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着面具的自我与寻找真我

在现实世界中，一个司空见惯的现象是每个人都戴着面具生活。长年累月，面具戴久了，很多人便失去了面具下面的那个真我（真实的自我）。人生的许多挣扎、是非纠结都与此相关。英语世界有句说法叫做“Be true to yourself”（对自己诚实：要面对真实的自我，别欺骗自己），简单来说就是不自欺。人们习惯了戴着面具与他人打交道，甚至与很亲密的人也是如此。那么，如何才能找到面具下面的那个真实的自我呢？这里有几个简单的问题可以问一下自己：

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你才觉得快乐？你过什么样的生活（包括精神生活）才会让你对自己觉得满意，让自己不觉得失望、不觉得心虚、愧疚、自卑，甚至自恨？怎样的生活才会让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有尊严的人？当然，人不是生活在真空当中，人需要生活在具体的时空、具体的国家、具体的社会。所以，最后还要问自己一句：在一个什么样的社会我才活得更像人，才活得更有尊严？

在回答这些问题以前，要先把头脑中的那些“标准答案”放一边。那些标准答案都是父母、老师、宣传机器，以及一些丧失了真实自我的文人灌输给你的。这几个简单的问题，你一个一个问自己一遍，可能你就知道了自己真实的自我是个什么样子，那个被别人包装起来的、戴着面具的自我离你那个真实的自我有多远。

你找到了真实的自我，你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渴望什么样的生活、希望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社会。但只是知道自己是谁，发现真我，这还不够，还要把那个真我说出来、做出来。生活中很多人知道他那个真我是谁，但他那个虚假的自我会造一个笼子，把他那个真实的自我关在里面。许多人生挣扎就是这么产生的。那个真实的自我要自己说出自己，要活出自己，但那个虚假的自我用囚禁、用恐吓来让他闭嘴，让他老老实实待在笼子里面。

苏敏阿姨的“挣脱束缚”之旅

这几年，国内有位自驾游阿姨，她叫苏敏，属于60后。她高中辍学，在化肥厂打工，遇到下岗后又去做马路清洁工，还做过报刊投递员，摆过摊卖过饺子。小时候，据说她妈妈身体不好，她在家里还要照顾三个弟弟。与那个时代的许多女孩子一样，她结婚生子、养育孩子，在家做饭、洗衣，还要照顾她老公的生活，而她老公的生活还包括对她家暴。

孩子长大了，她也五十多岁了，不想再继续这种生活。于是她攒钱买了一辆汽车，独自上路。她曾说，前半生她主要是忍耐，为了家庭、父母和大家都能过得更好一点，她牺牲自己，忍受了很多事情。后半生，她不想再忍受，她无需再忍受，要做自己的事，走自己的路。她说要挣脱束缚，就是挣脱那个为别人活着的虚假自我的束缚，从那个虚假自我的笼子里走出来。

道德审判与“道德行刺”的陷阱

许多人称赞苏敏阿姨，也有许多人指责她，对她进行道德审判，说她抛弃了丈夫、背叛了家庭。我们大部分人都害怕被别人批评，尤其是害怕各种道德审判、各种道德讹诈。不只是中国有这种现象，其他国家也有。

美国人形象地把这类社会恶习叫做“Moral Assassination”（道德行刺：通过道德指责来攻击或摧毁一个人）。社会上有无数丧失了自我的人、伪善的人，他们会争先恐后地做这种道德刺客。只要你展示一下真实的自我，这些道德刺客就会向你放冷箭。

怎么样才能避免这种道德行刺呢？美国人还有个说法：“If you would escape moral assassination, Do nothing, Say nothing, Be nothing”（如果你想逃避这种道德行刺，唯一的办法就是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让自己什么也不是）。这等于是说，人生在世，只要你说什么、只要你做什么、只要你想成为一个人，只要你不想放弃真实的自我、展现真实的自我，就免不了要遭受各种各样的道德冷箭。不过，你即便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也会有人对你指手画脚。

不管你怎么说、怎么做，甚至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都会有人向你放道德冷箭，对你进行道德审判。因为他们都想让你按照他们希望的方式生活，他们都想把自己那个虚假的自我投射到你身上。他们都想占有你的精神世界，成为你精神世界的寄生虫。说白了，就是要把你变成一个“nothing”（什么也不是的人）。人生最悲惨的，就是被他们变成一个什么也不是的人，就是允许自己变成一个什么也不是的人，就是活成一个“nothing”。

“什么也不是”的悲剧与惯性生活

在前面一期节目中，我讲到过V.S.奈保尔（V.S. Naipaul: 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著名作家）和他的**《大河湾》**。记得很多年前，我第一次翻开《大河湾》，读到开篇第一句就有振聋发聩的感觉：“The world is what it is; men who are nothing, who allow themselves to be nothing, have no place in it”（世界就是世界；什么也不是的人，允许自己什么也不是的人，没有自己的位置）。

现实世界中，我们大部分时间是靠惯性生活。但如果我们完全服从生活的惯性，就容易不知不觉活成一个“nothing”。所以英语中还有个说法：“The way to be nothing is to do nothing”（想成为什么也不是的人，捷径就是什么也不做）。更具体地说，就是除了按照生活的惯性吃喝拉撒、工作上学，你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这样就会注定成为一个“nothing”，变成一个什么也不是的人，在世界上没有自己的位置。这种人只剩下一个社会给他的身份和给他张贴的标签。

奈保尔那句话让人意识到，人生在世多么容易就活成一个“nothing”。周围的大环境、小环境、各种各样的人、整个社会、整个教育都在诱导人们放弃真实的自我，增加一层一层的包装，而内核却是允许自己变成一个什么也不是的人。一个普通人要有很强的勇气和决断，才能克服内心的恐惧，抵挡来自四面八方的道德冷箭，活出真实的自我。前面讲的那位自驾游阿姨苏敏，就有这种勇气和决断。

“好孩子心态”与“乖巧作恶”的批判

前年，美国最高法院判决了哈佛大学录取案，那是个很有争议的判决，主要是因为它废除了大学录取中看种族身份的做法。判决刚出来的时候，我在推特上写了一个短评，说勇气和决断是这次最高法院判决中专门提倡的学生素质。也就是说，不管什么种族，在申请大学时要看个人经历中体现的勇气和决心（courage and determination）。这是“爸妈的好孩子”缺少的一种素质，但可能是人生最重要的素质。后来我还专门就此写了一篇文章，发在中文版的**《金融时报》**上。

中国是一个“好孩子”和“假装好孩子”的社会。许多成年人的行为方式其实并不成年，而是表现出很强烈的好孩子心态（一种顺从、讨好权威的人格特质）和特征。他们小时候做父母的好孩子，长大了假装做领导的好孩子，小领导假装做大领导的好孩子。每往上一级都是下一级的家长，每往下一级都是上一级的好孩子。不乖巧的孩子，至少是那些不假装乖巧的孩子，都要被大家长修理掉。

在成年人的世界里，乖巧是一种很可怕的品质。国内不少朋友经常引用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 20世纪著名政治思想家）的“恶的平庸”（Banality of Evil: 指普通人在特定社会结构下，不加思考地执行邪恶指令，从而导致巨大灾难的现象）这种说法，用它来解释中国的许多坏人坏事。上一代中国人经历的文革和当代中国人正在经历的文革2.0，涌现出了大量的恶行。仔细看一下，其实都是一些普通人和小官来干的。说这些表现了恶的平庸或者平庸的恶，乍一听好像有道理，但仔细看一下，并不是这样。

从文革到现在，中国民间涌现的大部分恶不是作恶者平庸的问题，而是乖巧的问题。他们乖巧地作恶。他们小时候做家长的乖孩子，进入成年人的世界以后，群众假装做领导的乖孩子，小领导假装做大领导的乖孩子，形成了一条乖巧作恶的完美链条。作为链条上的一环，他们作恶甚至不一定求回报，已经形成了一种惯性，只是按照从小养成的乖孩子讨好家长的心理和行为习惯去做。

不但如此，他们还为乖巧作恶制造出各种高大上的包装，像“国家”、“民族大义”、“爱国”等等，还有“顾全大局”这种说法。他们用这些高大上的幌子欺骗自己，走到哪里骗到哪里，像各种假爱国、各种离岸爱国，还有各种爱国生意。这种自欺欺人和伪善是真我的反面，是人性中丑陋的一面，也是文化中的垃圾部分。这些年，墙内的宣传、教育、媒体、自媒体，许多是向你兜售着用高大上词汇包装起来的精神垃圾。长年累月接受这些东西，真实的自我就会被埋在一堆垃圾当中，甚至把垃圾的包装纸当成自我。

人到了成年，如果仍然没有摆脱好孩子人格，活成别人期望自己活的样子，说别人喜欢听的话，做别人喜欢你做的事，在父母、领导面前处处做听话的乖孩子。听父母的话、听领导的话、听党的话——听党的话跟听领导的话是一回事，你听到领导跟你说要听党的话，他实际上是在告诉你要听他的话。

精神自戕的代价与真我的呼唤

成年人的这种好孩子心态、这种乖孩子心态，其实是一种精神自戕（精神上的自我阉割：让虚假的自我一点一点吞噬真实的自我）。这样做的代价是什么呢？这样做的代价就是让你错过值得过的人生。

回到开头讲的那几个寻找真我的简单问题：你想做个什么样的人？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想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社会？想让你的孩子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社会？其实在现实生活中，很多人都问过这类问题。能问出这种问题，说明你面具下面的那个真我虽然被压抑了很久，但仍然有生命力。那个真我还知道你想做个有尊严的人、有爱心的人，你想过自由快乐的生活，你想生活在一个公平的社会，你想让你的孩子生活在一个有公平机会的社会。

那个真我也知道，理想的生活状态和符合自己价值观的那种社会，即便是一会儿半会儿实现不了，生活中有很多不如意，甚至有很多冤屈。你也不会因此就觉得不公平都是合理的、弱肉强食都是天经地义的。遇到不公平的事情，正常人会觉得愤怒；看到有人受苦，正常人会有同情心。为什么呢？人们会找出各种各样的原因，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但归根到底，是因为正常人有一个真实的自我。那个真实的自我拒绝做个没心没肺的杂种，不想生活在一个不公平的社会，不想生活在一个不拿国民当人的国家。

“Be true to yourself”的源流与反思

有人把“对自己诚实，Be true to yourself”这种说法追溯到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哈姆雷特爱上奥菲利亚**，奥菲利亚的老爹是国王的御前大臣，但这个人是个浑球，只会出馊主意。哈姆雷特也直言不讳地告诉奥菲利亚，说她爹是个婆婆妈妈的老浑球。不过，奥菲利亚她爹教育孩子的一句话却流传下来，成为广为传颂的格言，就是现在人们常说的这句“Be true to yourself”，要面对真实的自我，要对自己诚实。这成了现代文明社会中人格塑造的流行格言。

在中文世界，不知道有多少家长会教育自己的孩子要面对真实的自我、要对自己诚实，不能只做别人眼中的好孩子。可能对许多成年人来讲，更重要的是问一句：自己做到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