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收看夸克说,我是夸克。这期节目咱们聊一个与所有人都息息相关的话题——AI。前段时间,我收到了两封来自观众的邮件,都与AI相关。第一封邮件问了我一个问题:AI会不会让共产主义在我们这代人实现?他的推理过程大概是这样的:包括埃隆·马斯克在内的很多大佬都预测,通用人工智能(AGI: Artificial General Intelligence)应该在几年内就会实现。到那时候,人类生产效率应该会极大提高,所有商品都变得非常便宜,当然也会出现大量失业。但那时政府会通过收税的方式给大家发钱,虽然发的钱绝对数量不会很多,但因为东西便宜了,人均占有的物资反而会比现在多得多,也就是躺着不上班,也吃穿不愁,不用担心物资匮乏。这不就是共产主义吗?
与第一位观众相反,第二位观众则显得比较悲观。他觉得AI只会让贫富差距变得更大,普通人以后连打工人都做不成,只能靠救济生存,而资本完全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社会阶层彻底固化。这种情况下,技术进步反而加剧了剥削。所谓的全民发钱,不过是维持稳定的手段,无法改变权力失衡的本质。他还提到刘慈欣小说里的“中产者”这个概念,认为大部分人的命运将非常悲惨。那么以上这两种观点到底哪种更正确呢?未来若干年,人类世界真的会变成天堂或者地狱吗?接下来咱们就要聊聊这个。正式开始前,先说好,这期讨论的前提是:AGI真的在不久的将来就会实现,并且取代绝大部分人类的工作,同时依然受人类掌控。也就是说,假如AI的方向错了,通用人工智能实现不了,或者得等几百年以后才实现;又或者实现了,AI聪明过头,反过来掌控或者消灭人类,就像电影《终结者》里的天网那样,那下面的讨论就没意义了。
刘慈欣“中产者”概念的逻辑谬误
针对前面读者来信,先补充一点背景知识。第二位观众不是提到刘慈欣小说里“中产者”的概念吗?这个概念出自他2005年的小说《赡养人类》。这部小说也被很多刘慈欣的粉丝认为是他最具思想深度的作品,甚至超越了《三体》。整个小说情节比较复杂,我这里就不完全复述了。简言之,小说里虚拟了一个叫做“第一地球”的文明。在这个星球已经发明出了可以往大脑植入芯片的技术,由此人类完成了在进化上的第二次分化。第一次指的是古人类中分化出了智人和其他类人生物,其中智人就是后来人类的祖先。
按照刘慈欣的设想,富人垄断了芯片植入技术,给自己以及自己的后代植入超级芯片,能够瞬间获得远超普通人的超等教育。过去,穷人还可以通过繁衍和基因变异,生出特别聪明的后代,来改变家族的阶层和社会地位。但超级芯片一出来,穷人就彻底没戏了,因为你100多的智商在超级芯片面前不值一提。并且这种芯片改变的还不仅仅是智商,还包括思维方式、感受、性格等等,最终导致的结果就是穷人和富人成为截然不同的两个物种。小说里还有一句非常残酷的表达来强化这个观点,说富人从此再也没办法同情穷人了,因为同情的前提是“同”,也就是大家属于同一个物种。既然都不是同一个物种了,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同情了。接下来他又提到,由于该文明有一条雷打不动的法律,叫“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配合上富人对穷人碾压式的教育和智力优势,导致的结果就是财富越来越向少数人倾斜。
按照书里的说法是:“在我曾祖父的时代,第一地球60%财富掌握在1000万人手中;在爷爷的时代,世界财富80%掌握在1万人手中;在爸爸的时代,财富的90%掌握在42个人手里;而在我出生时,第一地球的资本主义达到了顶峰,创造令人难以置信的资本奇迹,99%的世界财富掌握在一个人手中,这个人被称作中产者。”这时,“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宪法依然有效,社会机器依然在忠实地履行它的责任,保护着那个富人的私有财产。他拥有整个第一地球,这个星球上所有的大陆和海洋都是他家的客厅和庭院,就连大气层都是他的私人财产。并且由于AI的出现,这个中产者可以通过政府掌控的AI警察监控和管理整个星球,也就意味着其他人无法组织起来反抗他,而只能待在自己小的可怜的家里,连门都没法出,因为任何人一出门就进了中产者家的护院。而且你还不能呼吸,因为空气属于中产者,你呼吸就是侵犯了他的私人财产,违法了。最终整个星球上所有人都被他流放,也就是赶出了第一地球,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怎么样?AI以及埃隆·马斯克脑机接口的出现,是不是瞬间让你觉得刘慈欣20多年前提到的技术,如今正在一步步成为现实?也难怪很多粉丝将这本书称作了所谓的“重建了自己世界观和人生观的大文学”。那么刘慈欣预言的这一切会逐步演变成现实吗?
其实经常看咱们频道节目的朋友可能都看出来了,这本小说犯了一种叫做滑坡谬误(Slippery Slope Fallacy: 不合理的假设一个小的初始行为A会必然导致一连串不可控的灾难性后果)的逻辑错误。这个之前咱们讲劳务派遣那集节目里也提到过,简单说就是不合理地假设一个小的初始行为A会必然导致一连串不可控的、通常是灾难性的后果,BCD一直到Z。因此,为了阻止Z的发生,就必须反对A。但整个过程中,它都没有论证这个因果链,也就是发生了A是否一定会发生B,或者说发生B的概率是多少,而是简单地将可能性夸大为必然性。
如果您觉得听着有点绕,那我可以打个形象的比方:假设你今天早上翻你老婆的钱包,找到了5块钱零钱,然后上班的路上路过了一家彩票店,你心血来潮,想着那5块钱闲着也是闲着,于是就买了张彩票,结果一不小心中了一个亿。然后你又把这一个亿全部买了英伟达的看涨期权,一下子赚了1000亿。接下来,某国家因为打仗要出售一大片不毛之地,你觉得这地方不错,于是斥资100亿买了下来。结果刚入手没多久,这里就发现了全世界最大的金矿,估算下来最少1万亿美金。最终你得出了结论:早上翻你老婆的钱包是你人生的分水岭,如果你翻了,就会成为世界首富。荒诞,但这正是刘慈欣“中产者”的逻辑,也是劳务派遣斩下线的论证方式。当然,更大的可能性不是他犯了逻辑错误,而是有意为之,最终的目的只为了诉诸恐惧,告诉你资本主义很可怕,“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是恶法,打土豪分田地,给资本家吊路灯,迈向共产主义,才是咱穷哥们儿唯一的生路,否则你就是小说里那个下场。
这本书中类似这种诉诸恐惧但缺少逻辑论证的地方还不少。比如就算穷人和富人,在智力上真的产生了巨大差距,变成了两个物种,就一定不存在同情心吗?这要是那样的话,全球动物保护主义者在干嘛呢?一个心地善良的人,看到一个天生脑瘫、也许智商只有20的小孩,难道不会同情和心疼吗?
效率与公平的现代文明博弈
事实上,如果你仔细分析,就会发现,要想达成刘慈欣笔下那个“中产者”世界,必须得有个前提,那就是把提高效率当成人类社会发展的最高标准。有人可能会觉得提高效率有什么问题吗?这难道不是人类社会进步的标志吗?人类过去两三百年的发展历程,最重要的事不就是那几次工业革命?每次工业革命从蒸汽机、电力、工业流水线到互联网全球化,包括我们正在经历的AI革命,本质上不都是不断提高效率,让更少的人生产出更多的东西,用更低的成本更快地完成交换吗?今天中国效率这么高,什么事儿都一个手机就搞定了,这不就说明中国很发达吗?您说的没错,提高效率当然是很重要的事。
但现代文明从来就不是围绕效率最大化这单一目标来设计的。如果你真要追求最极致的效率,其实很多我们今天引以为傲的制度都是彻头彻尾的累赘,比如复杂的法律程序、漫长的诉讼流程、冗余的社会福利、对弱者的保护、对失败者的兜底。这些东西从纯效率角度看全是浪费,反而纳粹那套优生学才是出色的效率利器。那为什么现代民主国家反而要刻意保留这些低效东西呢?这里说一点我亲身经历的事。十几年前,我跟一个哥们一块去法国旅行。结果在一个很小的火车站准备转车去尼斯的时候遇上了罢工,但我俩不知道,就一直等,两个多小时都没来。最后眼看天要黑了,只好赶快定了个附近的Airbnb。因为不熟悉环境,就找人问路。那个小城市人很少,等了半天才遇到个白人女生。看了一眼地址后,她让我俩跟着她走。我那哥们就推辞说不用了,您告诉我怎么走就行。大姐说:“这天在山上,不好找,还是我带你们过去吧。”一路上,我那哥们就说:“这不能是个骗子吧?”我说:“就算是骗子,你一米九的个儿还怕个女生吗?”他一想也是,然后我俩就跟着走,走了大概三四公里。到了,本来想说这姐们应该就住这附近吧。结果一问,人告诉我们她不住这儿,住山下,然后转头下山了。然后我就对我那哥们感慨:“法国人还挺好的嘛,你在中国的时候,除了挣你钱的导游,谁还能带你走这么远啊?”然后哥们一脸不屑,说:“依我看,这法国人就闲的。”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们又陆续发现了一堆法国人“闲的”证据。首先是从机场到火车站坐电梯的时候,甭管后面排多少人,很宽敞的电梯,每趟至少三个人就不上了。但如果是在中国的话,这电梯最少得几十个人。再然后我俩买了火车套票,也就是多少天内可以乘火车在几个国家之间无限次旅行,我们选的是6个国家。结果买票时候惊了,按中国人的想法,买票应该是自助取票。结果到了现场一看,没法自助,得手动出票。负责给我们打票的是一个老太太。比如说你要选德国,她就在德国内栏画个叉,而且还不是随便写一下,得用尺子规规整整地比划,画对角线,前前后后下来画了差不多半个小时才搞定。打完票上车,我俩就疯了,哥们疯狂吐槽:“这就是传说中的发达国家嘛?这也太落后了,找人做个APP,然后现场搞几个取票机不行吗?就算程序员人工贵,外包找中国或者印度的团队,一个月不就搞定了嘛?这人是不是脑子要进水了?”
其实这也挺正常,你跟中国人说这事,100个人估计100个都是这个反应。埃隆·马斯克不也吐槽嘛,说中国的效率比欧洲高10倍。结果过两天到了奥地利,遇到了一个在法国生活很多年的小姐姐。聊起这个话题,她突然反问我的哥们:“你觉得他们为什么不搞自助取票呢?是没这个技术吗?肯定不是,对吧?可一旦搞了自助取票,那个打票老太太就得失业了。她可能手动打票打了一辈子,现在改行学别的还来得及吗?如果来不及,谁来管她吃喝拉撒养老问题呢?中国政府可以不管这些,她在法国可不行,工人们闹起来,你政府可是要下台的。你们前面遇到那个女生,为什么能悠闲地给你俩带路?不就是因为有着一套制度保障,让她能够慢节奏生活吗?”
以上这些观点放到简中世界,大概率是会被群嘲的。因为中国人一直以来就是效率压倒一切,并引以为傲的。他们会认为,为了保住老太太就业而拒绝自动化,这不就是为了让马车夫有活干,而故意不推广火车的反制行为吗?连老舍都在他的小说《断魂枪》里写过:“火车来了,镖师那一身武艺就没了用武之地,只能退出历史舞台,坦然接受自己的命运,这是历史大事,谁也不能违逆。”
有这种想法的人大概不知道,工业革命初期,为了减少火车对于马车业的冲击,英国政府曾经出台过多种法律及政策,用来维护马车夫们的权益。比如,早在1820年代,英国的铁路技术就已经相当成熟了。但英国的皇家邮政并没有立刻取消马车订单转投火车。那时,邮政是马车业最主要的客户及收入来源,而是整整花了一代人的时间逐步撤单,相当于给马车夫们留出了充足的缓冲期。再比如,当时规定铁路公司每修一段铁路都需要通过议会申请并举行一场听证会。干嘛呢?就是如果周边的马车商觉得你这条铁路会对我们的工人生计产生严重影响,是可以申请巨额赔偿的。这一方面延缓了铁路建设的速度,也让马车行业的资本家有足够的补偿款转行搞其他的投资。最狠的还得是1865年通过的机车法案,也叫红旗法案(Red Flag Act: 英国1865年通过的机车法案,限制蒸汽动力车速),规定所有蒸汽动力车在路上行驶时,必须有三个人协同:一名驾驶员、一名司炉,以及一个手持红旗在车前55米处步行引导的人。
为什么要搞出这么奇怪的规定呢?因为这个规定把机车行进的速度强行压到了步行水平。当时测算过,大概是3.2公里每小时。这就给了马车业极大的生存空间,让他们在城市短途出行时保持了一定竞争优势。类似的措施还有很多,但目的都差不多,那就是首先会让整个社会都知道,未来一定是火车和蒸汽机车的,所以年轻人们别再进入马车业了,转行吧。但同时对现有这些马车夫给你们足够的缓冲期,等你们全退休了,再让这个行业消失。为此,宁可牺牲一些效率。
这种强行降低效率的做法给英国造成损失了吗?造成了。大家都知道,工业革命初期,英国是遥遥领先的,但因为上面那一堆法案的出台,愣是让它的各种先进技术被冰封了30年。到1896年红旗法案取消时,欧洲大陆的法国、德国已经追上来了。今天我们都知道,全世界第一台汽车出现在德国,一定程度上就是由于这个原因。如果你让某个中国人来书写这段历史,他给出的评价,大概率会是新兴技术出现以后动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他们通过各种游说阻止社会的进步。而投票通过这些法案的议员,就是阻碍不列颠民族发展罪人,不折不扣的“阴间”。但换位思考一下,假如你是那一代的英国马车夫或者马车夫的老婆、孩子们,你会怎么想?会希望这个社会等一等你,还是直接将你扔下时代列车?事实上,不是英国人太保守、太傻,因为1890年代,德国和法国也纷纷效仿英国,出台了本国的红旗法案,要求汽车上路时时速不得超过8到12公里。因为只要你是个民主国家,就必然会出现围绕效率和公平产生的博弈。
随便举个大家都能感同身受的例子。自从中国开始修建高铁以后,坊间就出现了一种抱怨,那就是低速但廉价的绿皮车几乎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不是说完全没有,而是车次、数量都非常少,远远满足不了需求。要知道,不是每个出行的人都更在意快出来几个小时,对广大中低收入群体,尤其是农民工兄弟来说,你让他在七八百一张的高铁和300块钱一张的普快之间选,他可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相比之下,英国当年是怎么做的呢?1844年,英国议会通过铁路管制法,要求每条铁路线必须每天至少开行一趟三等车厢列车双向运行。这个三等列车有什么特点呢?简单说,速度慢、条件差、每个站都得停,但票价更便宜,每英里的票价上限为一便士,而一等列车通常在每英里三便士左右。议会给出理由很简单:铁路不能只给富人提供服务。如果因为车速提上来,就淘汰老旧机车的线路,就有可能阻碍穷人的流动,加大城乡之间的贫富差距和社会不满。你看是不是和中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直到今天,中国也没有出台过任何一条法律来保证农民工乘坐绿皮车的权利。
有人可能会说,按你的意思,是不是只要公平,不要效率,那大家一起回到石器时代好了,人人都有工作,因为生产力低下,没钱养闲人?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问题不在于要不要效率,而在于效率究竟是怎么被实现的。如果一种效率是通过技术进步、流程优化、减少无谓浪费实现,那几乎所有人都会欢迎。但如果一种效率是靠把成本系统性地转嫁给一小部分人来实现,那它在社会整体福祉的层面上,反而可能是负的。
举个我之前举过的极端例子。假设一辆地铁上有很多上班族,现在一辆婴儿车卡在了前方的轨道上。如果要救孩子,所有人都得迟到10分钟。但你能不能说为了所有人都能获得那点早点上班的好处,就牺牲这个孩子呢?我想大多数人都不会赞成。但如果换一个场景呢?假设现在某种设计,可以让大多数人快一点、便宜一点、便利一点,而对另一部分人而言,却是长时间的高强度、相对低收入的劳动,又或者反过来干脆失业,全家吃不上饭呢?我想很多人就会赞成了。不信,你设想一下,是不是有很多人经常自豪于中国的所谓“蔬菜水果自由”,然后嘲笑发达国家蔬菜贵?可你想过没?这种廉价蔬菜的代价是由谁来承担的?
(视频中插入的短片内容):“我在凌晨记录到了人间百态。凌晨两点,只是乡下奶奶们的卖菜市场。她们晚上不睡觉,作夜守着自己的临时小摊位。从家里带上一个烤火小炉子,再披上厚厚衣服,两三个老人挨着相互取暖。有的则是拿自己铺菜的塑料布包裹住自己,坐在路边半躺着睡。在冬夜的凌晨里,就这样等到人们睡醒,开启早市。在你睡着几个小时里,我在凌晨看到了褪去繁华后最真实的生活。这里白天是街道,晚上是菜市场,下午四五点,这些老人们就从周边十几公里外赶到城里来卖菜。傍晚也会有个卖菜时间段,过了这个点,没有卖完菜的老人,就需要在大街上过一晚上,等明天两三个小时的早市。因为农村到城市交通不方便,所以他们只能提前一天下午赶过来。同村一起卖完菜的还可以拼着回去,但是还剩下一些老人,他们只能在大街上过夜。准备充足的把自己家被子搬了过来,铺在墙角,晚上也可以睡得好点。因为街上没有挡风的地方,他们只能拿一些塑料布包裹住自己,就这样坐着睡。当我走到街尾的时候,已经没有什么人流量。但是在一个店铺门前,看到一位妈妈带着两个孩子,小的还抱在怀里,大的因为调皮,一直在玩妈妈卖的小西红柿,有些滚到了别的摊位前。通过和大姐聊天,才得知她们来这边得需要坐差不多两个小时的车,得要把东西卖完才回去。”
相比之下,一个在意效率、实践途径是否正当的国家,会怎么看待这个问题呢?(视频中插入的台湾政论节目内容):“您觉得每个月8110元,足够维持老农的最基本生活开销吗?那我现在在这里算给你听哦,你觉得一个月的水电要不要1000块?好,假设1000好了,我们就先抽掉一张。他要烧水煮饭洗澡全部都要瓦斯,20斤一桶的大概是700多,那再抽一张。手机月租要不要钱?然后再加个第四台,差不多还要1000块。你知道农民平常长期弯腰风吹日晒雨淋,劳累是他的常态,所以慢性病职业伤害是他的生活常态,不是例外。所以挂号费、药费、护具一个月1000块,交通费、机车油费,然后机车换车油维修,然后强制险等等,包括搭乘大众运输工具清空啊,那这样子已经算非常节省了。本息都还没有算上他的红白,算上他的老屋修缮,算上他的电器淘汰或者有康复的费用等等的生活杂项。你一个月换算下去,假设用30天下去算,平均每餐啊,一天假设吃三餐好了,平均每餐只剩下8个细勾。这就是我们现在老农的生活水平。我很难过的告诉你说,我们现在每天得以温饱,就是这些老农民每天努力生产,给我们得以温饱,能够吃得好、吃得营养。结果这些提供我们食物的老农民反而不得温饱,情何以堪啊?”
上面这段视频里提到的台湾8110块老农津贴是给低收入农民的最低补助,它对标的是中国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也就是咱们经常提到的2亿退休农民每个月拿到一两百块钱那部分钱。但重点不在于钱多少,而在于考量问题的方式。也就是它会认为哪怕是收入最低的那部分退休老农,也需要一些最基本的有尊严的生活,包括上网、通讯、交通费、买车险、人情往来、修缮屋子、换家用电器、雇人看护等等。相比之下,我几年前接触过的河南林州的一位每个月只拿150元人民币的退休农民,他家不光没有网络,连手机和冰箱都没有,出门只能步行,而他在城里工作的儿子觉得很正常:“一农村老太太上什么网,要什么手机,这要有事去村干部家接电话不就行了吗?”
AI时代:UBI的必然性与终极独裁的风险
回到咱们一开始的问题,以上这场围绕效率和公平展开的博弈,其实就是拆解“中产者”这个幻想的关键。《赡养人类》中那个中产者设定之所以令人恐惧,并不是因为它描绘了一个技术先进的社会,而是它描绘了一个极端高效、技术高度集中、生产力极度发达,但多数人被永久性地排除在生产体系之外,不再有用的社会。这个设定在情绪上非常有冲击力,但他从逻辑上是无法自洽的。
首先,你看他设定的这个世界规定了“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对吧?那它就必然是个民主社会。因为任何独裁国家,无论是共产主义还是其他什么主义,只要存在一个权利不受制约的独裁者,他就不可能尊重民众的私有财产,肯定是需要的时候就抢就没收,搞国有化的。能出台如此严格的对于所有人私有产权的保护,只可能是民主协商环境下博弈出的结果。但与此同时,这个星球又几乎不具备任何现代民主社会的关键特征。这里没有政治博弈,没有选票压力,没有税收再分配,没有制度纠偏。出现了大规模失业,但失业的民众都跟木偶一样,没有做出任何动作来维护自己的利益,宛如待宰的羔羊,任由中产者一个人占据几乎所有的财富,这合理吗?事实上,你回溯历史会发现,几乎所有的技术革命都遵循了同一个节奏,也就是技术先拉大差距,社会矛盾迅速积累,然后政治介入,然后是制度再分配。我们今天熟知的很多法律和制度,比如禁止使用童工、最低工资、8小时或者6小时工作制、周六日双休、带薪休假等等,都是上面这套流程的产物。从来没有哪次技术革命是在民主制度真实存在的前提下,把多数人永久踢出系统的,因为大规模的失业会导致社会契约的彻底崩溃,从而让你这个政府丧失合法性而下台。
说到这儿,可能有人要问了,既然“中产者”这种最糟糕的地狱式情况不太可能发生,但AI带来的会是物质极大丰富的共产主义吗?也不太可能。先说我自己的一个判断,那就是全民基本收入(UBI: Universal Basic Income),躺着也发钱这种情况,是民主国家的必然选择。这甚至跟你这个政府是左还是右,大政府还是小政府无关,它更像是民主国家为了保证整个社会系统不至于崩溃而被迫启动的防御机制。前面说了,200年前的马车夫也好,那个在法国手动出票的老太太也罢,这些看起来低效的职位之所以存在,本质上是政府为了维持社会基本秩序而不得不支付的某种维稳税。但AI革命不同,它对人类就业产生了冲击,从烈度到广度都远不是前几次工业革命能比的。
说白了,前几次我们可以靠一部分低效就业加新增就业岗位,在几十年的时间内逐步缓冲。而这些招数根本没法应付这一轮的AI冲击。因为这次AI带来的不仅仅是失业这么简单,而是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技术平权(Technology Equalization: 抹平智力差距,认知能力变为廉价工业品)。在过去几百年里,社会分层有一个默认的底层逻辑:智力是有议价的。也就是如果你逻辑更强,记忆力更好,学习能力更优,简单说你更聪明,你就能通过高考、司法考试或者医学考试,成为律师、医生、金融分析师,你不仅获得了高薪,更获得了一种身份上的职业壁垒。你觉得你跟那些单纯出卖体力的蓝领是有本质区别的。但AI正在以一种几乎冷酷的方式抹平这种智力差距。你会发现那个曾经需要寒窗苦读十年才能掌握的诊疗技术,或者需要查阅海量卷宗才能写出的法律文书,在AGI面前,不过是几个毫秒的算力消耗。当认知能力变成了一种像自来水一样廉价的工业品时,医生、律师、程序员和外卖小哥、保洁员在系统面前的议价能力将趋于一致,那就是同样面临结构性失业。过去我们认为教育是阶层流动的阶梯,未来AI很可能会把这架梯子给直接拆了。这一点,甚至要比刘慈欣幻想的脑机接口让富人成为超级物种更加残酷。在刘慈欣设定的世界里,富人是可以靠芯片维持相对优势,继续占据原有生态位的。但在AI面前,你装不装芯片,对他来说没差别。
这种情况下,政府是没法靠增加就业或者迎合一部分选民来维持局面的。首先,哪怕你创造了一部分新的工作机会,比如给机器人做保养,但一来,这些岗位太少,远远不足以解决大部分人的失业问题;二来,随着AGI的发展,这些岗位也很快会被AI取代。至于过去那种给中产加税补贴底层之类闪转腾挪的法子就更玩不动了,因为所有人都失业了,不存在谁是中产,谁是低收入。一个智商180和一个智商90的孩子比拼的将不再是学业,而是他们的爹妈给他们留下多少资产。
这种情况下,政府就只能从掌握了大部分资源和AI算力的那几家巨头那里收额外的AI税(AI Tax: 向掌握AI算力的巨头征收的税),用来给大部分失业的普通人发钱,以维持自身的合法性。当然就像前面说的,由于AI带来生产力大爆发,大家的平均生活质量可能会比之前更高。并且到这个阶段,人类社会整体运行的逻辑也会发生巨大的变化。比如,我们过去总担心人口老龄化,因为存在一个抚养比的问题,也就是劳动年龄人口和老年人口的比值,俗称几个上班的养一个退休的。因为有些国家的养老金采取的是现收现付制。而在AI大规模推广以后,这个问题有可能彻底消失。因为相当于所有人都退休了,不存在谁养谁,反正都是大厂和AI养。但这和共产主义依然是两回事,因为共产主义的基本定义之一就是生产资料全民所有。而在AI时代,尽管大部分公司会倒闭,但核心的生产资料包括算力等资源依然属于少数大企业。
说到这儿,有人可能会很自然地想,既然这样,我们为什么不能投票让政府把谷歌、OpenAI等几个大厂给国有化了,没准到时候能发更多钱呢?这里就不得不又回到咱们之前讨论过那个概念:中产者。前面咱们说过,在民主社会,中产者是不可能出现的,因为政府会介入纠偏。但在非民主社会呢?这里,我想抛出两个具有启发性的问题:第一,中产者的本质是什么?第二,AI会导致终极独裁者出现吗?咱们一个个说,先说第一条。刘慈欣在《赡养人类》这本小说里故意回避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在“第一地球”,中产者跟政府是什么关系?按刘慈欣的设定,这个星球所有的财富都属于他一个人,这里包不包括政府资产,比如办公大楼和AI警察?并且考虑到政府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维护中产者的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最后把所有人赶走以后,也没提到过有任何政府官员或者人类雇员留下。这似乎是在暗示,这个政府完全是由AI组成的,而AI百分之百听命于中产者。这样的所谓中产者,虽然名义上只是个私企老板,但他不就是事实上独裁者、这个星球的上帝吗?所以你发现了,资产只是表象,中产者的本质其实是终权者(Ultimate Power Holder: 掌握所有权力,而非仅资产),因为你不掌握所有权力,也不可能让几十亿人收拾包袱滚蛋。
接下来,说第二点:AI会产生终极独裁者(Ultimate Dictator: 依靠纯AI国家机器监控管理所有人)吗?严格来说,人类历史上还没出现过绝对意义上的独裁者,包括习近平、金正恩都不是,因为绝对独裁所需要的技术基础还不成熟。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历史上独裁者从来都是依靠某个金字塔型的统治集团来进行统治的,你也可以叫他“支撑联盟”,但无论怎么称呼,这个小集团都是由人组成的。而只要有人就存在不确定性,因为人性是多变、难以捉摸的。作为独裁者,你就始终处于一种不安全的状态,因为不知道哪天得有亲信就会背叛你搞政变,取而代之。同时因为是少数人统治多数人,你也很难做到一个人同时监控所有人,对吧?这种情况下,要想维持统治,你就必须让集团内不同的成员互相制衡,并给所有为你办事下属分享一部分权利,这也就是我说的,你做不到绝对意义上独裁。因为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有大量的裁判权其实是在下属们手里的。
但AI的出现,很可能会打破这一惯例。我们设想一下,假设你是习近平,某个忠心耿耿的AI助手能完成你交代所有任务,甚至能主动帮你规划罪恶路径,主持日常的运营。请问你还需要蔡奇、李鸿忠之流吗?你还需要在政治局里塞七个不知道会不会搞事的常委,依靠这个小组那个小组治国吗?不需要了,因为你可以打造一个由纯AI组成的国家机器和军队,帮你监控和管理所有人。它不仅比人类高效,也比人类可靠、可预测。这时候你要考虑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丝滑地干掉这些有可能威胁你地位的人类同事,把权力逐步收回来。当然,这个收权过程一定是血腥残酷、尔虞我诈的,因为统治集团里的每个人,一旦察觉了你的意图,都不会坐以待毙,而是拼死反击。并且即便你没有干掉他们收权的意图,他们也不会放过你,因为只要AI具备了这种能力,借用刘慈欣的说法,你们之间就必然会形成猜疑链(Chain of Suspicion: 统治集团成员间的互不信任)。因为他们也不敢赌你是个好人,能抵受住成为终极独裁者的诱惑。结果就是由于AI的出现,最终必然会出现一个终极独裁者,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他也许是习近平,也许是某个干翻习近平上位的人,总之会出现这样一个人。试想一下,终极独裁者会有兴趣给民众发钱来维持政权的稳定吗?显然没兴趣了。因为此时的他不仅是独裁者,也是中产者,垄断这个国家绝大部分财富和暴力。他甚至都不需要你们给他当人矿、当牛马,因为还得自己掏腰包养活这十多亿废物。对他来说,最理性、最符合效率至上原则的做法,就是将这十几亿人全部抹除,就像《赡养人类》描绘那样。
当然,为了不引发激烈的反抗,他可能会采取一些温水煮青蛙的手段,比如降低人口生育率,让医疗系统提供便宜但几乎没什么效果的药物和治疗手段,降低大家的平均寿命等等。怎么样?这样一幅图景是不是很可怕?但要走到这一步得有个前提,那就是政府掌握并垄断了国内所有的AI及其算力。这个国家的所有AI,无论是豆包、元宝、通义千问,还是文心一言,都只听命于总书记,而不是张一鸣、马化腾、马云或者李彦宏。现在你应该知道搞所谓的AI国有化会产生什么后果了吧?如果AI掌握在几家不同的私企手里,大家还能互相制衡,形成AI领域的核威慑。可一旦所有的AI由政府统一管理,极大概率会出现个野心家,利用AI逐步瓦解这个国家的民主制度,消灭所有的反对派,想起来都让人不寒而栗。
节目的最后,咱们来总结一下。在独裁国家,AI会发展得很快,快到能飞快地从你身上碾压过去,没人会在意你是否失业,会不会跌倒,政府也大概率不会发钱。AI终有一天会被政府收编,甚至出现某个中产者,这都是有可能的。而在民主国家,大概率会慢一点,最终演变成AI加UBI。这个世界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一个生存压力被部分解除,意义问题被彻底放大的世界。那么最后一个问题来了,当你不用再为吃穿住行等基本生存需求发愁时,你该如何确认生命的意义?除了混吃等死,你还能做点什么?关于这个问题,因为时间有限,这里就不展开了。如果大家有兴趣,咱们改天单独做一期节目讨论。好了,以上就是今天的节目。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欢迎给我留言或者发邮件,咱们下期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