的中国文化就是还活着的中国文化，就是中国人今天的精神世界和相应的政治制度，就是一种从苏俄传过来的极端意识形态，加上中国本土的市井习俗和小农三观，这样一种混合体。这是大部分中国人的生活世界和他们的精神世界。少数中国人付出了很痛苦的努力、很艰苦的努力，才走出了这种烂污文化的牢笼。
有位老先生叫钱穆，我的启蒙老师对他很崇敬。我后来也读钱先生的书，主要是他的《国史大纲》。钱先生对中国历史有丰富的知识，我读他的书觉得特别亲切。但他的《国史大纲》有很特殊的写作背景。当时是日本侵华，他逃到西南乡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全中国可能就被日本吞并了。当时的很多人是有这种想法，有这种担忧，所以他是以写最后一本中国史的心态来写《国史大纲》这本书，可以说是悲愤著书，觉得即使中国灭亡了，他至少要留下一本完整的中国史。
钱穆先生这种为国族写史的精神让人敬佩不已。但他的知识结构存在严重缺陷，他缺少现代政治知识，缺少现代世界知识，他的历史观和世界观基本上可以说是流于坐井观天和异想天开。他写的《国史大纲》，是中国救亡图存时代的独特的产物，亲情与敬意过剩，学术理性不足，可以说是救亡图存时代的一副兴奋剂。但过了那种时代，它就变成精神鸦片。严格讲，他写的不是中国史，是抒发他对中国文化的亲情与敬意。我们在今天读的时候，头脑当中一定要有这根弦。
在二十世纪，一个不懂西学的人写中国史，不论天分有多高，写出来肯定是不脱坐井观天史。这不需要什么学位，凭人间常识你就可以做出判断。大航海之后，所有历史都是世界史，没有世界史的眼光，国别史只会流于坐井观天。
这些年，中国史学界在中国历史、中国文化方面都有过很多有价值的反思。我读书不多，但读过的作者当中，最佩服的是葛兆光先生。他治中国思想史，但有世界史眼光，这在中国史学界是一种很了不起的眼光。
很多中国知识分子缺少钱穆先生的中国历史知识，也没有钱穆先生对中国文化的亲情与敬意，却有着钱先生对世界的无知、文化自大、文化自恋、坐井观天和异想天开。
王朔把中国知识分子称为“识字分子”和“知道分子”。说他们不说人话，为这，他还专门出了本书，书名就叫《知道分子》。以前觉得王朔有点太刻薄，这些年发现他对中国知识分子的看法很透彻，对那个群体的行为方式刻画可以说入木三分。不是所有的中国知识分子都那样，但很多是那样。他们中的不少人对王朔是一种羡慕嫉妒恨的态度，但表面上又做出一副看不上的姿态，觉得王朔没文化。其实，没文化的不是王朔，而是很多中国知识分子。他们以为记住些书名概念那就是文化，那还不如一块硬盘，还不如一块硬盘有文化。
王朔有一种很形象的说法，他说，概念化的人都像白痴一样听不懂人话，越简单越听不懂。和另一个概念化的人争论起来，会像打扑克牌一样，用同一些牌，一局一局打起来没完。你会发现大家拥护的是同一个概念，反对的也是同样的东西。这是王朔的原话。这种东西没有生命力，给人的生活也没有多少关系，顶多算是一种对文化的想象。如果中国一半的知识分子有王朔一半的心智能力和语言表达能力，中国人的精神世界，就是所谓的中国文化，就会比现在有活力的多。
普世智慧与人的常识
在这里，我想推荐一个学习西方思想的节目，就是 Michael Sugrue 的油管频道。Sugrue 教授年轻时在普林斯顿大学开西方传统伟大思想家系列讲座，他把从古希腊到当代西方哲学挨个讲了一遍。几年前，他女儿把讲座的录像放到油管上，现在已经有一千多万人观看。
人生几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Sugrue 教授去年已经去世，油管再现了他年轻时讲课的风采，看起来很精彩。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在哲学系念书，虽然念得不好，但后来听到有水平的人讲哲学，总有亲切感。欧洲哲学是个永远发掘不完的宝藏。人类曾经有过的智慧星光灿烂的时段，几度发生在欧洲。那种思想的最大特征，就是把人当人，追求一种普世的智慧和价值观，而不是按照氏族部落时代遗传下来的思想惯性画地为牢，强调差异。
比起文化差异，我更相信共同的人性，更相信人同此心，心同此理。经常听到一些不学无术的现代人说，千百年前的智慧都已经过时了。道理是这样的，只要愚蠢还没过时，古老的智慧就不会过时。至于中国有些学不会欧洲哲学，却热衷于给哲学划国界自卫的国学家，道理也很简单，只要愚蠢是没有国界的，智慧也没有国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