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奇心与感性连接:海外华人为何仍关心中国
在中文社交媒体上,常有人问:“你都在美国住了那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老关心中国的事?”这可以从两个层面来解释:一是人性的层面,二是作为中国人的层面。从人性的层面讲,作为一个人,拥有好奇心是正常的。正是好奇心驱动着人类求知,即我们常说的求知欲。缺乏好奇心和求知欲的人,往往给人一种“傻吃迷糊睡,昏昏饿饿,兴师走骨(xīng shī zǒu gǔ: 形容人精神萎靡,行动迟缓,像行走的骨架)”的感觉。
我年轻时曾闹过一个笑话。一位老先生让我校对手稿,其中有句话是“兴师走骨”。我们在语文课上学的是“兴师走肉”,我以为他写错了,便将“骨”改成了“肉”。结果,他给我上了一堂生动的语文课,告诉我“兴师走骨”或“走骨兴师”才是中文的正宗说法,“兴师走肉”是后来才出现的,且不如“兴师走骨”生动。这堂课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每个人天生都具备好奇心,可能小时候的差别并不大,孩子们都对世界充满了好奇。人类有文字记录的历史才几千年,但很早就体会到,没有好奇心就不可能创造知识,也不可能学习知识。例如,2500年前的亚里士多德(Aristotle: 古希腊哲学家,与柏拉图、苏格拉底并称“西方哲学之父”)就曾说,每个人在本性上都想求知,因为每个人天生都有好奇心。然而,尽管每个人天生都有好奇心,后天的差异却非常大。有些人很早就失去了好奇心,而有些人则能活到老学到老,一直保持到老。有的人二三十岁就已老态龙钟,心态如同七老八十;而有的人七八十岁了,精神世界却依然充满活力,仍在学习新事物,体验新生活,心态与年轻时无异。这就是好奇心的神奇力量。
既然好奇心是人性的一部分,如果一个人失去了好奇心,就说明他的人性有所残缺。许多外国人对中国充满了好奇,无论是否去过中国。未曾见过会好奇,见过之后则会激发更多的好奇,这是正常的人性。许多中国人也对美国充满好奇,有了这份好奇心,他们才会去看美国电影、读关于美国的书、听关于美国的博客,甚至飞到美国亲身体验。有些人走马观花看了几天或几周,好奇心便消退了;而有些人则越看越好奇,这体现了好奇心和求知欲的个体差异。
也有不少中国人天生有好奇心,但童年时代头脑就被家长格式化了,一上学又被学校格式化一遍,等到初中毕业、高中毕业,好奇心就没了。一提到外面的世界,一提到美国,他们立即产生条件反射,与党国(Party-State: 指中国共产党与国家政权高度结合的政治体制)灌输给他们的信息垃圾挂钩。党国教育格式化他们的头脑,从他们的头脑中删除的正是他们天生的好奇心。因此,当听到有人问“为什么你都不在中国了还老讲中国”时,我的第一反应是,这种头脑可能已经被党国格式化了,已经不能理解人都有好奇心、求知欲,想探索自己感兴趣的东西,无论它是中国、美国还是世界其他国家。一旦头脑被格式化,想要恢复天性中的好奇心,可以说任重道远。这种被阉割了好奇心的头脑,让人心生悲鸣。
这是从人性的层面讲。我讲中国的事情,除了人性中的好奇心以外,还有作为一个在中国生活过三十多年的人,对中国特有的一层感性连接。世界很大,但人对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总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感受。举个简单的例子,2008年汶川地震死了很多人,在网上看到一些幸存的老乡逃难的画面,让人看一眼就有必须做点什么救助一把的冲动,就像捐钱,捐一次不够,还要捐两次、三次。可能经历过那场地震的听众都曾有过这种感受。后来看到新闻中说海地也发生了地震,同样很悲惨,但心里就没有看到汶川老乡逃难的那种感受。这就是在中国生活过三十多年打下的感性烙印。
难以割舍的感性纽带与“戒断中国”的挣扎
这种与中国的感性连接,许多海外华人都有体会。因为中国的反人性极权制度,很多海外华人不愿与之为伍。但无论在理性上如何切割,这种感性连接都很难割断。如果真割断了,可能我们精神世界的一部分就死了。我们都背负着自己的历史生活,虽然我们选择了自己喜欢的国家,按照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生活,但背上总有一段自己的历史。
有人说这是中国情怀(Chinese Sentiment: 指对中国文化、历史、土地和人民的深厚情感),有人说这是怀乡病,不管什么说法,都是在说这种与中国的感性连接。我厌恶中国知识分子那种娇柔造作的家国情怀(Patriotic Sentiment: 指将个人情感与国家命运紧密联系在一起的宏大叙事),那种所谓的家国情怀是一个高大上的语言滑梯,滑到底就是大一统(Grand Unification: 指中国历史上追求政治、文化和思想统一的传统),就是许倬云哭哭啼啼的九州统。普通人对中国的感情,跟这种大一统底色的家国情怀不一样。
你也可以说这也是一种情怀,但“情怀”这个词有点太高大上了。这更类似于一种朴素的情感,一种emotional connection。在描述这种体验的时候,余英时(Yu Ying-shih: 著名华裔历史学家、汉学家)先生说得非常到位。他曾说:“究竟有没有中国情怀呢?我的直觉告诉我,中国情怀的确是存在的,它存在于每一个受过中国文化熏陶的人身上。但是这种情怀在每一个中国人身上却有不同的表现,因此又是无从一言以蔽之的。”情怀是属于整体感受方面的事,这也许便是佛经(Buddhist scriptures: 佛教经典)上说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这种感觉不是“中国情怀”这种高大上词汇可以概括的,要用词语来描述这种感觉,总会言不尽意。
余英时先生还讲了一个佛经上的故事:有只鹦鹉飞过一座山,看到山中有大火,它扑到水中,把翅膀打湿了,再飞到着火的山上,把水滴扑洒到火上。但是鹦鹉翅膀上的几滴水怎么能扑灭山中的大火呢?天神看到了就对鹦鹉说:“你虽然有灭火的意志,但是有什么用啊?”鹦鹉说:“我以前住在这座山中,不忍心眼看着它让火烧了。”天神就受到感动,把火扑灭了。明朝末年,天下大乱,一位没有留下姓名的书生,听完了这段故事,曾经感慨说:“我也只是鹦鹉翅膀上的一滴水而已,但怎么知道就不会感动天神,为我把火灭了呢?”
余英时先生1949年离开中国以后,只在1978年回国一次。他发现那里已经是“成国如故,人民非”(chéng guó rú gù, rén mín fēi: 语出余英时诗句,意指山河故国依旧,但人民精神面貌已非往昔)。他回到美国,感觉自己的中国情怀不但没有减弱,反而与日俱增。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更加不能忘情于故国,往往以世外闲人的身份谈论国事,说些与己无益而又极讨人嫌的废话,曾屡次自戒而终不能绝”。
听到余英时先生的自白,不少身在海外的听众可能会有同感:“屡次自戒而终不能绝。”有很多次我们都想戒断中国(Detaching from China: 指在精神和情感上与中国进行切割),但是最终却戒不了。戒断中国可能就等于戒断我们自己的过去,戒断我们生命中的一段感情纽带。如果不去想中国的事儿,生活会轻松很多,人生也会快乐很多。但我们在中国长到成年,不管喜不喜欢、乐意不乐意,中国成了我们生命的一部分。我们可以戒断大一统、戒断家国天下那种中国式的精神鸦片,但是我们终归戒断不了中国。虽然无法戒断中国,我们可以像周有光(Zhou Youguang: 著名语言学家,“汉语拼音之父”)先生说的那样,从世界看中国,用现代文明的眼光看中国。
“融入主流社会”:一个被夸大的伪命题
中国人有随大流(Conformity: 指盲目跟从大多数人的行为或观念)的习惯,这代人发明了一个词叫“融入主流社会”。经常听到一些出国留学、出国工作定居的中国人说:“没法融入主流社会。”很多没有海外生活经验的中国人,只在自己出生的地方生活过的中国人,也想象海外华人没法融入主流社会。很多人在中国生活在社会边缘,为了养家糊口,甚至只为养活自己都疲于奔命,但他们却有一种生活在主流社会的幻觉。用流行的比喻来说,就是韭菜产生了镰刀的幻觉(The Illusion of the Leek as a Scythe: 比喻社会底层民众误以为自己属于掌握权力的精英阶层)。
几年前我写过一篇短文探讨这个话题,讲了一个浅显的道理:不管你在什么地方,在哪个国家,所谓“融入主流社会”很大程度上是一个被夸大的、被误解的,甚至可以说是被想象出来的伪命题。它反映了墙内国人对墙外生活的一种小农式想象(Peasant Mentality: 指思想保守、眼界狭窄、缺乏远见,满足于现状的思维模式),也是很多带着“墙”出来的新移民故步自封(Sticking to Old Ways: 指安于现状,不求进取)的方便借口。
我在中国生活了三十多年,在美国生活了二十多年。直到今天我也没搞清楚中国的主流社会是什么,美国的主流社会是什么。中国是一个金字塔式的等级社会,人分三六九等,十来亿人的巨大社会底盘,也就是俗称的“韭菜”,支撑着金字塔顶部的“镰刀阶层”。中间夹着一个数量有限的城市中产“软阶层”,镰刀收割的力度稍微加大一点,这个软阶层立马变成韭菜。在这种社会结构中,到底谁是主流?要按人多人少来算的话,韭菜是主流;镰刀和城市软阶层都算不上主流。但是要按权力大小和财富多少来算的话,镰刀阶层才是主流,十来亿中国人根本算不上主流,数量有限的城市软阶层更算不上主流。但是中国人在墙内的封闭社会容易产生主流的幻觉,贷款买套公寓,夫妻都有工作,孩子能上大学,毕业能找到996工作,好像就觉得自己进入了主流社会,这是一种幻觉。
美国是一个文化种族的多元大熔炉,它建国时确立的格言是“E Pluribus Unum”(拉丁语:由多归一)。无论是从文化上、种族上讲,还是从政治经济制度上讲,它不是中国那种自上而下的诈取型社会,而是一种层层叠叠的包容型社会。美国当然有超级富豪和权势人物,但是99%的美国人也进不了那个阶层,没有机会融入那个圈子,所以很难说那是主流。美国人按地域、职业、阶层、爱好等等形成很多圈子。这些圈子就像区块链一样,相对独立,没有一种自上而下的权力结构,可以一声令下就普遍收割一茬。
这二十多年,尤其是金融危机以后,美国媒体经常讲Wall Street 和 Main Street(华尔街与主街: 分别代表金融精英阶层和普通工薪阶层)的矛盾。用中文世界比较容易懂的话,就是华尔街用金融链条赚大钱的投资精英,跟广大工薪阶层的矛盾。除了这两个大而化之的阶层,还有广大农村地区和小城镇的福音派信徒、硅谷的科技新贵,还有无数开着皮卡打零工的自由职业者。到底哪个圈子是主流呢?不同的圈子,不同的人群,有着不同的政治立场,不同的娱乐方式,对家庭、对社区、对国家也有不同的看法。这些圈子之间,这些人群之间,彼此都难以做到完全相互认同。一个半路从中国搬来的移民,又该以哪个圈子为坐标去融入那个想象的主流呢?
仔细听一下,中国人讲的美国主流社会基本等同于白人社会。白人是美国的主体种族,如果按照肤色分主流非主流的话,中国来的移民怎么弄都融入不了主流社会,因为他们不可能改变肤色。很多中国人觉得凡是白人说的话、做的事都是主流,不是白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是主流。但这只是中国特色的主流观,并不符合当代美国的现实,更不符合当代美国的价值观。美国早就过了按照种族肤色分主流非主流的时代,只是很多中国人的精神世界还停留在那个时代。所以当中文世界有人谈论融入主流社会、不能融入主流社会的时候,这已经掉进了他们自设的语言陷阱。他们在追逐一个似是而非的幻影。
真正的融入:美国信条与现代文明价值观
美国是一个“由多归一”的融入性国家。也有人说美国是一个建立在理念之上的国家,它的核心理念就是自由、平等、个人权利。在以前的节目中我们介绍过美国信条(American Creed: 指美国立国之本的核心理念,如《独立宣言》中所述的自由、平等、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简单讲就是**《独立宣言》**(Declaration of Independence: 美国建国文献,阐述了美国独立的基本原则)中说的那几条:人人受造而平等,享有不可让渡的生命权、自由权和追求幸福的权利。
这就是“由多归一”中的那个“一”,就是美国的主流价值观。任何接受这种价值观、践行这种价值观的人,都属于美国社会的主流。这可以说是在美国唯一能抓住的主流。它也是能把不同阶层、不同圈子、不同种族的人结合在一起的黏合剂。至于个人爱好,从来没有主流非主流之分。不管你爱好美式足球还是棒球,摇滚乐还是古典音乐,喜欢追剧还是喜欢户外活动,信教还是不信教,都能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不同种族的人群中找到同好。我以前骑公路车的队长是阿拉伯人,我们在活动的时候,从来没想到他的阿拉伯背景。
人从来不是生活在一个想象的宏大的主流叙事当中,而是活在具体的社区、具体的职场、具体的朋友圈和兴趣爱好圈子当中。我们跟周围活生生的人能不能和谐相处,能不能彼此认同,彼此接受,相互成人之美,才是衡量我们有没有归属感的现实标准。在日常生活圈子中有归属感,谁还有闲工夫去给自己设个主流社会的语言陷阱跳进去孤影自怜呢?
既然主流社会是一个想象出来的语言陷阱,那么为什么还有那么多墙内墙外的中国人抱怨不能融入主流社会呢?甚至焦虑他们的孩子都无法融入主流社会呢?墙内和墙外的中国人在这个问题上其实扮演着两种不同的角色。对于很多墙内的中国人来说,“移民无法融入主流社会”的说法完美地迎合了他们那种根深蒂固的小农意识,对异域的想象。小农意识的核心就是畏惧陌生世界。他们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一切都是熟悉的、可控的、有安全感。而外面的世界,一切都是陌生的、未知的、危险的。所以“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就成了小农自我麻痹的道德座右铭。
这两代中国人很多有机会念大学,念完大学他们不用下队干活了,也不用再回到村庄生活。但是他们的精神世界并没有脱离村庄,仍然是小农意识。他们只是从下队干活的小农变成了穿皮鞋、坐办公室的“白脸小农”。他们不好意思再说“狗不嫌家贫”那种话,他们有了文化,要换一种有文化的方式自我麻痹。“不能融入主流社会”就成了这些白脸小农做防御性心理建设的文化包装。
对于已经在墙外的很多中国人来讲,“不能融入主流社会”往往跟他们身上背的井和墙(Well and Wall: 隐喻思维的局限性、封闭性,如同坐井观天和自我设限的壁垒)分不开。很多人肉身出来了,但是身上背着无形的“井”,无形的“墙”,有人头上还缠着无形的辫子,缠着无形的裹脚布(Invisible Pigtail and Bound Feet: 隐喻旧时代束缚思想和行为的传统观念或文化包袱)。他们的价值观跟美国信条、跟美国社会的主流价值观格格不入。“不能融入主流社会”就成了他们不求上进的方便借口。他们甚至把在新环境中的不适感、孤独感、生活和事业转型期自然会遇到的挫败感,都归咎于主流社会排斥,都归咎于种族歧视,都归咎于无法融入这些听起来不可抗拒的原因。
但是有比较就有伤害。同样是新移民,有人却没有这种被排斥感,没有这种被歧视感,有人在事业上很成功,生活得也很快乐,在白人、华人中都有朋友。这些成功的人、快乐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不把自己的问题向外推,而是知道反思,知道自省,知道怎么甩掉党国强加给他们的“墙”和“井”。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讲,承认自己有惰性,承认自己心态封闭,价值观落后,可能是件很痛苦的事。而把责任推给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主流社会就轻松多了。于是呢,“无法融入主流社会”就成了他们手中一块万能的挡箭牌。故步自封是不需要努力的,只要依赖过去形成的生活惯性和思维定势就可以了。不幸的是呢,很多中国来的移民成了在中国养成的生活惯性和思维定势的奴隶。移民本来是一个学习现代文明的绝佳机会,但他们却以“无法融入”为借口,画地为牢(Confine Oneself: 比喻自我设限,不思进取),在墙外继续过墙内生活。
抛弃表面文章,拥抱现代文明品质
那些说自己不能融入主流社会的人,也喜欢强调美国跟中国的文化差异。这是另一个为惰性开脱的中国特色借口,就是文化差异。但是生活世界的真相跟他们说的相反,让一个人能交到朋友的那些美好品行,比如说心灵开放、真诚善良、乐于助人,在任何社会、任何文化中,都是畅通无阻的硬通货。相反,一个心灵封闭、自私自利、价值观落后、不懂得尊重他人的人,不但在美国交不到朋友,在中国也交不到朋友。这不是文化差异问题,这是个人性格、个人价值观、个人为人处事的问题。用一句话来概括,这是个人问题,跟文化不相干。
看到了问题的症结就会明白,我们到了一个新环境,去把自己包裹起来,不愿放下那点可怜的虚荣心去虚心学习,不愿主动向周围人释放善意,就不会有朋友,就会感到孤独,就会有一种被排斥感。为了维持自尊,维持虚荣心,人会本能地向外找原因,想象出一个排斥自己的高高在上的主流社会。这是一种非常典型的心理防御机制。一旦这种心理防御机制被激活,个人成长的窗口就关闭了。
我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的那些过于纠结能不能融入主流社会的人,往往对融入的理解也最为浮浅。他们往往看重一些表面的、符号化的东西,把这些浮皮潦草的东西当成融入主流社会的通关密码。举个简单的例子,就是说英语的口音。我在美国这二十多年,遇到给我纠正英语口音的全是中国来的第一代移民。在美国本地人当中只有一次,我刚到美国的时候,一位教授纠正我说“carps”,就是鲤鱼。他说“carps”没有复数,不能讲“carps”。那是唯一一次美国本地人纠正我的英语,还是纠正语法,还不是纠正口音。我说英语如果哪一句美国人没有听懂,他们会问,但不会纠正你的口音,因为他们习惯了听五花八门的口音。
有一次我去波士顿开会,当地的老师说:“一听你就是德克萨斯来的。”他们听惯了美国各地的人讲英语,也听惯了世界各地的人讲英语,没觉得哪里的口音应该是英语的标准普通话。但中国人特别在乎这种表面文章。以前我也很在乎,二十多年前我在芝加哥跟一位法官有过短暂的交往。他是一个令人尊敬的长者,对年轻人特别好,给了我很多中肯又实用的建议。他问我在工作和事业上最担心的是什么?我说我担心我说英语的口音。他听了以后对我说:“你听听鲍威尔(Colin Powell: 美国前国务卿、四星上将)国务卿的口音,他的能力比那些字正腔圆的人强多了。”
当时是小布什(George W. Bush: 美国第43任总统)当总统,国务卿是鲍威尔将军。鲍威尔将军的父母是牙买加移民,他讲英语有很重的加勒比口音。那位老法官是犹太人,父母是东欧移民,他讲英语也有口音。记得当时他指着自己的脑门说:“在美国决定你事业的是你的头脑,没人在乎你的口音。”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记得这位老法官的话。最初我觉得是他心好,安慰我。但这二十多年中,我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验证了他说的这句话:决定你事业的是你的头脑,不是你的口音。后来我知道了他说的是事实,不只是老人家一句安慰的话。
很多中国来的第一代移民听不出来,美国人自己讲英语都南腔北调,他们天然以为白人都是主流,说的都是标准英语。一些中国来的留学生相信口语决定论,他们模仿本地街痞的口气讲话,甚至假装自己是橄榄球迷,假装自己是棒球迷,觉得这样才算融入了主流社会。他们不知道很多美国人根本不看橄榄球也不看棒球。他们热衷于做这些表面文章,但精神世界和行为方式却全是中国特色的传家宝,接触起来这些人让人觉得有点怪异,就是美国年轻人说的“weirdo”(怪人,行为古怪的人)。
这种对标准普通话的迷恋让人看到“墙”的影子,它体现的是自卑和虚荣。语言的首要功能是清晰准确地表达你的想法和感受,它是一个工具,不是用来炫耀的外衣。但不少中国来的移民却把说字正腔圆的英语当成了一种身份的象征。因为说英语有口音,他们不敢开口,宁愿在中国人的小圈子中滔滔不绝,也不愿意用带口音的英语跟本地人交流。虚荣心把他们变成了语言的囚徒。过去二十来年我在德克萨斯生活,这种感觉更加强烈。在这里每天都能听到形形色色的口音:墨西哥裔的、印度裔的、越南裔的、南美裔的、加勒比海裔的等等,当然还有德州本地人那种独特的南方土话。没有人在意你的口音是什么,人们只是在乎你说话是不是清楚,说的话是不是有道理,在意你这个人是不是靠谱。在美国的各个移民群体中,好像来自中国的移民比其他族裔更在意口音之类的“滑而不实”的东西。
中文世界有些不入流的文人在这方面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以前在国内的时候,就常看到他们写文章,吹捧某位在英国留学过的大师。最爱用的吹捧就是他讲一口标准的伦敦英语或者讲一口标准的牛津英语。这种子虚乌有的是在文化圈和学术圈被传为美谈。后来市面见得多了一点,知道这哪里是什么美谈,这是虚荣和自卑。我们在人生中途移民到一个新的国家,真正的融入、真正的归属感不是来自这些肤皮潦草的东西,而是来自价值观的认同和人性的共鸣。
在美国,融入不是融入白人,而是融入美国的现代文明价值观,融入美国信条,融入自由的生活方式,这跟肤色、跟口音、跟爱好哪一种体育活动都没有关系。现代文明价值观、现代文明生活方式,有一些最基本的原则。比如说契约精神(Spirit of Contract: 指遵守合同、信守承诺的职业道德和行为准则),遵守规则,懂得权力与义务的边界,尊重他人,不管他的种族、信仰、性取向怎么样,承认每个人都是独立的、平等的,真是自由和个人的权利。具备公德心,关心社区事务,愿意为公义做出奉献。再比如说要具备批判性思维(Critical Thinking: 指独立思考、理性分析、不盲从权威的思维方式),不盲从权威,能够独立思考,按照事实做出判断。这些现代文明人的品质是不分国界、不分种族的。
在美国认同现代文明价值观,践行现代文明价值观,是跟邻居、跟同事之间沟通的基础,也是交朋友的基础。一旦有了有效沟通,一旦有了朋友,人自然会有融入感,会有归属感。所以一个普通人有正经职业,在工作中跟同事相互提携,乐于成人之美。工作之余大家吃喝玩乐,分享五花八门的人生乐趣,哪个社会不是这样?如果没有开放的心灵,没有互助的品行,在任何社会都不会有朋友,都不入流。如果你具备让人能做朋友的那些品行,在任何社会都会有朋友。反之,如果你不具备那些能交朋友的品行,在任何社会都不会有朋友,在任何国家都不会有融入感,都不会有归属感。
不管是在墙内还是在墙外,先抛弃精神世界的“墙”和“井”,把那些肤皮潦草的东西放到一边,做个有现代文明价值观的自由人。生活世界的常情常理都是相通的,在为人处世方面,美国跟中国没有那么大的差别,都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们不需要戒断中国,我们需要戒断的是中国强加给我们的“墙”和“井”。所谓融入,无非是如此。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亚里士多德, 余英时, George W. Bu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