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把兴趣当饭吃:社会学家揭示“热情原则”如何加剧社会不平等与剥削 超級歪 SuperY 2024-01-26

职业选择的困境:兴趣、热情与现实考量

大学考试结束后,许多人将面临选择大学专业或寻找工作的抉择。究竟是应该选择一个更容易找到工作的专业,还是应该追随自己的兴趣?是选择一份热爱的工作,还是选择一份高薪的工作?社会上的主流声音通常会告诉你,你应该追随自己的热情,做自己热爱的工作。然而,今天我们将要探讨的这本书——《失控的热情》(Uncontrolled Enthusiasm),却要告诉你,你不应该把爱好当作工作,也不应该轻易地追随自己的热情。

这本书的作者是美国社会学家艾琳·A·切赫(Erin A. Cech),她在这本书中揭示了“热情原则”(Passion Principle: 鼓励人们在职业选择中优先考虑个人兴趣和热情的理念)实际上是一种只有少数人才能负担的特权。在职业生涯中追随热情,可能会加深阶级复制(Class Reproduction: 指社会阶层结构代代相传,导致社会不平等现象持续存在),恶化社会不平等的结构。最终,它甚至可能被雇主用来合理化低工资和高工时。

热情原则的社会学解读

过去的经济学理论告诉我们,人们会理性行事。学生会自行计算教育投资能带来多大的效益,找工作时也会优先考虑最符合自身经济利益的选项。然而,作者通过调查美国大学生的求职倾向发现,许多人在找工作时并非以高薪为导向,而是遵循热情原则。他们认为这份工作能够表达自我、提升自我,并带来满足感和成就感,而不仅仅是因为这份工作薪水高。例如,你能够想象自己一生都在做的事情,通常就是你的热情所在。

作者统计了美国大学生在求职时考虑的因素,结果发现78%的人首先考虑兴趣。但从统计数据中我们可以看到明显的阶级差异:中产阶级和富裕家庭的学生会坚持热情原则,而工人阶级学生则会优先考虑薪资和工作稳定性。因为这些学生需要偿还学生贷款并养家糊口,所以他们更愿意从事自己不喜欢的工作、兼职工作或打零工。然而,在美国这个热情原则盛行的社会中,这样的人反而会被人看不起,认为他们没有实现自己的“美国梦”。

除了阶级差异,热情原则也存在文化差异。亚裔学生在求职时较少考虑兴趣,因为当亚裔移民到美国时,父母会给孩子施加压力,希望孩子能在美国站稳脚跟,找到一份薪资稳定的专业。因此,他们更容易选择理工科专业并在科技行业工作,才能在社会中向上攀爬,实现阶级翻转。

现在,我们来比较一下台湾的情况。台湾劳动部在2023年的一项调查发现,15至29岁的求职青年中,有63%的人会优先考虑工作稳定性,而优先考虑兴趣的人不到40%。这反映出台湾的年轻人不像美国年轻人那样,深受热情原则的影响。因为美国是一个非常个人主义的文化,强调你需要展现自己的独特性。在美国,不顾薪资、追求热情会被视为道德上更优越的行为,仿佛你正在努力实现你的“美国梦”。如果你只追求高薪,则会被视为低人一等,显得你很肤浅,没有梦想可实现,这无异于背叛自己的人生,只为金钱而活。

但在台湾,许多人希望通过教育来翻转阶级,只求一份高薪稳定的工作,或者考公务员捧个“铁饭碗”。即使不追求热情、不实现独特性,也觉得没什么。而且,在美国拥有大学学历更容易找到工作,所以你可以优先考虑自己感兴趣的工作。但在台湾,人人都能上大学,导致学历贬值,大学毕业后反而不更容易找到工作。因此,许多年轻人早已看透了热情原则,转而优先考虑薪资。

热情原则为何深入人心?

那么,为什么大学生会相信热情原则呢?作者在采访这些学生后,总结了以下几点:

首先,人们相信热情原则能够驱动人们努力奋斗,在职场上取得成功。因为充满热情的人拥有内在动机,相比那些只为赚钱的员工,他们更擅长把事情做好。我们常听到的那些励志名言,其实都蕴含着热情原则

其次,热情原则能够带来更好的生活。许多人并非天真地相信热情,而是出于对大环境的无奈。从小被关在学校里,被释放到社会后又被关在公司里。即使退休后存了钱,身体也可能不再健康,无法体验生活。既然人生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工作,不如现在就开始做自己喜欢的工作,避免工作带来的疏离感和异化(Alienation: 马克思主义理论中的一个核心概念,指劳动者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与劳动产品、劳动过程、自身本质以及他人相分离的状态)。人们实际上了解资本主义带来的劳动异化,所以用热情原则来与现实妥协:反正都要当“社畜”,不如当一个快乐的“社畜”。

第三,热情原则也源于代际差异。我们这一代的孩子,是因为上一代的父母宁愿做无聊的工作,也要努力赚钱。为了不重蹈父母的覆辙,许多人决定做自己热爱的事情。

热情原则的历史演变

接下来,我们将进一步探讨热情原则是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事实上,从19世纪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稳定的经济收入是人们主要考虑的因素。1950年代的职业书籍会告诉你,在开始工作之前,没有必要对这份工作感兴趣,因为兴趣实际上是可以培养的。你可以等到工作之后再培养兴趣。如果你在找工作时就考虑热情和兴趣,反而会被认为是过于情绪化、不理性的人。

然而,潮流在1970年代后期开始转变。因为此时,美国政府开始推行新自由主义(Neoliberalism: 一种经济政治哲学,主张自由市场、私有化、减少政府干预、放松管制和个人责任),放松了劳动力市场管制,创造了更多的工作不稳定性。过去,只要受过良好教育,白领工人就可以长期留在同一家公司,因此很容易定义自己是谁。但新自由主义实施后,导致短期合同和吉格经济(Gig Economy: 指由临时性工作和短期合同构成的经济模式,劳动者通常以自由职业者或独立承包商的身份工作)开始盛行。人们每隔几年就换一次工作,这带来了不确定感和失落感: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去哪里?

正是在这个时候,热情原则成为了一种定义自我的好方法。例如,1970年代的畅销书《你的降落伞是什么颜色?》(What Color Is Your Parachute?)就建议求职者,不要把它当作找工作,而是寻找一种生活,一种你引以为傲的生活。

同一时期,美国高等教育的扩张,使得普通大众首次能够接受高等职业培训。许多人成为家庭中的第一代大学生,感觉自己终于可以通过教育来施展抱负。与此同时,女性也从家庭中解放出来,大量女性进入职场并获得经济独立。这一系列的变化,增强了自我表达和个性崇拜的现象,每个人都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热爱的工作来定义自己。

但这其中存在一个矛盾:一方面,社会承诺每个人都有机会发光发热;但另一方面,新自由主义政策却使得工作越来越不稳定。在这个时刻,热情原则成为了一种缓解矛盾的文化信仰,让劳动者觉得:我的工作薪资低、不稳定,但只要我在工作中找到成就感、表达自我,我就不会感到那么疏离和异化。人们可以自我安慰地说,虽然这份工作薪资低、是短期合同,但这不重要,只要我未来的理想能够实现,现在辛苦一点也没关系。等我未来成功了,这些辛苦都会变成励志故事,让别人知道我也曾吃过苦。

因此,从1980年代开始,热情原则传播到了社会的每一个角落。从统计证据中我们可以发现,1980年代之前,关于追随热情的书籍非常少,但1980年代之后却呈爆炸式增长。自助书籍、电视节目、职业顾问、大企业家,每个人都开始赞美你做自己热爱的工作。因为只要人们把爱好当作工作,就可以消除资本主义带来的低工资、工作不稳定性以及异化。劳动者会自我激励:虽然工作薪资低,但充满意义,我正在追逐我的梦想。公司甚至可以解雇员工,并将其作为追求热情的理由。

一段电影对白中提到: “你知道孩子们为什么喜欢运动员吗?因为他们追逐自己的梦想。” “我不会扣篮。” “但你会做饭。你的简历上写着你辅修了法国烹饪艺术。你的公司付给你多少钱让你放弃梦想?你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回来做让你快乐的事情?”

这种热情原则在2000年代达到了顶峰,出现在史蒂夫·乔布斯2005年在斯坦福大学的毕业典礼演讲中: “你的工作将占据你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真正感到满足的唯一方法,就是做你认为伟大的工作。而做伟大工作的唯一方法,就是热爱你所做的事情。如果你还没有找到,继续寻找,不要妥协。” 这段演讲暗示:在找工作时,如果你只是选择一份相对稳定的薪资,或者对工作没有热情,只是安于现状,那都是不可取的行为。

近年来,热情原则更是体现在流行音乐中: “我每天都在度假,因为我热爱我的职业。” 可以说,热情原则已经成为21世纪的职场文化。

热情原则的阴暗面:阶级复制与社会不平等

然而,问题也随之而来。因为热情原则听起来像是一件好事,鼓励每个人追求自己热爱的事情有什么错呢?但它实际上却在暗中推动阶级复制和社会不平等。

作者追踪了大学期间拜访过她的学生,并在他们离开社会、开始工作3到5年后再次拜访。看看那些相信热情原则的人后来怎么样了。结果发现,四分之三的人仍然遵循热情原则,但实际上只有37%的人能够从事与自己兴趣相符的工作。而这些人大多来自中上层家庭。即使在追求热情后工作失败,他们仍然可以依靠父母在换工作期间生存。

相比之下,对于工人阶级的人来说,追求热情是一场赌博。因为这些人毕业后无法依靠父母,每个月都必须偿还学生贷款。如果他们追求自己感兴趣的工作,往往不得不接受低薪或短期、不稳定的合同。所以,同样的热情原则,用在中产阶级和工人阶级身上,会产生截然不同的结果。

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差异呢?首先,中上层家庭能够为孩子提供更大的经济安全网。例如,你可以在大学期间做无薪实习,反正父母会提供经济支持。毕业后,富裕家庭的孩子也可以有更多的钱去探索自己的热情和职业规划,比如在欧美非常流行的“间隔年”(Gap Year),毕业后先去旅行一年,让自己在不立刻找工作的情况下探索兴趣。但能负担这些旅行费用的,都是中上层家庭的孩子。普通工人阶级巴不得赶紧找到工作,哪还有一年的时间去探索兴趣呢?

另一个安全网是,中上层家庭的孩子在找到工作之前可以和父母住在一起,省下大量的房租。即使工人阶级的孩子毕业后也能和父母住在一起,但这可能会给父母带来负担,父母要多承担一个人的开销。或者,一个出生在台北的人,从小就享受着台北集中的资源,在台北找工作时也可以先住家里。而“北漂”的求职者就没有这种经济安全网。

除了安全网,中上层家庭还会提供更多的“跳板”,让孩子找到自己热爱的工作。这种跳板被社会学家布迪厄(Bourdieu)称为“非物质资本”(Immaterial Capital: 指非经济形式的资本,如文化资本、社会资本等,它们在社会中具有价值并能带来优势)。例如,文化资本(Cultural Capital: 指个人所拥有的知识、技能、教育、品味、举止等非物质资源,这些资源能帮助个人在社会中获得优势)就是非物质资本。中产阶级家庭更熟悉中产阶级的文化规则,比如进入好大学、找到好工作的潜规则。例如,父母会知道,如果想让孩子考上顶尖热门科系,孩子高中时就应该有志愿服务经验。因为父母本身就是中上层阶级的成员,自然知道如何在求职面试中让孩子脱颖而出。

相比之下,工人阶级父母缺乏这些文化资本,不知道如何帮助孩子,只能找补习班,或者寻求职业中心的帮助。中产阶级家庭还拥有更多的社会资本(Social Capital: 指个人通过社会关系网络所能获得的资源和支持),也就是社会上的人脉。父母可以利用自己的人脉帮助孩子获得实习职位,让孩子在毕业前就拥有工作经验,这使得他们更容易找到第一份工作。或者,父母可以寻找人脉来投资孩子的创业。相比之下,工人阶级毕业生必须自己投递简历,没有家庭人脉可以利用,必须从零开始建立自己的人脉网络。这些都是在找工作时,中产阶级才拥有的跳板优势。

这带来了一个结论:鼓励学生和求职者不顾自身情况去追求热情,实际上是在复制阶级不平等。因为热情原则预设了每个人都来自中产阶级背景,以中产阶级为范本提供职业建议。如果工人阶级求职者追随热情,往往会得到与中产阶级截然不同的结果。此时,他们可能会责怪自己,为什么自己努力追求热情却无法像其他人一样在事业上取得成功。他们没有意识到,追求热情实际上是只有中产阶级才能负担得起的事情。盲目追随热情原则本身,就促进了社会阶级不平等。

意识形态的陷阱:精英主义与新自由主义

接下来,作者将进一步揭示热情原则更具危害性的一面,即它可能被用来维持不平等的现状。因为它提供了一个有用的模型来解释不平等。相信热情原则的人认为,人们根据自己的热情和兴趣寻找能够施展才能的工作,因为这是我热爱的事情,自然能够发挥最大的能力。因此,工作中的薪资忠实地反映了你作为一个人的努力程度。所以,有些人拿到高薪,有些人只能拿到低工资,这都反映了你对这份工作的热情和努力程度,这是市场机制最有效率的配置结果。

这听起来很合理,但其背后实际上隐藏着两种意识形态。第一种是精英主义(Meritocracy: 一种社会信念,认为个人的成功和地位应完全基于其能力、努力和成就,而非出身或特权)。我之前在《成功的反思》这期视频中解释过什么是精英主义,它相信劳动力市场是公平竞争的,能力越强的人就应该拿到越高的薪水。它不关心你的家庭背景或裙带关系,只要你有实力、肯努力,你就会得到相应的薪水。这听起来很公平。在1980年代,70%的美国人相信职场上的成功来自于努力工作,而不是运气或帮助。所以,薪资低的人意味着他们不够热爱工作,不够努力。或者他们热爱这份工作,所以自愿接受低薪。

这种精英主义的解读是一种意识形态,因为现实并非如此。劳动力市场从来都不是公平竞争的,例如女性和少数族裔就曾经历职场歧视,他们就能看穿精英主义的意识形态,知道无论自己多么努力,仍然无法突破职场上的天花板。但危险之处在于,热情原则已经深入人心,所以即使每个人都知道职场上存在性别、种族和阶级不平等,许多人仍然会相信,每个人都可以努力克服这些不平等。你看,奥巴马仍然可以当黑人总统,仍然有许多女性CEO。所以不要整天抱怨社会不平等,而应该看你够不够努力。

除了这种精英主义热情原则还借鉴了新自由主义强调个人责任的观点。在罗斯福总统的“新政时代”(New Deal Era),为了应对经济恐慌,政府会大力干预就业市场,让劳动者找到稳定的工作。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1970年代后期,新自由主义盛行之后,它认为政府不应该干预就业市场,应该让自由市场淘汰那些没有竞争力的人,个人应该为自己的财务成功或失败负最大的责任。如果你毕业后只拿到一份低薪工作,那是因为你没有竞争力。我们不希望政府事事插手,否则劳动者会变得懒惰。

这种新自由主义意识形态流行之后,每当经济不景气时,许多被解雇的员工都会将自己的失业归咎于自己不配这份工作。这些人往往没有意识到,更大的环境结构性因素才是问题所在,反而将责任归咎于自己,好像是自己不够热爱这份工作。这都显示了新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已经通过热情原则深入人心。

这就是为什么资本主义中的赢家会推崇热情原则。因为热情原则有利于优势群体,它让他们可以忽略自己的优势和红利,将成功描述为努力追求热情的结果。像史蒂夫·乔布斯、埃隆·马斯克、杰夫·贝佐斯这些人在事业成功之后,都会撰写自传,讲述自己当初如何追逐理想,所以才有了今天的成就。这让读者认为,只要追逐热情就能成功。事实上,这些人利用热情原则来合理化自己的特权和优势。

热情原则下的隐性剥削与性别框架

最后,我们来看看,除了求职者以热情为导向之外,为什么雇主也如此看重热情呢?作者进行了一项问卷实验:有三位员工前来应聘,你更愿意雇佣哪一位?员工A是薪资导向,员工B是升迁导向,员工C是热情导向。结果发现,80%的受访主管最想雇佣员工C,70%的人认为员工C会工作最努力。但进一步询问这些主管,是否会因为员工C对工作更有热情而给他更高的薪水?结果是都不会。

为什么热情导向的求职者会受到青睐?那是因为他们不会要求加薪,会自主地做额外的工作,包括下班后自主学习,比如利用周末下班时间,自行阅读、上线上课程进修,让自己成为更有价值的员工。这些都是额外的时间,但你的老板并没有为此给你加班费。这实际上是以热情的名义,变相剥削劳动价值。许多硅谷的知名公司甚至更看重工作热情而非工作能力,因为这些科技公司需要的是“新鲜的肝”。但有热情的员工并不会觉得自己被剥削,反而觉得自己追求热情带来了个人成就感,努力完成老板交代的工作。

有趣的是,被剥削的热情甚至可以被用来复制性别观念。社会学家玛丽安·库珀(Marianne Cooper)发现,许多在硅谷科技业工作的男性,会将过度工作和加班视为一种努力工作的阳刚男性形象。这些人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剥削,反而觉得自己为了事业愿意加班、努力工作,这实际上是一种顾家的、非常有男子气概的工作态度。这就是为什么硅谷的工作长期以来都是男性主导的原因。

社会学家阿莉·拉塞尔·霍克希尔德(Arlie Russell Hochschild)发现,许多工作要求员工在情感上表达热情。例如服务生、空姐等工作,要求24小时微笑,这不仅仅是体力劳动,你还要做情绪劳动(Emotional Labor: 指在工作中需要管理和表达特定情绪以满足组织期望的劳动,通常是为了影响顾客、客户或同事的情绪)来照顾客人。这些工作更多地由女性担任,仿佛女性就应该扮演照顾者的角色。所以,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都被资本主义的热情原则所剥削,被用来复制“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性别框架。

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Max Weber)认为,资本主义的核心难题是老板如何激励员工,让他们愿意工作。一种方式是将工作视为手段,工作是为了养家糊口,所以你做得不好就扣薪水,做得好就加薪,这可以间接驱动员工努力工作。但还有另一种更高杆的方式,就是将工作变成目的。韦伯认为,在宗教改革之后,出现了一种新的工作伦理,人们认为努力工作本身就让他们成为更道德、更好的人,是被上帝拣选的人。这种工作伦理让资本主义在16世纪之后在欧洲蓬勃发展。

今天21世纪盛行的热情原则,实际上与基督教的工作伦理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我们不再用宗教和道德价值观来看待工作,而是将工作视为自我实现和个人成长的机会。如此一来,韦伯提出的资本主义难题就解决了。雇主不需要绞尽脑汁思考如何激励员工,因为在招聘员工时,只会录取有热情的员工。大学毕业生想要做自己热爱的工作,愿意为工作牺牲,屈服于低薪,接受短期、不稳定的合同。

业界甚至有这样一句话:“当你把热情当作工作时,你就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工作。”这句话其实非常有趣,因为实际上你就是公司雇佣的员工,这个事实并不会因为你的个人感受而改变。但今天的资本主义已经发展到了一个新的境界,它让员工觉得自己不是员工,让劳动觉得自己不是劳动。因为当你觉得自己不是员工,不觉得自己是在工作时,自然就不会觉得自己正在被剥削。

结构性问题与未来的出路

这样做的后果是,人们不再要求资本主义的工作结构必须改变,例如缩短工时、提高最低工资、增加工作合同的稳定性。这些都是过去劳工运动主动争取的事情,但现在却被热情原则扼杀了。雇主只需要找到有热情的年轻人,让他们加班、低薪也没关系,因为这些都是“磨练”。年轻人需要通过加班来证明自己的热情。

所以,在过去几年我们看到,台湾年轻人的劳动参与率(Labor Force Participation Rate: 指劳动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反映了经济活动中劳动力的供给情况)提高,但台湾的薪资却是亚洲最低。台湾在15个国家中,不仅总薪资排名靠后,固定薪资更是落后于越南,排名第十。年轻人带着热情加班,实际上为公司创造了更多的剩余价值(Surplus Value: 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中的一个核心概念,指工人所创造的价值中,超出其工资报酬的部分,被资本家无偿占有),但台湾的薪资却停滞不前。

那么,热情原则到底让谁受益了呢?是累死累活的劳动者,还是坐享热情红利的老板?

今天的视频,我们探讨了热情原则的历史、社会学以及其阴暗面,旨在提醒大家,“追随你所爱”的职业建议并非适用于所有人。只有拥有一定文化和社会资本的中产阶级背景的人,才拥有足够的安全网去追求热情。工人阶级追求热情,往往无法翻转阶级,反而那些不追求热情、追求经济稳定和“铁饭碗”的人,又会被人看不起。精英主义新自由主义的意识形态,让人忽略了不平等的存在,合理化了特权群体的成功。许多追求热情的劳动者,在不知不觉中被资本主义剥削,却仍然觉得自己正在实现自我成长。

当然,作者并不是告诉大家不要追求兴趣和热情,而是要让劳动者知道,现实是出身和阶级会影响一个人的求职路径。那些把热情当作工作的人,不要被不懂你热情的老板剥削,你应该适时地向老板提出公平的加薪和升职要求。此外,我们应该普遍推广在工作之外追求热情。如果我们能通过工会协商,争取更低的工时,那么下班后你就会有更多的时间去培养自己的兴趣。例如,在北欧国家,工时低、效率高,人们会有更多的时间自由支配和追求热情,在休闲时间实现自我实现。反观我们台湾,每天把热情当作工作,却仍然肝到爆,回家累到睡不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