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默斯与爱泼斯坦邮件往来曝光:美国精英层的道德困境与金刻羽的学术争议 记者易速利 2025-11-21

爱泼斯坦文件曝光:萨默斯深陷丑闻

最近,围绕着拉里·萨默斯(Larry Summers: 美国前财政部长、哈佛大学前校长)的丑闻正在发酵。他目前已从OpenAI的董事会辞职,而哈佛大学的学生报纸《克里姆森报》(The Harvard Crimson)也报道称,哈佛正在讨论他与爱泼斯坦(Jeffrey Epstein: 已故美国金融家,因性侵未成年少女被定罪)的关系。萨默斯本人表示深恨这个组织。许多人曾以为爱泼斯坦文件的公布首先会伤害到特朗普,但现在看来,首先受到冲击的是这位美国前财长、哈佛前校长拉里·萨默斯,他是一位民主党人。

从2018年11月到2019年7月,萨默斯与爱泼斯坦之间有50多封邮件交流,内容涉及如何处理他与中国经济学家金刻羽(Jing Yü: 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副教授,后任香港科技大学教授)的“隐秘故事”。我的判断是这其实是萨默斯的单相思。尽管萨默斯感觉有所进展,但他也知道对方与自己的关系除了经济学导师和门徒之外,并没有其他显著的可能性。金刻羽之所以没有切断联系,可能只是在意自己的职业关系网。金刻羽一路走过的都是精英培养路径,她的职业生涯建议其实很不错。她与萨默斯的交往,正如她自己所说,是因为萨默斯拥有顶尖的经济学头脑和强大的关系网,这是毋庸置疑的。

萨默斯和爱泼斯坦都具备较好的数学能力,因此邮件中使用了较多概率论(Probability theory: 研究随机事件发生可能性的数学分支)之类的术语。萨默斯曾夸赞爱泼斯坦在理解中国理性方面比理解概率论更在行,但我没有看到其他材料可以支持这个结论。爱泼斯坦提到了两个“零概率事件”:一个是萨默斯与金刻羽进一步发展的概率是零;同时,金刻羽再找到一个像萨默斯这样的人的概率也是零,她注定要留在萨默斯身边。前一个“零”是真的,后一个“零”可能也是真的,但主要是为了安慰萨默斯。爱泼斯坦将概率论变成了心理按摩。

《Grace》杂志中的一段惊人披露显示,一位学生拍到的微博视频揭示了前哈佛大学教授拉里·萨默斯在本周开课时,公布了他与杰弗里·爱泼斯坦交流的新证据。萨默斯甚至直接转发了至少两封金刻羽的邮件给爱泼斯坦,方便这位性侵罪犯(Sex offender: 实施性侵犯行为并被定罪的人)提供如何与中国女性“调情”的指导。他寻求的是兄弟般的支持,爱泼斯坦也愿意作为僚机(Wingman: 指在社交场合中帮助朋友吸引异性的人)随时伴飞在萨默斯身边。两人之间的交流包括一些种族和性别元素,最简单的概括就是“两个肮脏老男人之间无聊的交流”。尽管有新的报道详细描述了爱泼斯坦对未成年女孩的虐待,两人仍然交流个人近况并互相寻求建议。

对金刻羽的污名化与误读

对于金刻羽的“别号”或“危险”等说法,无需过度解读,也无需一定要与“黄祸”(Yellow Peril: 19世纪末20世纪初西方社会对中国和日本移民的担忧和歧视性称呼)联系起来。这就像香港对西方文化的接受程度很高,但他们会说“鬼佬”一样,也许不是最好的叫法,但未必一定表达种族偏见。“黄祸”这个概念来自19世纪末20世纪初,主要针对中国和日本的移民,西方社会当时感觉到来自这两个群体的威胁,所以表达出了担忧和歧视。

此外,萨默斯称金刻羽为“门生”(Mentee: 接受指导或辅导的学生或下属),这只是从辈分和学术地位来说。萨默斯并没有直接做过金刻羽的教授,当然他在哈佛的名气非常大,是最杰出的经济学家之一。金刻羽在哈佛是从2000年念本科到2009年取得博士学位。这段时间,萨默斯首先是在财长的位置上,2001年离任后回到哈佛,成为哈佛近400年历史上的第27任校长。2006年他辞职后继续做教授,在奥巴马2009年上任后曾短暂出任过白宫经济顾问委员会的主席。作为拜登总统的顾问,萨默斯在政坛和学术上都是以高调强势著称,但与爱泼斯坦的交流当中,他还是没有掩饰脆弱,比如年龄差异。萨默斯1954年出生,金刻羽是1982年出生,两人相差28岁。萨默斯当时在婚姻当中,金刻羽当时可能是单身状态,现在应该不是了。

《纽约时报》2023年的一篇书评中说,金刻羽最近几年修了两次产假,都是回到北京的父母身边。目前已经公开的信息都来自《哈佛校报》和《纽约时报》等从国会公布的两万多份文件当中挖掘出来的。从中我们只看到金刻羽与萨默斯之间确实有联系,但都聚焦在专业问题,没有线索显示她这一方也在寻求浪漫关系。所以金刻羽其实就是这场风波的受害者,隐私之所以暴露到公众面前,还是受了爱泼斯坦案的牵扯。哈佛校报和其他媒体应该联系过金刻羽寻求评论,但都没有收到回复。未来一段时间,金刻羽也许还会受到不同程度的骚扰,尤其在网络言论当中。我们现在已经可以看到“间谍”、“大外宣”、“媒体”、“中共影响力运作”这些说法。传言总会有的,每个人都可能拖着影子在身后,但影子永远都是拉长变形的,虚构可能来源于现实,但完全不等同于现实。这些说法其实是将一个特别耐琢磨的案例完全粗鄙化了。

金刻羽的《中国的新策略》及其争议

西方看中国的经济往往看得很不准,他们是以自己的一套标准、系统和模型来衡量中国。这样一来,他们会认为中国的储蓄率太高、投资率太高、经济结构过于偏向出口以及工业等等。

我来展开讲一讲金刻羽的故事。这件事情出来以后,我首先找了我的Kindle里一直存着但没有完整看过的书,符合这个定义的书已经有好几千本了,其中包括金刻羽2023年5月出版的著作《中国的新策略:超越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The New China Strategy: Rethinking the Economic Miracle and the Future of Chinese Capitalism)。这本书的意义在于以系统的方式清理中国改革开放40多年创造经济奇迹的脉络,不再局限于“信社”或者“信资”的框架,而是予以超越。这个时候,她还是英国顶尖高校伦敦政治经济学院获得终身教职的副教授,她在那里待了15年。2025年,她将到香港科技大学做教授。在集中精力快速读完以前,我首先搜索了拉里·萨默斯的名字,看看有没有出现过,结果是整本书里没有一次。金刻羽这本书扉页上写的是献给父母,书的最后表示感谢的人首先是她高中的校长,然后是当时的技术家庭,接下来是两位哈佛的学术导师,其他就是编辑、经纪人和助理这些人。总而言之,没有拉里·萨默斯。

这本书遭到了一些知名学者的批评,比如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的黄亚生教授。他在《外交政策》网站上发表文章说,这本书里充满了错误的自我庆祝,中国独特的政治经济体系推动了辉煌发展的论调与中国的现实完全脱节。黄亚生教授看到的现实是经济失速、股市暴跌、资本大规模外逃,而这些问题正是金刻羽推崇的“中国新策略”的直接产物。黄亚生也提到了中国官方GDP数据的可信度问题,造假的证据汗牛充栋。他说有研究显示,从2008年到2016年之间,中国GDP增速平均每年高估了大约1.7个百分点。虽然校正这个偏差以后,中国的增长仍然惊人,但是跟二战以后的日本、韩国和台湾相比,也就算正常。黄亚生认为这样一个事实就足以动摇金刻羽这本书的核心。

金刻羽认知的核心就是认为中国的增长如此非凡,我们要全面真实地理解,其实需要一种全新的范式,就是依靠儒家文化的遗产、独特的政府动员能力和国家对金融体系的控制,这样一种全新的范式超越了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传统框架,能够从基层激发创造力。金刻羽在书中热情洋溢地提到了“市长经济”,大概意思就是说地方政府掌控资源和市场机会,他们与私人投资者一样理性,动机纯粹,愿意支持效率最高的项目。黄亚生批评说,作为经济学家,金刻羽的说法让人吃惊,因为中国金融体系偏向国有企业,歧视民营企业,而国企的效率普遍低于民企。地方政府忙于招商引资,但是忽视了提供并且提高教育、医疗这些基本的公共服务,而这才是政府不可推卸的职责。

所有批评的核心其实都是针对一个焦点问题:金刻羽对中国体制的严重问题基本视而不见,最多轻描淡写。最强烈的批评也就是家长式金融管理(Paternalistic financial management: 指国家或政府像家长一样过度干预和管理金融市场,替投资者规避风险,从而可能扭曲市场机制)方式,意思就是说国家兜底投资者,替他们规避市场风险,因此破坏了市场机制。即使这样的批评过后,金刻羽也还会裹上一层糖衣,说这是中国在管理风险时候的副产品,可以理解。所以批评者的结论就是说,金刻羽描绘了一个没有根本冲突、充满仁慈的中国,比起官方宣传来,只是更精致,是在学术的包装之下。

金刻羽这本书总的来说还是在学术界得到了很多的好评。从读者的反馈看,亚马逊上有684条个人评分,平均4.5分,相当于90分,这应该说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中国经济叙事:乐观与悲观的交锋

如何从宏观经济角度阅读中国,一定有很多种不同版本的叙事。在基于中国改革开放40多年已经取得的历史性成就,目前在人均GDP1万美元这个档位面临着中等收入陷阱(Middle-income trap: 发展中国家在经济发展到中等收入水平后,由于无法有效转型升级而长期停滞不前的现象)这些基本事实之上,最简单的划分就是看好中国和看衰中国两派。金刻羽当然是看好派、乐观派。她当然看得到金融体系脆弱、内在庞大房地产崩盘、人口迅速老化这些问题,但是她仍然相信中国拥有一种独特的而且仍然是在演变当中的模式,可以继续保持经济的成长。也许那是一个更强大、更理智的德国,是一种更加受控的资本主义,而不是美国模式。跟金刻羽相比,黄亚生可能就算是看衰派、悲观派。过去几十年来看,乐观派正确的时候更多一些。未来我们有机会见证到底是金刻羽的方向感更好,还是黄亚生。

金刻羽的父亲金立群(Jin Liqun: 中国政治家、银行家,曾任财政部副部长,现任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行长)在朱镕基内阁担任财政部的副部长,自从2016年创办亚投行(AIIB: Asian Infrastructure Investment Bank: 亚洲基础设施投资银行,由中国倡导成立的多边开发银行)开始担任行长一直到现在。我的看法是在这样的背景之下,金刻羽是绝对不可能变成“菜侠”(Slang for someone who is not good at something or lacks significant influence),但是她非常适合来比较中国与美国和欧洲经济体系的关键特征,虽然她规避了几乎任何的政治敏感议题。金刻羽的辩护是说,她作为经济学家最看重的是统计数据和事实依据,维吾尔之类的议题她并不了解太多的数据和事实。

我用了一天的时间读完了这本书,感觉条理清晰,洞见很多,但是盲点也确实存在。比如2008年汶川地震当中大量的孩子遇难,金刻羽提到这个案例主要是来解释为什么独生子女政策实施以后,中国的父母们会加大储蓄力度,因为不能够依靠孩子在年老的时候照顾自己,存更多钱是明智的做法。但是汶川地震背后的腐败横行导致豆腐渣工程(Tofu-dreg project: 指偷工减料、质量低劣的建筑工程)一样的校舍完全没有提及。其他例子还有中国的疫情政策,金刻羽说民众迅速接受甚至拥抱疫情的防控政策,但是她不提武汉、西安、上海封城造成的民生灾难和随后反对滥权封控的抗议。我个人尤其感觉不理想的是金刻羽在书中对中国言论环境的评价。她说中国社交媒体上对重要议题可以热烈讨论,过度狭隘看待中共统治下生活的西方批评者会感到意外。我完全同意金刻羽的感受,比如美国很多人对中国的认知肯定是缺乏细致和深度的,就是既没有细微之处(nuance)也缺少深度(depth)。但是有两点她一定知道却坚决回避了:一个是中国的新闻媒体和网络言论当然是遭到严重阉割的;第二个是美国的研究者和报道者在中国的工作越来越困难,不管是田野调查还是资料收集。

经济学并不是我熟悉的领域,我没有能力开展深入细致的批评。作为一个记者,我对金刻羽这本书当中零星提到的个人成长细节更感兴趣。我相信大多数朋友了解以后,其实还是可以形成一个基本的印象,就是金刻羽当然有一个能干的父亲,他几十年都是在管理中国宏观经济运行的重要岗位上,当然会因此拥有特权和便利。但是这种人在哪个国家也都还是享有特权和便利的。与此同时,我们还是应该看到金刻羽自己毫无疑问是一个好女儿。从这个角度看,金立群作为父亲也是非常成功的。拉里·萨默斯在与爱泼斯坦的邮件当中对金刻羽的称赞,其实应该离事实不太远,说她聪明、自信、表达清晰、美丽动人。

金立群出生在江苏常熟,是新中国的同龄人,1949年出生。他有兄弟姐妹一共是五个人。等到金刻羽的爷爷奶奶进入老年生活以后,五个孩子轮流可以照顾,包括提供经济支持。金立群给老人买了房子,我猜是在家乡不是在北京。金刻羽在书里头没有明确说,包括金立群在内的五个兄弟姐妹都是在中国推行计划生育政策以后才有了自己的孩子,当然他们都只能够有一个孩子。金刻羽讲这件事情还是说中国储蓄率高的重要原因是养老的需要,因为她父亲这一代已经没有很多孩子可以依靠,跟她的爷奶这一代显著不同。文革以后恢复高考,金立群直接考上了北京外国语学院英文专业的研究生。毕业以后就受财政部委派到了美国首都华盛顿的世界银行工作。1982年金刻羽出生的时候,金立群应该是科级干部或者是副处级。到1989年成为财政部的副司长。金刻羽上幼儿园的时候,金立群出差到朝鲜,给女儿买回了一双粉红色的雪地靴,合脚造型漂亮,是用头层皮制作的。金刻羽穿着的这双鞋子在幼儿园引发了轰动。金立群财政部的同事回家也会遭到妻子的责备,说没有给孩子买回同样的珍贵的礼物。金刻羽举这个例子是要说明中国从物资极度匮乏到极度的丰富,其实也就用了十几年时间。按照金刻羽的说法,计划生育政策下出生的一代人不是在兄弟姐妹的陪伴下长大的,而是在中国走向繁荣和现代化的愿景与儒家传统价值交织的环境当中成长起来的。

1997年,15岁的金刻羽离开北京,通过一个交换学生的奖学金项目到纽约布朗克斯区的哈瑞斯曼上高中。金刻羽得到这个机会应该跟她父亲金立群有直接的关系。哈瑞斯曼是美国最顶尖的精英私立学校之一,号称是常青藤(Ivy League: 美国东北部八所著名私立大学组成的体育赛事联盟,后引申为顶尖大学的代名词)的流水线。老师和学生当中犹太人比例非常高,拥有大量的杰出校友,包括现在摩根大通的董事长杰米·戴蒙。金刻羽在书中几次提到了校长怀思(Dr. Lawrence Wise),应该是不忘师恩的意思。在哈瑞斯曼高中,刚刚还是一个自豪的共青团员(Communist Youth League member: 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的成员)的她,立即沉浸到民主选举、筹款这些活动当中。她寄居的是犹太裔的美国家庭,主人叫乔治·奥利弗·科普尔(George Oliver Koppel),他当时正在参选纽约州的检察长。金刻羽助选的1998年选举当中,科普尔输给了艾略特·斯皮策(Eliot Spitzer),他也是一个犹太人。斯皮策后来成为纽约的州长,民主党耀眼的政治明星,但是再往后因为多次购买高档应召女郎的服务这项丑闻被迫辞职。其他细节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应召女郎说斯皮策接受服务的时候有一个特殊的癖好,就是一定要穿着袜子。顺便再补充一个细节,艾略特·斯皮策也是从金刻羽读的高中哈瑞斯曼毕业的。

拉里·萨默斯的精英之路与傲慢

其实在美国的精英圈当中,像金刻羽这样撞到犹太人的机会是比较高的,包括萨默斯在内,他就是出自一个天才的犹太人家庭。青少年时期,萨默斯展现出的天赋几乎是无人能及,他是神童出身。七岁的时候就能背出肯尼迪总统时期所有内阁成员的名字,参加电台体育节目抢答,主持人用完了问题也没有拦住他。萨默斯的父母都是常青藤名校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经济学教授。九十年代中国最流行的西方经济学教材,也是历史上最畅销的经济学教科书,就是《经济学入门分析》(Economics: An Introductory Analysis),出自保罗·萨缪尔森(Paul Samuelson)之手。他是1970年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得主,也是第一位得到这个奖项的美国学者,他是萨默斯的舅舅,妈妈这边的亲戚。1972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肯尼斯·阿罗(Kenneth Arrow)是他的伯伯,父亲这边的亲戚。了解萨默斯成长过程的人其实都有一个期待,未来他也会得到诺贝尔奖。他在麻省理工念完本科以后到哈佛读研究生,28岁就成为哈佛历史上最年轻的终身教授之一。1993年他赢得了美国经济学会的克拉克奖(John Bates Clark Medal: 美国经济学会授予40岁以下经济学家的最高荣誉,被视为诺贝尔经济学奖的先声),这是美国授予40岁以下经济学家的最高荣誉,诺贝尔奖的先声。但是最终萨默斯还是没有能够取得突破性的成就,因为他被另外一种更有力量感的生活吸引了,就是华盛顿的权力。

他在里根的白宫经济委员会工作过,然后去了世界银行。哈佛规定教授离校两年必须辞职,萨默斯当时也就成为了哈佛历史上最年轻的放弃终身教职的教授。1993年萨默斯加入了克林顿的财政部,1995年担任副部长。1999年,他和财政部长鲁宾、美联储(Federal Reserve: 美国联邦储备系统,即美国中央银行)主席格林斯潘一起登上了《时代》杂志的封面,标题叫做“拯救世界的三人小组”。几个月以后,萨默斯升任财长,一直到克林顿任期结束。他在华盛顿工作十几年,智力的敏锐和思维的精确都备受尊敬,但是也有“瓷器店里出现的公牛”那种风格,自来自去,不在乎留下一地的碎片。即使在傲慢并不罕见的华盛顿,萨默斯也仍然属于一眼可见的出类拔萃,而且他很容易傲慢到粗暴的程度。离开华盛顿以后,他回到哈佛担任校长,但是他显然不具备美国第一名校的校长需要的外交手腕。

声誉崩塌:最聪明的人为何犯最愚蠢的错误?

前财政部长和哈佛大学前校长拉里·萨默斯宣布他马上停止教育。71岁的萨默斯现在只希望保留的唯一一份工作就是哈佛的教授。目前这项工作也已经暂时停止了,因为他在接受调查。其他比如OpenAI董事会的成员、《纽约时报》和《彭博新闻》的专栏作家、智库的高级研究员这些具有社会影响力的公共职位应该全都会失去。哈佛法学院教授出身的联邦参议员,同样来自民主党的伊丽莎白·沃伦(Elizabeth Warren)要求哈佛断绝与萨默斯的关系,就是不要让他继续教书的意思。沃伦参议员认为萨默斯表现出极其糟糕的判断力,不适合继续参与政策制定的咨询或者是给学生上课。沃伦与萨默斯之间的关系长期紧张,至少从奥巴马时期开始,两人围绕金融监管议题就产生了激烈的冲突。当时奥巴马是有意提名萨默斯担任美联储主席的,沃伦还有其他几位参议员公开表示坚决反对,最后萨默斯是被迫主动退出了。

萨默斯享受着哈佛教授的最高头衔——校级教授(University Professor: 哈佛大学授予少数杰出教授的最高荣誉头衔)。哈佛全校有教员2400人左右,目前只有24位在校级教授这个档次。可以说这是一项崇高的学术荣誉,当然很快24位校级教授就会变成23位了。萨默斯从前经历的各种风波是不少的,但是他都有一个退路就是回到哈佛教书,这个位置本身就是一项荣誉。现在这个风波应该是他职业生涯当中面临的最严峻的挑战,因为第一次事关他教书的资格。这个学期萨默斯上三门课,包括给本科生的两门大课,加上一门研究生课程。萨默斯这次身败名裂纯属咎由自取。

爱泼斯坦喜欢跟名人交往,尤其是学术界人士、知识分子。从已经披露的记录看,萨默斯至少四次搭乘过爱泼斯坦的私人飞机,其中三次是在担任哈佛校长期间,也就是2001年到2006年。两个会面公开的有十多次。他还向爱泼斯坦募集过资金,为自己的妻子、哈佛英文系的荣休教授伊丽莎白·纽(Elisa New)的网上诗歌项目提供帮助。后来与爱泼斯坦相关联的一家非盈利组织向这个项目捐赠了至少11万美元。伊丽莎白·纽是1958年出生的,比萨默斯小四岁,也是犹太人。她1988年从哥伦比亚大学获得英文专业的博士学位,后来从哈佛大学讲习教授的职位荣休。她也是一位出色的诗人,担任过美国公共电视网PBS的节目《美国诗歌》(Poetry in America)的主持人和总导演。她跟萨默斯是2001年秋天认识的,他们都是在之前的几个月跟配偶分居离婚,并且他们都是三个孩子的父母。两人结婚是2005年的12月,婚礼就在哈佛校长的官邸,哈佛各大院系的领导应该都参加了。

哈佛大学发言人周三发表声明称,大学正在对新公布的杰弗里·爱泼斯坦文件中涉及哈佛个人的信息进行审查,以评估可能需要采取的行动。哈佛最受欢迎的教授之一,正义(Justice)课程的设计者、哲学家迈克尔·桑德尔(Michael Sandel)说,萨默斯是一位智力帝国主义者(Intellectual imperialist: 指仰仗自身智力优势,强行输出或实施自己的观点和政策的人),就是仰仗自身智力强行输出、强行实施的意思。有不少人认为萨默斯正是哈佛需要的强效苦药,他在校长任上。但是这些人其实基本上都是在校外,校园里更多人感到震惊。萨默斯2006年被迫辞去校长职务的时候是51岁,他是有机会重新崛起的,也确实一点点从自己亲手挖的深坑里爬了出来,重新赢得了青睐。媒体喜欢他精细打磨、精准投放的犀利评论,虽然民主党当权者未必总是喜欢。萨默斯猛烈抨击过拜登1.9万亿美元的美国救援计划,说一定会导致通货膨胀。接下来物价高企的时候,萨默斯显得远见卓识。他并不在意对在位者发起批评,其实不管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在白宫,他说的话往往分量十足,没有任何人质疑他的智力。

萨默斯和爱泼斯坦的交往曝光之后,一切都陷入了崩塌状态。最自然不过的问题就是:最聪明的人为什么会犯最愚蠢的错误?为什么继续跟一个对未成年的女孩表现出极端病态的兴趣并且已经为此入狱的人保持友谊?萨默斯为什么没想到跟一个被定下重罪的人之间的邮件往来可能总有一天会曝光的?我们坦诚面对自己,每个人都可能写过一些邮件或者发过一些短信,有些人可能还发的比较多,如果脱离上下文就曝光,我们都会是在裸奔。有没有朋友敢说完全没有的?我想应该没有。但是我们可以让自己好受一点,因为萨默斯的这些邮件显然深入到了更阴暗的层面,给足上下文也没有办法开脱。

2008年爱泼斯坦在佛罗里达被定罪服刑,罪名跟未成年的性犯罪有关系。之后大部分名人就离开了。到2011年弗吉尼亚·朱布雷(Virginia Giuffre)揭露出英国安德鲁王子之后,剩下的名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到2019年初《迈阿密论坛报》(Miami Herald)的系列调查性报道发表以后,联邦检察官重启对爱泼斯坦性犯人的调查,他的处境急速恶化。继续跟爱泼斯坦保持交往的名人应该寥寥无几了。萨默斯的特殊之处在于他跟爱泼斯坦关于金刻羽的通信一直坚持到2019年的7月5号。他说自己在马萨诸塞州的海滨度假地科德角(Cape Cod),说这地方有点像挪威剧作家易卜生戏剧里的场景。两个人在当天的往来当中一直在互相投掷文学典故。第二天爱泼斯坦就被捕了,一个多月以后死在监狱。萨默斯应该是最后一个跟爱泼斯坦脱钩的名人。

职业生涯当中他取得过突出的成就,但是也得罪过很多人。目前这样的遭遇应该会让其中的一些人感觉到“萨默斯也有今天”。萨默斯作为经济学家和前领导人的全球影响力曾经达到的高度,与这次羞耻当中跌进的深度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我最粗浅的解读是这样的:萨默斯有一种内在的超越民众生的欲望,他对自己能力和智力的坚定信心产生了一种特权感,习惯以自我为中心,毫不在意宇宙的冲撞约束,认为其他人的规矩并不适用于自己。但是我们需要注意到他所处的其实就是美国知识精英和权力精英的群体。他将自己放在智力鄙视链(Intellectual pecking order: 指在知识或智力领域中,人们根据他人的智力水平形成的一种等级或优越感排序)的顶端。相比之下,爱泼斯坦却能够提供一种特殊的满足。爱泼斯坦并不在知识精英和权力精英当中,他大学都没毕业嘛,远离萨默斯习惯的智力鄙视链。但是他能给萨默斯一种江湖的感觉,一个会读书但是非常书呆子气的尖子学生,对于逃学到街头靠打群架赢得青睐的混子的羡慕。萨默斯从跟他一样会读书的群体里找不到自己,那些人都不如他。但是他愿意跟街头混混拜把兄弟,一气一场。

拉里·萨默斯在2010年的电影《社交网络》(The Social Network)当中出现的场景比较有意思,它显示的正是我刚才说的萨默斯这种尖子学生的心态。哈佛的孩子都是各地的尖子学生,没错,但是对萨默斯来说,他不会因为你是哈佛的学生就显示巨大的尊重,他根本不当回事,因为他自己在这个尖子群体当中是最拔尖的。这部电影讲的是扎克伯格创立脸书之初的故事。当时他是哈佛的本科生,两位年轻英俊的同学以正式的装扮来见萨默斯校长,投诉说扎克伯格窃取了他们的成果。萨默斯表现出的是不耐烦、轻蔑和羞辱。后来第一次活动当中有人给萨默斯提问:“当时你作为哈佛校长为什么不喜欢这样的好孩子呢?”萨默斯回答说:“当上哈佛校长以后学会了一件事情,如果本科生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三点穿正装打领带,那么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要找工作去面试,另外一种可能呢,他是个混蛋。”当时现场观众发出了欢声笑语,哈佛校长称哈佛的学生是混蛋,大家喜欢他这种不守常规、有点张扬的风格,就跟吃自助餐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一只龙虾一样。萨默斯在现场也很得意,表现出的就是一个书呆子跟人打了一架以后的特殊自豪感。当然现在萨默斯算是如愿以偿了,他自己真的成了一个混蛋。

今天关于萨默斯和金刻羽的话题就先聊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