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秋瑾与个体命运的预言
在秋瑾的问题上,我可以百分之百地做出大胆预言。这个话题我已关注了几十年。我今年57岁,最近在台湾过了生日,恰逢19年一次的农历和公历同一天。有朋友想为我庆祝,但我选择骄傲地拒绝了蛋糕。我认为,这个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就是能骄傲地拒绝那些“好东西”,因为不好的东西谁都会拒绝,拒绝好东西才值得骄傲。我拒绝蛋糕有几个原因:第一,我根本不吃蛋糕;第二,如果带到朋友家,可能会让朋友感到惶恐,觉得菜准备得不够丰盛。因此,我们临时决定把蛋糕送给朋友家作为礼物,并扔掉了所有生日快乐的装饰。
我大约13岁时就知道秋瑾其人,15岁时买了第一本关于秋瑾的书。所以,秋瑾是我15岁“认识”的人。在中国,“认识”这个词通常指面对面的接触,但我不这么认为。我小时候就“认识”西施,各位都知道西施吧?她是中国四大美女之一,至少在2500年前就已闻名。我五岁时就通过一本没有封面的连环画《五月风云》认识了西施和伍子胥。所以,“认识”这个概念其实是跨越时间、跨越空间的。
我以前没有来过日本,但我“认识”两位日本人:一位是画家兼作家东山魁夷(Higashiyama Kaii: 日本著名风景画家),另一位是印在一万日元纸币上的福泽谕吉(Fukuzawa Yukichi: 日本启蒙思想家、教育家,庆应义塾大学的创始人)。我对东山魁夷着迷了四十几年。1982年,我读高中一年级时,在一本散文选刊上偶然看到他的一篇作品,便“惊为天人”,至今仍是如此。只要看到东山魁夷的作品,我都会买,即使家里已有日文版,也忍不住再买一本,因为喜欢就是没有条件的。
当我18岁时,通过阅读福泽谕吉的《劝学篇》认识了他。他说“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之人”,而我为他补上第三句话:“天只生一种人,人中之人。”我们都是人中之人,没有一个人是生来就被踩在脚底下,也没有一个人是生来就骑在别人脖子上的。读到这句话,我便觉得日本已经诞生了伟大的思想家,他就是明治时代的重要代表人物。一位画家、一位思想家兼教育家,一位留下了传世画作和散文,另一位则留下了一座大学——庆应义塾大学。
我在中国创办国学书院,正是受到三位人物的感召:第一位就是福泽谕吉,他在明治维新之前就开始创立庆应义塾,最初的学生比我的书院还少。我一开始就有二十个学生。当然,我创办的不是一所大学,只是我个人的教育实践,将来可能也不会成为大学,但我同样培养了人。一百年后我不在了,这些人的贡献同样会进入历史。
第二位是印度诗人、亚洲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泰戈尔(Rabindranath Tagore: 印度诗人,亚洲第一位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他在四十岁时创办了一所大学,最初只是在大树下几个人围坐着,现在已成为印度重要的国际大学。第三位是俄国伟大作家托尔斯泰(Leo Tolstoy: 俄国伟大作家),他在自己的庄园里骄傲地生活着,无忧无虑,拥有广阔的土地。我曾到访托尔斯泰庄园,仅用脚步丈量,一天也走不完。我在那里逗留了半天,也只走了不到一半。光是苹果树和白杨树就种了几千棵,很多还是他亲手种的。遗憾的是,我去的那天他的书房关门。然而,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之一,就是在文学之外,在他的庄园周围办了很多平民学校,并编写了许多平民识字课本。
这三个人中,有两位是中年以后才投身教育事业的,一位是在成为作家之后,一位是在成为诗人之后。因此,我在50岁时,在中国大陆出现巨大变化后,也开始了我的教育实验。其中,福泽谕吉在思想上对我的影响最大,这位来自日本的先哲,印在一万日元纸币上的头像,他在1860年代就提出了“精神独立”四个字。没有精神独立,大和民族没有未来,亚洲没有未来,人类也没有未来。教育的核心就是培养精神独立的人。这四个字在中国是石破天惊的,因为一个人精神不独立,就等于什么都没有,都是依附于皇权、神权、各种不同的权力,唯独没有的就是你自己。
鲁迅笔下的“魂灵”与两种人格
祥林嫂(Xianglin Sao: 鲁迅小说《祝福》中的人物)曾问鲁迅(也可以说是鲁迅自己,因为他用第一人称“我”),人死后有魂灵吗?这是一个“天问”,一个大哉问。鲁迅作为一位伟大作家(当时他尚未成为伟大作家,写这些作品时只发表了一些白话小说),他的回答是“也许有吧”。“也许”是什么意思?不敢说没有,但也不敢肯定地说人死后就有魂灵。祥林嫂一生都在寻找什么?就是魂灵。她是一个目不识丁、孤苦无告、死了两次丈夫、儿子被狼叼走的悲惨女人,但她想要的就是死后的灵魂能得平安。这太难了。所以她要把自己所有打工挣来的钱,去捐一条门槛给土地庙,因为有人骗她说,如果不捐,将来死后,因为有两个丈夫,她的身体会被分成两半。所以她才会问鲁迅这个读书人这样的问题,但鲁迅回答不了,因为鲁迅自己也没有搞清楚。
1936年,同样是留学日本回国的鲁迅,什么学位也没拿到,甚至一个学校也没毕业。他在东京待不下去,又到了仙台(现在叫东北大学,当时叫仙台医科专门学校),也只读了一年,便狼狈离开。他后来自己说是因为看到了中国人去做俄国人的间谍,被日本军队抓住砍头。但考证结果显示,他没有看过那样的幻灯片,因为鲁迅在不同文章中自相矛盾。这将来我们专门讲鲁迅时会展开,今天点到为止。
鲁迅后来成为了中国最伟大的文学家。鲁迅和秋瑾有什么关系?他们是同乡,都是绍兴人,讲一口绍兴普通话。他们的普通话比我差(我讲的是台州普通话,虽然也很差,但比他们俩好,这是时代问题,那个年代的人普通话都很糟糕)。第二个相同点,他们都留学日本东京,而且有一段时间都在东京。鲁迅离开仙台后在日本待了很久,共七年。所以在漫长的时光中,鲁迅与秋瑾之间一定也有某种交集,但所有交集都没有鲁迅亲笔写下的证据。鲁迅是很狡猾的,他像绍兴师爷。
世上如果有两种伟人的人格(首先定义他们都是伟人):一种叫牺牲型人格(Sacrificial Personality),秋瑾就是代表,林昭、秋瑾都是牺牲型人格,就是可以把自己舍出去。林觉民、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大部分都是留学日本的精英,都来自好大学,如东京大学、早稻田大学。第二种人格叫保全型人格(Preservational Personality),如同鲁迅。鲁迅反对《三国演义》里曹操阵营的大将许褚赤膊上阵,鲁迅主张不打阵地战,而打壕沟战,要穿盔甲上阵,而不是光着膀子。这是鲁迅的聪明之处,也是鲁迅人格的“写真”(Shashin: 日语,指照片,这里引申为真实写照)。我在日本学会了“写真”这个词,超市门口都写着“写真”,就是照片。鲁迅就是保全型人格,但保全型人格可以活56岁。鲁迅生于1881年,死于1936年,活了56岁。我比鲁迅大一岁,刚过了57岁生日,所以活过鲁迅也是很容易的,人生就是这么简单。
秋瑾只活了三十多岁,生于1875年,死于1907年,三十二岁。一个美丽、聪慧、勇敢的女子,三十二岁就被砍头了。而鲁迅活到了56岁。两种不同类型人格,用彼此不同的方式走完自己的人生,都是自我成全。一个喜欢唱歌的人一生都唱歌,那不就很好吗?一个喜欢画画的人一生都画画。还有人喜欢做饭,他一生都是厨师。但我发现厨师有个特点,自己都不爱吃,天天跟吃的东西打交道,他就变成厌食症,当然也有的厨师很爱吃,所以吃得很胖,台湾的厨师都很胖。
牺牲型人格和保全型人格,我这里没有褒贬之分。我曾反省自己是属于哪一种人格:是牺牲型吗?好像有一点;是保全型吗?也有一点。但都不是。那么一定有第三种人格,介于这两者之间的。这三者之间是平等的,没有人格高下之分。所以仍然是福泽谕吉的那句话:“天不生人上之人,也不生人下之人”,只生什么?人中之人。彼此差不多,谁也没有比谁高到哪里去。在人格上,人与人是平等的,一个总统跟一个乞丐是平等的。
在美国有一个著名的故事(我估计是编出来的,但他们说得有模有样,连名字都有),说一个妈妈有两个孩子,一个是种土豆的,一个是做总统的。问这个妈妈,你喜欢种土豆的儿子,还是做总统的儿子?一般人肯定都是嫌贫爱富,对吧,这是人性之常态。但这位妈妈非常淡定地说,她喜欢种土豆的。那个做总统的儿子看不见,因为她经常看见的就在身边种土豆的。那个跑得远远的,做了总统,你就逮不住。
我所尊敬的许良英先生(Xu Liangying: 中国物理学家,爱因斯坦文集翻译者),是中国翻译爱因斯坦文集的那个人,物理学出身,是王淦昌最得意的弟子。他一生历尽艰难,培养了两个儿子:一个叫许成刚(Xu Chenggang: 著名经济学家),是世界上有名的经济学家;另一个叫许平(Xu Ping: 许良英小儿子,高级工程师)。我更熟悉许平,而不是许成刚,虽然他们俩我都认识。在许先生在世的1996到2013年这18年中,我曾无数次推开他们家的门。有时候许成刚也会在,他当时在香港大学,后来在韩国的首尔大学,经常回来,我也经常碰到,但当然没有许平见得多。许平也是博士,也是中国水电工程院的高级工程师。对许先生来说,两个儿子是一样的。但我从来没敢问他(因为许先生活到93岁),哪个儿子更重要。他讨论问题是跟许成刚讨论,因为许成刚是你采访过的人,是顶级的华人经济学家,有一个智慧的大脑,个性也像他爹。但是呢,他的后半生依靠的是小儿子许平,送医院、养老送终都是许平。所以在我心目中,我宁愿有一个许平这样的孩子,而不是有一个骄傲的、世界上满天飞的儿子,那个是抓不着的,是给别人看的。当然对人类有贡献,但是作为父母,他有自己的尺度。
你觉得秋瑾的子女,喜欢秋瑾身为英雄吗?我相信绝对不会。没有一个子女希望自己的孩子是英雄的。英雄意味着什么?牺牲啊!大白话就是牺牲啊!汪兆铭(Wang Jingwei: 中国近代政治家)到北京刺杀摄政王,才会成为“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英雄,对吧?那刺杀摄政王的结局是什么?你要算一下,不就是自己的头要被砍掉吗?他没被杀是偶然,是例外。是因为那个管刑部的善耆(Shanqi: 清末宗室大臣),他觉得“我偏不杀你,你不是希望我们杀你成为英雄烈士吗?我不杀你,留下你,我就向世界宣告我们大清王朝也是有度量的。你来杀我们老大,我偏不让你死,让你做不成烈士。”
施明德(Shi Ming-teh: 台湾民主运动领袖)也说过一句话,也是同样的。他在美丽岛大审(美丽岛事件审判)中,1980年在法庭上三次以上高喊“请判我死刑,请判我死刑!”人家憋了个八卦,说蒋经国(Chiang Ching-kuo: 中华民国总统)说:“我偏不判你死刑,成全你,你想要死刑那么容易啊?不杀你。”这句话不是蒋经国说的。蒋经国亲口交代他的手下,召集了一个小会,相关人员都在,说:“美丽岛案,我不希望看到一个死刑,这就是底线。”所以军事法庭审判,最高刑罚是无期徒刑,只有施明德一人。其他人,黄信介16年,吕秀莲、陈菊、张俊宏都是12年。你今天来看,蒋经国真是牛人,他为台湾最后铺平了道路啊。他不杀人,不流血,就意味着有转圜的余地,留下了可以转圜的余地。
而秋瑾在那个年代没有那么幸运。她既没有遇到逼她晚两年去刺杀摄政王的汪兆铭那样的运气,碰到善耆这个亲王王爷。她碰到的两个人,一个叫贵福(Guifu: 清末绍兴知府),一个叫张曾扬(Zhang Zengyang: 清末浙江巡抚),他们都要她死。那你还能活吗?而她做了什么?她什么都没做,她没有任何犯罪事实。按大清律例,她也没有任何犯罪事实,她连供词都没有。她只写下了七个字:“秋雨秋风愁杀人。”这是她亲弟弟的回忆。我们现在常常把那两个句子倒过来,叫“秋风秋雨愁杀人”,先有风后有雨,好像这样比较正常。而她弟弟说她写的是“秋雨秋风愁杀人”。原来是有档案的,但这个档案被大清销毁了,所以今天看不到她到底说了什么。但不管说什么,这句话不是她原创的。这句话是清代诗人陶淡人七律中的一句,原句是“秋雨秋风愁杀人”。秋瑾也许记错了,把“秋风”记在前面也有可能,但已经没有证据了,我们就不会去追究这件事。既然无证据就不会去考究它了。
我要讲的不是秋瑾的这些事,我要讲的是秋瑾在东京。今天的开头,其实我觉得是挺好的,是小筑精华。那是秋瑾来到东京前,她在北京的生活。她在北京的时候写下了这首词《满江红》,然后她就来到了东京。她一生只去了绍兴、北京、湖南、东京,也没几个地方,她才32岁,有几个地方给她浪荡呢?
所以,一个32岁的女子,1875年生人,她没有看见大清王朝的毁灭,但在1907年7月15日凌晨天还没亮,她人头落地之前,她已经看见这个王朝一定会毁灭。她万分相信这个王朝活不得救,因为她相信这个王朝是不义的,没有公平正义一定活不得救。你只要相信原则,你就知道结果。世上的事很简单,虽然你眼前看见重重围困,大清王朝如日中天,那些坐在王爷的位置上,坐在大臣的位置上的人花天酒地。我是研究过辛亥革命很细的人,我看见他们的日记,每天都是喝花酒啊,互相做生日。为什么互相做生日可以做那么多?小孩多,老婆多。你如果娶100个老婆,一定能生几百个孩子。但没有用。以明朝为例,明代覆灭之后,你们能猜出来朱元璋子系子孙有多少人吗?一百多万!就是朱元璋血脉生下来的男丁一百多万人。在大清入关后不到30年,杀光了一个不剩。只要姓朱,宁愿错杀1000,也不放过一个,因为只要你是朱姓的血脉,你就有可能举兵造反,恢复朱明江山,所以绝不留情。不仅大清要灭你,民间也有力量要灭你们朱家,所以你生100万也没用,一个都留不下。爱新觉罗是最幸运的,因为他们和平让出了政权,所以爱新觉罗今天还有名人,还有书法家,还有别的家,有一些还字写得很好的。我手里就有他们爱新觉罗家族的后人写的书法。有一个房地产商人付给我的讲课费,我临走的时候他没给钱,我好奇怪,怎么讲课讲完了钱没给?但是上车的时候塞给我一副爱新觉罗后裔的一副字。他认为可能这副字就是讲课费,这副字你拿去拍卖的话也能抵一堂课,那至少一万块钱嘛,所以我估计他是这么猜的。
秋瑾的女性觉醒与社会角色冲突
秋瑾要作对的对象就是爱新觉罗,但是她贡献最大的不是推翻满清,贡献最大的是在文明的层面。她第一个觉悟到男女是平等的。要想明白这个问题太难了。孟丽君(Mèng Lìjūn: 中国民间传说中女扮男装考取状元的奇女子)没想明白,花木兰也没想明白。虽然这两个人都很有名,对吧?孟丽君是女扮男装考上了状元,那也可能只是一个编的故事。花木兰其人历史上也没有确证,她是代父从军,那都叫女扮男装。首先是要扮成男的,如果女的还是女的没用。所以第一个把男女平等问题摆到桌面的人叫秋瑾。
你看,如果你是一个居家妇女,你觉得秋瑾不好。你看她有两个小孩,还很小,她竟然抛下孩子家庭,说要到日本留学去了。这在那个年代的人怎么能接受得了呢?秋瑾不是个好妈妈啊!不是个好妈妈能成为一个好女子吗?这是个天问啊!是成为一个好女子重要,还是成为好妈妈重要?哪一个在先?这都是一个问题啊!
她写下这首词的时候,其实你就可以看出来了:“生不得男而裂,心却比男儿烈。”两个“烈”不一样。她说“英雄末路当磨折,满红尘何处觅知音。青山湿”。这就是刚才黄老师唱的。她希望成为男人,但她成不了,所以她要做男人的事。那就要砍头啊!谁叫你有这样的心啊?人世间的所有东西都生于心啊!你的心不行了你就完蛋了,你心要做男人你就去做男人做的事。
那么秋瑾在1900年到1901年庚子变乱的时候,正好生活在北京城。各位都知道那是一个天下大乱的时候。慈禧太后带着光绪帝仓皇逃到了西安,一路上就像一个讨饭的老太太差不多了,经常是挨饿的,粗粮淡水有时候都吃不上,眼泪都往肚子里咽。为了化装,穿上了民间穷人家的土布衣服。贵为慈禧皇太后,统治中国从1861年统治到了1900年,快40年统治这么大的四万万人口的国家,今日竟然被八国联军赶出来。
那么秋瑾没有逃,秋瑾不需要逃,因为她是个普通人。她在北京,所以八国联军也不是乱来的,并不是到处杀、到处强奸放火。她有一个感想,这句话是秋瑾本人说的,对她的闺蜜,后来为她收尸的人说的:吴芝瑛(Wu Zhiying: 秋瑾的挚友,清末女诗人)。“人生处世,当旷济时危,以图报复。宁能敏言慎行,终其身乎?”但是多数人不都是一生敏言慎行吗?你在敏言慎行之外能做什么呀?你难道能轰轰烈烈成为秋瑾、林昭?你有这本事?你是牺牲型人格吗?对吧?你既不是牺牲型人格,你也成不了鲁迅那样保全型人格,还成文学上思想上能够出人头地,能够为这个民族挣下那么大的一个新江山、新天地。所以你只能是一个普通人。但是普通人又怎么样了?普通人就是这个世界的主宰啊!台湾选举不就普通人一票票选出来的吗?你民进党不怎么样,但没你们还不行。百分之四十跌几啊?跌五就如此。但是要让你在立法院你的席位不过半,这就叫制衡,这就叫民意。你有选票了,你三张票可以这里投一张,那里投一张,全是你的主权。这叫普通人啊!是吧?你平时就是敏言慎行。伟大人物做什么?就是为敏言慎行之辈争取到一人一票。这就是秋瑾。
这位她的闺蜜,比她大七岁,1867年生的吴芝瑛。他们俩是有交换过生日帖子的,是结拜姐妹,特别要好。他说,秋瑾在北京的时候,就五件(指她的照片)的照片都拍过,喜欢写宝刀、剑这些。说她这个诗写得有多好,什么“有上下千古慷慨悲歌之志”。其实吧,我读了《满江红》,她水平也就比我高那么一点点。她比我高一点点是时代问题,就是我们这个时代不需要填词了嘛。如果我是同时代,她肯定不如我,我的文学天赋肯定高于秋瑾,这个很简单的逻辑,这不需要我去转脑子想的。但是我不需要学这玩意儿。她写的这普通水平放在宋词里,那就进不了《全宋词》的。放在明清也进不了。只是因为她是伟大人物、烈士,她能进入,那是从另一条路径进来的。所以朋友嘛总是把朋友看得更高一点,因为熟人的关系,所以熟人的话不能当真。熟人如果说你长得你真漂亮,你相信了你就完蛋了,吃亏了。因为那是夸你,就是都是熟人嘛,就话说得漂亮一点。你的敌人说你漂亮,一定是真的。你敌人不需要夸你嘛。所以要相信敌人是说的。一个社会最重要的要拥有自己的敌人,随时盯着你,你就什么坏事也做不了,你就要做成好人,最后做久了你就变成了真好人,这世界不就这么来的吗?
但是秋瑾诗写得不好有什么关系啊?诗里面有好气啊!她《宝刀歌》确实写过很多。这是送给一个日本朋友的《宝刀歌》:“凭你一世何慷慨,不惜好我宝刀。你看宝刀如雪光如电,精铁龙城经百炼。何须何解此宝刀,顿时庸人起壮胆。”思不好,胆恨壮。这就是秋瑾,不像是女子,一看就是男子气度。所以她恨自己生不为男子,心却比男子烈,最后要做男子的事业去被砍头。这样的歌很多。
秋瑾的东京求学与革命之路
那么她在北京为什么会跑到东京来呢?一个已婚、有两个小孩的女子,有什么机会跑到东京留学?又不像鲁迅年轻轻就来了,而且是官费留学。她是自费来的。原因是她认识了一个人的夫人。这个人是福泽谕吉(这里似乎是口误,应指另一位日籍教授)是京师大学堂聘请的日籍教授,很有名,就是北京大学的教授。他的太太跟秋瑾说得来,是好朋友。他们要回国的时候把秋瑾带来。他们忽悠了秋瑾,说日本有多好多好多好。其实那个时候的日本没多好呢,120年前又多好?肯定没这么干净,东京也没那么繁华,没那么便捷,更没有什么电车。
她于1904年7月2日(明治37年)来到日本。她坐的轮船叫“独立号”(Dokuritsu-go),在神户靠岸。她同行的就是福田繁子(Fukuda Hanako: 日本教育家,秋瑾的日本友人),以及一位日本朋友高桥勇(Takahashi Isamu: 日本教育家)。当天晚上,他们就从神户坐火车到东京。第二天,神户新闻报道:“各位你们都是从中国来东京的吧?你们谁来了东京的报纸报道你来了?没有人吧?没有人会报道你。我是悄悄地来的,我也不希望被他们看见,他们当然也不会报道我,我也不配被他们报道,因为我对日本有什么贡献,是吧?日本现在的一切都是那个叫麦克阿瑟(Douglas MacArthur: 二战美国将领,盟军最高司令官)的人送给他的。”
新闻报道:“昨日,北京大学堂教员高桥勇先生带领留学生秋炫清(Qiu Xuanqing: 秋瑾原名),这是她的本名,后来她把这个本名弃用了,她用了秋瑾。再去东京的路上上岸本地,在西村旅馆休息一下以后,当天傍晚由陆路前往东京。”就这么一条新闻,一共几个字啊?加起来一条朋友圈都不到,一百个字都没有,但也是报道啊!这就说明她有地位、有身份。神户新闻明治37年7月3日,大阪朝日新闻也报道了:“北京大学堂教师高桥勇、直立农工学堂教习南原春三(Nangawara Haruzō: 日本教育家),及福田文学博士的夫人繁子一行,2号上午,乘‘独立号’(Paruk,即独立的意思,他不知道什么意思,他就音译成这样了,知道吗?)到达神户港,然后在旅馆住了一下。”
下面的错误就来了,我觉得新闻是靠不住的,史家就是专门用来把假东西给揭穿的。新闻说:“福田夫人此行于北京官员二品顶戴(Er Pin Ding Dai: 清朝二品官员的官衔)王先生的夫人,她写成了邱先生的夫人,28岁,交情密切。邱夫人只身留学日本,家二子托人抚育,迢迢渡海而来。邱夫人,后面有八个字评价:花容月貌,举止稳重。今晚东上,路下铁鸽子蒙下学习。”这个传闻是什么时候开始传的呢?是6月28号从天津始发的,当时也写错了,写成了23号。这里面光是时间、人物、地点,错误就百出,所以新闻也是靠不住的。我们现在是以后来者的身份,都把它一一推翻。
首先说她老公,老公哪是个二品顶戴啊?她老公是个五品金官(Wu Pin Jin Guan: 清朝五品官员的官衔)。当然五品也很大了,对吧?四品是知府嘛,五品也已经很大了。五品金官,但是新闻夸大了。这些记者,她丈夫叫王廷钧(Wang Tingjun: 秋瑾的丈夫)。王廷钧生于1879年,比她小四岁。过去经常大老婆都是比自己大的,就过去的人结婚早,要娶一个能生育的女子,就是要找姐姐,不是找妹妹。然后小老婆娶一堆,一辈子都得娶老婆嘛,80岁还可以娶一个,82岁娶一个28的嘛。这是镇压、镇压感的,直到今日没有变,这叫人性。人性就是如此。
这个王廷钧是湖南双峰县人。1896年结婚的时候,才几岁?各位算得出来,十几岁吧。但是他们家有钱,你知道吗?有钱捐了一个金官。1900年庚子事变那一年,他到了北京,带任了工部主事(Gong Bu Zhu Shi: 清朝工部的官员),两年。各位,比杜甫官大。杜甫的号叫杜工部嘛,杜甫还没做到主事呢,杜甫是工部员外郎,比主事小。他做五品主事,又到了另外一个部,叫度支部(Du Zhi Bu: 清朝财政部),做郎中(Lang Zhong: 度支部的官员),也是五品。号中宪大夫(Zhong Xian Da Fu: 清朝正五品官员的封号),根据清代的官职,中宪大夫是正五品,那不得了了,已经够大了。但不要把它夸大成什么二品顶戴。二品就可能是巡抚了、总督了,一省的封疆大吏。
秋瑾跟她的老公关系不好。小老公嘛,小她四岁,一点文学才华也没有。秋瑾是满腹经纶,书又读得好,又会写诗写词,又会舞刀弄枪,一肚子的梦想。老公就是一个吃饭喝酒、跑女人的那种小男人嘛,那当然合不来啊,没话说,没共同语言。按照今天的标准是离婚,大清国没有这一条。你想离?没门。你离,人家不休了你才好呢,是吧?只有男人休女人的,哪有女人去找男人离婚的?你听说过吗?这是旷古奇闻在中国。
秋瑾是牛人,她不是一般人。她写了《致故乡父老书》一首,这也是一首词。我说最后两句:“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龙泉就是剑啊,龙泉出宝剑。“休言女子非英物”这七个字,斩钉截铁,说得好。第一个女子就这样,现代女子就出来了,在这首词的最后两句。其实她年轻的时候,秋瑾在小的时候写过一首关于秦良玉(Qin Liangyu: 明末清初著名女将)的诗,已经提出了这样的看法:“我众男儿薄女儿。”这跟《长恨歌》不一样。各位都知道《长恨歌》开头什么?“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后面就是“不重生男重生女”。那是因为你家女儿做了杨贵妃,你们家全庆天下。当代希望生个女儿嫁进皇帝那里,生别去,你家也好积权升天。但这不表明能女子地位提高。杨贵妃不代表中国女权觉醒,她最后也不是吊死的?用白绫把她缢死在马嵬坡下。最后一句好:“诗性英雄亦有痴。”
所以北京大学的教授陈平原(Chen Pingyuan: 北京大学教授,文学史家)的夫人也是北京大学教授夏晓虹(Xia Xiaohong: 北京大学教授,文学史家),我喜欢夏晓虹胜过陈平原,因为夏晓虹的学问也做得老实。最新一本关于秋瑾研究的作品就是夏晓虹写的。她称秋瑾不是英雄,而是叫“吟痴”(Yin Chi: 诗性痴迷者),不是她造的,就这句诗里来的。“诗性英雄亦有痴”啊!花木兰啊、秋瑾啊、秦良玉啊,那不就吟痴吗?英雄之外有吟痴。秋瑾自己说的。所以这个世界英雄是男性的话,女性就是可以成为吟痴哦。她在《感愤》这首诗当中说:“不让无锥即暴情,做不了张良啊。惊人恨为仇同志,打剑北戈体内痕。”你有没有发现她的诗里要么是讲那个豪气的,要么是剑、刀啊。她希望用这个把她的女子身份抹掉,她就是要成为男的。男的才能打天下,女的只能做饭。所以她不限于柴米油盐嘛,她已经说了嘛。
这庚子年,所以四年后她就来到了东京。她在这首诗当中,有一句跟前面一样的呢:“丑岔龙泉夜夜明。”回应了前面那个“夜夜龙泉壁上鸣”,又是剑。所以她经常这么说的。这是绍兴鲁迅故居里面的一幅画。在黄海上,来东京的船上,“独立号”,黄海舟中改怀。“磨刀有日快恩仇,十万云烟眼底收。”刀剑,她最喜欢用的词哦。你看女子整天舞刀弄剑,我觉得一个菜刀嘛,为什么都是宝刀啊?因为菜刀是用来切切肉丝,可以包饺子,是吧?她偏颇,她是用来要改变国运的。
来到日本了,她住的地方,各位住东京久了的人能找到:赤坂区会顶十番地。有谁熟悉这个地方?下次可以去巡访,这有地址嘛。但是她念书不像记者说的,记者说她直接进了那个实践女子学校(Jissen Joshi Gakuen: 日本女子学校)。根本不是。一句日语都不会,跟我也差不多,你还去读书?读什么书啊?书读你差不多,你一个字都不认识。所以到神保町(Jinbōchō: 东京的一个地区,以书店闻名),我经常去那里买书,我知道有一个叫神保町的地方,就是神保町嘛。中国留学生会馆办了一个日语讲习班,念日语念到1904年底,念了半年的日语。这是常态。鲁迅念得比她久啊,鲁迅在弘文学院念了一两年的日语,鲁迅的日语很差很烂啊,根本就是识文断字都很难啊。所以你如果日语学不好,没关系的,你就是鲁迅。如果念得好也没关系的,你可以成为另一个,就是郁达夫(Yu Dafu: 中国现代文学家),知道吧?好的就郁达夫,差的就鲁迅、周作人,反正总有一块属于你的。
那么1904年底以后,她真正入学了,就到了青山那个地方。有谁知道青山这个地名吗?在日本青山这个地方,办了一所叫实践女子学校。后来变成了实践女子大学。有一个师范班。这还是一个中国留日学生,后来回国担任京师大学堂的老师,担任过中华民国第一任的教育次长,后来担任过中华民国后来的教育总长,就是他和蔡元培搭档。他又邀请蔡元培到北京大学担任校长,然后他又创立了中国有名的北京师范大学。这个就是范源濂(Fan Yuanlian: 中国近代教育家,曾任中华民国教育总长)。我们以后也会讲到,主要讲他弟弟范寿康(Fan Shou-kang: 范源濂之弟,著名画家,此处讲者误称为范细东),范寿康就是范源濂带到东京来留学,学画工,成为中国的画工大王。那么他一个中国人,跟一个日本人下田歌子(Shimoda Utako: 日本教育家,实践女子学校创始人)一起创办了实践女子学校。而且是只有学制,你学一年就可以回中国做老师,因为师范班只教你一年。这里面只有两个中国人,一个就是创校的校长之一,他不是校长,创校人之一范源濂,另一个就是国文教员,大名鼎鼎的张世钊(Zhang Shizhao: 中国近代教育家、政治家)。其他全是日籍的。所以秋瑾就开始了她在东京的生活。
我今天用的题目就叫“秋瑾:休言女子非英物”,是在东京重造中国的第二讲,是第一个人物。我一共会讲十个人物,大概就是秋瑾,后面是宋教仁(Song Jiaoren: 中国近代民主革命家),宋教仁后面是黄兴(Huang Xing: 中国近代民主革命家),黄兴后面是蔡锷(Cai E: 中国近代军事家、政治家),然后梁启超(Liang Qichao: 中国近代思想家、政治家),鲁迅。我这个顺序怎么排出来呢?以退场为序。人物退场为序。秋瑾是第一个退场,07年退场。宋教仁13年春天退场。黄兴16年退场,但是比蔡锷稍微早了几个月。蔡锷也是1916年年底在东京退场,是在东京的医院。
这些人有个共同的身份,都是留学日本。只有梁启超是流亡日本,不是留学。流亡者和留日学生共同重塑了中国历史。国共两党的领袖都来自日本东京。孙中山、黄兴、宋教仁,这是代表了国民党一系的领袖。共产党的领袖陈独秀(Chen Duxiu: 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之一,中国共产党主要创始人之一)、李大钊(Li Dazhao: 中国共产主义运动的先驱,中国共产党主要创始人之一),南陈北李都来自东京。下面的骨干呢,也来自东京。一直到1925年,我的话题到25年截止。最后几位留学日本,参与了中国共产党,后来还坐上了文化部副部长的电影艺术家夏衍(Xia Yan: 中国现代剧作家、电影艺术家),中国著名的文艺理论家胡风(Hu Feng: 中国现代文艺理论家),都是在1925年前后在东京,在这里接触了共产主义。所以无论说国民党赢了,还是共产党赢了,哪怕是梁启超他们进步党赢了,都是东京重塑了中国,因为精英和领袖都来自这里,主力部队都在东京。中国从来不是从中国重塑的,是近代以来,一定是境外,因为你没有机会了,本土都是管制的。你以为大清朝吃干饭的?不是租界就是香港,就是东京啊,要么跑美国去。
孙中山在听到武昌起义的消息的时候,在美国正在端盘子呢,正给客人上菜。他不相信,这不可能,我都搞了十次了。黄花岗牺牲了83个也是,历史上叫72,因为第一步只找到了72具尸体,83具尸体有谁一具一直没找到?有的就是那个抛在大海里,最后还没找到。实际上那批精英牺牲83人,多数来自日本的最好的大学。林觉民(Lin Juemin: 清末民主革命家,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喻培伦(Yu Peilun: 清末民主革命家,黄花岗七十二烈士之一)这些人,那是中国最心痛的一幕。那简直是历史上最惨烈的一幕,要把我们的精英、最优秀的人再一次性地用炮火枪弹毁灭掉。史上没有。这跟陈胜吴广不一样,他们俩书也没读过,只知道那几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而林觉民他们自觉牺牲,“我不死就没有未来的共和,我用死换四万万同胞未来的平等、民主、自由。”他自觉的牺牲,这个跟不自觉的就是被逼到了绝路拿刀,揭竿而起,斩木为兵,不一样。所以秋瑾是自觉的。
你们能认识东京哪一个是秋瑾吗?倒数第二排,第二排的左二。对,就是长得很漂亮,就是好看。没办法,站在一群日本人和中国人当中,仍然是好看的。虽然已经29岁了,她这个29岁就是比今天的29岁还好看。穿的是和服,是吧?八十年代,日本东京都实践女子大学(这个时候已经变成女子大学)他们的校长叫分铜惇(Fundo Atsushi: 日本教育家),他告诉大家,下田歌子她创立的实践女学校是1899年创立的,所以秋瑾是她早年的学生。1899年才有这所学校。下田歌子是致力于日本女子教育和妇女运动的伟大先驱,秋瑾深受她的影响。下田歌子的办学宗旨是增进新时代女性的教养,使她们掌握经济自立的技能,从而提高女性的社会地位。她干的第二件大事是主动接受来自中国的女留学生。在秋瑾来之前,1903年就有留学生来到了这所学校。以后呢,每一年都有增加。她毅然设立了清朝女子留学生速成科,所以就只读一年,师范班一年就速成。还设置了分校。秋瑾成为了下田歌子最喜欢的学生。根据1908年日本外务省记录,当时中国留日学生男女合计六千多人,女生只有一百多人,大多在实践女学校学习。
下面这段话是最重要的。秋瑾在实践女学校,下田歌子发现了她出色的资质与才能,专门对她进行特别培养。秋瑾留学时代和和服装束的照片大家都见过,刚才也是穿和服的。她的招牌的那张照片,我们的那个海报上的那张照片,拿刀的、握刀的那个也是和服。在本世纪(那他说的本世纪是因为他是八十年代写的,上个世纪,指二十世纪)留学日本的俊杰之中,他说那日本人永世难忘的,男的是鲁迅,女的就秋瑾。两个都绍兴人。绍兴人还不止他俩呢,徐锡麟(Xu Xilin: 清末民主革命家,光复会重要成员)、陶成章(Tao Chengzhang: 清末民主革命家,光复会创始人之一),全是绍兴人。一个绍兴人就把半个中国打完了,是吧?文的武的都行。几个大学校长,北京大学的校长蔡元培(Cai Yuanpei: 中国近代教育家、思想家,北京大学校长)是绍兴的。清华大学校长罗家伦(Luo Jialun: 教育家),籍贯绍兴的。北京大学校长第二任蒋梦麟(Jiang Menglin: 教育家),绍兴的。浙江大学校长以前也是属于绍兴的,现在也还是属于绍兴的,上虞县东关镇嘛,这个东关镇以前就是直接属于绍兴的。绍兴这地方就是厉害啊。自东京南渡以来,山东王室进入了这个绍兴。王羲之、王献之(Wang Xizhi, Wang Xianzhi: 东晋著名书法家)就住在绍兴,所以历代都是人物了。南宋有陆游(Lu You: 南宋诗人),明代有徐文长(Xu Wenchang: 明代文学家、艺术家)徐渭,到了清代人就多了,鲁迅他们都是清代人了,清国人。最后最大的人物是鲁迅,所以一个鲁迅就把整个的绍兴喂饱了。绍兴市政府如果没有鲁迅,他们就哭吧。你卖臭豆腐,你还不要卖鲁迅吗?你卖茴香豆还不卖孔乙己(Kong Yiji: 鲁迅小说《孔乙己》中的人物)吗?是吧?你开那个店还不开阿Q啊,什么这个什么什么这之类的,是吧?你不吃鲁迅你能有饭吃吗?你们都饿得这个瘦巴基。所以鲁迅就是给绍兴打下了天下。而真正的牺牲者呢,是秋瑾。所以我就用他们俩的关系来讲。
鲁迅其实蛮帅的,就是矮了一点,一米六还不到。所以姑娘们选择是不会选他的,要选他低嘛,是吧?你也选一个高一点、威猛一点的,这是审美标准。但是看照片你又不知道他矮,所以你觉得他很帅。这时候胡子还没有,穿的是日本的校服。
秋瑾在日本是1904年7月3日到1905年12月,这个期间曾经在1905年的4月到6月回中国一次。所以你算一下,满打满算这里也就是一年吧。对,这一年就是她的一生,就是她的全部。有的时候那几天就是你一生的全部啊。你们如果读过茨威格(Stefan Zweig: 奥地利作家)的《人类群星闪耀时》,决定拿破仑失败的不就是几分钟啊?一分钟!那一分钟就决定拿破仑要被打败。所以不是说你的一生时间是平均分配的,每一分钟都那么重要,因为你做出重大抉择的那个时间,才是你一生最重要的。秋瑾在日本的时间是她一生重大选择。鲁迅就不一样了,鲁迅年纪轻轻,1881年生,21岁就到这里来了。1902年4月一直到1909年8月才回去,在这里待了漫长的七年多。其中有一段时间呢,就是跟秋瑾是重叠的。1904年6月到9月初,这里有就是重叠的,有不到三个月重叠。1905年冬天,秋瑾回国前那一段恰巧鲁迅也从仙台回到了东京,是重叠的。所以应该他们是见过的。在那个时候,周作人(Zhou Zuoren: 鲁迅的二弟,散文家),小弟弟,是吧?谁也不知道你。秋瑾还挑不上。这说的你不是81年的吗?我75的,比你大六岁。他眼里没鲁迅,我是相信的。鲁迅眼里有她姐姐嘛,风光无比的明星秋瑾啊,在留学生中的吟痴啊。
那鲁迅老婆许广平(Xu Guangping: 鲁迅的妻子)来告诉我们,许广平说:“秋瑾在日本曾多次访过鲁迅。”我认为不一定。这话有拔高自己的嫌疑。六岁呢,我比你大六岁我来看你,嗯,对啊,对啊,秋瑾在看鲁迅是吧?这可能性不大。我不相信许广平说的。如果鲁迅亲口说我还相信。“秋瑾女士是同时的留学生又是同乡,所以也时常来访。”胡说八道。“来访也不是访鲁迅,是访其他的绍兴人,可能一批人。她的脾气是豪气的,来到也许会当面给人过不去,大家对他来都有一点拽拽欲遁要逃走。”这么可怕吗?这么漂亮还这么可怕哦!所以我觉得不一定。但是“假使赶快快带参范,也会风平浪静的化险为夷。把鲁迅看出是个吃货了。”哈哈,这许广平女人的眼睛有时候看的真的是不准。这话显然不一定是鲁迅亲口告诉他的。“那时女留学生实在少,所以没有聚会一定请她登台说话,一定拼命拍手。”这也不一定。这句话都不可靠。
许钦文(Xu Qinwen: 鲁迅的学生)说的比许广平说的靠谱。“秋瑾姑娘很能干,有话当面说。”这个很好,这个对。“语气很决绝,不弯弯抹角,不转弯抹角,所以有不少人怕他。”这就对了。“什么都逃走,什么给他饭吃就没事了。”这一听把秋瑾点滴了,是吧?“他爱唱歌,对的。好合群,性格爽朗,而且好饮,还喝酒呢。讲话精辟又热心公益,所以很多人喜欢跟他打接近。虽然秋瑾姑娘生得很秀气,但人品很高,所以都不敢在他面前讲胡话。”这个我相信。她拿刀的,你谁讲那些话的?你逢人讲黄段子,他一刀把你就割了,是吧?逢人不是见,逢什么场合都是黄段子,但是秋瑾你不敢。
好,看看鲁迅怎么说。鲁迅在1915年发表的《药》提供了一个“人血馒头”、一个“看客”这两个意象,为中华民族提供了共识。写了两个意象。人血馒头是什么?药啊!药引子啊!吃了就痨病好了啊!吃了就死了啊!人血是谁的血?夏瑜的啊!“夏”对“秋”,“瑜”对“瑾”啊!都是谐音字。古人喜欢这些叫切口。鲁迅在1919年,在秋瑾被杀12年后,写下了伟大的短篇《故乡》,为他的故乡的姑娘。他鲁迅一生,基本上叫她姑娘,虽然他明知道她有两个小孩,还叫姑娘。这可能你要到绍兴去追问方言,绍兴人叫绍兴嫁出去的人叫姑娘,就是那个就是娘娘的意思,姑妈的意思,不是没结过婚叫姑娘,就是你误会了。开始说康大叔在那里议论这个秋瑾,议论这个本人大家都看过,忽略,要不然时间不够用。
在1926年,鲁迅在三一八事变以后,又一次想起了秋姑娘。这是他写的散文《范爱农》。不久秋瑾姑娘在绍兴被杀的消息也传来了。1907年7月15号以后,徐锡麟是在安徽安庆被杀,挖了心,给恩铭的清兵炒食静静。所以他们同乡会开会,绍兴同乡会调劣是骂满洲。此后别有人主张打电报到北京,要痛斥满政府的无人道。马上就分成了两派,凡有意见一定至少两派嘛,说不定还是三派,有派中立。台湾现在塞个候选人嘛,有地塞个出来大横杠嘛。那鲁迅是主张发电报的,那个范爱农(Fan Ainong: 鲁迅小说《范爱农》中的人物)是主张不发的。他的话说得很真实:“杀的杀掉了,死的死掉了,还发什么屁电报的?”很符合范爱农摆着眼睛的那种样子。就跟今天中国大陆发生了一件重大事件,大家聚在一起说,一派说要做点什么,一派说做个屁啊,做了有什么用啊?这不很一样吗?范爱农就是说那个做个屁啊,有什么做?鲁迅,鲁迅他跟他就吵起来了。范爱农而且是徐锡麟的亲学生,你老师被清兵杀了,还心脏挖出来炒菜吃了,你还说有屁用啊?所以鲁迅愤怒了,“我非常愤怒了,觉得他简直不是人。自己的先生被杀了,连打一个电报还害怕。”于是“别兼职的主张要发电,同他争起来。结果是主张发电的人居多数,他屈服了。其次要推出人类拟电稿。”他又说话了:“何必推举呢?自然是主张发电的人喽。”鲁迅又觉得他的话针对鲁迅的,无理倒也不是无理。你主张发电报当然是你们去写,难道叫范爱农去写啊?但我便主张这一篇悲壮的文章,必须身至烈士生平的人做。所以他没有,鲁迅没有留下来写这个电报稿。后来有没有发他也不知道,因为这是悼念范爱农的文章,所以他只是拿秋瑾姑娘被杀作影子,主要是讲另外一件事。但是毕竟他老想着秋瑾姑娘啊,大他六岁的那个同乡啊。
1927年,相差一年,鲁迅又说了一句话,这一篇文章里:“必同乡秋瑾姑娘,各位又是姑娘,就是被这种屁屁啪啪的拍手拍死的。”鲁迅说这东京,凡有机会必请秋瑾,秋瑾必上去讲话,讲了以后下面的人痛哭流涕,然后拍手拼命鼓掌。他说是鼓掌鼓死的,就是被捧杀。一种叫棒杀,一种叫什么捧杀。这个“捧”跟“棒”还长得很像哦,一不小心两个字你被误会。所以鲁迅说事实上有两种吗?捧杀或棒杀。他认为秋瑾是被捧杀的,被掌声捧杀的。当然最后还是要被棒杀,被大刀砍头的嘛。
35年鲁迅生命倒计时,他36年10月死的,写的是《病后杂谈之余》,又一次想起了鲁迅。这回不叫姑娘了,叫小姐。“雪亭口离绍兴中学并不远,就是秋瑾小姐就义之处,他们长走然而忘却了。”各位,雪亭口今天还在,那个牌子还很大。画家大吕跟我最近去了一趟雪亭口,他拍了一个片子,他剪了10分钟,没有看过的等一下我发在群里,各位回家看。就是所有跟秋瑾有关的,她的故居,她被捕的大通学堂(Da Tong Xuetang: 秋瑾曾任校长的绍兴革命学校),她杀头的雪亭口,今天有纪念碑,骄傲的纪念碑高高地耸立。中华民国,这个民国17年的时候立的,蔡元培和于右任(Yu Youren: 近代书法家、政治家)两个人写的。于右任的字,蔡元培的文章,又牛不牛啊?双绝是吧?秋瑾今天有这样的待遇,因为她的理想实现了啊,中华民国在地上诞生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号称是继承了他们的事业,仍然承认秋瑾的先烈地位,民主革命的伟大先驱者的地位。所以她的地位在绍兴仍然不可撼动。我觉得下一个朝代他还撼动不了,因为秋瑾没私心啊,他没有为家里捞到钱啊什么的好处啊,他没私心,他就是公心啊。公心她牺牲了,那些后代人就是敬她。所以秋瑾将来可能还是会成为,她要将来选票回选,中国可以选一下谁是中国的民主女神像,就是民主女神像用谁的那个照片来塑?一票你可以投给秋瑾,一票也可以投给林昭。也就他们俩选吧,两个人都两个字,一个1968年被杀,一个是1907年被杀。没有第三个人能够跟他们选了,都死得很惨。
秋瑾小姐就义之处,经常学生走的地方。我说我生平读到的第一本秋瑾的书就是这一本了,浙江人民出版社出的窄窄的一本小册子,连小32开都不是,因为它长条形的。但是它讲得很清晰,把秋瑾的生平,当然里面也有错误,但是这些错误当时我十几岁我不知道的,现在我才知道,是这次做PPT的时候发现的。这本书我带到东京来了,为了今天的讲座,我带了这本书来了。这是1982年我在读高一的时候买的,我那个时候15周岁。另外一本《秋瑾集》是我19岁的时候买的,是秋瑾全部的作品,诗歌也讲秋瑾一生最重要的一部作品,叫《精卫石》(Jingwei Shi: 源自中国古代神话“精卫填海”,比喻不屈不挠、矢志不渝的精神)。谈词她以精卫自许。各位精卫来了,你的中国两大古神话,一个叫女娲补天,另一个叫女娲填海。精卫就是女娲,那个“娲”跟那个“蛙”同音但不同字,女字边旁两个土的“娲”,就是精卫。精卫是个女子,女孩,她不小心掉进东海淹死了,化为一只鸟,取名精卫。她衔西山之木石,是想填平东海。难道你没觉得她是自许精卫吗?精卫也是女的,她也想填海。伟大事业都是填海的事业,补天的事业,都是生前可能实现不了的。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清国留学生会馆在光绪三十年十月二十六日发行的《东京报告书》,秋瑾的名字写得很清楚。把她的年龄写小了,大家知道她1875年生,1904年来,29岁。报告写成了什么?27岁。怎么算都算得成27岁。但没关系,写小一点也好。她到东京的时间也写错了,也许是对的,因为写的是农历。光绪纪年用的是农历,7月3号可能就是农历的5月。自费。各位注意,是自费。她不是官费来的。鲁迅是官费。连宋教仁这个造反派也拿到了官费。他会换那个名字,大清朝没那么聪明了,你名字换了,那马甲换了,他就不认识你了。因为那个时候没有那种现代化的设备,什么网络、那种摄像头,什么全没有,冷兵器时代好处也是有的。宋教仁换了一个马甲,就是人家叫宋元,就进早稻田大学预科读法政,就是官费,大清王朝给他钱。他的目的是推翻大清王朝,钱还是大清发的。你说这简直你没办法想象。这当年他都收到学校买好的。我觉得这些地方都很好。
青山实践女子学校,她写下了有名的这首诗,配这一张照片,这叫绝配:“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看好。”这两句好,后面两句一写就俗了。后面两句就口号了呀!好诗句贵在用意象,而不贵在用口号。她前面还可以:“不惜千金买宝刀。”刀就指的是这一把,写得生锈了。中国你的刀锈了,中国你的钥匙丢了,是梁晓斌写的。中国你的宝刀生锈了,是我写的,此时此刻写的。你等一下就会看到那一把生锈的照片。那把刀他们说就是这一把,我不相信。但既然是他们鲁迅故居一定要说是,那就是吧。你们说是,是吧?
秋瑾来到东京受到了多少人的欢迎啊?她刚来还没来呢,1904年3月1号《天津大公报》说“女子壮志”,说这一位秋炫卿“好学极东,将来要清文明,生清文明教育,所以将来要留学东瀛,将来要回国做老师。”你看,3月1号她还没来,她7月3号才到东京嘛。“壮哉须眉难止,受不及也。”她得到了英敛之(Ying Lianzhi: 《大公报》创始人)先生的欣赏。英敛之就是我新书的主角,那本《一报一馆一大学》那个报的创造者,《大公报》的创始人英敛之。这是《大公报》。《大公报》5月10号继续告诉大家“女士壮志”,这是大高标题,说秋瑾已经邀了同志,妇女受识人到日本留学。这也是夸大,没有受识人嘛,哪来的受识人啊?这日本的报道写得很清楚嘛,大部分是日本人啊。第三条报道《大公报》6月23号,就是登船了,已经从北京坐火车到了天津,然后登上了船了。到了7月22号《大公报》“中外记事女子听哲,别女子看的,男人们不要看。”说秋瑾自号“鉴湖女侠”。这是第一次“鉴湖女侠”这个号,这个报道登出来,1904年她刚到日本7月。所以“鉴湖女侠”不是死后追封啊,是生前自号,早就被报道《大公报》。《大公报》是中国的大报,它的地位是荣耀,就是唯一获得过全世界最高奖的那本报纸。在1941年《大公报》荣获了美国密苏里大学的密苏里奖章,这是全人类最高的报业荣誉。做新闻的人毕生梦想就是获得这枚奖。他们获得了,但不是英敛之时代,是张季鸾(Zhang Jiluan: 《大公报》总编辑)时代获得的,但还是这个报。这个报一直到49年以后,直到今天香港还在。但香港这个报纸今天怎么靠什么活着?你知道吗?靠国务院总理特别办公经费每年补贴它,比如说多少亿它才活着。它已经投降了嘛,49年投降,下面投降了。
“慷慨激昂不解须眉,庶卑中国教育之不兴,国权之不正,以正心女学为栽培人才之根本。”6月22号,她游京启程游学日本,然后写信回到天津给她的云友。这个云友很可能指的是一个牛人,叫吕碧城(Lyu Bicheng: 近代女诗人、教育家、中国第一位女编辑)。袁世凯邀请她担任北洋女子师范学校校长的那个吕碧城,是一个词人,非常有才华。那个人真正是高才,比秋瑾要水平高很多。那个人不是牺牲型人格,是保全型人格。就是文学上有贡献,教育上有贡献。中国第一个提倡女子教育的人就是那个吕碧城。她也是《大公报》的女编辑,中国第一个女编辑之一,而中国最早的女编辑之一,准确地说。这就是当年的报纸上关于秋瑾的报道。还有很多呢就不说了。
这张照片刚才看过了。第二个,秋瑾在1905年4月,她在那个学校才念了不到四个月书,她又跑回中国来了。来干嘛?招生,招女生。她又帮学校招生,帮日本东京青山实践女子学校招中国学生。这都是她写的招生广告,叫“实践女学校辅述千国女子师范什么什么速成科”。这个“略章”就是广告,就是招生简章。她带着这个东西就回国了。结果一个人都没找到。你以为女子出国留学那么容易吗?在120年前,你今天下来就来了,一张机票,是吧?一个签证你就来了。那都是秋瑾给你争来的。真的是这样,没有他们这样去弄,120年,1200年的一样没机会出来。你凭什么还到东京来过那么好的生活,是吧?还吃这里的面包,这里的什么这个,这不可能嘛。你女子都是被圈在家里的。就是秋瑾这些人为后来的女子争得了权力和自由,不得不承认她们的贡献。她为了帮助中国认识的妇女学习医护知识,她在日本翻译了一本书,叫《看护学教程》。这是她翻译的唯一的一本书,就是为看护学有贡献,对中国的看护学有贡献。她为了把这个湖南第一女学堂的学生忽悠到东京来,她就给他们写了封信,叫《致湖南第一女学堂书》。各位为什么给湖南人写?她叫到湖南那样,她其实是湖南人啊!她不是绍兴人啊!其实。
所以,吴芝瑛说了一句话:“你说你是平生此认为女子,必当有学问求自立,不当世事养疾男子。今新少年动约革命革命,无畏革命当之家庭史。所谓男女平革事业。”这一句话就说破了吗?男女都不平等,你家里男人都打女人的,你还革个屁啊?你革命成功那不是男人打女人吗?是不是?你还不是打你老婆吗?你革什么命啊?外面革命,里面打老婆,这不是最适合革命者形象吗?革命者最喜欢打老婆了吗?是吧?革命者一般三妻四妾很多嘛。男人革命成功以后不三妻四妾的,如果有,华盛顿(George Washington: 美国开国总统)光明磊落回到农庄去种地了,他本来就是庄园主嘛。所以他工资一分都没拿。他大陆军总司令当八年,一分钱都不要,都捐了。革命成功了,手下的将领都说我们打赢了,英国人屈服了,我们都拥戴你成帝吧,成君主吧。英国是个君主立宪制,你在美国建立君主立宪制,天经地义啊!骄傲地拒绝了。写信给最厉害的那个将军,最说得起敬的,说我很生气,我非常严肃地告诉你,你这次把我往死路上逼。我们的目的在这里吗?是由我来称帝吗?那我们还为什么要独立战争啊?打八年啊?牺牲这么多时间、生命、财产。这就叫华盛顿。所以华盛顿不是开樱桃树,樱桃树有什么好看的?这故事本身也不一定真的,就有人考证过了,做樱桃树这件事是后来编出来的,一开始是没有的。所以华盛顿同时代人一个字记录都没有。就史料的真实性一定要看,跟他同时的人有没有记录,跟他走得很近的人有没有人记录。如果完全是后人在书当中出现的,你都要追问:可能吗?
秋瑾在东京的革命实践与历史地位
好,现在讲最重要的东西了。秋瑾在东京到底做了什么?在东京重塑中国,你都要做啊,你不做你怎么重塑啊,是吧?柴米油盐之外,做什么?
第一个,她一登岸,她上来没多久,都跟刘道一(Liu Daoyi: 清末民主革命家)他们几个人,日语还没学全了,就搞了一个死人会(Siren Hui: 一个秘密革命组织),也有人把他们称为“死人团”。就四个人嘛,经常这一起吃饭了,其实就这么一回事。但他们不,他们秘密结社,秘密结社。这个死人会,说我们以反抗清廷,恢复中华为宗旨。有的地方把“中华”的“华”字写成“中原”,那都意思都一样嘛,反抗清廷,恢复中原为宗旨。这就,这就性质就不一样,这就砍头的罪名了。一上来,日语还没学起来,就搞革命了,组织了。
第二,她跟那个很要好的闺蜜陈撷芬(Chen Xiefen: 清末女革命家),把共爱会(Gong Ai Hui: 一个女子革命组织)改造了。共爱会他们俩她来之前就有了,东京就有个共爱会。他们加那个词你知道吧?叫“实行共爱会”。加共爱会改造为“从学艺到自主的实行共爱会”。所以她给湖南第一女学堂寄回去的章程,有三十份共爱会的章程。这也是一个组织,女子的组织。
第三个组织,1904年10月,她是七月来的,三个月,不过三个月。她跟同党王时泽(Wang Shize: 秋瑾的革命同志)——王时泽我估计是湖南人,因为过去的人交往一般是同乡同学这种交往,不下期待大家鼻子都没关联的,吴磊山东的,我浙江的,但是可以跑到这个地方来,一天都没觉得你跟我是很陌生。有省界的隔阂,没有。以前人有,以前都搞同乡会的。台湾就有,我住的地方宁波西路上有一家宁波同乡会。我舅舅是宁波人嘛,所以我就进去了。他们很客气,我说我舅舅是住在宁波哪个路的,然后他们就介绍:“我们这里你看宋美龄写的字,宋山这个就宋什么堂。这个字是宋美龄年老的时候给我们题的。”然后他们正准备举行春节联欢,正在排练,很隆重。结果这套东西就旧中国的东西,但新中国还没出现嘛,所以新中国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们现在实行的,基本上还是新旧之间的一些东西。她到横滨,两个人跑去偷偷地参加了秘密的民街反清组织三合会(Sanhe Hui: 晚清秘密会党组织)。孙中山也参加这些东西的,孙中山跟洪门关系很好,也参加了,而且是他们的堂主。
那么只参加了,发起了前面几个都算不了什么了。她这不是1905年不是回了一次中国吗?招生吗?这次回去她死活要参加光复会(Guangfu Hui: 清末革命团体)。她去求同乡蔡元培,跑到上海。蔡元培不同意:“你一个女的你参加我们光复会干嘛?光复会是要造炸弹要推翻满清的。”她又去求同乡那个徐锡麟,谁也不同意。去求哪?去求陶成章。在日本就求陶成章了。陶成章不同意:“你女的你参加什么?这个要掉脑袋的。”后来去求徐锡麟,徐锡麟看她行:“这人不简单,不吓得,能拿刀能拿枪。”同意了。所以她就绍兴秘密加入光复会。这16个字,气壮山河。中国最牛的诗词就是这16个,不是同盟会。虽然同盟会这个比它这个高级。同盟会“驱逐鞑虏,恢复中华”不是吧?16个字纲领“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其实那个16个字也只有一句话是要紧的:创立民国。其他那三句都废话嘛。
那她的16个字里面最牛的就是“功成身退”。我们不是为了摘桃子来的。革命一旦成功,光复汉族还我山河。我们不是来做官的。光复会是最牛的。它的领袖是两个:蔡元培、章太炎(Zhang Taiyan: 清末民初思想家、国学大师)。两个文人,手无缚鸡之力。可是蔡元培这个翰林竟然在上海造炸弹。他下面有两个铁杆大将,一个叫徐锡麟,能够拿枪把他的恩人安徽巡抚恩铭(Enming: 清末安徽巡抚)一枪给击毙了。恩铭是他的恩人,他能当上安徽巡警学堂校长是恩铭给他当的,他要花钱买的,他家有钱。他竟然把自己的恩人给杀了,在私德上是不行的。但他说:“我杀他是为公,他对我好是为私,公私分明。我死了,你们把我心肝炒了,我也愿意。”所以他最后心肝被恩铭的清兵炒了吃了。徐锡麟是伟大人物,敢死队,牺牲型人格。蔡元培,保全型人格,兼牺牲型人格,也造炸弹的,只不过偶然活下来,跑到欧洲去留学去了。即使翰林又留学法德,通德语法语,这不得了啊!所以中华民国第一任教育总长,非蔡莫属。他才比我大99岁。在他这个年龄,他在我这个年龄,已经是领导过中国很多重要的部门了,中华民国教育总长,北京大学校长,中央研究院院长,中国国民党中央常委。我到现在还是在这里给你们讲这个秋瑾。你说这就叫时代,时代就是这样的。你在什么时代就做什么人。你想改变那是很难的。当然后世的人看我们这个时代是怎么看的,我们现在还不知道,这需要拉开距离。近距离都是看不清的,叫做“庐山中”,那就是苏东坡那句诗嘛,你看不清,要后人来看。后人也许认为我比他好呢?大家一听都常没了,这个是吹牛吗?这一听就太不靠谱了。所以我在历史上比蔡元培更重要,这个你今天听起来很荒谬,因为他是中华民国第一任教育总长,他又是北京大学的奠基人,相当于北大在他手里变成了兼容并包、思想自由。所以我说这个话就像大话一样,因为你们根本不认识我呀!第二你们跟我是同时代人一样,你们看我就是一个长着这个样子的一个人呀。再拉开500年、300年、200年的距离,你们再试试。当然你们也试不了,这没法。那就不一样了,你知道吗?后人他看蔡元培跟傅国涌的时候,一个生于1868,一个生于1967,一个做了什么,另一个做了什么,一个说了什么,另一个说了什么,然后谁写的好来比。那我肯定就胜出了吗?我写的当然是比蔡元培好嘛,这不是我在吹牛哦,这是因为时代的原因呀。也是因为时代,如果我生在1868呢?我可能还不露蔡元培。我不是说是这样,但我比他晚生了99年,我文章写得比他好,著作比他高明,那是以后来者的身份,自然要超越前人。这是必然的,这叫逻辑。不是中国逻辑,中国逻辑就是没道理嘛。逻辑就是讲道理,就很简单嘛。
所以“还我河山,功成身退”,这八个字太牛了。秋瑾就发誓了。秋瑾就成了双料的,既是光复会的,又是同盟会的。就先加入光复会以后,她因为运动女生留日不能得手,女生都不愿意来的,那个年代大家怎么出得来啊?她再次到上海去见陶成章,然后搭了一个三等舱的船回日本。那三等舱条件卫生太差了,她就生病了。然后到1905年8月5号,她回到学校,就速成师范科。所以她就没有赶上7月28日中国同盟会在东京创立的预备会议,错失了重大事件啊,早几天不就好了吗?谁叫你晚了那么几天呢?一共几天啊?一个星期吗?生病了。她没赶上。8月13号东京留学生(这上次我之前讲过的)富士健楼欢迎孙中山大会,她经黄兴介绍认识了孙中山。当天由冯自由介绍,在孙中山住的地方,而在黄兴住的地方填写加入同盟会的表,宣示加入同盟会。马上被推入同盟会的核心层,便宜,便宜得很便宜了。兼浙江主盟人,成了同盟会浙江主盟人呐!蔡元培不是,是秋瑾。所以她是国民领袖啊!因为她是这家当中第一个加入的。这家一共只有一个人,她不是中国当时17省吗?我如果没记错,因为没打在上面,我靠脑子有的时候不准确。一个同盟会第一批人不会超过80人,没超过80人。到最后也没超过500人。不准500人就足以颠覆大清王朝了呀!颠覆大清王朝你们以为需要5个亿?中国一共只有4个亿,但是四万万同胞,有500人就把他给掀翻了呀!所以你不要以为人多就,就要多到什么程度哦?关键少数才是最重要的。她秋瑾就是关键少数。这家就一个人就她。所以她是主盟人。这个官就是他们封给她的。
所以我概括一下秋瑾。她在日本东京一共待了满打满算也就一年零头。1904年7月3号登陆,中间回去了几个月。1905年12月抗议日本政府就回国了。陈天华跳海了,她回国了。一年而已。但这是关键一年,关键少数的关键一年。她做了世界史。这是我概括的。第一,组织。她搞了死人会,改造了共爱会,参加了三合会,建立了演说练习会,组织了妇女抗议敢死队。这太牛了!男人们搞这个抗议敢死队差不多,她还搞了一个妇女抗议敢死队。这个没搞起来,没几个人参加嘛。她愿意,别人不愿意啊,人家连枪都不会开,刀也没玩过。当然光复会是对绍兴才加的,所以我打了红色。同盟会是对东京参加的。然后她还参加了,她回国的时候,1905年12月参加了留学生敢死队敢死队队长。留学生敢死队队长,当时八千中国留学生罢课,抗议日本政府出台的对中国留学生不公平的政策。她还组织了一个完全为妇女考虑的天足会(Tianzu Hui: 中国清末民初提倡放足的社会组织)。她也是小脚,但她的小脚没那么小,她才能骑马的。
第二件事,她就到处演讲。这个前面讲过,后面还会再讲到。第三个为了配合演讲,办了一本刊物,叫《白话》半月刊。一共办了六期,目前世界上只找到了三期,另外的后面三期失踪了,迄今没有发现。每期卖五十文日元。五十文日元我算不出来大约多少钱。六期不容易,半月刊。中文的。第三就写文章。重要文章有《警告中国二万万女同胞》。你不是四万万同胞吗?所以她估摸着就一半是女子,其实不一定的啦,男女的人数难道都是对等的?但这没关系,不影响她的文章的分量,就是为女子说话。第二篇就刚才讲的长篇弹词《精卫石》。她就要做精卫。所以我觉得《精卫石》,如果我要写一个剧本,一部电影,就拍秋瑾,我就取名《精卫石》。她就是精卫,她就是女娲。一个女子,要用生命去填海。这是她在东京期间做的。
那么她喜欢经常把自己当作是一个战士一样来看待了。所以你看她献给福田夫人的诗当中,也是写着什么:“人乎壮哉赤石字,女子从军为战士。”她自己也是女子敢死队。然后《白话》是长这个样的,这是封面。她在上面发表了很多文章,演说的好处,尽高我同胞,这等等等等文章。就是这个,这个都是原版,原版是这个样子。东京应该图书馆里有。这第一期封面,这都首发的。当年都是首发的。这是一共出的六期。对,这是第一期,对同一期。这两个是同样的。
她的目标当,她的另一个好友,她有两个好友,一个叫吴芝瑛,另一个叫徐自华(Xu Zihua: 秋瑾的挚友,清末女诗人)。说了这么一句话,讲到她的演说有多么牛,说这个日本的留学生都是很仰慕秋瑾的。没有大会,如果她能够参加,她就大家都觉得很荣幸。然后她也是一有会,就会登上舞台发表演讲。后面有八个字评价她的演讲:“悲感激昂,荡人心魂。”“荡人心魂”,各位这八个字评价很高。悲感激昂,荡人心魂。然后人听了怎么样?哭。下面都在哭,然后拿那个袖子来擦眼泪。明显是没有纸巾嘛,文明程度不够嘛,拿衣袖来擦是吧?今天都拿纸巾出来擦了。所以秋瑾是奇女子,绝对没问题。虽然一年,但是搅动了东京。一个伟大人物,他一出现,他不一定要一年,三个月就可以搅动一个城市,搅动一个时代。
“取缔规则”与秋瑾的悲壮归国
好,她的末日来了。东京末日。明治38年,光绪31年,1902年11月2号,日本文部省(Monbushō: 日本文部科学省,负责教育、科学、文化、体育行政)颁布了这个规程。这个题目很长呢,叫《关于准许清国人入学制公私立学校制规程》。其实是这么长的,我们中国人现在把它历史上称为叫“取缔规则”(Qudai Guize: 日本文部省颁布的限制中国留学生的规定)。这是简化的方式,其实没那么简单了。它里面有很多条款,它就是说中国留学生到日本的学校里读书:第一,要带有大清驻日公使的介绍信;第二,中国留学生住的宿舍公寓,要接受日方校外子管束;第三,中国留学生如果你品行不良的话被退学,其他学校不能再招你入学。中国留学生当时有8000多人,一下子就沸腾了,觉得歧视,歧视我们中国人。各位你觉得很歧视吗?你现在看看好像不这么歧视,也就正常的规矩。除了要大清驻日公使介绍信这一条太高了,你也介不到呀,你来谁借过公使啊?公使会借你吗?是吧?他不会借你,他忙死了,他每天要喝酒对吧?这个很简单嘛。
《朝日新闻》报道,这条最重要了。这是秋瑾回国之前最后一次被大新闻报道。明治37年12月20号:“秋瑾回国之后,中国留学生反抗日本文部省令四起,各学校之中国生情形如著。下田歌子女士监督之下,中国女学生甚多。实践女学校有16名,又同校中国留学生分教室有14名,共计30名。”哎哟,其实一共就是30个中国女留学生。全东京也只有100个嘛,他们学校占了30个。“该校最先退学者为邱姆(打了一个方框,他不知道秋瑾的名字,笔误),比为女留学生之俊秀。常在女留学生会馆中演说。此次事起,彼首倡议退学,人皆称为女丈夫。”这是秋瑾最后骄傲地留在日本的大报里面的文字记录。中国报纸《中外日报》1905年12月29号转载着《朝日新闻》12月20号的报道,相距九天。所以中文世界也知道了秋瑾这件事,当然没名字哦。
所以日本有一个学者,叫大里浩秋(Ozato Hiroaki: 日本历史学者),他写到了一篇文章,叫《日本人所见到的秋瑾》,说了几句话:“在清国学生发起人中,有名为秋瑾的女学生(他连秋瑾的名字都不会写,就谐音嘛)。这个人不但姿色动人,且善雄辩,使须眉男子大为逊色。当此次纠纷爆发之时,他作为首领,注意‘首领’这个词,东奔西走,游说于同学之间。在很短的时间内,集合在他手下的人就有七八百人之多,十分之一。全东京八千多留学生,他指挥这些人并激励着他们的志气。”这是当时的日本人写的,是日语史料。
那么秋瑾回国前夕,12月5号,她跟鲁迅一起出席了富士见楼抗议取缔规则的中国留学生集会。秋瑾又上去了,她的演说声泪俱下,感动全场。当场成立中国留学生联合会。她和吴弱男(Wu Ruonan: 清末女革命家),张世钊的夫人(当时吴弱男应该还没嫁给张世钊,是个姑娘),成为女生代表,选入纠察队作为村区小队长。八千多人罢课。三天后也就是12月8号,湖南的陈天华(Chen Tianhua: 清末民主革命家)投海自杀,抗议取缔规则。那么秋瑾坚决要回中国来了,不留在日本,“你们歧视我们!”
浙江留学生同乡会为她开欢送会。秋瑾慷慨骄傲地说:“归国后,若有人投降满虏,吃我一刀!”声音刚出,只觉她从靴筒中抽出一把短刀,“啪”的一声插在讲演台上。鲁迅亲眼看到了。1906年回家时,曾与周作人谈起当时秋瑾到会的情况。这是周作人的回忆。这一段是周作人回忆。周作人在鲁迅的故居里面说,就是这次开会。所以那些不赞成秋瑾的主张回国的人,被秋瑾在留学生会上宣告了死刑。包括了鲁迅。叙述上,鲁迅叙述上是死党。都是被秋瑾公开宣告死刑的人。所以你说他们关系有多么好吗?因为鲁迅不想回去。鲁迅要拖到09年,还要住四年了差不多。东京好呀,和中国没有什么好的,到中国就是死呀。秋姑娘不知道,如果知道她也不回去。不过她还是得回去,因为她不怕死。牺牲型人格就这样。牺牲型人格明知道前面刀山火海他也要去趟。保全型人格就是这样,能活着就活着,慢慢跟你来。所以我倒是不是很欣赏保全型人格,也不是很欣赏牺牲型人格。我就是欣赏蔡元培,就是在两者之间,既有牺牲型人格的那个百分之五十的血气,能造炸弹(虽然不会造),但也有将来能当中华民国教育总长和北大校长的本事。这不就是两者皆有吗?这是最佳的。鲁迅这样就会显得让人觉得也,也歹怯了一点点。
鲁迅还看见鲁迅把一把小刀抛在桌上一时威吓。他在《朝花夕拾》里面又说到这件事,说这个运动是由鲁迅为首主持的。但老学生都不赞成。“从这文字上反对是不成的,也别无全体归国之必要。”鲁迅就是老学生呀,1902年来的。你1904年来的,你跳什么跳啊?我都被你找来好几年了,是吧?你才来呢,你04年来的,05年发生事情,你就要领头,忽悠了七八百人。我们一共才8千人。所以鲁迅他们不买她的账也正常。我其实蛮同情他们的。因为一件事情大事发生,必有不同意见。但不同意见不要演变成用这个太激烈就行了。大家都对,大家也都没对。因为事实上有很多事没有对错的。哪有对错呢?
鲁迅到1925年12月29号写这篇很有名的文章《Fair Play》,应该换行。他又讲秋瑾,说秋瑾女士就死于告密的。革命后暂时成为女侠,现在是不太有人提起了。那么要把那个告密的人给干掉。最后呢,王金发(Wang Jinfa: 辛亥革命时期浙江都督)要为这个秋瑾报仇,派了一个杀手去把那个告密的打死了。但是我考证,那个人没告密,不是告密。周建人(Zhou Jianren: 鲁迅的三弟,生物学家)这是补充一下。周建人是鲁迅小弟弟,在鲁迅故居的败落里面讲到了对秋瑾的那个告密。天足会这个,就他在这个地方来的。就说他还组织了一个天足会在日本留学生。大哥碰到台门里的人,这样顽固的态度,更服,更觉得秋瑾的了不起。所以鲁迅有的时候对秋瑾是都是评价很高的。应该说从一生来看,他对秋瑾总体评价是高的。因为不敢牺牲的人,对牺牲的人没什么好议论的。你不是不怕死吗?那你就对那些不怕死的人抬举一下嘛。就这么简单。鲁迅所以也还是抬举的。他只是恨中国人这么愚昧,拿烈士的血去蘸馒头,认为能治病。愚昧。对鲁迅讨厌的是这个。鲁迅是对的。秋瑾也是对的。两条不同的道路,但每一条道路都不通向罗马,全通向了莫斯科。当然现在莫斯科也不存在了,所以就也都没路了。最后其实是没路。所以我最后我就想把中国历史看遍了,想明白了,就是没路。就是坐在这里,就是四面都不是路,你自己就是路。没有路,你自己就是路。别人不是你的路了,你靠别人你走不出去的。
秋瑾回国后的短暂生涯与永恒象征
她回国以后,竟然还拍一张这个照片。以前的人都误会了,以为这张照片是她在北京拍的。错了。是回中国以后,女扮男装。还是得扮男装嘛。错了。秋瑾错了。错就错在这里。你不需要扮男装,你就是吟痴。你不要装英雄。吟痴难道不可以高于英雄吗?你为什么要穿上这个衣服啊?“也然在望赐河人,峡谷前身,毁记身。”你毁什么呀?身为女子,不是很好吗?身为女子有什么错呢?为什么女子就毁自己成为女子啊?你不要毁啊!女子照样可以成为不明白的播客主播嘛,是不是?有什么关系呢?在座的这些女子不都到东京来过得很好吗?你为什么就非得要成为男人了?我是个男人,我知道做男人也没那么好的。男人有很多重担的,要挑的。那你挑不动呀,是不是?你挑不动你的时候你知道你做女子好。你躲起来你可以跟他挑。各位男的你们都知道,你们都要挑担子的,你不挣钱你就活不了,是不是?你要一个女的养活你吗?你肯定不愿意吧。我有个认识的人,我也不说他名字,他名气太大了。他其实完全可以靠他老婆养,他老婆有钱啊,高级白领,有的是钱。他非得要自己出去拼命,拼了命一年也就挣了那么几十万。哎,几十万都没有了。就是为了尊严嘛。他觉得让我老婆养我,我在这个家里就抬不起头。其实你不要这样想,你老婆爱你就行了吗?那你就这家烧烧饭嘛,老婆打工去了,你就把饭烧好,是不是?学习烹饪,听话。我问你你愿意吗?我愿意。其实尊严这个词,要看你怎么看的。这件事情上不存在尊严。你太太愿意,你就可以不用打工的。秋瑾也没必要后悔自己是个女人,也不要拍女子拍男子的妆。就像男子绝不要变成张国荣,变成女子,变成梅兰芳,没必要。所以鲁迅最讨厌的就是梅兰芳。鲁迅有多少文章是嘲笑梅兰芳的?这是一个男人扮女人的国度。这句话是贬低,对华夏民族最大的贬低。因为那时候京剧就是要男的唱旦角,就是男人演女人。而且这样可以争议。从艺术上,我觉得这些都是没事的。但是鲁迅讲的不是这个。
字体小赵,也这是他的鲁迅这个秋瑾的博物馆里。好,最后到了这一年要离开东京的时候,她要给王时泽写一封信。各位还想得起王时泽吗?两个人她1904年10月就跑到横滨悄悄地参加那个秘密谋反的那个三合会的那个同乡。她临走因为他俩意见不一。王时泽主张留在日本,跟鲁迅一样。她要回中国抗议。“洪字不反,吾自庚子以来,以死吾生命于不顾。既不获成功而死,亦无手不回也。”各位,林觉民《与妻书》不就这么写的吗?那调调都一样。那年代的英雄、吟痴调子是一样的。“且光复之士不可以一日缓,而男子之士于谋光复者,则自唐才常(Tang Caichang: 清末维新派人物,自立军领袖)以后(他不把谭嗣同算在里面,因为六君子属于改良,戊戌变法。唐才常是要密谋造反了,要举兵了,推翻清廷了),若省尽,使间如五岳诸君子不乏其人。而女子则无闻也,亦无女界自修也。岳语诸君,教免之。”这封信是亲笔信,是写给王时泽的。她死之前没有人看过。她死之后,仅仅二十天都差不多吧。她七月十五号死,到八月十号,杂志上就登出来《天义报》五卷,把这封信的原文登出来了。这就是她的绝命书。这就是她的宣告。我就是要牺牲者。
所以我今天的这个秋瑾讲座贯穿的只有一个概念:牺牲型人格。牺牲型人格就是以一死来换他的理想。死在她来说看得很轻。“身本是难。”秋瑾要活着,怎么面对她老公和两孩子?怎么面对柴米油盐?你整天骑马打枪,你整天办报纸,整天演讲,整天接受别人的掌声,你不是妈妈吗?你怎么合宜地对待你两个未成年的孩子?很尴尬的。所以人世间有很多真的是角色不好扮演。扮演吟痴、英雄都很难。当然扮演孝子贤孙也很难。你以为孝子贤孙就是正面词吗?那也是鲁迅痛骂的那个贬义词啊!所有褒义词一夜之间都可以转变成贬义词,反之亦然。这个世界是没有道理的。
好,王时泽有一条回忆,就是我少年时我15岁买的那本小册子还记得吗?那本那本窄窄的,上面有一条王时泽回忆:谁出卖了他?告密者胡道南(Hu Daonan: 清末绍兴地方官员),生于1862年,死于1910年。他和秋瑾谈论排满革命和女子平学的问题,发生激烈争执。秋瑾当面骂他是“死人”。这绍兴骂人“死人”是最恶骂。那全世界骂人一次“死人”都是恶骂呀。1907年这个人胡道南担任了绍兴府学堂学务总办,是他向知府告密。但我查证,胡说八道。王时泽的回忆是错的,道听途说。王时泽也不是绍兴人。这个胡道南是1889年跟蔡元培同一年考取举人,担任过绍郡中西学堂(就是绍兴府学堂)的监督,明道女学校的校长,绍兴学务公所的一员,三英雀首所的总督。这都没问题。但可惜的是他从来没到日本留学过呀!也不可能在绍兴跟这些日本跟这个秋瑾发生争执啊。但是这个人有个儿子叫胡愈之(Hu Yuzhi: 记者、编辑、政治家,此处讲者误称为胡语)。胡道南之子跟鲁迅同岁,比秋瑾小六岁,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跟后来大名鼎鼎的北京大学的教授马裕藻(Ma Yuzao: 北京大学教授)他们都是官派留学生。在日本早稻田大学校史里面还记载了胡愈之是1906年清国留学生部预科毕业,也就是说秋瑾在日本期间胡愈之就在早稻田大学读书。但是这个人要到1908年才在留学生部师范本科物理化学学科毕业,1909年同研究科毕业以后跟鲁迅同事回国。跟鲁迅最初还做了同事,压根就没有告密的时间嘛!他没回去啊!那时候冷兵器了,不可能打电话发短信什么邮件都没有的。所以胡愈之告密不可能。他爹压根就没来过。这条是错的。很多东西都是道听途说不可靠。后世史家就是要推翻前任所有的胡说八道,还历史真相。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可惜胡道南还是被打死了呀!1910年,你不看到了,上面有一个写的他死于1910年。秋瑾死后三年,王金发就是后来第一任的绍兴的都督,辛亥革命以后,那个很牛的都督,杀人很厉害的。他派杀手把胡道南杀了。后来发现误杀,因为后来发现没有人告密。占领了绍兴政府以后就是辛亥革命以后发现没有人告密啊。是因为他担任这个学堂的校长,牵连了大通师范学堂。这是一个体育学校,里面是有枪的。这学校是徐锡麟创办的。徐锡麟花钱买了一个官,要到安庆去。安庆是安徽省会,现在是合肥了,以前一直是安庆,长江边上,陈独秀的故乡。担任那个巡警学堂的校长,所以就把大通学堂委托秋瑾来管。秋瑾就做了这个学校的校长。那么徐锡麟的案子发了,当然要牵连到她嘛。她是受牵连的。所以她不是因为别人告密。这是当年清代的时候的一个画报。这个画报上就画着毕业典礼上徐锡麟拿出枪把恩铭打死,就是这个场景。然后秋瑾就被抓起来了。秋瑾在哪里被抓呢?就在刚才那个学校。这是原地方。你们等一下看那个片子,纪录片。我们就又拍里面的走廊啊,里面的枪啊,就是他都在。时间离我们很近。1907年到今天不过一百多年嘛,一切都在。那房子很好,还有个里面有个大大的祠堂,很大这个区大通学堂。然后秋瑾就被关了几天就把她杀头了嘛。她又不肯认,就是她也没关系的,她也没供。
那秋瑾有没有密谋造反的意图啊?当然有了。他们写给王时泽的信不就供了吗?而且她也编了番号了“光复军”,旗号、口号、令、分工都有,但还没有来得及实行呢。她要组成光复军,要光复山河啊!她先入光复会后入同盟会。光复会并没有解散。光复会还独立存在。陶成章仍然在光复会叱咤风云。所以为什么孙中山革命成功第一件事不是去杀掉袁世凯,而是杀掉陶成章啊?革命最大的障碍是自己人嘛。外人都是敌人,都是明的嘛。自己人才是最大的敌人。所以蒋中正(Chiang Kai-shek: 中华民国总统)就是执行了这个暗杀令的执行者。蒋中正为什么能做中华民国的一号?就是因为他在年轻的时候,他奉陈其美(Chen Qimei: 清末民初革命家,蒋中正的结拜兄弟)之命,跟另一个搭档到医院,广慈医院,亲手干掉了孙文先生的最大的敌人陶成章,光复会的领袖。光复会那两个领袖是不需要杀的,都文人啊,章太炎、蔡元培。另一个厉害的实干领袖徐锡麟已经被心脏都被炒着吃了。那只剩下最厉害的那个人陶成章。这个人活着孙文睡不着觉。但孙文有没有跟陈其美说你去把他杀掉?我不知道哦。这不会有史料的。千秋万代史家都不会知道的。陈其美就是他的死党,孙文死党。他杀了很多人,专搞暗杀,最后死于暗杀。我这本书里面讲到了陈其美杀掉了商务印书馆头号实干人夏瑞芳(Xia Ruifang: 商务印书馆创始人之一)。两件事得罪了陈其美。你不许他这二次革命的时候把部队经过租界,因为他已经是工董局的董事了,已经很牛了。商务印书馆是中国最大的出版社,夏瑞芳,这可找到原始档案,有记录。夏董事说如何如何,要求这个英国租界当局如何如何。这是最大的得罪,导致陈其美的亡命日本,再一次亡命日本。陈其美也是留学日本的,日本警察学堂毕业的,跟黄郛(Huang Fu: 曾任中华民国代理国务总理)两个人将来得上海的就是他们。黄郛跟陈其美。但他只加入过同盟会,没有加入过光复会。虽然他是浙江人,浙江人都是光复会。鲁迅都是光复会的。鲁迅一生只参加过一个秘密造反组织就是光复会。后面只加入左联的成员,很快也跟左联闹翻了。所以我说鲁迅是保全型人格,或者叫保存型人格。他的自我保存能力是很强的。永远有危险的时候,他知道怎么活下来。但是肺病不会饶过你的呀!你也只有56岁呀!你活不到65的。我都活57了,比你要长一岁了。所以说你想保全自己你就一定能保全吗?不一定。
我在这里不想说牺牲型好还是保全型好。都好,都不好。我想说的是,一个时代一定会出现各种不同类型的人。人格类型是先天的,不是你后天想要变就变得成的。后天可以改变知识,可以改变见识,但不可能改变气质、类型。这是天性。秋瑾这样的人,如果活下来,活到中华民国诞生了,你觉得她会像这样当大官吗?No。她一定很多人闹翻了。可能是孙文的反对派。哎,照样结局不会好的。陶成章之死就是意味着光复会的结束。孙文真正成功就是干掉了陶成章。所以孙文要把秋瑾捧上去,鉴湖女侠。死人是可以捧的,活人是要打死他。这就是逻辑。历史就是学写的。政治家就是干杀人的事的。你不会杀人,你就做不了政治家。你最多是个政客。政客说说笑笑的。政治家是有谋大事,杀人不用眨眼睛。这就是历史的无情,也是人性的悖论。
这张画片是出现在晚清,就是秋瑾被杀之时,登在中国的画报上,不是我们现在画的。秋瑾死后,酿起轩然大波。多少报纸为秋瑾之事大版面地报道。浙江,尤其是浙江。也有浙江之外,比如杭州。杭州就不是浙江。也有报道。所以秋瑾之事构成了清帝国瓦解的,不是最后一块砖头抽走了,至少是倒数第几块砖头。一个女子美丽动人,还留学日本,办过教育,还会写诗,知书达理。你们竟然没有口供,没有罪证,轻易地就把她砍头了。这叫摇动国本。所以王金发活下来,就是要感谢秋瑾。因为秋瑾也震惊全国。清廷的最高统治集团善耆他们,他们明白了。杀人并不能阻止人家要反你,要怀柔。所以他们想把宋教仁收买了,要给宋教仁官职啊,宋教仁在日本。他们想把他骗回去啊。当然他们不知道他是宋教仁,知道宋教仁还得杀头。就是以为他是宋元嘛,就要给他官职。因为他有本事嘛,他写了《建国方略》问题。
秋瑾死后没多久,先就反正很,这个很惨。就是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1908年,她的她的闺蜜徐自华、吴芝瑛就把她葬在西湖。这是西湖。西湖西泠桥畔,就是埋苏小小的地方。这里埋葬了三大名女人:六朝苏小小(Su Xiaoxiao: 南齐钱塘名妓),李贺写过诗的;明代冯小青(Feng Xiaoqing: 明末清初女诗人);清代秋瑾。三大女人都埋在同一个地方:西泠桥畔,西子湖畔,西泠桥畔。我经常去的地方。我没事了就到这里去悼念一下他们,获得一点生命的能量。女子身上都有各自不同的那种故事。当然来很多男人都在这里。这个章太炎当年就在这里求学,在“渔楼渔月渔去园”的门下。就在这个地方,也在这里都对着孤山嘛,环绕的西湖孤山。我每年去得最多地方就是这里。这里有三,就有现在有一千棵梅花,有白梅、红梅。最珍贵的是绿梅,绿萼梅。绿萼梅开的时候是西湖最美的日子。天还冷。
她秋瑾能够葬在这里是她一生最好的归宿,在她的故乡。秋瑾的故居,这把刀还在。各位看到了,锈了吧?锈了。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中国你的宝刀锈了。”这可以做文章题目的。秋瑾那把刀锈了。上面写着“秋瑾从日本古董商店买来的窝刀,常戴着身边。”那个皮包也是他的。随身包是个复制品。但是他说这把刀是真迹。可能真迹的可能也是存在的,但未必是秋瑾亲手带回来的那一把。来到大清帝国,不把他收走吗?当然。收走了还放在那里做罪证。辛亥革命以后拿回来了。这个可能也很大。所以我们不去考证这把刀是不是她带回去的。
这张照片是秋瑾回国以后,也是站在最后一排的第二人,左起第二人,还年轻。这是她学生们。拜登女学,在南浔,一个古镇,湖州。但是秋瑾经常出现的形象是这样的。我今天因为出门都是下雨了,我也去买了一把跟他那个差不多长的雨伞。这个道具。雨伞是个道具,他也是个道具。拍照还不想拿雨伞干嘛?没下雨。完全是道具。经常,这实际上南庄,也是差不多是南庄。他就是这么喜欢。其实也就没多少。1905年12月回国,1907年7月15号就杀头了。满打满算几个月?一年多少个月?就整个一年半时间嘛。她的活动时间。她在上海创办了《中国女报》。这是中国第一份差不多第一份女子报纸。《中国女报》再办了两期没钱了。那个是没人捐助的了。她叫人家捐,人家也没钱。这回我买了两个袋子,就是这个做的。我明年要,今年年底,我还展出这些袋子,叫“布袋子上的人文中国”。快了。我有一百个就可以展出了。在家里拿到东京的展出。哪里有地方挂?一百个刚挂一下吗?可以了。挂三个一个月。
《中国女报》秋瑾办的。太好了。一共两期。丁未年的,编武年的。她就是丁未年死的。农历丁未年。临终前,她不知道自己会出事,给她哥哥写过一封短信。那自己,你看秀丽,写得好啊。今天人写不出来的。你如果能写成这样,你就不用干别的。你在东京卖字,我跟你说,到神保町卖字,一幅也不要多了,十万日元。是吧?你每天写一幅,你就限量嘛。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五幅。够你活了吧?你写得这么好。可以了。这女子,“休言女子非英武,夜夜龙泉壁上鸣。”古雪亭口。鲁迅故意把那个“古”字打一个,这个“口”字打打一个那个框框。他故意嘛。也写小说。其实这个地方就一直存在。这就是绍兴杀人的地方。刑场。市中心啊!古代不是,清代还不是。现在就是市中心,最繁华热闹的地方。当时是这样的。1907年7月15号,秋瑾在这里死,被杀的时候是这样。这是当时的照片。这是她当时穿的血衣。她穿的这件衣服,被砍头的衣服还在。所以我觉得我如果拍秋瑾,题目叫《精卫石》。第一个画面出现这件衣服,这件衣服在那漂,漂上三十秒、四十秒。然后镜头切换到这个雪亭口,是吧?然后康大叔来了。康大叔手里提着灯笼,大砍刀。然后馒头。对,要蘸人血馒头嘛。去去给卖给那个华老栓,给他儿子治病。就把虚构与非虚构天衣无缝地结合起来。然后画面切换东京,大舞台。下面千人大会,雄之音发,雨扇灌精。这个秋瑾登台演说。下面哭成一片,全是用衣袖擦泪。我全没编,全真的。只要演出来就行了。请谁做主角?当代中国哪个女演员?你觉得适合扮演她?一个都配不上。你已经知道的都配不上。本来汤唯还行,汤唯气质不对。人又老了,是吧?要32岁以前的。总不能找一个比她32岁大的来演她。有机会啊!一定在东京拍一个《秋瑾在东京》。
这件衣服太震撼我。我看到这件衣服的时候,我心里面特别沉重。相隔一百多年的时光,难道此刻你不是秋瑾吗?在那血液前面,在这古雪亭口,你不就是她的命运吗?要砍掉你的头,有什么难的?谁的头砍掉难啊?有吗?砍谁的头很难啊?都不难啊!都可以砍掉啊!因为这个制度是允许错杀好人的。它不是保护好人的。它连坏人都不保护,好人更不保护。是不是?都可以被砍掉的。但是与古雪亭口遥遥相对的,相隔不到一百米,是这个纪念碑。秋瑾烈士纪念碑。秋瑾烈士纪念碑记。这个碑上面是中华民国十六年,就是打下了浙江之后,由蔡元培写文章,由这个于右任写字。于右任是以什么知名?草书。在这里不以草书。面对秋瑾这样的先烈,必须用正体字。他不会,他是魏碑的。所以写的是魏碑。他不会楷体。魏碑也很好,很有力。但是这个也是文革后敲掉重建的,修起来的,都是坑坑洼洼,被那个锤子敲的。真的是这样的。刚造起来的秋瑾烈士纪念碑是这样的。三月于右任书。中华民国十九年三月蔡元培写。1930年蔡元培写。蔡元培这个时候担任中央研究院院长,也是秋瑾的同乡,也是光复会的同人。三猴光复了吗?功成身退了吗?陶成章被打死了。秋瑾被砍头了。徐锡麟他心被炒了吃了。蔡元培做了中华民国教育总长,然后又辞职。然后又做了北京大学校长,又辞职。又做了中央研究院院长。每个月还给鲁迅发三百大洋。很多人有意见,说鲁迅什么都不做,每个月白拿三百大洋。蔡元培不理他们。所以鲁迅领了很多的白拿的钱,就是蔡元培送他。蔡元培认为鲁迅是中国文学水准最高的,第一人。这个判断是没有错的。今天人来是,一百年来,没有人超越鲁迅。你写得比鲁迅好吗?不可能。所以钱理群(Qian Liqun: 著名鲁迅研究专家)学生当面跟我说过一句话,在饭桌上,在北京师范大学,是我们开会,每天早餐都在一起吃。他像弥勒佛一样。对。钱先生的形象。他:“傅国涌啊,将来写中国文学史,写到二十世纪,只有一张鲁迅,截起二十世纪的新闻学。”题目就是这样。其他人都是一笔带过。就是一个人。一个世纪就留下了周树人(Zhou Shuren: 鲁迅原名),一人而已。鲁迅不靠鲁迅那支笔,一次次地出现。他的名字。知道鲁迅的人也没那么多。范爱农一篇有他。钥匙写他的。那些杂冷里面一次出现。还有那么多人的回忆。从老婆学生到弟弟。两个亲弟弟。鲁迅一生都抹不去秋瑾被杀的痕迹。
1907年鲁迅还在东京,还在挂名在一个德语补习学校,领官费留学的经费。不靠这个他活不了呀。这怎么生活呀?打工?日语没那么好。又不愿意。手无缚鸡之力。办事业吗?办不动。办报纸杂志?没人看。翻译?只卖出20本。反正比我差。我们卖出几本了?超过20本就成功了。今天还有。超过20本,就超过鲁迅。俩兄弟。他们俩当年在东京,是另一位我喜欢的银行家,就是叫蒋抑卮(Jiang Yizhi: 中国近代银行家,浙江兴业银行创始人)先生。他也是留学东京的银行家。这家兴业银行的创始人。蒋家是大家族,是做丝绸起家的银行家。他给了鲁迅500大洋。各位,1907年500大洋多少钱?太大了。就像今天给你一笔巨款,说你们俩去玩吧。他俩俩兄弟,俩俩以为有钱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对啊。500大洋。他们只用了200,各印500种。第一集第二集都是500。只卖出去各20册。没人要啊。弱小民族的文学。东文文学。但是你知道吗?《域外小说集》的原本现在涨价涨到多少?你如果拥有一本,没有10万也有8万。我有个朋友,他收到了一个还不是很好的版本,品相不好,也卖了不止10万。应该是马上就有人拿走了。因为这是鲁迅当年一共印了500本,大部分都消失了。卖出去就20本。能够保存下来在世界上仅有那么几本。他竟然还在。你当然很值钱啊。可是当时不值钱,没人要啊。这就是事实。所以鲁迅为什么不搞文学呢?回国以后去做老师。实际文学路走不通啊。没人理你啊。你们俩兄弟算个屁啊!是吧?秋瑾还登上舞台,你们还哭一下,鼓掌一下。鲁迅呢?鲁迅也不会说话。鲁迅说话跟金庸差不多,是吧?大草稿还要。然后说了以后,人家也觉得不好玩。
秋瑾的永恒符号
最后看了秋瑾的墓,我们就讲完了。秋瑾的墓长这个样。上面几个字你们认得出吗?“呜呼鉴湖女侠秋瑾之墓”。各位,一个杀人犯,杀头的人,政治犯,1908年,在西湖边就有个墓。墓上还写着“呜呼鉴湖女侠秋瑾之墓”。这是一个英国记者莫里循(George Ernest Morrison: 澳大利亚记者,清末民初中国政治顾问)拍下来的原版照片。大清朝还不错的。但有人告密,又把这个墓给平了。后来又重建。几次平了,几次重建。这是人心。这是秋瑾的墓哀葬在西泠桥西湖的时候,抬棺材抬过来。这照片是拼接起来的。这是为她守墓的,为她安葬的义人吴芝瑛。比我大一百岁她。她1868的,我1967。她是秋瑾的姐姐,义姐。是葬秋瑾,守秋瑾墓的人。那个时代的义人。一个时代最少的人就是义人。别的人都很多。柴米油盐人,我们都是。谁不吃饭?我中午还吃了外面送过来的。所以所有人都是柴米油盐人。少的就是义人。尤其是要有风险的事出现的时候,一个义人的冒出来就太难了。他叫吴芝瑛。我说错了。她1868,比我大99岁。跟蔡元培同岁。活到1934。比鲁迅早两年走了。鲁迅是1881年生。所以她还是她活得久。他们俩是换过同心之言的。换过铁的姐妹。这是他们当年的帖,换的帖。你看:“子因人解大人同心慧存,如包媚与秋贵。锦顿首拜。光绪甲辰元月丁文字之交与经丝屡次。”这都是秋瑾真迹。谁家拥有这一张字哦,要拍五百万大洋。你就一生都够吃了。五百万银元嘛。当年交朋友是这样交的,要换帖子。今天交朋友就是加一个微信,烂就解决了。然后明天就全忘记掉了。也不用说你死了,我帮你来收这个守墓啊。没有的。义人太少了。
1904年秋瑾到日本前夕,吴芝瑛和另外的女性朋友在北京陶然亭为她饯行。这是他们饯行的地方。喝了一顿酒。然后在她家里有一幅《西泠碑丘图》。就是万柳夫人,就是吴芝瑛。这是绣的,不是画的。是绣在画出来绣在那种丝绸上面,杭州的丝绸。这珍迹保存在,应该是秋瑾故居。我们在秋瑾故居拍的。
那么当秋瑾被杀之后,很快不是这个政权就颠覆了吗?07年7月15号秋瑾被杀。1912年2月12号,隆裕皇太后(Longyu Huang Taihou: 清末摄政太后)颁布叫《清帝逊位诏书》(Qing Di Xun Wei Zhao Shu: 宣统皇帝退位诏书)。中国人一般都误以为叫“退位诏书”。没有“退位”这个词。“慈畏”,没有退啊,还在故宫里啊。故宫是他本来说好了,以后原是他们的。故宫暂时借给他们住。中华民国政府每年给他们500万两白银养着他们。太阶保存,公寓保存,皇亲国戚都照样保存,照样有整套的官制,照样有大臣,各个部都齐全。500万两白银养他们,放在故宫里面。但他们一直没退出故宫。所以冯玉祥(Feng Yuxiang: 北洋军阀之一)发动政变,1924年,其实也才12年嘛。把他们赶走了。这就有了将来的伪满洲国。历史一环扣着一环,每一环都不能有闪失。你把你不承认。这是国际法承认的。你大清朝和平让位,慈位招数吗?我们中华民国就养你。我们不能杀你。我们也不能帮你赶走。你知道吧?因为我跟你签订了相当于国际条约,是受全世界瞩目的。就跟不说了,都是都一样的。哪个时代,总是有错乱子。
那么这个报纸是1912年,王金发担任绍兴军政分府都督的时候,在绍兴最大的报纸,叫《越铎日报》上面,发表秋瑾全案的稿子。就秋瑾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所以大部分的来源,都是以这份报纸上报道的为准。秋瑾就她的案子就算翻过来了。她已经是变成了正面形象。从一个被大清砍头的一个政治犯,变成了吟痴、英雄、鉴湖女侠。所以孙中山也专门来为她题了词“鉴湖女侠”。
那么迄今有大量关于秋瑾的作品、研究著作。最近的一本叫《秋瑾与二十世纪中国》,是陈平原的夫人、北大退休教授夏晓虹在2023年出版的。秋瑾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因为她是女子中的第一个争取自由民主、人权的人。她的符号仍然是中国的一个最具分量的符号之一。所以我也可以用这本书的封面来结束今天的讲座——《她来了》。这个“她”既是秋瑾也是所有的女子,包括在座的。她来了。但这本书讲的是秋瑾之后的故事,讲1920到1930年代中国女子运动,从五四以后。她来了。中国人特意创造了这个女子旁的“她”。以前这个字没有。这个字是在民国创造出来的。她来了。她也是洪水猛兽。她也是吟痴。但是她更是普通人,千千万万的弱女子。当然今天不能说弱女子,像很多女子都比男人强多了。所以男人还是要靠着女人的。真的是这样。就是英雄还是出自女人。因为林昭也是女的,秋瑾也女的。就是有的时候男人到了关键时候就要掉链子。你知道为什么?男人经不起严刑拷打。所以很多男人告诉我,我一抓起来我就立马投降。我说你投降也没用。也要杀头。因为你犯的是杀头的事。你投降也是死。你不投降也是死。但是她说没办法。我的严刑拷打这关过不了。所以她来了。这三个字啊,重一万斤。每一个字重三千三百三十三斤。她来了。我用这三个字结束。她来了。就秋瑾来了。所以她没死。她来了。她用死亡的形式来的。她是精卫石。精卫不是女娲吗?女娲不是死了吗?她化成了精卫鸟呀。秋瑾也如此,化成了符号,中国民族女神的候选人这个符号。感谢各位,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傅国涌, 鲁迅, 福泽谕吉, 许成刚, 蒋经国, 吕秀莲, 陈菊, 朱元璋, 蔡元培, 陶成章, 张太炎, 孙中山, 黄兴, 宋教仁, 蔡锷, 梁启超, 陈独秀, 陈胜, 吴广, 郁达夫, 周作人, 余英时, 袁世凯, 陈天华, 陈其美, 蒋中正, 冯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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