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谎言帝国的高潮
上一集结尾留下了两个巨大的悬念:Theranos内部不靠谱的技术如何应付已签下大单的零售巨头?外部睚眦必报的老邻居理查德·福伊兹已举起法律的屠刀。内忧外患,双线作战,照理说这家公司应该早就玩完了。然而,大家即将见证的是伊丽莎白·霍尔姆斯职业生涯中最不可思议也最令人胆寒的一场表演。她不仅没崩,反而把这个谎言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潮。
Theranos的首次公开亮相与伊恩·吉本斯的悲剧
到了2013年,Theranos终于要从隐身模式走向公众。他们花重金请来曾为苹果公司打造无数经典广告的传奇公司TBWA(李岱艾广告公司: 曾为苹果打造经典广告的传奇公司),为他们设计全新的品牌形象。照片由世界顶级摄影师拍摄,配上一滴血,改变一切这样充满力量的口号,一个伟大的时代仿佛就要来临,一个全新的、更健康、更透明的未来仿佛就在眼前。
然而,在这张光鲜亮丽的照片背后,就在他们紧锣密鼓地准备这场大型首秀的同时,Theranos公司内部一位最核心,也是第一位被招募的资深科学家伊恩·吉本斯,在巨大的痛苦和绝望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为什么在一个即将改变世界的公司里,一个顶尖的科学家会选择走上绝路?他的死和Theranos的谎言之间又有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今天,我们将从这位科学家的悲剧开始,揭开Theranos所谓健康革命的真相。你会发现,这场革命从头到尾都建立在谎言、胁迫和生命的代价之上。
最大信徒:Safeway首席执行官的狂热与盲目
要理解这场根本不存在的革命是如何被推上舞台的,我们先来讲那个最大的信徒——大型连锁超市Safeway(喜互惠: 美国大型连锁超市)的首席执行官史蒂夫·伯德。这名强人执掌Safeway长达20多年,大家可以去看一下他的维基百科,上面是他和奥巴马会面的一张照片。但到了晚年,他对卖菜这个老本行越来越没兴趣,反而对医疗健康事业产生了狂热的激情。他觉得如果能够通过预防性医疗降低员工的看病成本,就能拯救公司。
所以,当霍尔姆斯——一个年轻漂亮、充满魅力的斯坦福辍学生,带着那个一滴血能够检测所有疾病的故事出现在他面前时,伯德简直找到了知音,看到了未来。他对霍尔姆斯迷恋到眼冒金星的程度,公司里的人都觉得伯德有两个儿子,他可能是把霍尔姆斯当成自己从未有过的女儿来看待的。他给了霍尔姆斯极大的特权,公司里任何关于这个项目的会议,他都会亲自参加,遇到问题,他的口头禅就是“这事我去跟伊丽莎白谈”。他对手下的高管和合作伙伴向来严格,死线必达,但唯独对于霍尔姆斯,他允许她一次又一次地错过期限。可以说,伯德把自己的职业声誉以及公司的未来,全都赌在了霍尔姆斯的身上。他甚至把这个秘密合作计划命名为霸王龙计划(Project T-Rex: Safeway与Theranos秘密合作的代号),这名字充满了必胜的野心。但是结果呢,这只霸王龙还没有出笼,就把自己给绊倒了。
这个霸王龙计划到底有多宏大?根据伯德的命令,Safeway对旗下超过一半,也就是800多家门店进行了大规模的翻新改造。他们要为Theranos的血检服务腾出专门的空间,建造一批高端的健康中心。这个健康中心要求有多高?根据Theranos的指示,它们必须看起来比水疗中心还要好,用料全是顶级的豪华地毯、定制木柜、花岗岩面板、平板电视,应有尽有。整个翻新工程花了3.5亿美金,而且这笔钱完全由Safeway自己承担。一家本来利润率就很薄的连锁超市,愿意砸这么多钱去做一件跟买菜毫无关系的事情,这是对未来有多大的信心?
在2012年的一次财报会议上,伯德面对分析师的质疑,首次神秘地透露公司正在酝酿一个意义重大的健康乐活计划。这个消息一下就吊起了整个华尔街的胃口,所有人都觉得这家老掉牙的杂货店终于搞大事情了。你看,在公众面前,Theranos和Safeway的合作被包装成一个即将引爆市场、充满想象力的商业奇迹。
军方背书:利用爱兵如子将军的软肋
就在与零售巨头打得火热的同时,霍尔姆斯还在另一条战线上为她的公司披上了一层更耀眼、更不容置疑的光环——军方背书。2011年8月,霍尔姆斯见到了一个大人物:时任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的四星上将詹姆斯·马蒂斯(James Mattis: 时任美国中央司令部司令的四星上将),外号是“疯狗”。她对这位以爱兵如子著称的将军讲了一个极具杀伤力的故事:用Theranos技术,只要一滴血,就能在战场上快速诊断受伤的士兵,这能够拯救生命。这个故事精准地击中了马蒂斯将军的软肋,他立刻就动心了,要求下属尽快安排一次Theranos设备的实地测试。
你想想,这个军方认可的含金量有多高?当后来Theranos请来顶级广告公司构思营销方案时,他们就听到霍尔姆斯和桑尼反复强调:“我们的技术正在阿富汗的战场上被美国军方使用,并且正在拯救士兵的生命。”这故事也成为他们后来对投资人、合作伙伴甚至媒体的王牌。毕竟,谁会去质疑一个能够通过军方严苛考验并且在实战中拯救生命的技术呢?这简直就是最顶级的信用背书。
法律核武器:王牌律师大卫·博伊斯的介入
有了商业巨头和军方大佬的双重加持,霍尔姆斯还为她的帝国装备了第三件武器,也是最具威慑力的一件——法律界的核武器。上一集结尾提到那个复仇的老邻居福伊兹,他申请的“Theranos杀手”专利在2010年11月被正式批准了。他甚至还发了一个新闻稿,直接寄到了Theranos的公共邮箱里,挑衅意味不能再明显了。
面对这种法律威胁,霍尔姆斯会怎么做?是谈判还是和解?都不是,她的选择是直接“碾过去”。她请来了全美国最著名也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律师大卫·博伊斯(David Boies: 美国著名且强硬的律师)。这名律师在我们之前做爱泼斯坦系列中也提到过,他曾代表一些爱泼斯坦的受害者去打官司。这人有多厉害?上世纪90年代,他代表美国司法部把不可一世的微软公司告上了法庭,并且大获全胜,他还亲自审问了比尔·盖茨20个小时,那段录像直接摧毁了微软的辩护。2000年总统大选,他代表戈尔一直把官司打到了最高法院。他就是那种你宁可花再多钱请他,也绝对不想在法庭上看到他站在你对面的人。
当Theranos宣布由大卫·博伊斯带领他们起诉福伊兹一家窃取商业机密的时候,传递出来的信息非常明确:我们不仅有钱,我们还有最顶级的法律武器,任何想跟我们作对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你看,故事讲到这里,Theranos已经武装到了牙齿,商业上有巨头合作,信誉上有军方背书,法律上有王牌律师护航。一个无懈可击的完美帝国似乎已经建成了。但是所有光鲜的外表,都即将被内部最真实、最残酷的现实撞得粉碎。
“霸王龙计划”的破灭:彩排中的谎言与欺骗
首先,我们来说一下那个听起来很牛的霸王龙计划。经过无数次拖延之后,在2012年初,Safeway和Theranos的合作终于开始了第一次“彩排”。在Safeway总部的员工诊室里,由Theranos负责血液检测。Safeway新上任的首席医疗官肯特·布拉德利,一位退役的西点军校军医,对此充满了好奇,他想亲眼看看这个传说中的革命性设备到底是怎么运作的。结果他看到的景象让他大跌眼镜。
首先,他发现这个诊所里根本就没有一台Theranos的设备。那检测是怎么做的呢?Theranos派过来两个抽血师,把员工的血样采集了,然后用快递横跨整个旧金山湾,送到帕洛阿尔托的实验室去检测。这不还是传统模式吗?说好的及时检测呢?更奇怪的是,每次来检测,员工都要被抽两次血,一次是从指尖抽一滴,也就是他们宣传的那种;另一次呢,是从手臂上用传统的针筒抽一大管。布拉德利就纳闷了,既然你的指尖血技术这么成熟,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从针筒抽血呢?而且还没完,说好的及时出结果,有的员工等了两周才拿到报告。而且布拉德利还发现,Theranos甚至还把一部分检测外包给了盐湖城一家叫做ARUP(ARUP实验室: 一家位于盐湖城的大型商业实验室)的大型商业实验室。你看,这场所谓的彩排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他们根本没有把承诺的技术拿出来,而是在用传统的方式去假装自己完成了一场技术革命。
致命的错误:Theranos检测结果的失准
如果说彩排演砸了还只是商业上的问题,那么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就开始触及人命关天的底线了。Safeway的首席医疗官布拉德利开始收到一些员工的反馈:一些身体明明很健康的员工拿到Theranos的检查报告,却显示他们某些指标异常。作为预防措施,布拉德利就让他们去Quest或者是Labcorp这些传统的大型实验室重新检测。结果每一次复查的结果都是正常。这说明什么呢?这说明Theranos的检测结果是错的。
最惊险的一次是Safeway的一位高管,他的Theranos报告显示他的PSA(前列腺特异性抗原: 一种用于筛查前列腺癌的生物标志物)指标非常高,这在医学上几乎就等同于他得了前列腺癌。你可以想象当时那位高管有多么恐慌。但是持怀疑态度的布拉德利还是让他去别的实验室再复查一遍,结果呢,一切正常。布拉德利把所有这些数据不一致的情况都整理成一份详细的报告。他发现Theranos的数据和其他实验室的数据差异大到令人不安,而少数几次能对得上的,往往都是那些被外包出去的检测项目。这个结论已经很清楚了:Theranos自己做的检测根本不准,而且错得离谱,已经到了会给健康人带来巨大精神恐慌,甚至可能导致误诊误治的危险地步。布拉德利拿着这份报告找到了首席执行官伯德,结果伯德礼貌地把他打发了,并向他保证Theranos的技术是经过验证的、是可靠的。你看,当一个人的信念已经凌驾于事实之上时,再多的证据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吹哨人杜普伊:实验室乱象与桑尼的报复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连用着商业仪器的Theranos实验室结果都这么不准呢?这就得提到另一位吹哨人戴安娜·杜普伊。她是一位经验丰富的临床实验科学家,曾经在世界顶级的MD安德森癌症中心(MD Anderson Cancer Center: 世界顶级的癌症研究和治疗中心)接受培训,对于实验室的规范操作有着近乎苛刻的坚持。她来到Theranos的实验室之后,被眼前的一切都惊呆了。她发现实验室有一个叫做科萨尔林的同事操作极其草率。例如,无视制造商关于如何处理试剂的说明,把过期的试剂和没过期的混在一起;用没有校准过的设备去检测病人的样本;甚至污染了用来区分血细胞类型的染色剂。这在杜普伊看来,都是不可饶恕的低级错误,每一个都有可能直接影响检测结果的准确性。
派到Safeway总部的抽血师,杜普伊还发现他们根本就没有经受过培训,不知道怎么正确地使用离心机来分离血浆,导致送来的样本全是杂质,很多采血管也是过期的。杜普伊是一个火爆脾气,她不仅当面斥责同事,还把这些问题配上照片写成邮件,一次次地发给实验室主管和桑尼。结果她等来的不是问题的解决,而是桑尼的报复。桑尼先是把她支去特拉华州出差,趁她不在把实验室打扫得干干净净。等她一回来,桑尼就以她让男朋友进大楼帮忙拿行李、违反安保规定为由,把她当场解雇了。后来,虽然在主管的求情下暂时收回了成命,但是三周后,当杜普伊再次指出实验室因为拖欠账单被供应商停止供货时,桑尼终于找到了借口,把她彻底“消失”了。在被粗暴地赶出公司后,杜普伊给桑尼和霍尔姆斯写了一篇堪称檄文的邮件。她写道:“我只希望我能让你意识到,你创造了一个因为恐惧而对你隐瞒一切的工作环境。你不可能因为恐惧和恐吓来经营一家公司,它崩溃只是时间问题。”
军方遇阻:中校舒梅克的坚持与霍尔姆斯的对抗
就在Safeway的合作一团糟、内部实验室鸡飞狗跳的同时,Theranos在军方那条线上也撞到了一堵硬墙。这堵墙就是大卫·舒梅克中校。舒梅克可不是一般的军队官僚,他是个博士,在著名的美国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搞过研究,还是第一个在FDA(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 负责药品和医疗器械监管的联邦机构)完成过一年交流项目的军官,是军方最懂FDA法规的专家。当马蒂斯将军那个在阿富汗战场测试Theranos设备的要求传到他这里的时候,他就立即发现了问题。
2011年11月,他带队去Theranos总部开会。会上,霍尔姆斯自信满满地介绍了她的监管策略。这个策略是什么呢?说白了就是想钻法律的空子。她理论上说,我们部署在战场上的设备只是远程样品处理单元,就像一个哑巴传真机,真正进行分析和解读的是远在加州的实验室。那里我们有一个通过CLIA(临床实验室改进修正案: 监管美国所有临床实验室的联邦法规)认证的实验室,所以我们只需要实验室有认证就行了,设备本身并不需要FDA的监管。这个说法是不是听起来很聪明?但是舒梅克中校立即就打断她,直截了当地说:“你这个监管结构行不通的。”他警告霍尔姆斯,医疗是美国监管最严格的行业,因为这关系到病人的生命。她想完全绕开FDA,直接在全国甚至在全球部署她的设备,是绝对不可能的。霍尔姆斯当时的反应是什么呢?她强硬地表示不同意,并且显得非常具有防御性和固执。你看,又是一样的模式,当现实和法律法规与她的叙事发生冲突时,她第一反应永远是拒绝和对抗。
舒梅克中校坚持,除非Theranos能够从FDA拿到一封书面信支持他们的监管策略,否则他绝不会批准在士兵身上使用这些未经检测的设备。霍尔姆斯表面上答应了,但之后就音讯全无。直到2012年春天,中央司令部那边又开始催,舒梅克没办法,只好自己给FDA的朋友发了封邮件咨询这个事情。他本来只想非正式地寻求一些建议,但他没想到,这封邮件引爆了一颗炸弹。这封邮件在FDA和CMS(医疗保险和医疗补助服务中心: 负责执行CLIA的联邦机构)内部被层层转发。最后的结果是,CMS派了一个叫山本的稽查员,在2012年8月13号直接突击检查了Theranos的办公室。
这下霍尔姆斯被彻底激怒了。她是怎么做的呢?她直接给马蒂斯将军写了一封措辞极其激烈的邮件,倒打一耙。她声称舒梅克中校向监管机构传达了关于Theranos“公然的虚假信息”,并且罗列了7条所谓的不实陈述。马蒂斯将军收到这封信之后勃然大怒,他立刻把邮件转发给他的下属,附上了一段充满怒火的批示。这段批示里头就有后来那句著名的“艾琳,艾琳,谁是舒梅克中校?这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需要知道下面这些陈述的真相。”你想想,一个四星上将为你一个公司的事情去质问一个中校,说明什么?说明霍尔姆斯越级告状的手段非常成功,她成功地把一个正常的监管问题扭曲成了一个下级军官对她的迫害,并且成功地激起了将军的怒火。那一刻,舒梅克中校的职业生涯可以说是危在旦夕。
法律战的恐吓:无辜者的卷入
在搞定军方的同时,对付老邻居福伊兹的诉讼机器已经全面开启了。Theranos诉状指控福伊兹和他两个儿子合谋,由其中在麦克德莫特律师事务所工作的儿子约翰·福伊兹窃取了Theranos机密专利信息,然后提供给他父亲,用来申请了一个“Theranos杀手”专利。这个指控听起来是不是很严重?商业间谍、父子合谋、律师违规,要素齐全。但事实是什么呢?这个指控完全是凭空捏造的。麦克德莫特律所内部的记录显示,约翰·福伊兹和他的秘书从未访问过任何Theranos文件。而且父子俩关系非常疏远,约翰甚至因为父亲拖欠律师费,早就把他从客户名单里给删了。让他冒着被吊销执照、毁掉职业生涯的风险,去帮他那个关系冷淡的父亲偷东西,这在逻辑上根本说不通。
但是大卫·博伊斯和他那个以强硬著称的律所根本不在乎这些。他们的策略就是不讲道理,而是讲恐吓。在起诉前,福伊兹一家就发现他们被跟踪了。理查德·福伊兹开车去机场,后面有车尾随;儿子乔在迈阿密的邻居警告他有人在监视他家;儿子约翰在华盛顿的家也被人拍照。起诉之后,监视变本加厉。福伊兹的老婆格林甚至一度精神崩溃,坚信她以前的闺蜜——霍尔姆斯的母亲诺尔,正在亲自开车停在他家对面监视他们。你看,这就是他们的手段,他们没有证据,就去制造恐惧。他们要的不是法庭上的胜利,而是让你在精神上、经济上彻底崩溃,主动投降。而大卫·博伊斯更是把个人利益与这场官司深度绑定,他接受了30万股Theranos的股票作为他的律师费。他已经不是一个客观的法律顾问了,他变成了这家公司的商业伙伴。
伊恩·吉本斯的悲剧:良知与谎言的冲突
就在这场残酷的法律战中,一个无辜的人被卷到了风暴的中心,他就是我们开头提到的伊恩·吉本斯博士。伊恩是霍尔姆斯在2005年聘请的第一位有经验的科学家,由他的恩师罗伯逊教授推荐,是生物化学领域的专家,特别擅长免疫分析。Theranos早期的技术方向基本都是由他奠定的。他是一个典型的纯粹的科学家,细致严谨,对数据一丝不苟,但也正因如此,他与公司的文化格格不入。他无法忍受霍尔姆斯和桑尼把不同部门隔离开、禁止交流的隐身模式,因为这完全违背了科学研发所需要的协同合作精神。他更是无法忍受霍尔姆斯的谎言,他亲耳听到过霍尔姆斯不止一次地撒谎,尤其是对外宣称公司技术成熟度的时候。五年下来,他已经不再相信她说的任何话了。
2010年,因为向恩师罗伯逊教授抱怨了几句公司的问题,结果被罗伯逊转身就告诉了霍尔姆斯,伊恩当晚就被解雇了。虽然第二天在同事的求情下,他又被请了回来,但已经被降职,变成一个没有实权的技术顾问,被彻底边缘化了。就是这样一个正直但又备受打压的科学家,当福伊兹律师在为诉讼做准备时发现了他的名字。因为在Theranos很多专利上,伊恩都作为共同发明人出现。福伊兹一方认为,如果能够让伊恩在法庭上说出真相,证明福伊兹的专利和Theranos早期专利没有关系,那对他们的案子将是巨大的打击。
于是,2013年4月,Theranos通知伊恩,他被传唤,必须在福伊兹的案子里出庭作证。这个消息直接把伊恩推向了悬崖。他现在面临一个可怕的选择:要么在法庭上宣誓后说出他所知道的真相,那就意味着背叛公司,毁掉霍尔姆斯的专利,并且肯定会被解雇;要么他说谎,维护公司的利益,但这将违背他作为科学家的良知,甚至有可能构成伪证罪。这个两难的境地让伊恩的精神状态迅速恶化。他本身就已经因为被边缘化感到屈辱和沮丧,他曾经对同事托尼说,他觉得Theranos就是“两个人的疯狂”,主要是形容霍尔姆斯和桑尼之间的关系。他告诉妻子谢尔,Theranos“什么东西都搞不定”,他觉得回去上班让他感到恶心。现在,这起诉讼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变得极度焦虑,晚上开始酗酒。
2013年5月15日,他约了第二天要和霍尔姆斯见面,希望能谈一个新的工作安排,他又极度担心霍尔姆斯会趁机解雇他。就在同一天,Theranos的律师大卫打电话给他,因为福伊兹的律师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正式通知他必须在两天后,也就是5月17号的上午9点,准时出现在法庭作证。律师甚至在电话里鼓励伊恩以健康问题为由去躲避这场作证,还给他发了一封医生证明的模板。公司要求他做伪证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了。那天晚上,伊恩的焦虑达到了顶点。他的妻子罗西尔终于意识到丈夫的精神状态已经非常危险,赶紧帮他约了第二天一早的医生。但是一切都太晚了。2013年5月16日一早,罗西尔发现丈夫把自己锁在洗手间里。当她推开门时,伊恩已经不省人事了,他服用了大量的止疼药,但是剂量足以摧毁他的肝脏。在医院挣扎了8天后,5月23日,伊恩·吉本斯被宣布死亡。一个为这家公司贡献了十年生命的顶尖科学家,就这样悲惨地离开了。
冰冷的回应:Theranos的无人性
而Theranos公司的反应,展现出这个帝国最冷血、最无人性的一面。当悲痛欲绝的罗西尔打电话到霍尔姆斯的办公室告知伊恩的死讯时,霍尔姆斯本人并没有回电话。罗西尔等来的是晚些时候Theranos一位律师发来的邮件,要求她立刻归还伊恩的公司笔记本电脑、手机以及其他机密信息。在公司内部,伊恩的死讯也被严格封锁了。霍尔姆斯只给少数几个老员工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含糊地提了一句要为他办个追悼会,但之后再无下文。大部分员工甚至以为他是因为癌症复发而去世的。
他同事,也是那个曾经跟他吵得不可开交的工程师主管托尼都看不下去了。他觉得公司正在剥夺他们所有的人性。为了表达对逝者的尊重,托尼自己整理了一份伊恩所有专利的列表,配上照片,发给了20多个认识他的同事,并且特意抄送了霍尔姆斯。这就是Theranos对一位功勋科学家的悼念:一个生命的逝去,在他们看来,甚至不如一台笔记本电脑重要,因为那个生命可能会说出真相,而那台电脑里头可能藏着他们需要继续维护的谎言。
结语与展望:废墟上的神话
我们这期的故事可以说是Theranos历史上最黑暗的一页。我们把前三期内容串起来,你会发现一条非常清晰的脉络:第一期我们看到谎言的诞生和权力的巩固;第二期我们看到了谎言的升级和恐惧文化的建立;而今天这一期,我们看到当这个谎言帝国开始与真实世界发生高强度碰撞时,所产生的毁灭性后果。
当面对商业伙伴Safeway的时候,他们的谎言导致了数亿美金的投资打水漂,和一个首席执行官的黯然下台。在面对国家监管军方和FDA时,他们的谎言让他们试图凌驾于法律之上,最终引火烧身。在面对法律挑战福伊兹时,他们使用更肮脏的手段,恐吓和诉讼战来掩盖谎言。当面对内部良知伊恩·吉本斯时,这个谎言最终直接或者间接地导致了一个生命的终结。在我看来,伊恩·吉本斯的悲剧是整个Theranos事件的缩影,它代表了那些曾经被霍尔姆斯最初愿景所吸引的真正有才华有理想的科学家和工程师。但他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无法逃脱的困境:你的专业知识告诉你这东西不行,但是公司的最高权力却告诉你你必须说它行。这种认知上的撕裂,对于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来说,是致命的。
最讽刺的是什么呢?就在伊恩的悲剧发生时,Theranos正花费数百万美元让一个顶级的广告公司为他们编织一个更完美、更宏大的谎言。一边是生命的凋零,一边是品牌的诞生。这种强烈的反差揭示了这个帝国的本质:它是以牺牲真实、牺牲良知,甚至以牺牲生命为代价来维持一个空洞叙事的怪兽。一个核心科学家刚刚自杀,和Safeway的合作已经事实性崩盘,与军方的合作陷入僵局,官司还在焦头烂额地打着。照理说Theranos已经走到穷途末路。但是各位,你们永远不要低估了伊丽莎白·霍尔姆斯制造的现实扭曲立场的能力。就在这片废墟上,她即将迎来人生最高光的时刻。她将如何摆平Walgreens,让他们在完全没有看到可用产品的情况下,就向全美公众开放血检服务?她又是如何瞒天过海,让自己的名字和公司登上了《财富》、《福布斯》、《纽约客》等全球顶级媒体的封面,被誉为下一个时代的偶像?一个价值90亿美元的估值神话即将诞生。下一期,我们将进入Theranos故事最华丽也最疯狂的篇章:媒体的狂欢与公众的迷醉,看一个谎言如何在聚光灯下被吹捧成真理。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elizabeth-holmes
公司/组织: theran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