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关税战的序幕：政策反复与市场震荡

上周，唐纳德·川普拉开了关税战的序幕，宣布实施全面对等关税（Reciprocal Tariffs: 一种贸易政策，旨在对贸易伙伴征收与对方对本国商品相同的关税，以实现贸易平衡）。此前，节目中一直未对此做评论，主要原因是该政策注定会变来变去。就在全面对等关税即将实施之际，川普突然宣布全面推迟90天，只保留10%的关税，但对中国是个例外，他将中国的关税加到了125%。子弹飞了一周，现在算是关税战序幕的首场，暂告一段落，我们可以就一些相关的事实和背后的逻辑进行探讨。

川普的全面对等关税政策针对几乎所有国家征收，只有俄罗斯、朝鲜等少数几个国家幸免。据说，这项政策十年内能征收几万亿美元，可以填补因给富豪降低个人所得税而造成的财政窟窿。川普本人声称明年就能征收3万亿美元，但一些经济学家指出这属于痴人说梦。关税刚刚宣布，尚未正式实行，几天之内美国股市已经蒸发掉了6万多亿美元，大致相当于美国政府一年的预算。

在去年大选中曾经支持过川普的美国亿万富翁群体开始反叛，主要是硅谷的亿万富翁和华尔街的亿万富翁。他们以不同的调门开始抨击川普的关税政策，有些是直言直语，直接批评川普的全面关税是个政策错误；也有一些避免直接抨击川普，而是指桑骂槐，借骂川普的一些手下喽啰来抨击川普的关税政策。本期节目中，我们将介绍两位批评川普的亿万富翁，以及两位挨骂的川普手下。其中一位富翁是大家都很熟悉的伊隆·马斯克，另一位富翁是威廉·阿克曼。阿克曼虽然没有马斯克那么大的名气，但在去年大选中也高调支持川普，一些使用推特的听众或者一些搞投资的听众可能对他并不陌生。

伊隆·马斯克与彼得·纳瓦罗的公开对峙

两位挨骂的川普手下分别是川普的商务部长霍华德·拉特尼克和川普的贸易顾问彼得·纳瓦罗。伊隆·马斯克刚送给彼得·纳瓦罗一个外号，叫“Peter Retardo”，即“彼得·洛治多”。显然，马斯克对川普的关税政策不满。特斯拉公司股票今年已经暴跌了45%，市值蒸发了5850亿美元。川普宣布全面关税政策以后，特斯拉股价连跌四天，比大盘跌得更凶。有媒体报道，川普的全面关税是纳瓦罗出的主意。上周末，马斯克开始拿纳瓦罗当出气筒。纳瓦罗年轻的时候在哈佛大学拿过一个经济学博士学位，马斯克在推特上就此评论说，从哈佛拿了个经济学博士不是什么好事，而是“坏透了”，导致“自我比大脑还大”。

纳瓦罗当然也不甘示弱，在电视上说马斯克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他的特斯拉算不上汽车制造厂，顶多算个汽车组装厂，只是把进口零件组装一下，电池是从中国和日本进口，电脑和电器是从台湾进口，而美国需要的是自己制造。前天，马斯克在推特上回怼，说纳瓦罗是个不折不扣的弱智，比一袋子砖头还蠢，蠢到了危险的地步。随后，马斯克又说：“我得向砖头道歉，说彼得·洛治多比砖头还蠢，这对砖头有点不公平。” 不但马斯克火力全开，他弟弟也出手相助，抨击关税是对美国消费者的永久税收。他弟弟也顺手批评纳瓦罗，说中美之间的僵局不是一场应该由彼得·纳瓦罗这种勉强考及格的学生来玩的游戏。

马斯克公开与川普的关税政策唱反调，呼吁美国与欧洲建立自由贸易区（Free Trade Area: 两个或多个国家之间取消商品和服务贸易壁垒（如关税和配额）的区域），实现零关税。马斯克与纳瓦罗互怼、指桑骂槐，显然不是简单的发泄，而是反映了川普团队内部的深刻矛盾。《华尔街日报》为此还专门发表了一篇社论，题为《Why Musk vs. Navarro Matters》（为什么马斯克与纳瓦罗互怼不一般）。《华尔街日报》的社论指出，他们也很犹豫是否要关注白宫幕僚之间的争吵，然而这次争论却清楚地揭示出川普总统幕僚团队的内部存在不同的派系，而这些派系之间的竞争与角力，恰恰决定了川普经济政策能否成功。马斯克一直是个政治立场摇摆不定的人，但他在一些大是大非的问题上确实表达了值得肯定的观点，他似乎也更愿意对川普总统讲出一些真话，即便这些真话并不好听。例如，马斯克非常支持自由贸易，他最近表示希望美国与欧洲之间能够达成零关税。以上是《华尔街日报》的原话。《华尔街日报》这篇社论将支持川普的MAGA党（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Party: 指支持前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及其“让美国再次伟大”政治口号的政治运动和群体）分成了两派。

马斯克代表的这一派带有一定的自由主义倾向，希望通过放松管制与降低税负来解放美国经济的潜力，并且主张强有力的合法移民政策以吸引全世界最顶尖的人才。《华尔街日报》将这一派称为“Silicon Valley Maga”（硅谷MAGA）。与硅谷MAGA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纳瓦罗代表的史蒂夫·班农（Steven Bannon）派MAGA。班农派MAGA的特点是意识形态挂帅，主张动用政府的力量去打击政治对手，设立贸易壁垒，他们不信任硅谷的科技精英。显然，马斯克与纳瓦罗互怼反映了这两派MAGA矛盾的公开化。川普虽然表面上想息事宁人，但纳瓦罗代表的班农派MAGA在上周似乎是占了上风，然而这种上风能持续多久呢？

《华尔街日报》的社论说，纳瓦罗之所以被川普重用，是因为他有拍马屁的特长，擅长揣摩川普的意图。这句“擅长揣摩川普的意图”是《华尔街日报》的原话。《华尔街日报》还专门举了2020年大选时的例子，说在2020年大选以后，纳瓦罗专门撰写了一份报告，把选举称为一场“完美的骗局”，声称乔·拜登窃取了总统选举的结果。从纳瓦罗的行为方式，《华尔街日报》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正因为纳瓦罗非常愿意迎合川普总统的想法，如今他在白宫内的影响力似乎达到了顶峰，这点从川普政府持续推进高关税政策中也可见一斑；而马斯克近期表现出的尖锐直言，很可能意味着他目前与川普总统的关系已经处于低潮，甚至可能很快就会彻底翻脸。以上是《华尔街日报》的原话。马斯克说纳瓦罗是个哈佛毕业的弱智（A moron），哈佛毕业的弱智博士不少，极左的也有，极右的也有。川普第一任的时候，曾有人说纳瓦罗是个张春桥式的人物，离开川普他什么也不是。

虽然纳瓦罗混过一个经济学博士学位，但在学术上并不入流，属于学术界的边缘人。川普第一任时要找一位贸易顾问，准备打贸易战，但找不到合适人选。据说川普的女婿贾里德·库什纳（Jared Kushner）在亚马逊上搜索，看到纳瓦罗有本书与川普的贸易战理念合拍，便把他招到了白宫。张春桥当年有句名言：“您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纳瓦罗在意识形态上同样走极端，他是“您要美国的草，不要外国的苗”。川普第一任下台以后遭到调查，纳瓦罗曾为川普挡过子弹，坐过牢。因为擅长拍马屁又对川普忠心耿耿，所以川普在第二任又重用了他。

如果马斯克和纳瓦罗各自代表的派别、政策矛盾无法调和的话，川普会选择谁呢？他会完全倒向马屁精纳瓦罗吗？现在看来，不完全会。有一点马斯克是对的，纳瓦罗是个白痴，不学无术，政治挂帅。他只是忠于川普，只是会拍马屁，但他的极端意识形态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折腾不了多久就会导致华尔街、硅谷、国会共和党以及选民的全面反叛，让政策难以为继。这就是从上周到这一周美国发生的事情。与纳瓦罗同样擅长拍马屁的是川普的商务部长霍华德·拉特尼克，他比纳瓦罗多一个特长就是捞钱。在股市剧烈震荡中，拉特尼克成了金融巨头威廉·阿克曼的出气筒。

威廉·阿克曼的“经济核冬天”警告

去年大选，阿克曼高调支持川普，但川普上台后的关税政策，尤其是上周宣布的全面关税政策，显然让阿克曼的投资损失惨重。阿克曼在推特上警告说，美国正在走向一场自我引发的经济核冬天（Economic Nuclear Winter: 指经济活动因某种灾难性事件（如大规模贸易战）而急剧萎缩，导致长期萧条的极端负面经济情景），而罪魁祸首就是这新一轮的关税政策。与马斯克不一样，阿克曼不在川普政府中担任任何职务，他不用像马斯克那样指桑骂槐，而是直奔主题。以下是他的原话：“通过对我们的朋友和敌人同时征收大规模且不成比例的关税，等于对全世界发起经济战争。这样做正在摧毁全球对美国作为贸易伙伴的信心。商业运行的基础是信心，而总统正在失去全球商业领袖的信任。”以上是阿克曼的原话。显然，这场关税战有导致经济衰退的危险，正常的经济运行被打乱，代价将会由谁来承担呢？阿克曼说，这场贸易战带来的最大代价将会由美国人自己承担，尤其是那些早已承受巨大经济压力的底层消费者，这不是他们投票支持的结果。

在阿克曼看来，进口关税虽然看上去是针对外国商品征税，但实际上这些成本往往会转嫁到终端消费者头上，更高的生活成本最先击中的是原本就很脆弱的家庭预算。阿克曼建议暂停全面关税政策，马上开启谈判。如果强行实施全面关税，后果有多恐怖呢？他说：“我们正在走向一场自我造成的经济核冬天，我们最好开始寻找避难所。”川普会不会听阿克曼的建议呢？他的商务部长拉特尼克在电视上说，实施全面关税政策绝不动摇，即使全球股市动荡也在所不辞。阿克曼开始集中火力猛轰拉特尼克，暗示他有利益冲突，大发国难财。

在担任商务部长之前，拉特尼克掌控的金融公司重仓固定收益资产（Fixed-Income Assets: 指能定期支付固定收益（如利息）的投资工具，例如债券）。当股市大跌、经济下行时，这类资产价格反而会上升。阿克曼在推特上直接抨击拉特尼克，说他趁美国经济崩溃获利，指出川普任命一位以债券为核心资产的企业老板担任商务部长，本身就是不可调和的利益冲突。当华尔街和硅谷同时与川普的关税政策出现裂痕，后果可能远不止是市场波动。

政策不确定性与国会制衡

川普的问题不只是加关税还是不加关税，对经济影响更大的是他这种武断随意的政策取向打乱了正常的经济活动，由此引发了空前的不确定性。面对巨大的不确定性，企业很难正常经营，规模和利润都可能缩水。这种政策等于是与钱过不去，与资本过不去。所有受影响的人都会反叛，意识形态就会退居其次，MAGA就会分裂。如果川普不做出重大调整，再折腾几个月，忠心拥护他、下大旗的可能就只剩下无产阶级和纳瓦罗这种边缘知识分子了。但无产阶级丢了工作也会反叛，而且反叛得更粗暴。目前这种武断随意的操作持续一段时间，美国很多企业会裁员甚至会关门。有产阶级无非是财富缩水，无产阶级丢的却是饭碗。

在华尔街和硅谷反叛的同时，有7名共和党参议员签署了跨党派议案，旨在限制川普加关税的权利。按照美国宪法，加关税的权利在国会，不在总统，但是历史上，国会通过各种法案，把加关税的一部分权利让渡给了总统。现在，国会七名共和党参议员要联合民主党收回宪法赋予国会的关税权。如果近期市场波动加剧，经济出现明显的衰退迹象，可以预见会有更多共和党的参议员公开发声，国会权力制衡机制（Checks and Balances: 美国宪法中确保政府三权（立法、行政、司法）相互制约、防止权力滥用的制度）可能有望启动。限制川普关税权的议案不可能一次就会成功，但凡事都有开始。即使是七名共和党参议员签署这个议案，在三周前都是不可想象的；即使是三名共和党参议员签署这种议案，几周前都是不可想象的。现在这已经成了现实。

序幕的终结，还是终局的序幕？

那么，来自华尔街、硅谷和国会的压力，最终是来自选民的压力，会有什么作用呢？在全面对等关税即将实施的当天，川普宣布将全面暂停90天，只保留10%的关税，只有中国除外，他把中国的关税加到了125%。过去一周的状况，让人想起温斯顿·邱吉尔（Winston Churchill）那句著名的话：“Now this is not the end, it is not even 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but it is perhaps the end of the beginning.”（现在不是终局，甚至不是终局的开始，但可能是序幕的终结。）关税战的现实仍在不断展开当中，对谁来讲是“the beginning of the end”，对谁来讲是“the end of the beginning”，是终局的序幕还是序幕的终结，每个人可能都会有自己的看法，但序幕毕竟要结束，终局毕竟要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