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下午好。
每个人的一生中都有一些日子令人难忘。在我这82年漫长的人生旅途中,有一天我记得特别清楚,就是1979年7月27日。这一天,我抱着9个月大的女儿,从昆明来到香港。那是一个炎炎夏日,入境处大堂里没有冷气,只有几把吊扇。幸好我带了一把扇子,不停地给我女儿扇着。在大堂里等了足足7个小时,才听到叫我的名字,是用广东话说的:“熊景明”。我都不知道是在叫谁,后来看到字幕,才知道是在叫我。
对我这个在昆明出生长大、没有经历过酷暑的人来说,这显然是难熬的一天。但是我的女儿不哭不闹,我也没有感到多少焦躁,因为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许多梦想。写作是我的梦想之一。来到香港以后,你会发现,香港的确有写作的空间,只是没有时间。“生存”才是最重要的。香港人称“揾食”,就是找饭吃。一直到1997年,怀里的婴儿长到18岁,到外面去念大学,这个时候我才有了时间,开始写我的母亲。
我到香港的十年后,也就是1988年,我开始在香港中文大学的中国研究服务中心工作。这个中心是为海内外到香港来做中国研究的学者服务的,被学者们称为“中国研究者的麦加”。但这个中心最基本的业务、最基本的职责,就是收集图书资料。
1990年,可能在座的很多人还没有出生。中国的出版界静悄悄地出现了一件对后来影响颇大的事情:大量的回忆录涌现。这些回忆录的作者,通常出生在30年代,甚至更早的20年代。这一批人经历了战乱以及之后不平静的和平年代,是有故事的一代。所以,很多人就有一种冲动,要把自己的经历写下来。他们有一种“往事不堪回首,但不能忘记”的历史责任感。于是我们成立了一个项目,叫做“民间历史”。我们办了一个“民间历史”网站,并倡导民间历史写作,特别是家史写作。
到了2007年我退休之前,我就想到:人一定要找到一件事,可以做到老死。做民间历史可能就是我应该做的一件事情。所谓“请君入瓮”,所以,我自己就开始写。后来就写了这三本书。我今天就给大家分享一下我在《长辈的故事》中的几个故事。
我最想写的人物其实是我的妈妈。我的妈妈在1973年去世以后,我就觉得我一定要把她写下来。但是每当我要写她的时候,所谓泪水先笔墨而下,你就没有办法成文。你们看这张照片,大概能看出是在什么地方拍的——不是家里,是医院。1955年,我妈妈41岁的时候,就因为严重的心脏病卧床不起。她刚刚病倒时,医生就说她最多有三年的生命。但她在床上躺了18年。在这18年中,我的母亲依然是我们小家庭的核心。同时她有11个兄弟姐妹,其中大概有六七个在美国、台湾、外省。
我记忆中,母亲躺在床上主要做两件事:一是做针线活。那个时候人的衣服都要缝缝补补,甚至新买的裤子也要打两个补丁。我妈妈就是负责给我们缝缝补补;二是写信。同时,她的病床就像一个磁场一样,吸引了很多我们家的朋友,甚至连我的同学都希望来看看我妈妈。因为每次来看我妈妈时,她从不讲自己的病,而是很耐心地听别人的故事。你跟她聊完之后,心情总会变得比原来更好。作家罗曼·罗兰曾描述过一位女性,说她能用目光、举止和清明的心境,在周围散布出一种令人舒慰的气氛,充满活力的生命。我看到这句话,心想:“这不就是我妈妈吗?”
妈妈出生在1904年,离现在正好是111年前。她的一个诨名叫“校长”,因为她总是笑。这些老照片,你一看就很简单,一个人穿着短袖。但你想过吗?这是第一代人可以露出胳膊的时代,而千百年来,中国的妇女是要穿得严严实实的。那个时代,正是清朝末年,到了上个世纪初,是中国所谓的“三千年未有的大变局”。这反映在了他们这一代人身上。
母亲她算是昆明市考入第一届女子能够入大学念书的学生。她考进去第二年就辍学了。为什么?因为我的外公要去外地做县长,需要女眷陪伴。我的外婆走不开,她下面还有很多小孩。所以妈妈就去陪着外公,她毫不犹豫地辍学了。
妈妈这代人也是第一代可以自由恋爱的,但我认为那叫“半自由恋爱”。妈妈和爸爸是在一个中学联谊会上认识的。爸爸读的是男子学校,妈妈读的是女子学校。爸爸那时男扮女装跳了“三只小蝴蝶”,把我妈笑坏了。之后他们是怎么恋爱的,有没有私定终身?我从来没有问过。我只知道他们依然是需要媒妁之言,就请媒人去我外公家提亲的。如此,我妈妈就嫁到了熊家。
她的苏家是一个气氛非常好、非常融洽的家庭。我读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描述娜塔莎家庭的情况,这和我外婆家简直一模一样。但是嫁到熊家来,熊家可以说是一个官僚家庭。我的曾祖父中了进士,后来做了腾越道尹,管着半个云南。她嫁到这个家里来,我爸爸是长孙,她就是长孙媳妇。长孙媳妇上面有十多个长辈,所以她有点像林黛玉,不可说错半句话,不可走错一步路。但她在这个家里仍然得到了老老少少的喜爱。
下面,我妈妈靠着一棵梧桐树。我等一下会讲到和梧桐树有关的故事,你们先记住这棵梧桐树。
1949年以后,中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中一件就是妇女出来工作了,不再只是相夫教子。那时有一个口号,叫作“妇女能顶半边天”。而对于每个家庭来说,实际上靠一个人的工资很难养活全家,所以妇女就业成了那个时候很普遍的现象。
我的妈妈,她一向是学霸,所以她很简单地考了一个会计师执照,然后就到一家门诊部去做会计师。她做会计师时,身体其实已经很不好了,常常回来得很晚,我们都吃过饭了。她就拿一块红糖咬着,然后拿开水泡饭吃。我记得最离谱的一次是,政治学习时她晕倒了。她的领导说:“没事,你就拿个病人躺的床,检查床,躺在上面听,听完报告再走好了。”所以她工作了三年后,就成了一个需要卧床的病人。但她离开医院后,医院雇了三个人才顶替她的工作。我妈妈很自豪的是,她做会计从未错过一分钱。
1962年我去上大学后,我一个弟弟也去上了大学。家里就让13岁的弟弟负责照顾我妈妈。这张照片也是一个难忘的时刻。我记不清是哪一天。为什么难忘呢?那个时候我们要去军垦农场,接受贫下中农和解放军的再教育。当时离开家时,你不知道要离开多久才能回来,也不知道回来时,妈妈是否还在人世。所以我爸爸就拍了这张照片。
这是我在农场时妈妈给我写的信。现在看来有点好笑,是不是?信的开头就写着“敬祝谁谁谁万寿无疆”。因为那时要做好准备,你的信会被拆开看的。所以首先不能写任何情绪化的东西,只能写一些日常琐碎的事情。我妈妈的字写得非常好。而我的父亲熊景明的字呢?我爸爸说“字如其人”,熊景明的字就像个小偷。
医生当年说她最多活三年,她为什么活了18年呢?其实在她刚病重时,她说:“要是我走了的话,你爸爸肯定会娶一个后妈,后妈的形象一定要虐待前妻的孩子,所以她一定要活下去,不能让我们去受后妈的虐待。”后来等到她病得很厉害了,年纪也大了,她不再担心后妈的事了。
她有一个特别重要的角色。那时人们被分配到哪里工作,就定在哪里了,“一颗螺丝钉就拧在那里”。我和我弟弟就被分配到县城工作,我们就特别希望回到昆明来。回到昆明来的唯一理由就是:妈妈病重,要回来照顾妈妈。这个理由让我能在1973年调回昆明。平时我们在家讲昆明话,但那天我妈妈就坐起来,用普通话说:“终于盼到这一天了!终于回来了!”她像是说台词一样。那一年的11月,她就走了。
好,现在讲到一个很阳光的人物,就是我的父亲。他是生逢其时。为什么?这个年代涌现了大量新思潮、新事物涌向中国。我父亲那时,刚昆明市开始卖摩托车时,摩托车对他来说是新鲜事物。他就跑去买了一辆摩托车,问别人哪里是油门,哪里是刹车。听完就骑着摩托回家了。直到80年代末,他已退休,仍买摩托“招摇过市”在昆明。摩托坏了,他就拿去修。修车师傅说:“现在的年轻人太不像话了!摩托车坏了,叫他爷爷来修!”那时新鲜事物太多了,我觉得冲击比现在AI带来的冲击还要大得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去融入其中。
其中之一就是西洋音乐。以前有婚丧喜事时,会吹喇叭、唢呐。后来这些人学会了拉小提琴、弹吉他,就组成“洋吹鼓手队”。婚丧喜事时也能赚点钱。他们朋友中有一个人,后来成了我们国歌的作者——聂耳。所以说,聂耳和他们那一代人是同一代人。这样的故事实在太多,去看书。
这张也是爸爸妈妈的小家庭合照。我在香港的朋友问我:“你爸爸妈妈那时在巴黎?”我说:“不是巴黎,这是昆明,昆明黑龙潭。”
我爸爸是一个工作狂,但他那种工作狂和我们想象的大不一样。年轻时是踏勘和修筑公路的。我们小时候听爸爸讲的故事,不是神话故事,都是冒险经历:有野兽,有强盗,但都是非虚构作品。讲的都是他在修公路年代的经历。他讲起来,我们每天晚上听得很入迷。直到好多年以后,我才发现他们当年修的是滇缅公路。特别是后来抗战几十周年时,讲到云南抗战提到“功果桥”,我爸爸当时是筑路段的段长。在他讲述年轻时工作时,讲的都是他们如何投入。他甚至有一个故事:他和我的“干爹”为了测量从昆明到开远的距离,他觉得水平仪不准,就雇了两个工人,用竹竿一杖一杖地从昆明走到开远。这些并不是上级交给他的任务,但他那种投入,和踢足球打篮球一样,是全心投入,乐在其中。我从来没听他们说过那是一件多么有意义、多么伟大的事情。
这张照片我特别喜欢,是我后来印象中父亲的形象——一看就是个工程师。他很多年负责昆明的防洪。夏天大暴雨时,他在水库工地,很危险,又要守着不发生事故。他几夜不睡觉,回家后一睡就是几夜。但我父亲从不说“我这工作责任很大,很艰巨”,他就说:“我有特异功能,可以不睡几夜,一睡睡几夜。”
我父亲的一个爱好是摄影。这张有小孩的照片,你看那个年代,1937年,已经开始抗战了。家族里的孩子们从美国、上海都回来了,这叫“平时不见面,枪响大团圆”。其中这位是我表哥胡伯威,他现在还健在。我要提他是因为,他是这个家族中唯一成功“忽悠”来写回忆录的人。他写了两本书:《儿时民国》和《青春北大》。
另外一位,我应该给他一个“credit”,就是我的哥哥。这本书里有近150张老照片。90年代初,刚有扫描仪时,他就把我们家的老照片都扫描了。右边这张照片是“四代同堂”。中间这位老者就是我曾祖父,他中了进士,从此改变了家族命运。但在我们家里,并不是觉得他有什么丰功伟绩。他是家里的最高领导人,如果小孩子调皮了,就告到他那里去。他惩罚的方式是:他穿着长衫,把手缩进袖子里,用空袖子打小孩。情节严重时,就脱下鞋,拿着脚去踢他。这就是我们对曾祖父的认识。
有些人看了我的书后说,“民国时代这么洋派”。我觉得抗战时期,全中国在战火蹂躏中,昆明是个大后方,那些人是中产阶级。你不能说这代表了当时全中国。但是这张照片中的人,他们的神情,你会看出他们的气质和精神面貌。
我父亲去做公路勘探时,接触了很多劳苦大众。我们家书桌的玻璃板下,展示着他的摄影佳作,很大一部分就是那些“卖炭翁、背柴火的老者”。他们后来都消失了,就这张存下来了。旁边是她的故事。我写这些家庭人物时,从来没想过要写历史。但写完后,几位历史学家评论说:“这不就是历史吗?这是云南史,也是中国进入现代化的历史。”
好,就稍微讲一讲和历史有关的。有一个转折点让我觉得非要写一本比较完整的家族故事,就是因为我的祖父。他是做了多任县长,又抽鸦片,是典型的“骑在人民头上的当官做老爷”。大概2014年左右,香港科技大学一位教授去云南社科院做研究,回来给我带了一份125000字的、我祖父写的《云南全省暂行县制释义》。我看了都吓坏了。当时他是为县自治制定教材,里面写了如何把现代国家管理、国家与民众关系等理念带进来。我又看了他自己留下的很多东西,让我完全重新认识了祖父。还要补充说,他是1925年加入了共产党。
我刚才不是讲到那棵梧桐树吗?我的大姑妈当时爱上了一个来昆明宣传国民党的上海人,我们家叫上海人“上海小白脸”。这个人,你不知道她是爱上国民党才爱上小白脸,还是因此认同了国民党。我的祖父坚决反对。我的大姑妈她们和其他要抗议封建长者的人,就在梧桐树上贴了大标语,认为祖父干涉婚姻自由。后来我的祖父登报和她脱离父女关系,当然最后又言归于好了,那是另外的故事。
中间这位女性是我的三姑奶奶。你们看她的脚,叫“半大脚”。意思是裹了脚,但不继续裹了,脚自然长大,但也长不大。她是云南“天足运动”的推手。据说云南的天足运动顺利,就是因为她是第一个出来演讲的女性。我觉得她讲得肯定比我好。
这是苏家的全家福。中间这位长者是苏家的核心人物——钱用中。他从日本留学回来,创立了《云南日报》,并创办了女子学校。近水楼台先得月,我的外婆,就是那个女子学校第一届初中毕业生。十多年后又办了高中,我的大姨妈是第一届高中毕业生。我的外公也留学日本,回来满脑子新思想,和我外婆展开斗争。她要供祖,要去拜。我们小孩子都拥护外婆,因为外婆那边有东西吃,我们就跟着她去做我外公认为的“封建迷信活动”。
我的三舅、三姨妈,总之他们这家人好像和文化有关,好多人出国留学了。
我很快讲一下我二舅的故事。这个装扮你们知道是什么吗?你看40年代好莱坞电影,就是上面学来的。昆明是第一批有电影院的城市,电影的影响就在这些人身上。我的二舅,一方面接受新潮东西,但却是一个很有传统思想的人。那时十几个兄弟姐妹,哥哥弟弟都不在,男的就是他。他从不说“我是家长”,但用行动表明他就是家长,要关心。所谓家长不是要有权威,而是要有职责。我母亲病了以后,他几乎每周都来看望。他很木讷,不怎么说话。我母亲也没什么话跟他讲。他坐在那里,十指紧扣,坐到天黑也不开灯。看到我母亲睡了才走。
“文革”时我父亲工资被冻结了,他把工资的一半每月送到我们家来。
这是本人。我记得这件衣服是我妈织的,这双鞋子是我妈做的。我大脚趾头长,经常把鞋子顶个洞,妈妈就给我补成一朵花,遮住洞,告诉我说这是“补新鞋”。于是我穿着这双“补新鞋”,逢人就抬脚来看。
这是我对小时候的记忆。我妈说我是“老狗记得千年事”,所以我特别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其实“老狗”是经常回忆才会记得。写《长辈的故事》,像时光倒流,让我变回一个好奇胆小的傻丫头,记得跟妈妈唱歌,看外婆梳妆裹脚,看二舅擦他尖头皮鞋的小女孩。我在大家的爱护中长大,无以为报,唯有记下,唯有思念。留下长辈的故事,比留下他们的骨灰更有意义。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