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压抑终于暴力:重庆时代峰峻冲突、饭圈畸变与底层横向暴力的社会学剖析 徒步的騎手•劉宗坤 2026-08-30

重庆热土上的荒诞剧场:从政治符号到街头互害

在当今的信息社会中,任何公共事件一旦爆发,各类新闻媒体与网络平台往往争先恐后地进行即时播报,生怕稍微晚了一步便失去公众的注意力。然而,针对一个复杂的社会事件进行深入观察与理性评论,却绝非越快越好。真正的社会观察需要沉淀与消化,唯有“让子弹飞一会儿”,等待情绪与迷雾逐渐散去,我们才能看清究竟是谁与谁在角力、谁与谁在对抗、谁与谁彻底撕破了脸皮,看清楚这出社会荒诞大戏的深层脉络与底层结构。

重庆历来是一座充满戏剧张力与新闻焦点的城市。在过去的政治叙事中,曾有一位名为薄熙来的“红二代”政治人物,自幼怀揣成为共产主义事业接班人的宏大抱负,在主政重庆数年、大搞唱红打黑之后,最终以戏剧性的方式实现了其政治宿命——直接被提拔进秦城监狱,提前过上了衣食无忧的“共产主义生活”。而在近两年的社会生活层面,重庆同样频频登上舆论热搜。去年,数名未成年人霸凌同学的恶性事件引发市民强烈公愤,激愤的群众直接自发走上街头讨要公道;前不久,当地一名虐狗者的人神共愤之举,同样激起大量市民的怒火,众人直接包围其住所楼下进行抗议。

两周前,重庆再度上演了一起极具象征隐喻的公共冲突。在一家专门从事未成年男童偶像包装的演艺经纪公司楼下,聚集的两大群体爆发了激烈的现实对抗:一边是一群二三十岁的年轻女粉丝,正对着进进出出的大约十一二岁的男童大声呼喊“老公”;另一边则是一群十八九岁至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性,手持手机追逐拍摄男童,并迅速演化为对现场女粉丝的恶毒辱骂乃至大打出手。

这起看似荒诞不经的冲突,其底层逻辑用一句话概括便是:当代年轻男女实在太压抑了。十八九岁到二十岁出头的年纪,本是一个人生命力最为旺盛、情感、欲望与个人抱负全面喷薄而出的黄金阶段。然而,置身于当下的中国社会,在政治高压、经济停滞、文化荒漠与应试教育的重重绞杀下,整个社会结构呈现出极度拧巴的病态。从体制顶层到底层末梢,充斥着无处不在的严苛管控;个体向上流动与自我实现的空间被极限压缩,自由表达的渠道几乎被彻底剥夺。当蓬勃的情感、本能的欲望与价值追求无法经由健康的制度渠道得以舒展时,它们绝不会凭空消亡,而是必然会寻找各种隐秘、畸形乃至破坏性的出口宣泄出来。

冲着低龄男童狂热呼喊“老公”的女粉丝,找到了她们逃避现实的虚幻出口;而冲着女粉丝挥拳相向、恶言辱骂的年轻男性,同样找到了他们宣泄怨恨的暴力出口。整个演变轨迹呈现出极其鲜明的社会心理病理特征:始于压抑,终于暴力,中间则充斥着各式各样的心理逃避与替代性发泄

冲突升级的时间线:以爱与正义为名的暴力发酵

为了精准把握该事件的性质,有必要还原这起发生在重庆长江国际写字楼下的冲突发展全过程。涉事机构为中国本土知名的偶像造星公司时代峰峻,其在重庆长江国际写字楼第十八层设有常年的艺训基地,受训对象多为十一岁至十四岁的少年儿童。正因如此,该写字楼楼下长年聚集着大量前来围观、应援与打卡的女粉丝,年龄跨度主要集中在二十岁至三十岁之间。

自八月中旬起,这场由饭圈生态引发的摩擦迅速突破网络边界,演变为线下的群体对抗:

  • 8月15日:数名男性户外主播突然现身长江国际写字楼楼下,公然撕毁现场张贴的偶像海报,并对进出大楼的受训男童进行近距离贴脸辱骂,甚至强行尾随冲入大楼内部实施近身拍摄,全程开启网络直播以博取流量。
  • 8月16日:涉事男主播与现场守候的女粉丝发生正面口角与推搡,敌对情绪迅速在网络社群蔓延。
  • 8月17日晚7点30分左右:现场对抗急剧升温,聚集的男青年群体与女粉丝群体在公共广场爆发正面冲突,双方开始互相大面积泼水并投掷杂物。
  • 8月18日下午:大批年轻男性通过网络串联后赶赴现场,他们高喊政治口号、合唱红歌与《强军战歌》,并对现场女粉丝进行人身围堵,甚至出现强行撕扯摘除女粉丝口罩、直接对其施加肢体踢踹的恶性暴力行为。部分男青年更是当场挥舞五星红旗,试图用爱国主义的意识形态大旗为自己的暴力行径提供道德豁免。
  • 8月19日晚:现场再度聚集大量年轻男性,其中夹杂着许多面孔稚嫩的中学生。鉴于事态持续恶化,当地警务力量介入并实施现场抓捕与驱散。
  • 8月20日:重庆市公安局南岸区分局针对该事件发布官方通报,将这起性质严重的群体性骚扰与暴力冲突轻描淡写地定性为“因口角发生争执,出现泼水、追逐等不当行为”。

许多舆论将这场闹剧简单归咎于“男女对立”的激化。然而,“男女对立”充其量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表象结果,而非导致社会断裂的根本动因。若要探究两性对立背后的深层病灶,必须直面过去数十年中国社会结构的激烈震荡。现代化与都市化进程在极短时间内击碎了维系两千余年的传统宗族与家庭秩序,彻底瓦解了既有的性别分工角色,推动整个社会迅速迈向原子化孤岛。当旧有的生存坐标荡然无存,每一个个体都被迫在失序的真空环境中艰难重构自身的身份认同与生活秩序。这无疑是一场极其残酷的心智与生存考验——唯有极少数人具备在精神上独立自洽、理性应对挑战的能力;绝大多数人则在困顿中走向了心理逃避、自暴自弃,乃至在无名怒火的催化下演变出针对弱者的暴力宣泄。

单向依恋与心理占有:饭圈“叫老公”背后的现实逃避

深入剖析那些在写字楼下对着幼童大呼“老公”的年轻女性,其行为虽然在常人看来极具冲击性与不适感,但在精神医学与心理学维度上,将其粗暴扣上“恋童癖”的帽子在科学上是站不住脚的。临床精神病学对恋童障碍有着极其严苛的诊断标准与病理界定,公共场所的饭圈群体行为根本无法与之画上等号。纯粹的道德谴责或许能提供情绪宣泄的快感,但无助于理解现象背后的心理机制——若依据基本常识进行判断,真正的临床病患绝不可能以如此大规模、公开集聚的方式在闹市街头大声宣告。

这一狂热现象的真实根源,在于现代年轻人在现实婚恋关系中的普遍受挫与深度绝望,进而催生出对虚幻客体的沉溺与逃避。统计数据显示,中国高等教育体系中的女性比例已全面超过男性,而在现代婚恋择偶模型中,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往往倾向于向上兼容,极少选择学历与认知层次低于自己的男性。然而,现实中符合期望的理想伴侣极度匮乏,生存竞争与经济重压更让年轻人对真实的亲密关系望而却步。于是,大量年轻女性选择彻底关闭现实中的情感通道,转而将全部情感投射到触不可及的虚拟偶像身上,构建起一种完全单向的虚幻联结。

单向情感依恋(Parasocial Interaction: 粉丝对公众人物产生的单方面心理依附)具备几个极其致命的心理诱惑力:

  1. 绝对的主控权:在这段关系中,粉丝认识偶像,而偶像并不认识粉丝。何时开始投入、投入多少金钱、倾注多少情感、何时抽身离开,完全由粉丝单方面决断,无需顾及对方的意志。
  2. 零拒绝风险:真实世界中的人际交往与恋爱关系本质上是双向博弈——你选择他人,他人也在审视你;你拒绝他人,他人同样会拒绝你;你挑剔他人的缺点,他人亦会嫌弃你的不足。建立真实关系必须承担被否定、被背弃、被伤害的情感阵痛,正如肉身在现实劳动与体育锻炼中必然会经历肌肉酸痛与磕碰创伤一样。然而,当代许多心理脆弱的个体无法承受被评价与被拒绝的痛苦,为了杜绝潜在的情感创伤,他们干脆放弃了真实的现实互动,如同为了避免运动损伤而选择终日捧着手机观看他人运动的看客。
  3. 消除分离焦虑:在依恋理论的视野下,焦虑-矛盾型依恋(Anxious-Ambivalent Attachment: 极度渴望亲密却又深陷被抛弃恐惧的病理心理)人格特质的个体最易沉迷追星。单向追星模式在完美迎合其亲密渴望的同时,彻底消除了被伴侣主动抛弃的系统性风险——因为双方从未真正确立现实关系,偶像在想象中便“永远不会离弃他们”。

这种单向迷恋的实质,是在想象世界中达成对客体的心理占有感(Psychological Ownership: 个体在心理上将目标客体视为完全归属于己的控制状态)。为了在主观上稳固这种控制感,粉丝不仅需要付出大量的时间与金钱沉没成本,更倾向于将情感锚定在不具备反抗能力的低龄客体上。时代峰峻等偶像工业体系,其商业运作的核心正是精准量产这种提供极致“控制感”与“占有感”的情感商品。

在高度封闭的饭圈话语体系中,语言的初始语义被彻底异化与重构。“老公”一词在饭圈黑话中早已脱离了法定配偶或成熟男性的指涉,它可以指代成年男星、女星,乃至一只宠物猫、一条宠物犬或一款奢侈品包。当二十多岁的女粉丝对着十一二岁的男童呼喊“老公”时,外界感受到的伦理错位恰恰构成了饭圈文化赖以维系的基石——正是因为受训男童年龄幼小、在心理与社会层面上完全丧失了拒绝和反抗成人的能力,才使得这种心理层面的绝对控制与绝对占有得以完美闭环。在这场扭曲的心理代偿游戏中,最令人同情的莫过于那些身心尚未发育健全、却被过早推入工业化流水线充当情感道具的幼童,以及那些亲手将骨肉送入名利熔炉的家长。

替代性攻击与懦夫之怒:披着正义外衣的横向暴力

在女粉丝通过单向占有逃避现实的同时,另一群从网络阴暗角落涌现的年轻男性,则将积蓄已久的现实戾气转化为针对更弱群体的实质性暴力。这群男青年打着“保护未成年人、整顿不良饭圈”的正义旗号围堵写字楼,其实际行径却充斥着贴脸辱骂幼童、近距离偷拍与当街殴打女性的卑劣之举。显而易见,所谓“保护未成年人”不过是一块用于道德伪装的遮羞布,个别网红主播借此收割流量红利,而绝大多数盲从的参与者,仅仅是将此处视作一个宣泄现实压抑与仇恨情绪的安全垃圾场。

这种行为在心理学上被称为替代性攻击(Displaced Aggression: 个体在遭受挫折后,因无法反抗源头压迫,转而向安全无害的弱小目标宣泄攻击性)。必须严格厘清的是:反抗与发泄存在着本质的鸿沟。真正的反抗需要清醒的理性认知,明确知晓压迫自身的权力源头与制度根源究竟为何,并敢于直面风险向真正的压迫者发起挑战;而盲目的发泄仅仅需要寻找一个毫无还手能力的软柿子,只要宣泄过程足够安全、事后无需承担惩戒代价,发泄者根本不在乎受害者是否无辜。

关于这一国民劣根性,鲁迅先生早在近一个世纪前便给出了入木三分的论断:“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当一个社会的个体遭遇生存挫折时,怯懦之辈往往会将屠刀挥向比自己更加脆弱无助的群体。那些在长江国际楼下聚众闹事的男青年,为了确保自身施暴行为的安全边界,特意披挂起五星红旗、高亢唱响政治红歌,试图死死贴住国家强权的怀抱,借助体制意识形态的威权光环为自己的流氓行径背书。然而,国家专政机器从来不会真正庇护这类滋事扰序的底层盲流,警方的现场抓捕迅速击碎了他们的政治幻想。

女粉丝将畸形的情感寄托在毫无拒绝能力的男童身上,男愤青将暴虐的仇恨宣泄在毫无招架之力的女粉丝身上,而警察最终出动国家机器将滋事者悉数拘捕,街头随之恢复表面上的死寂与太平。这一整套周而复始的荒诞闭环,精准勾勒出当代中国底层社会的丛林生存法则。

习得性无助与角色崩塌:青年一代的全面内卷与精神囚禁

当代中国青年群体普遍弥漫的深重压抑感,绝非偶然的心理波动,而是制度性锁死与经济断崖共同作用下的必然产物。在心理学视阈下,这种广泛的集体心理状态被称为习得性无助(Learned Helplessness: 个体在经历长期不可抗拒的挫折与打击后,形成的听天由命、丧失改变信心的被动绝望状态)。

纵观当代青年的成长全周期,中国的中学与高中教育普遍采取如同管理囚犯一般的军事化高压模式;踏入职场后,各类用人单位与资本巨头则实施无休止的极限压榨。更为致命的是,伴随近年来经济下行周期的全面到来,年轻人甚至连“被资本极限压榨”的牛马资格都在迅速丧失。整个社会的阶层流动通道已被彻底焊死,个体命运的改写不再取决于天赋、勤勉与专业能力,而是完全受制于家庭背景与血统资源(即所谓的“拼爹”)。在政治维度上,整个社会俨然陷入了鲁迅笔下密不透风的“铁屋子”状态,门窗被全面封死,任何微弱的理性抗争都将招致与行为完全不成比例的毁灭性打击。

在这一残酷的宏观背景下,传统的两性性别角色分工遭遇了毁灭性坍塌:

  • 男性生存维度的溃败:在传统社会契约中,男性被赋予养家糊口、顶门立户的经济支柱角色。然而,在青年失业率高企、收入水平断崖式下跌、高昂房价与天价婚育成本的重压下,数以千万计的普通年轻男性已彻底丧失了履行这一传统角色的经济基础。尽管物质现实早已发生天翻地覆的剧变,许多男性的心智观念却依然固步自封地将人生价值死死捆绑在传统的“成家立业”之上。当残酷现实彻底击碎传统幻想,无法消解的挫败感便迅速转化为盲目的暴怒与对社会的深重怨恨。
  • 女性身份觉醒后的迷茫:与此同时,大批年轻女性凭借现代高等教育走出乡村与小镇,涌入都市独立谋生。她们毅然决然地挣脱了相夫教子、繁衍后代的传统附庸定位,拒绝接受被宗法家庭预先设定的命运路径。追求个性自由与生活尊严固然是文明进步的必然要求,然而症结在于:旧有的宗法秩序正在不可逆转地崩解,而一个尊重个体权利、保障自由发展的现代文明新秩序却迟迟未能建立

回顾历史,直至十余年前,中国人的身份坐标依然保持着高度的确定性。在长达两千余年的农业文明中,农民深深依附于土地;在毛泽东时代,国家通过消灭土地私有制与推行严苛的户籍制度,将这种人身依附关系制度化地锁死在国家机器之中;改革开放后,亿万农民工进城务工,尽管斩断了对土地的物理依赖,但人们在家庭与社会中的角色认同依然沿袭着古老的惯性——一个人从出生起便是某家的子嗣,成年后顺理成章地成为某人的配偶与某个企事业单位的“单位人”。

这种被外界强行赋予、按部就班的固定角色,固然剥夺了个体的自主选择权,让人倍感束缚与压抑,但它在客观上也为心智尚未成熟的个体提供了一层虚妄的安全屏障。人们只需依循既定惯性随波逐流,便无需独自承担选择的沉重代价与碰壁的现实挫败。然而,过去十余年间狂风骤雨般的社会剧变,将这套预设的角色网络撕得粉碎。当外部赋予的身份轰然倒塌,缺乏独立心智的年轻一代瞬间陷入了彻底的人格失重与无所适从。

要确立能够适应现代社会的崭新身份,个体必须具备独立思考、自主决断、为自身行为承担完全责任,并在尊重他人边界的前提下展开健康交往的现代人格能力。遗憾的是,当代中国的家庭教育从未传递过这种现代文明心智,因为父母自身便是依附体制的产物;应试教育体系更是严厉扼杀独立思考;而国家威权体制的核心诉求,从来都只是规训出驯服盲从的国家工具与体制螺丝钉,绝非拥有独立人格的现代公民。无论是写字楼下呼喊男童的女粉丝,还是挥舞红旗殴打女性的施暴男,归根结底都是这套扭曲体制孕育出的畸形儿,皆是“红旗下的蛋”。

横向暴力与底层互害:弗莱雷批判及现代文明的救赎

这种底层互害的社会病理,在世界现代史的演进过程中并非中国所独有。巴西著名平民教育家保罗·弗莱雷(Paulo Freire)在其划时代的著作《被压迫者教育学》(Pedagogy of the Oppressed: 探讨压迫机制与底层意识觉醒的批判教育学经典)中,便精准提炼出一个极具解释力的核心概念——横向暴力(Horizontal Violence: 处于社会底层的被压迫者因无法反抗体制压迫,转而向同阶层同伴施加的相互残害与暴力发泄)。

                                    ┌────────────────────────┐
                                    │   制度性压迫者 / 权力源头 │
                                    └───────────┬────────────┘
                                                │ (不敢向上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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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社会底层生存空间 (原子化个体)                                              │
│                                                                         │
│   ┌─────────────────────┐    横向暴力 (相互攻击)   ┌─────────────────────┐  │
│   │   饭圈暴徒 / 极端男青年 │ ─────────────────> │   年轻女粉丝 / 幼童艺人 │  │
│   └─────────────────────┘ <───────────────── └─────────────────────┘  │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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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共同面临困境:向上通道焊死、阶层固化】                  │
└─────────────────────────────────────────────────────────────────────────┘

弗莱雷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深入巴西底层开展扫盲教育,因触碰军政府统治根基而遭受监禁并流亡海外。他在底层实践中洞察到:深陷社会底层的受压迫群体,往往无法看清压迫自身的制度根源与真正的压迫者面目。由于缺乏挑战强权的勇气与能力,他们习惯性地将遭受剥夺的愤怒与怨恨,横向宣泄到与自己处境相同甚至比自己更为弱小的同阶层同胞身上。更为悲哀的是,底层群体在横向施暴的过程中,其终极精神诉求绝非消灭不平等的特权制度,而是渴望有朝一日自己能够翻身成为新的压迫者,坐上“人上人”的交椅——在他们的认知局限中,成为施暴者是他们所能想象的唯一具有尊严的活法。

弗莱雷所列举的生动例证在当代中国社会随处可见:

  • 在工地中干活的农民工群体,一旦有人被提拔为工头,其对往日工友的苛刻盘剥与暴虐态度往往远甚于幕后真正的资本老板;
  • 社会越到底层,家庭暴力的发生率往往越高。许多男性在外界遭受体制与雇主的刁难压榨,在外卑躬屈膝不敢抗争,一踏入家门便将积怨化作拳脚,肆意凌虐妻子与幼童。

然而,在肯定弗莱雷对“横向暴力”精辟剖析的同时,亦必须对其理论框架中的致命盲区保持高度警惕。作为典型的拉美左翼知识分子,弗莱雷在书中塞入了大量充斥着乌托邦幻想的意识形态教条。他身处大洋彼岸,曾一度脱离现实地对当时中国发动的情理难容的“文化大革命”进行浪漫化的赞美。然而事实极其残酷:若弗莱雷置身于当年的文革风暴之中,以其知识分子与异见背景,必将沦为被批斗、游街乃至折磨致死的阶下囚,绝不可能仅仅被关押七十天后便安然流亡海外。

拉美左派学者普遍患有一种思维痼疾:习惯于采用非黑即白的二元对立框架,将极其复杂的社会生态粗暴切割为抽象的“压迫者”与“被压迫者”。这种单一维度的分析模型具有致命的局限性。正如弗莱雷自己所揭示的横向暴力现象所证明的那样,底层的受压迫者绝非天然无暇的道德化身,他们在特定的权力微观场域中,随时会蜕变为比体制压迫者更为凶残、更为暴虐的微观施暴者。

弗莱雷开出的救世药方,是呼吁底层全面组织起来推翻压迫。然而半个多世纪的历史经验证明,拉美大陆依然深陷社会动荡与制度腐败的泥潭无法自拔。纵观中国近代以来的历史演变,更呈现出一部触目惊心的“坏被更坏所取代”的循环悲剧。从晚清帝制崩溃到军阀混战,再到毛时代的极权灾难与当下的全面倒退,每一次激进的阶级颠覆与暴力洗牌,最终迎来的往往不是现代文明的曙光,而是更为严酷的专制重压。

倘若国民的心智结构未能经历现代文明的深刻启蒙与重塑,缺乏对人权、法治与边界意识的敬畏,任何所谓“有组织的阶级抗争”,最终都难免沦为专制极权的更迭工具。而在当前的中国,连成气候的抗争都已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有底层之间毫无尊严的互撕与横向倾轧。

“认知决定命运”是一句切中要害的箴言。如果一个个体无法在精神上实现自我觉醒,就注定只能沦为他人棋盘上的提线木偶与消耗品。无论是将骨肉过早推向造星流水线的愚昧家长、在单向迷恋中寻求绝对控制的狂热粉丝,还是借爱国红歌之名当街围殴弱者的流氓暴徒,本质上都是被原始本能与外部环境操控的奴隶。

在由独生子女构成的新一代人群中,“自我中心主义”已成为一种极具破坏性的生存方式。许多人因恐惧挫败与被拒绝,彻底丧失了试错的勇气。然而,在真实的生活世界中,唯有勇敢地直面拒绝与被拒绝的考验,在人际博弈与双向互动中不断碰撞、反思与坚持,才能淬炼出真实的情感纽带与成熟的人格力量。

懂得如何理性地拒绝他人,同时能够坦然地接纳被他人拒绝,这是一个个体确立独立人格的核心标志。

具备独立人格的人,永远不会在面对强权时唯唯诺诺,却在面对弱者时露出狰狞的獠牙;他们绝不屑于通过下作的横向暴力去宣泄无能的怒火。他们深知“冤有头,债有主”,在遭遇不公时能够精准锁定抗争的源头,这体现了一个人精神品格的纯度与硬度。

置身于一个荒诞失序、颠倒黑白的时代洪流之中,个体难免如风浪中的一叶孤舟般随波颠簸、身不由己。然而,暴风雨中最先倾覆沉没的,永远是那些舱底空空、缺乏压舱重物的船只。唯有坚守现代文明底线、拒绝沦为互害工具的独立人格,才是抵御风浪、安身立命的人生之锚。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时代峰峻

媒体/书籍: 被压迫者教育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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