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问快答与人生起点
盛治仁: 各位 天下文化 的读者大家好,我是盛治仁。今天很高兴有这个机会,因为高教授出版了他的回忆录,我就来充当一下临时主持人,跟他做一个访谈。我想先介绍高教授,跟观众朋友们一起打个招呼。这个时候回想起来,当年博士口试的时候心里很紧张,最后还通过了。高教授您这本书,我是从 cover to cover,就是每一页都认真的拜读了,学习很多了。也非常佩服您在过去对国家有这么多的贡献,然后也经历过这么多波涛汹涌、惊涛骇浪的这些事情。我也发现我们有几个共同点。当然本来就知道说我们都在美国读博士,后来才知道说我们的父亲都是少校退伍,而且我们的太太都是从 威斯康辛大学 毕业的,这个都有几个巧合。我们在正式请教您谈书的内容之前,我想说让观众朋友看到一个比较您不熟悉的高教授,所以我设计了10个快问快答的题目,让高教授告诉我们一下他的一些生活上的嗜好。我就现在开始问。咖啡还是茶?
高希均: 咖啡。
盛治仁: 猫还是狗?
高希均: 猫。
盛治仁: 卤肉饭还是阳春面?
高希均: 阳春面。
盛治仁: 喜欢唱歌还是跳舞?
高希均: 两个都很向往,但都不会。
盛治仁: 红豆汤还是蛋糕?
高希均: 红豆汤。
盛治仁: 做菜还是洗碗?
高希均: 洗碗。
盛治仁: 最喜欢的水果?
高希均: 西瓜。
盛治仁: 最喜欢的旅游地点?哪一个国家?
高希均: 欧洲,瑞士。
盛治仁: 最喜欢的一本书?
高希均: 最喜欢的那当然就很多,凡是 Thomas Friedman (佛里曼) 写的书都很喜欢。
盛治仁: 您最难忘的初恋是谁?
高希均: 对台湾的初恋最难忘。
青年岁月的抉择与坚持
盛治仁: 好,这一题我们就跳过,100岁生日的时候再来请教您。最后一题本来就是开玩笑的。那我们就回到我们正式的访问的内容。我想您书里面从您年轻开始聊起,1959年,您就带着父亲的退职金换来的一张单程机票,这是您书里面提到你一无所惧的一个起点。如果可以给当年那一位口袋只有20美金的23岁年轻人,给他写一封信,告诉他一些事情的话,您现在会跟他说什么?
高希均: 我想两件事情:第一个要有决心,第二个对自己要有信心。然后就是不懈怠的、不能够中断的继续做这两件事。而这里面很关键,在这过程当中绝对不能犯很容易犯的错,那就是做不对的事,shortcut (抄捷径)。好像捡便宜的方法做,绝不可以。
盛治仁: 可是好像当时没有人跟您讲,您都做到这些事。
高希均: 对,那我 I have to say,就是从小跟爸爸念古书有点关系。我爸爸不会英文,可是他中文很好,他当过小学校长。所以从小就好像从古时候的那些句子,现在看也就是成语,得到了很多的启示。到今天为止,这些成语对我来讲常常发生很大的功能,它永远有新的解释,永远对你有新的意义,永远提醒你这些事情你还得继续做。
盛治仁: 您在回到台湾定居的时候,形容自己是“一无所有,满载而归”。等于是两个极端。在这两个之间,您认为中间积累最没有办法被别人拿走的财富是什么?
高希均: 还是你自己的建设,你自己的 knowledge (知识),自己的判断,自己看到的世界的状况,以及世界的标准。世界的标准很重要。你在西北大学念书,你就知道一个一流大学的情况。但是你没有去,你不晓得什么叫一流大学,你说一般的野鸡大学也是一流大学。所以你有了一个世界的标准,而且也希望有一天你回来能够帮忙建立,希望我们有这么一个标准。希望自己的国家,跟我想像里面全世界看过的国家能够一起并驾齐驱。赶不上,但是一定要努力的干。
盛治仁: 我从您以前多次的演讲跟书里面都看到,到美国是一个很大的文化冲击。您看到了美国各方面的进步,然后想到台湾当时的状况,所以就投入想要把这些进步观念跟做法带到台湾来。我觉得这个就成为您一生奋斗的一个志业。这个其实是很令人感动的一种情怀,因为大多数人看到都是想到怎么改善自己的生活,可是您想到的是怎么把这个观念带到台湾的整个社会来。
高希均: 我也了解您有一些军人家庭的背景。我想我们绝大部分从小的过程当中就有这个观念:是国家强,是社会安定,然后你自己要以身作则。不要高喊口号,自己要投入、卷起袖子来做。
父亲的言传身教
盛治仁: 我觉得您的中文根基跟您一生的骨气,受到父亲的影响很大。您现在如果回顾,哪一段父亲的叮咛现在还会在你的耳边响起?
高希均: 小学的时候。我父亲经历过中日抗战。1936年我在南京出生,第二年就抗战了,打了8年。1945年那个时候我已经12岁,然后有3年在上海,15岁就到了台湾。在台湾待了10年,念完高中、大学,然后就出国去了,待了有40多年后又再回到台湾。在这个过程当中,影响我最多的,大概就是头10年了,因为天天跟爸爸妈妈在一起。我父亲英文完全不懂,可是他古文非常好。他念过师范,当过小学校长。所以他古文非常好,也训练我要拿白话文写,也叫我拿古文写。一个很大的训练过程是,他跟同事或者朋友通信的时候,当然都是拿古文,他写了之后叫我誊写。我当然很多不懂,但是他跟我解释之后我慢慢就了解。一开始是照抄,后来了解了,他还要我在后面附注:“小儿希均誊写”。你写过几十封信之后,当然也学会了很多。
盛治仁: 底子就变好。那您如果可以重来,回想以前做的事情,你会想去改变的有哪些?
高希均: 几乎没有。换句话说,真是不好意思讲,我没有犯过什么错。比如说你逃学了,你作弊了,你拿了人家东西偷人家一枝铅笔啦,我没有这些事情。所以我几乎是,不好意思讲,我就是没有一般年纪轻小孩子的 naughty (顽皮) 的事情,我都没做过。坏事更不可能做。
打破“白吃的午餐”迷思
盛治仁: 我想再聊一聊您带给台湾的一些进步观念。其实1977年您就谈到“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当时真的是对台湾造成了很大的震撼。那这种搭便车的心态其实是蛮常见的。到了2026年的今天,您觉得台湾社会还会想要有白吃的午餐吗?
高希均: 我觉得一般来讲是比以前严重。台湾有好的,有些人有了钱之后做很多很了不起的慈善事业,他有能力做而且真的也做,大家也看得见。可是到底还是少数,绝大部分的人还是很不幸,就像一般人一样还是会去贪小便宜,还是希望国家多帮忙,税最好不要付,补贴要增加。这人性没有办法。相对而言,至少我比较熟悉的欧美社会,相对是比较少的。
盛治仁: 那现在2026年,除了“白吃的午餐”这个观念以外,您觉得台湾最需要、您最想倡导的进步观念是什么?
高希均: 我觉得我们台湾最需要的观念,第一个,两岸之间根本的根本一定要和平。一定要和平相处,一定要彼此容忍,彼此相信。这是一个前提,你没有这个前提,你就要花几千亿上百亿来买武器,然后很多年轻人你要花一年两年去当兵。很大的脑力要造武器,这个是最大的浪费。所以今天你看,如果你是在俄罗斯 (Russia) 隔壁的芬兰,芬兰600万人左右,Russia 多大?你说我拼命要买武器对付他,当然不行。两个人怎么样 get along (相处),要处得很好,你自己也安全,而且这个钱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所以今天你看我们的手机怎么可能在芬兰发生?这个地方刚好在苏联边上,如果他一天到晚都要发明武器,因为邻居随时要打你,你就 somehow 就有办法要跟他和平相处。怎么样跟一个强权的人、不讲理的人和平相处是关键,绝对不能以武力对武力。你有武器我就想办法买各种武器,那是笨的办法。
政治人物的无私修养
盛治仁: 所以您过去这几年一直在全力的推广和平这两个字的观念,其实简单说就是“小事大以智”,我们的智慧怎么样在这样子艰困的环境下面找到自己最好的生存方法。您对于政治的观察也非常敏锐,过去您有讲过说“错误的决策比贪污更可怕”。在您跟全世界这么多位国家领导人互动的经验里面,觉得要避免决策错误,最需要的一种修炼是什么?
高希均: 我觉得最大的关键:不要自私。一有自私的时候,你就拿各种理由来 justify (辩解)。假定我有一个军火上的朋友,就想各种理由说我们一定要增加武力,左右附近都跟我们天天打仗,但你的真正动机不是。你的动机是武器里面你那个朋友、亲戚、太太可以得到很多好处。这个是人性,但是政治人物、公众人物,我们这些知识分子千万不能容忍,一点都不能容忍。其实是私心,不只是财富上面的自私,你是为了整体还是为了自己,我想这个是最关键的。旁人不知道,包括这个人如果他是男性政治家,他太太也不一定知道,他自己心里是知道我的 real motivation (真正的动机)。是以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我们要发展武器、我们要独立、我们要自尊,然后这中间你很好的朋友可以拿多少回扣,你看不出来的。
分享胜于拥有
盛治仁: 您一直在推广财富知识,也帮助了无数的企业跟个人致富。可是您自己却过着一个非常简朴的出版人的生活,我看到真的是发自内心的佩服。不管是神户地震、美国的房产跟退休金都捐出来,这是很少人可以做到的,然后捐了很多钱去帮助两岸校园的阅读空间还有爱心小学。这都是你书里面有提到的“分享胜于拥有”的具体实践。坦白讲我们对这个观念都知道了,可是要做到是很不容易的。您是怎么让自己真正去做到这些事情而不觉得舍不得?
高希均: 我在念古书的时候,成语带给我很多启示。当然你到了西方世界,也认识一些美国的朋友,看到很多美国人很 generous (慷慨),在西方捐款的风气比东方要好多了。比如说我在威斯康辛大学教书,那时的系主任在 interview (面试) 时就很喜欢我。很多人要应征这个 job (职务),他最后选了我。我28岁拿个学位出来第一个 job,刚开始自己很结结巴巴。从聊天里面,我就发现美国社会里的一个教授、一个系主任能够有这么样的一个品德,这么一个道德的 value。他可以开一部车子开10年、15年,把剩下的钱鼓励系里面的经济系学生,他们不一定有钱、有机会到 opera house (歌剧院) 看过,但是他把钱捐出来,鼓励他们去看什么叫做 opera house,增加他的文化上的体验。你在旁边看到他自己开旧车,收入也很简朴,把钱拿出来帮助清寒的学生见识外面的世界,这种好的榜样美国太多了。
盛治仁: 您曾经为百万的国中生写过〈公民与道德〉的教材,如果2026年你要再加一章的话,你会强调在公民与道德里面希望跟国中生们沟通什么观念?
高希均: 我当然最要强调的还是要自己争气,不要一直想政府帮忙。政府今天准备18岁以下的人都可以领5000块钱,这个我很兴奋,这对家里很穷的人是 tremendous help (极大的帮助),他连买一本杂志都买不起,现在有5000块他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情。as a matter of fact (事实上) 真正穷到那样的人不多,但是为了帮助他们,你不穷也给你享受。这就像苦肉计,我就举个例子,当年马英九当总统、刘兆玄当行政院长的时候,每个人发3600块钱。我跟我太太在台湾按道理也可以领,但我跟我太太说我们让它作废,她也完全同意。后来在报上看到中间发生差了将近400万到500万的差额,内政部长 廖了以 说不要叫政府贴,他自己贴。我就跟内人讲,我们去把它领出来寄给他。我们真的领了寄给他,几天后收到回信,是北投的一个幼儿园,说部长把这笔钱捐给了他们。我更感动了!更巧的是,不到一个礼拜,我们杂志社有三个同事 over the weekend (周末) 去南投采访失踪了,打电话到内政部求救。廖部长亲自指挥派直升机去山里搜救,把他们救出来了。从早上八点半开始,他一天里面亲自打了三个电话给我报告进度。因为这个样子,我就认识他了,我也愿意捐很多钱来参与他的计划。都是做好事结善缘。
媒体人的典范与使命
盛治仁: 在工作上面,您跟 王力行 发行人也并肩工作了40年,也把你们自己称为“文化人命运共同体”。是什么样子的默契跟坚持,让这份合作可以在这么变动的媒体市场里面一直坚持下去?
高希均: 其实要问王小姐,她是真正念政大新闻系的。她跟她的同班同学 张全声 先生一起结了婚。张全声先生是优秀的新闻工作者,如果说你要叫我说出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专业 Journalist (记者) 的话,我觉得一个是 张作锦,一个是王力行,包括她的先生张全声,我觉得都是典范。中广的新闻组组长是很大的位置,重要的新闻他几乎第一时间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因为新闻随时可以发生。他的太太王力行,我们一起在办杂志的时候,她也几乎是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办公室有几十上百个人,她当总编辑,她就以身作则。如果能把家里安排好,自己以身作则、牺牲小我,绝对是可以感动人的。
盛治仁: 您书里面列了14位算是典范人物。如果把这14位领袖的共同点浓缩成一个标准的话,您会怎么去形容这个标准?
高希均: 我觉得第一个是不自私,第二个是分享,第三个是感谢大环境使我能够成长出来。我特别想到两个人,一个是 郑崇华,一个是 周俊吉。他们都是普通人,当财富有一点点的时候,就想到要捐出来帮助别人。比如为了纪念孙运璿、李国鼎先生对台湾的贡献,他们在清华大学、交通大学捐款盖大楼纪念,并不是因为私人得到过他们的好处。你看到了、听到了这些故事,就会被感动。
两岸和平与自求多福
盛治仁: 您曾经公开讲过说希望两岸领导人一起获得诺贝尔和平奖。看到两岸的地缘政治挑战下,要走向和平的这一里路应该要怎么跨出去?
高希均: 我觉得还是要双方,特别是强者,就像中国大陆,要先释放善意。弱者释放善意没什么太大意义。所以中国大陆要不断地表现诚信,包括谦卑,包括尊重。希望他们也停止派飞机这些动作,这没必要,只会制造不安。然后咱们自己台湾要有自信,不要怕跟大陆交朋友,现在我们很怕跟大陆在一起,就贴个标签,这是最大的可惜。两岸之间一定要有互信。我曾经到苏联去,先在芬兰停留。他怎么样能够在这个情况之下来发展自己,一天到晚打仗都来不及,所以你有很多方法来跟你的强劲对手相处。买武器是最笨的办法。
盛治仁: 您在18岁毕业前夕的时候,记住了老师写下的四个字:“自求多福”。现在90岁回看,您怎么去诠释这件事情?
高希均: 中国字很妙,那个“福”绝对不是狭义的福。你自己努力了,生活过得很好,这是狭义的。广义的讲,你自己努力之后,你个人、你的左右、你的社会、你的国家,都会因为这样子而变成安全、繁荣,这都是福。所以“自求多福”就是你自己要从自己做起,自我约束。
结语:和平与善意
盛治仁: 为今天的访谈做一个总结,您现在最想送给台湾的一句话?
高希均: 送给台湾就是两岸和平幸福。想尽一切办法,两岸之间要和平。这是最根本的。不要再找武器,不要再训练年轻人18岁毕业、21岁去当兵两年、练习武器瞄准对方,把这个敌人给 kill (杀掉),太无聊了。一定要有一些了不起的人登高一呼,两岸之间就是不能够打仗。相对而言,强的中国大陆更应当释放善意。
我觉得我还是要补充一句话。我之所以跟你认识,是因为我在报纸上看到你担任政府官员,负责国家庆典时被冤枉,讲你好像输送了什么利益。我看了很难过,一个人愿意为国家做事,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要从最坏的角度去揣测,而且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一再讲。当时文建会有一千一百万的预算要办好多场活动,要求很详细,没人敢动这个手。我们就带队去了,真的拿到了,也真的做出来了。真的没有赚钱,但是很有意义。你不能老是每一件事情算得那么清楚,否则我就没有机会认识你了。
盛治仁: 我想今天很谢谢高教授给我们分享了这么多充满智慧的话语,不管是给年轻世代,还是给整个台湾这么多的进步观念。这本《高希均回忆录》记录了高教授从年轻到现在很多精彩的经历,对台湾的很多建言都写在这里面,其实是真的非常值得一读。保准你花的阅读时间是绝对值得的。我们今天就跟高教授聊到这里,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媒体/书籍: 高希均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