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华尔街的幽灵——史蒂文·科恩
大家好,欢迎来到我的频道,欢迎来到“黑金”系列的第二期。上一期节目,我们直接空降到2008年FBI与华尔街大战的前线。我们通过FBI(Federal Bureau of Investigation: 美国联邦调查局,主要负责反恐、反间谍、网络犯罪等联邦犯罪调查)的窃听录音,亲耳听到了帆船集团的Raj(拉吉),也就是上一集我们提到的那位印度大哥,是如何明目张胆地进行内幕交易(Insider Trading: 指公司内部人员或与公司有特殊关系的人,利用未公开的重大信息进行证券交易,从中获利或避免损失的行为)。我们还详细拆解了FBI探员BJ康,一位韩国裔探员,如何通过策反这一核心战术,一步步撕开了这个庞大犯罪网络的一角。一直跟着我们系列的朋友都还记得,在这些混乱的线索中,有一个名字反复出现,像一个幽灵一样,笼罩在所有事件的上方,这就是SAC资本(SAC Capital: 史蒂文·科恩创立的对冲基金)和那个神秘莫测的创始人史蒂文·科恩(Steven Cohen: SAC资本的创始人,一位著名的对冲基金经理)。
那么问题来了,这个史蒂文·科恩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什么FBI在调查拉吉这个公认的大鱼时,最终却把目光锁定在他身上?他凭什么能够在那个天才与骗子云集的华尔街封神?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就必须把时间的指针拨回到几十年前,去完整地挖掘科恩的创业史。我们要看看这个日后搅动整个金融界的巨鳄,究竟是在怎样一片土壤上生长出来的。要理解SAC这个帝国,你就必须先理解他的皇帝。
两种华尔街精英:天之骄子与街头智慧
大家知道,能够爬上华尔街权力顶端的人,基本上可以分成两种。第一种呢,就是那种天之骄子,他们出生富贵,上最好的私立预科学校,进常春藤联盟。他们的人生就像是被设定好的程序,从容不迫。他们知道自己迟早会在公园大道拥有顶层的公寓,在汉普顿拥有夏日别墅,因为他们的家世和教育已经为他们铺平了所有的道路。
而第二种人呢,常常被这样一些词来形容,比如说“街头智慧”、“坚韧不拔”(street smart and scrappy)。他们可能看着自己的父亲为养家糊口而苦苦挣扎,在小生意或者销售保险的岗位上辛苦工作,却收入微薄。他们可能在童年时被欺负,在高中时被女孩拒绝。他们之所以能够成功,是因为他们心里憋着一股火,一种燃烧的怨恨。他们有东西需要向这个世界证明,他们的野心就是要变得极其富有。他没有什么可依靠的,除了自己的决心和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的狠劲。这种驱动力强烈到几乎就是愤怒。我们之前做过的史蒂夫·班农属于这第二种,而史蒂文·科恩也来自于这第二种。
职业生涯的起点:Gruntal Co.与自营交易
1978年1月,21岁的科恩开始了他第一份工作。他入职的公司叫做Gruntal Co.,这是一家离纽交所(NYSE: New York Stock Exchange: 纽约证券交易所,全球最大的证券交易所之一)不远的小型券商。Gruntal成立于1880年,是一家历史悠久但毫不起眼的犹太人公司。它通过不断收购其他更小的公司,在各种经济危机中勉强幸存了下来。它主要业务是让全国各地的经纪人给牙医、水管工、退休人员打电话推销股票。可以说,Gruntal在华尔街的鄙视链中属于非常下游的位置。
对于一个刚从著名的沃顿商学院(Wharton School: 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商学院,世界顶尖的商学院之一)毕业的、来自长岛的犹太小子来说,华尔街并没有向他敞开大门。即使是Gruntal这种不太受人待见的公司,他也是靠着一位童年朋友的关系才挤进去的。但是他不在乎公司的名望,他一开始就只在乎一件事——钱。他打算在这里赚到很多钱。当时这家公司刚开始涉足一项新业务,叫做自营交易(Proprietary Trading: 投资银行或券商利用自有资金进行证券买卖,以获取利润的交易行为),也就是说公司用自己的钱去投资博取利润。
科恩上班第一天,他的老板罗恩·艾泽就指着一把椅子,让他先坐着,自己还没想好到底让他能干点啥。科恩有些无聊,就坐在一台报价机的屏幕前,立即就被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节奏给迷住了。在他看来,交易大厅都充满了能量,就像秋天森林里一棵巨大的橡树正在摇晃,无数金钱的叶子正如下雨般落下。他感觉到自己回家了。
童年烙印与扑克启蒙:对金钱的痴迷
要理解科恩这种对钱近乎病态的痴迷,必须先回到他的童年。他的外祖父母靠继承来的投资组合生活,每个月都会开着凯迪拉克来探望他们一两次。他们住在曼哈顿,过着一种科恩眼中充满魅力的生活,出入高档餐厅,观看百老汇演出。对外祖父母来说,金钱是件极其轻松愉悦的事情,他们总是在讨论钱。而小科恩从小就在一旁听着,吸收了这些最朴素的资本主义课程:一旦你有了钱,银行会给你利息,钱可以用来投资,它就会自己增长,几乎不要你付出任何劳动。
这种富足和兴奋的生活与他父母拮据而乏味的存在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科恩的父亲杰克·科恩在纽约服装区经营着一家叫做密涅瓦时尚的公司,生产售价20美金的连衣裙。他的母亲帕特里夏,大家都叫她帕西,是一位钢琴老师,在当地报纸上刊登广告,招收邻居家的孩子,教他们弹《你好多利》之类的流行歌曲,而不是贝多芬。金钱是科恩家一个永恒的压力来源。他从小就意识到,在他们居住的富裕社区大颈(Great Neck),他们家属于财务链的底端。父母甚至会公开讨论,盼望着外祖父母的遗产能够快点到来。他热爱运动,但是父母没有钱给他请私人教练。他只去过一次夏令营,之后父母就再也负担不起费用了。这种匮乏感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童年。
科恩的母亲帕西是一位严厉不妥协的女人,她主宰着整个家庭。她幽默感像刀一样锋利,会当着孩子们的面训斥丈夫:“Jacky,你得在他们干你之前干翻他们!”尽管家里有8个孩子,但是母亲帕西却对史蒂文·科恩格外的偏爱。他的哥哥加里回忆说,他妈妈会专门给史蒂文做牛排,而其他孩子只能吃热狗。当他抱怨时,妈妈就会说:“你弟弟科恩将来是要养活我们全家的!”你可以看到,他母亲是非常有远见的。
在高中时期,科恩就找到他真正热爱的一项课外活动——扑克。他和一群朋友整天整夜地在家里打扑克,赌注从几毛钱一路飙升到一晚上可能输赢上千美金。这段经历让科恩提前领悟到资本主义的一个重要教训。他发现赚钱有两种方式:一种是相对困难的,比如说他曾经在一个夏天在超市里当理货员,时薪1.85美金,他觉得那份工作极其痛苦;而另一种是容易得多的方式,就是在扑克桌上赢光他那些富家子弟朋友的钱,他觉得这相当愉快。他后来在沃顿商学院也是靠在兄弟会ZBT(外号叫做“zillions, billions and trillions”,即“数不清的亿万财富”的简称)的牌局上大杀四方,赢得了那些信托基金孩子们的尊重。他成了一个专门分离他同学和他们的遗产的耍蛇人,意思就是他把他们的钱都赚走了。每天清晨,他都带着成捆的现金踉踉跄跄地回到家里,正好赶上父亲出门上班前把车钥匙放回去。看着父亲拖着疲惫的脚步日复一日地去工作,科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种生活不适合我。
天赋初现:对股价的精准判断
当科恩进入Gruntal后,他的老板艾泽正在推行一种叫做期权套利(Options Arbitrage: 利用不同市场或不同金融工具之间期权价格的微小差异,通过同时买卖来获取无风险利润的交易策略)的交易策略。这个策略的原理非常复杂,但简单来说,就是利用当时的市场沟通不畅、技术落后等漏洞。比如说,IBM的股票在纽交所卖100块,但是它在芝加哥的期权价格折算过来可能只有99块,那么交易员立即就可以在芝加哥买入,在纽约卖出,赚这一块钱的差价。理论上这几乎是零风险的,但是这个工作极其乏味。艾泽自己都说:“你不需要多聪明,只需要跟着公式走就行了,一个受过训练的猴子都能做。”
然而科恩上班的第一天,就当所有人都埋头做这种猴子工作的时候,他放弃了这种无风险但是无聊的策略,展现出他真正的天赋。他突然盯着屏幕说:“我看ABC这支股票,我觉得它明天开盘会涨。”老板艾泽笑了,说这新来的小子懂什么。但他还是带着一丝好奇说:“行啊,那你试试看吧。”结果那天下午,科恩赚了4,000美金。第二天早上又赚了4,000美金。在1978年代,这是一笔相当可观的利润,相当于现在2万多美金。艾泽彻底惊呆了,他无法理解一个连衬衫都懒得烫的黄毛小子,怎么会对股价涨跌有如此精准的判断。多年后,艾泽回忆起那一幕,仍然惊叹不已:“不到一个星期,我就知道他将来一定会成名。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天赋,就摆在你面前,让你无法忽视。”这种天赋不是来自于商学院的课堂,而是一种被称为读带者(Tape Reader: 指通过观察股票报价机上的实时交易数据流,来判断市场情绪和股价走势的交易员,是一种凭借直觉和经验的交易技巧)的一种近乎玄学的直觉,一种能够从交易的节奏和流量中感受到市场情绪的超能力。
法律博弈:与SEC的首次交锋
时间来到1985年,里根时代的并购热潮席卷华尔街。12月的一个早晨,科恩给他的弟弟唐纳德打电话,推荐他买入RCA公司的股票,他从一个沃顿同学那里听说了公司可能被收购的内幕消息。6天后,通用电气(GE)宣布收购RCA,股价飙升,科恩在这笔交易中赚了2,000万美金。
好日子没过多久,三个月后,一封来自于SEC(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负责监管证券市场,保护投资者利益)的传票送到了Gruntal的法务办公室。SEC怀疑在RCA收购案宣布前存在内幕交易,他们要科恩去作证。更可怕的是,当时的整个华尔街正处在一场大地震中,德崇证券的并购银行家丹尼斯·莱文刚刚因为大规模内幕交易被捕,人人自危。
1986年6月5号,就在莱文认罪的同一天,科恩穿着他最好的西装,走进了联邦广场26号的大楼,接受SEC的质证。Gruntal为他请来了王牌律师奥托·奥博迈尔。接下来20分钟,奥博迈尔上演了一场教科书级别的法律攻防战。SEC的律师问科恩:“你看过传票吗?”科恩还没开口,奥博尔直接替他回答了:“我想他没有。”不论对方问什么,科恩都在律师的指导下,用同一句话回答:“根据律师的建议,我恭敬地拒绝回答这个问题,因为这会强迫我成为不利于自己的证人。”他巧妙地引用了宪法第五修正案(Fifth Amendment: 美国宪法第五条修正案,其中包含“不得强迫自证其罪”的条款,即沉默权)的沉默权,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亲自说出“第五修正案”这个词。
在这里,给大家做个法律小课堂。在这场与执法部门的高风险博弈中,很多人都认为沉默是金,但这恰恰是最大的误区。在法律的棋盘下,单纯的沉默从来就不是盾牌,而是一个可能让你万劫不复的陷阱。你必须明白,宪法第五修正案赋予你的不是被动的默不作声的权利,而是一项需要你主动、清晰、毫不含糊地主张的武器。当探员向你走来,尤其是在你还未被正式逮捕的非羁押状态下,你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决定了整个棋局的走向。此刻你需要像刻在脑子里一样,说出那句经过千锤百炼的法律咒语:“根据第五修正案,我选择保持沉默,并且要求我的律师在场。”说完这句话,你的任务就完成了,立即停止一切实质性交流,直到你的律师出现。任何多余的闲聊或者看似无害的话,都有可能被视为是你放弃的权利,为检察官在法庭上攻击你留下致命的弹药。当然,在依法要求报姓名的州,你必须要提供身份信息。但除此之外,这面盾依然坚固。记住,它保护的是证言,而并非是物证,你不能拒绝提供指纹或者DNA样本,但你有权拒绝用自己的言语为他们编织绞索。
最后,SEC对于RCA的调查不了了之,没有人被起诉。这件事给年轻的科恩上了他职业生涯最重的一课:只要你请得起最好的律师,并且坚决不开口,法律可能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
黑色星期一与SAC资本的创立
1987年10月19号,华尔街迎来了末日——黑色星期一(Black Monday: 指1987年10月19日,全球股市崩盘,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单日下跌22.6%)。道琼斯工业平均指数在一天之内狂泻23%,是其历史上最大的单日跌幅。恐慌笼罩了一切,无数人的财富在一瞬间灰飞烟灭。Gruntal和其他公司一样几乎破产,科恩的交易小组也损失了将近一半的资本。
然而就在这场地狱般的景象中,当所有人都被恐惧支配时,科恩却展现出了一种近乎不人道的冷静和理性决策能力。他看到了机会。当天收盘后,当他的交易员还在震惊地揉着脸,盯着显示器时,科恩给他们下达了一个命令:“从现在开始,除了我谁也不准交易,我是唯一的交易员,你们都是我的办事员(Clerks)!”在接下来市场最动荡的一个月里,他变成一个冷血的掠食者,通过精准的做空(Short Selling: 投资者预期股票价格会下跌,先向券商借入股票卖出,待股价下跌后再买回还给券商,从中赚取差价的交易行为),在市场的无数尸体上赚取了巨额的利润。这次经历让他彻底成为Gruntal内部无人能及的明星。
1985年,他已经和公司谈判,成立自己独立的交易小组,拿走利润的60%。而在黑色星期一之后,他离开这里自立门户已经只是时间问题了。1992年,时机成熟,科恩带着大约1,000万美金——自己的钱加上朋友和投资者的钱,凑齐了差不多2,300万美金的资本,离开了Gruntal,创立了属于自己的对冲基金(Hedge Fund: 一种私募基金,通常只对少数富裕投资者开放,采用各种复杂的投资策略,旨在对冲市场风险并获取高回报)SAC资本顾问公司。
肯尼·利萨克:SAC的门面与无情背叛
SAC的创立初期,科恩发现了一个问题:他是个交易天才,但不是个社交天才。他不喜欢也不擅长为了生意去应酬。但是一个对冲基金需要不断地寻找新的投资者,需要和高盛(Goldman Sachs: 美国一家全球性的投资银行和金融服务公司)、摩根士丹利(Morgan Stanley: 美国一家全球领先的金融服务公司,提供投资银行、证券、财富管理等服务)这样的大投行搞好关系,来获取更好的交易机会和IPO(Initial Public Offering: 首次公开募股,指公司首次将其股份向公众出售)份额。他需要一个专业的门面来替他做这些事情。这个人就是肯尼·利萨克。
利萨克是科恩在Gruntal后期雇佣的一个股票销售,他蓝眼睛、宽肩膀、精力充沛,热爱高尔夫和经纪人喝酒。他与科恩的性格正好相反,两人却一拍即合。一位前员工这样形容他们的关系:“史蒂夫是那个疯狂的科学家,而肯尼就是那个人民公仆。”利萨克负责对外建立关系,他利用自己在各大投行的人脉,把科恩包装成一个值得合作的严肃投资者,为SAC争取到了巨大的交易佣金和最好的研究资源。而在内部,他和科恩共同管理一个投资组合,成为科恩最信任的伙伴和最好的朋友。
在利萨克的帮助下,SAC的规模像滚雪球一样壮大。短短三年内就从2,300万美金翻了两番,接近1亿美金。在利萨克的辅助下,科恩得以专注于他最擅长的东西——交易。他为SAC建立一条核心的、也是后来被无数基金所模仿的铁律:严格的风险管理。在一次Northern Telecom的股票上的惨败,让他们损失了近200万美金之后,科恩彻底顿悟了。他实施了严格的纪律:如果一笔交易开始亏损,你就必须设一个止损点(Stop-Loss Point: 在交易中预设的一个价格点,当资产价格跌到该点时,自动卖出以限制损失),一旦触及,无论如何都要卖出,绝对不能让情绪干扰你的决策。SAC的业绩好到令人难以置信,很快就有传言说他们的年回报率达到100%。科恩和第二任妻子Alex结婚,生活也愈发奢华。
然而就在SAC如日中天的时候,一场突如其来的背叛震惊了所有人。1997年10月的一个晚上,科恩打电话给利萨克,告诉他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他妻子Alex指控利萨克试图与他发展不正当关系。Alex告诉科恩,他必须在他的商业伙伴和他的婚姻之间做出选择。利萨克当时就惊呆了,他坚决否认说自己婚姻幸福,但是科恩的态度却异常的冰冷。他没有愤怒,只是冷酷地告诉他,这位最好的朋友和商业伙伴立即离开公司。利萨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在一片迷茫和痛苦中走出了他亲自创立的办公室。科恩从未向员工解释过这件事情。一位前交易员后来说:“这是我们第一次看到史蒂夫真正无情的一面。”
亿万富翁的傲慢:豪宅竞价战
在赶走了最好的朋友后,科恩的行事风格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一个故事完美地诠释了他当时的心态,也成为周围人给科恩最经典的评价:“史蒂文想要什么就能够得到什么。”
1998年春天,科恩和妻子Alex看中了康涅狄格州的一处占地14英亩的豪宅。但碰巧,另一位来自老牌投行贝尔斯登的合伙人鲍比·斯坦伯格也看上了这栋房子,并且已经出价了。一场围绕着1,400万美金豪宅的竞价战意外地爆发了。在几轮加价后,斯坦伯格被激怒了,他告诉经纪人,他愿意比任何其他出价都再多付25,000美金。他以为这下稳了,但是卖方经纪人只是笑了,说另一个竞标者告诉他,他不在乎价格是多少,而且他会付现金。斯坦伯格要来对方的电话直接打了过去:“听着,我注意到你是另一个正在跟我竞价的人,我妻子真的很喜欢这栋房子。”科恩回答说,他妻子也会因为得不到房子而心碎,所以他打算买下它。他直接说:“你不会买下它的,我会。”当斯坦伯格问为什么时,科恩给出一个让他永生难忘的答案:“因为我比你有钱。”斯坦伯格气得不行:“我愿意给你100万美金让你退出。”科恩笑了:“100万美金我能干什么呢?”然后他提出一个更具侮辱性的建议:“这样吧,我们抛硬币决定。”斯坦伯格拒绝了这个荒谬的提议。科恩挂了电话,将出价提到1,480万美金,用现金买下了这栋豪宅。可以看出来,斯坦伯格可能没有这么多现金,要不然的话,他其实多加100万美金也是比科恩的价格要高的。
帝国转型:从日内交易到“天眼”系统
到了1999年,SAC的资产规模已经突破了10亿美元大关。科恩开始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赖以起家那种日内交易(Day Trading: 在一个交易日内完成股票或其他金融工具的买入和卖出,不持有过夜头寸的交易策略)模式,在资金规模如此庞大之后,已经越来越难以为继了。市场上出现无数模仿者,他曾经的利润空间被严重挤压。更重要的是,他的自尊心开始作祟,他不想只被大家看成是一个交易员,这个头衔没什么声望,他想要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传奇的投资家。
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彻底改变SAC基因的决定——转型。他宣布公司以后要改变打法,他要雇佣那些他以前最看不上的那些人——那些拥有深厚行业知识和人脉的常春藤毕业的基本面专家(Fundamental Analyst: 通过分析公司的财务报表、管理团队、行业前景等基本面因素来评估股票价值的专家)。他要求这些专家必须拥有基本面优势,也就是说,他们的信息优势必须是直接从公司内部和行业人脉中获取的,而不再是依靠高盛这种投行的研究报告。SAC最优秀的交易团队被他命名为杀手排(Murderer's Row: 原指1920年代纽约洋基队强大的打击阵容,后引申为某个领域内拥有顶尖人才的强大团队),这个词曾用来形容1920年代拥有鲍比·鲁斯和卢·格里格的纽约洋基队无敌打线。SAC的反智主义时代彻底结束了,一场对于黑色优势更系统化、更专业的追逐正式开始。
在这群新的杀手中,有一对黄金搭档,专门负责科技股,特别是半导体行业。他们是交易员理查德·格罗丁和他的分析师理查德·秋本·李,也就是后来的CB李。没错,这就是我们在第一期都看到那个被FBI最后策反,给科恩打去电话的CB李。李是SAC的秘密武器,他的人脉深不可测,能够持续不断从亚洲的芯片制造商那里获得极其宝贵的数据点,比如供应链的订单情况、产能利用率等等。这些信息对于预测整个科技行业的走势价值连城。但是问题来了,格罗丁把李的研究成果视为自己的私有财产,极不情愿地分享给科恩。而科恩作为一个控制欲极强的老板,对此感到愤怒。他认为李的信息应该首先为他服务,两人之间的矛盾越来越激烈。
为了确保自己能够第一时间看到公司里所有人的底牌,科恩做了一件非常“科恩”的事情。他命令公司的程序员设计了一套内部监控系统。这个系统能够让他在任何交易员的指令被执行前就先看到他们的订单。如果他觉得这个交易好,他甚至可以抢在自己的员工前面下单。这个系统在SAC内部被敬畏地称为天眼(The Eye in the Sky: SAC内部监控系统,能够让科恩在交易员指令执行前看到订单,甚至抢先下单)。最终,因为无法忍受科恩对自己信息的压榨,在一次激烈的即时通讯争吵后,格罗丁选择了辞职。而CB李这个关键的信息节点也随后离开了SAC。
精英部队CR Intrinsic与艺术品收藏
人才不断地流失和竞争的日益激烈,让科恩意识到他需要一个更强大、能够进行更深度研究的精英部门。2014年年底,一个名叫马修·格罗斯曼的20岁年轻经理向科恩提出一个构想:在SAC内部成立一个全新的、专门进行深度研究的精英交易小组。格罗斯曼把它称之为SAC的“top gun”(顶枪),或者是海军的“海豹突击队”。这个部门的目标不再是赚快钱,而是像巴菲特一样,做更长期、更基于深度研究的投资。科恩对于这个想法非常着迷,批准了这个计划。这个新的精英部门被命名为CR Intrinsic(SAC内部成立的一个精英交易小组,专注于深度研究和长期投资)。
与此同时,科恩也开始涉足艺术品收藏。他斥资800万美金买下了达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 英国当代艺术家,以其“自然历史”系列作品闻名,其中包含将动物尸体浸泡在甲醛中的作品)那件著名的泡在甲醛里的鲨鱼标本。这不仅仅是为了投资,更是为了将他巨大财富转化一种更高级、更能被上流社会所认可的影响力。
CR Intrinsic开始在全球范围内疯狂地寻找最顶尖的专家型人才。他们听说在波士顿的一家小型对冲基金里,有一位非常有前途的生物技术专家(Biotechnology Specialist: 在生物技术领域拥有专业知识的专家,通常涉及生物医药、基因工程等)。这个人拥有斯坦福商学院的MBA学位(MBA: Master of Business Administration: 工商管理硕士,一种专业硕士学位),对阿兹海默症(Alzheimer's Disease: 阿尔茨海默病,俗称老年痴呆症,是一种进行性发展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领域有深入研究,看起来像是一个外科医生或者医学研究员,而不像一个交易员。他的名字叫马修·马托马。SAC为他开出一个几乎无法拒绝的条件:20万美金的底薪,200万美金的签约奖金,以及他未来所有创造利润17%以上的分成。如果他能够达到15%的年回报率,一年就能赚到1,000万美金。2006年,马托马正式加入了SAC的精英部队CR Intrinsic。他和他那位作为医生的妻子,都把这次机会看成是一个整个家族财务自由的终极一跳。
结论:帝国基石与毁灭的萌芽
好了各位,今天我们花了极长的篇幅,详细地看完了史蒂文·科恩如何从一个无名小卒到建立起百亿美金金融帝国的全过程。现在让我把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那个在富裕社区感到格格不入、心里憋着一股火的少年;那个在扑克桌上领悟了轻松赚钱真谛的赌徒;那个拥有读带者天赋却蔑视学术的交易员;那个在法律调查中学会如何用沉默来对抗体系的被告;那个在市场崩溃废墟中看到机会的冷血掠食者;那个为自己的利益可以毫不犹豫地背叛最好朋友的合伙人;那个用“我比你有钱”来碾压对手的亿万富翁。所有这些身份,所有这些经历,共同锻造出了SAC资本的皇帝——史蒂文·科恩。
他的那个帝国,都是建立在他个人意志的延伸之上:对信息的绝对控制,对风险的极致管理,以及对利润的无限贪婪。他从一个人的战斗,进化到了用一个精密、系统化的杀手军队去战斗。他已经为他的帝国招募了最锋利的武器,比如我们刚刚看到那位前途无量的生物技术专家马修·马托马。此刻的他看起来坚不可摧,但是他没有想到,毁灭的种子正在一些最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发芽。
在下一期节目中,战场的迷雾将暂时从华尔街内部移开。我们将看到来自于外部的致命攻击:一位代表加拿大制药公司的极具攻击性的律师,在起诉SAC操纵股价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SAC庞大运作模式的冰山一角。更致命的是,一个来自于科恩过去的幽灵——他的第一任妻子帕特里夏,在电视上看到了关于SAC的负面报道后,开始怀疑科恩在离婚时隐瞒了巨额资产。她决定不再沉默,成为一位“恐怖前妻”。FBI一直苦于没有直接证据,无法攻入SAC的堡垒。但现在,一个外法律师,一个恐怖的前妻,即将为FBI们送上那把他们梦寐以求、能够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对史蒂文·科恩的围剿,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加私密、更加危险的阶段。如果大家对这个系列感兴趣,请记得点赞关注,我们下期节目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steven-cohen
公司/组织: sac-capit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