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方财政告急与“三次改革”的启动
大家好，欢迎收看夸克说。前段时间，湖北省开始启动**“三次改革”**（全称：国有资源资产化、国有资产资本化、国有资金杠杆化），这被视为中共推动国资改革的第一枪。说好听点，这叫盘活国有资产；说直白点，就是拿所谓的国有资产当幌子，从民间搞钱。尽管政府财政吃紧已不是什么秘密，但如此急迫的语气，着实令人意外，这说明各级财政钱袋子里的紧张程度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
针对这件事，我当时写了一部分稿子，主要观点是估计政府会**“寅吃卯粮”**（比喻预支未来的收入），把一些不怎么值钱的资产未来的收益打包卖出去。比如某个区域路边停车位未来30年的收费权，某景区未来20年的经营权什么的，就跟电影《让子弹飞》里说的那样，把税收到90年以后。结果万万没想到，我还是低估了他们的下限。
天价淤泥拍卖：地方政府的“点泥成金”术
据多家媒体报道，2025年10月23日，黑龙江伊安县举行了一场拍卖会，该县的两座水库——上游水库和越境水库20年的淤泥处置权，以8.39亿的天价中标。按说明书里1100万立方米的储量计算，折合每立方米76元。关于这次拍卖，该公司项目负责人是这么说的：“乍一听是不是还有那么点唬人啊？淤泥里富含氮磷钾，随便建个有机肥生产场就能烂泥变金矿，盘活国有资产，拉动就业，带动当地经济发展，多好的事儿啊！”
但这并非黑龙江第一次这么干。就在几个月前，铁力市的东方洪水库145万方的淤泥就拍出了6000多万，每立方米合40多块钱。当地媒体一片欢腾，称之为“全国首例”，开创了“龙江方案”。
淤泥变有机肥的真实性与成本考量
然而问题来了，假如这水库的底泥这么值钱，为什么之前其他地方没有人这么做呢？难道说只有黑龙江老铁们脑子好使，北京的同行们都是傻子吗？原因很简单，淤泥几乎不可能变成有机肥。
根据2021年新修订的有机肥料农业行业标准，污泥、粉煤灰、钢渣等存在隐患的物料，一律禁止用于有机肥的生产制造，因为存在各种有害物质，一旦被混入有机肥适用于农田，就会存留在土壤和农作物中，并且进入人体造成严重危害。
当然，水库底下的淤泥并不能完全等同于我们常见的市政污泥和工业污泥。但要想用于制作有机肥，依然要通过以下几个步骤：
- 证明水库淤泥属于天然水体沉积物。
- 提供环评相关的各类报告，证明水体和淤泥质量达标。这里面的检测项目很多，包括各类重金属（比如镉、铅、汞、砷）、有机污染物（比如多环芳烃）、抗生素残留、硫化氢以及病原菌等等。
- 最后一步是确保经过无害化处理的淤泥符合有机肥料农业行业标准。
并且，即便经过了上面这几步，处理完毕的淤泥依然不能直接用作肥料。因为淤泥里含有很多动物尸体和粪便等有机质，在厌氧的环境下会生成大量的硫化氢。这个玩意儿中学化学都学过，就是那个有臭鸡蛋味的剧毒气体。如果直接拿来施肥，不光农作物会死，连人都可能急性中毒。
除此以外，淤泥的孔隙很小，风干以后板结硬化很厉害，简单说就是不透气，不利于植物根系的生长。并且因为养分太高，很容易烧苗。所以要想加以利用，你还得跟秸秆、粪便一块发酵，等有毒物质缓慢释放了才能制作成有机肥。
当然，以上这些还只是理论上可行，因为还牵涉到一个成本问题。也就是说，你把淤泥挖出来、控干、运输、堆肥发酵、制作，这都得真金白银。如果有机肥的卖价还覆盖不了成本，这个买卖就没法做。
咱们算一笔账：淤泥的含水率高达80%，控水晒干以后，一立方米的淤泥最多只能剩下460公斤。而要生产一吨有机肥，你需要用到490公斤淤泥以及大概650公斤的辅料，也就是秸秆、粪便、木屑等等，用来稀释和增加透气性。其中淤泥的成本大概是76除以460乘以490，也就是81块钱。除了淤泥，包括挖掘、压力脱水的成本也在100块钱左右，这就去到180了。而市面上发酵的纯羊粪肥多少钱呢？180一吨。也就是说，哪怕辅料一分钱不花，甚至免费给你运过来，不考虑厂房、机器折旧、土地租金，所有的工人都不拿工资白干，你也还是赔钱。所以常年搞清淤工程的师傅都说了，处理淤泥最好的办法是就地处置，外运成本比较高。
“点泥为金”的真实目的：银行骗贷与政府续命
那么有没有更好的办法去利用它呢？当然是有的，如果我们把它远位物化或者在边坡或者是附地做利用，那么它的成本就会大大降低，至少要降低20%左右。现在你明白了，所谓的“点泥为金”、“国有资源资产化”，纯粹就是地方政府找了个由头搞钱，淤泥不是买来用的，而是买来抵押，从银行骗贷的。
关于这一点，从中标公司的情况就看出来了。这家公司是今年10月10号，也就是拍卖前13天才成立的，由7GHR国资100%持股，甚至懒得装了。具体的过程可以参考之前铁力市东方洪水库的做法。据媒体报道，铁力市那个项目成交以后，中标企业拿着未来五年的收益权去银行做质押，中国农业发展银行批复了4500万的绿色贷款授信。按同等的比例，伊安县这个8.39亿的中标额，贷个6亿出来应该是很轻松的。至于这个贷款后面能不能还上，无所谓啊，反正钱已经进了县政府的财政专户，中标公司到时候直接宣布破产，银行多计一笔坏账就行了。
可以断言的是，未来像伊安县这种**“空手套白狼”（比喻不劳而获）的政府，以盘活国有资产名义直接从银行抢钱的操作，将会成为新常态。任何根本产生不了现金流，甚至原本是负担的破铜烂铁，都能在国有平台（通常是各地城投**，即地方政府融资平台）的包装下，经过一套确权、评估、入表、挂牌的流程，摇身一变，成了财政账户里的真金白银，替已经濒临破产的政府续命。
银行与央行的角色：高层要求下的金融支持
有人可能会好奇，说银行的人难道不知道这种所谓的国有资产到底是怎么回事吗？为什么会批准放贷，在自己的资产负债表里留一堆烂账呢？原因很简单，这已经不是市场行为了，而是高层要求的金融支持。说白了，政府没钱，你银行就得顶上帮着化债，不然要你何用？
当然，中央也不会放任这些国有大行破产，毕竟还是要维稳。等到银行坏账率高到一定程度了，中国人民银行（央行）就会出手，通过再贷款、中期借款便利等货币工具借钱给银行，也就是我们俗称的“放水”给银行续命。
普通民众的代价：失业、通缩与福利缩减
这整个过程中，城投、地方政府、银行、甚至央行都皆大欢喜，唯一受伤的是谁呢？普通民众。我在上周讲夏和那期节目里曾经提到过，夏和不是特喜欢谈祖国的日新月异、高楼大厦、高铁大基建什么的吗？觉得这就是中共的伟大成就。我当时列举了一些这类大项目负债经营和亏损的问题。
后来有观众给我发邮件，说：“你说的我都明白，可是国家是不会让银行央企破产的，哪怕银行坏账再多，高铁亏损再严重，对我们普通人也没什么影响啊。”接下来我就系统性地讲讲这个，争取一次性讲透，让大家明白所谓的“基建狂魔”、高速发展造成的亏损和坏账到底会如何，以什么样的方式损害咱们普通人的利益。
上面说了，中标国企不还钱，银行就会多一笔6个亿的坏账。当然银行不会直接给你账上的钱划走堵这个窟窿，他们会记一笔账，然后求助央妈。央行会通过一系列金融工具把这6个亿的坏账从负债表上拿走，这个过程就相当于印钱，全社会的M2（广义货币供应量）变多了。
按咱们一般人的理解，M2变多了是不是就意味着流动性增加，会产生通胀啊？可大家都知道，今天中国最大的问题是通缩（Deflation）啊！房子、车子都在降价促销，就连猪肉都便宜了，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我在之前的一期节目里曾介绍过，整个社会的流动性除了和M2相关，还取决于资金的流动速度。打个通俗的比喻，一条河的净流量除了跟河的长、宽、深有关，还跟河水流动速度有关。假如整条河冻上了，水根本不动，那你这条河再宽再长也没用。而对银行来说，这个资金流动的速度是什么呢？就是贷款。
试想一下，如果你是某家银行的行长，现在银行的资金就这么多，现在有两个项目摆在你面前：一个是某高科技企业打算在这投资建厂，另一个是上面的水库淤泥项目，也就是借钱给政府。你会优先借给谁？肯定是后者，对吧？这就造成了经济学上所说的**“挤出效应”**（Crowding Out Effect）：低效的政府项目挤占了原本可以带动当地就业和经济发展的民营企业资金。而这笔钱在县政府手里大多会被用来还债、填支间的财政亏空、给城投擦屁股，相当于空转，也就是钱在最需要它的地方被锁死了。
而这会造成以下三种情况：
1. 失业率飙升与收入停滞
首先，由于资金无法流向民企，企业拿不到贷款，就只能倒闭、裁员。这就是我们为什么看到了M2和失业率同时创下新高的原因。央行虽然用印钱保住了金融系统的稳定，但却切断了普通人最根本的收入来源，导致你要么失业，要么工资停滞或者降薪。而对于没有什么优质资产的家庭来说，失业造成的打击远大于通缩带来的那点好处。说白了，你连工作都找不到，房子车子降价了，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而由于失业和房价下跌带来的资产缩水，使得大多数普通人更不敢消费。而你不消费，那些为你提供服务的人就只能跟着失业，或者往死了打价格战。这就是今天我们看到的通缩加失业的恶性循环。
2. 民生福利大幅缩减
其次，是民众原本为数不多的福利也会大幅缩减。上面说了，“挤出效应”会严重侵占民企的发展空间，造成的结果就是经济增速放缓，经济尤其是实体经济的活力下降。这些年全国各地的商场、商圈有多萧条，大家都看在眼里，也不用我多说。而伴随着经济下行，政府的财政收入也会大幅减少。
但债务支出和维稳成本是刚性的，没法砍。窟窿越来越大怎么办？就只能从公共服务的预算上找钱。原本拨给医疗、教育、养老金的预算会被悄悄地缩减、挤压。现在你知道为什么前面这几年要搞所谓的医保集采（Medical Insurance Centralized Procurement）了吧？一是疫情三年给医保折腾空了，再就是要砍预算。直接后果就是药品质量严重下降。
看看相关报道，有救命药价格低至2.97元，但质量却不过关，甚至有药企因药品质量问题被查。临床医生抱怨，以前一种麻醉剂就够用，现在要用三四种，甚至自己的老父亲吃药都要增加剂量，这引发了对后续药品数量及供应保障的担忧。现在你明白了，党是在用你和你家人的健康来填补官员们寻租（Rent-seeking: 指通过非生产性活动获取经济利益）造成的债务黑洞，并且你几乎避无可避。
3. 股市“割韭菜”成为常态
最后，你唯一有机会避坑的是股市“割韭菜”。前两个月有观众发邮件问我能不能投A股，说感觉过去这几个月涨的还可以。我的回答一律是任何情况下都不要投，因为大A从来就不是一个投资平台，而是个**“定向ATM提款机”**（Targeted ATM: 指股市被用于特定目的的资金提取）。那会儿国资改革还没出炉，还没有“国资资本化、资金杠杆化”的说法。如今有了这“三化”，相当于各地的地方政府都有了上ATM提款的抓手。
他们会把类似伊安水库淤泥这种低效高负债的资产包装起来，改头换面成潜力股或者理财产品，拿到股市上或者打包成基金发行。为了顺利让股民们上钩，他们会先自己做庄炒高股价，让你感觉有机会翻盘。等你深度套牢以后，你真金白银投机的钱立马就会被他们用来借新还旧。这也是为什么在财政如此紧张的情况下，今年前十个月居然新发行了9.1万亿的地方债，同比增加23%，创同期历史新高的原因。并且这其中62%都是用来还了旧债。
悄无声息的收割与社会现状
以上就是今天大部分中国人被收割的方式。最悲哀的其实还不是你很难躲开，而是他给你放血的方式是悄无声息的。它会控制住水价、电价、油价、肉价，让你察觉不到水温在上升。甚至于你会发现房子、车子都降价了，仿佛生活在变好，你只要有一份和五年前一样收入的工作就可以爽得飞起。但你就是找不到，就是感觉总差那么一点。
然后你会看到朋友圈和抖音上那些靠炫富“割韭菜”的视频，你会产生一种幻觉，似乎大家都过得不错，我找不到工作只是因为我没用或者还不够努力。但真实情况很可能是这样的。注意，这还是在经济最发达的上海。
一位朋友分享，这个情况出现在他每一天都会高强度刷两到三个小时招聘软件，以及每一天都会保持五到六份投递简历的情况之下。就是你投小公司，人也不看；你投大公司，人也不理你；你投钱多的也是这样，你投钱少的人也不回复。就是你根本就不知道这个到底是僵尸岗位还是什么情况。你现在可以明显地感觉到，现在市面上的这个岗位非常非常地稀少。你刷招聘软件你就会发现，第一个更新非常少，第二个竞争非常大。他曾遇到至少三位前同事和他同时申请同一家公司的同一职位。
他感叹：“Oh my god, it's so hard to find a full-time job. How about I find a part-time job?”他之前做直播，大概四年前，如果有一个主播，他的最低薪资是200块钱一个小时，如果你给低了，他就会辞职。现在你猜多少？现在各种招聘软件或者在各种帖子，他们都是80-120，甚至50-80。就是这么夸张。他去问品牌方，说：“真的有人来你们这工资吗？真的有人做吗？这跟以前比也太少了吧！”品牌方说：“我们根本不缺人，现在在一个通告群里随便一发，二三十个人都过来加你，你敢想吗？这个竞争力真的是挤破头都要往上冲。”还有一个最能体现上海现在失业率非常高的就是，你去看周中的商场以及图书馆各种各样的地方的人流，人真的很多，各种图书馆、咖啡店、奶茶店全部都是年轻人、中年人。就现在上海的这个就业形势，你跟那些没在失业、没在找工作的人说，他们压根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