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好。

今天我們來說一下中國經濟的問題。我們知道最近這段時間，中國的外貿額又創造出了歷史新高。有些人對此的解讀是，這是一件好事，因為它說明中國賣到國外的商品更多，中國經濟更為利好。但是我們也要看到，在外貿銷售額創出新高的時候，中國內部依然是通縮，消費依然疲軟，整個經濟依然下行。所以這裡其實是存在矛盾的。中國的外貿出口額創下新高，這個數字並沒有幫助到中國國內的經濟，更沒有幫助到每一個中國人讓他們的生活變得更好。與此相反，生活在中國大陸的普通勞動者，他們的實際感受是工作越來越難找，生活越來越難過。

今天我就為大家解讀一下，為什麼會出現這種自我矛盾的現象。簡單總結一下，目前的中國經濟，已經發展出了一個自我矛盾的雙元體系，一個二元對立的體系。具體來說，就是外貿和內需這兩方面是脫節的。這個雙元結構，也是未來中國長期的經濟結構。

外貿數據與結構轉型

首先，我們通過數據來了解一下中國外貿的情況，以及他背後反映出的整個趨勢的變化。根據中國海關總署的數據，26年前兩個月，按美元計價，中國的貨物出口貿易達到6,566億美元，同比增長接近22%。如果從中國加入WTO以來的這20多年時間來觀察，可以看到中國製造業占全球的比例不斷上升，很大程度上取得了日本過去扮演的角色。同時，中國對外貿易帶來的經常帳戶盈餘，來到了歷史最高值。2025年全年，由於出口量激增，中國經常帳戶順差達到7,350億美元。基本上從2025年一直到今天，這個數據有一種反常的增長。根據高盛集團的估算，中國經常帳戶盈餘占GDP的比例將會持續增加。

中國巨額的貿易順差以及貿易傾銷的問題，一直受到西方國家的批評，這一次當然也不例外。中國主管經濟的官員也針對這個問題進行了辯護。根據彭博新聞的報導，中國人民銀行行長潘恭勝，最近在北京舉行的中國發展論壇上，就發表講話說，中國積累的經常帳戶盈餘，通過中國企業還有銀行對外的投資，會分配到世界各地不同的地區和行業，意思是說，中國外貿積累的外匯財富，會以資本的形式再投資到世界各地，造福當地的經濟。

那當然了，潘恭勝的這種辯護非常沒有說服力。因為大家關心的，並不是中國會怎麼去使用巨額的外貿盈餘。人們關心的是造成這個現象的原因，因為它看上去是如此的不合常理。自從2017年川普第一次上台以來，中國和美國的貿易戰就開打，對中國商品的關稅一直在增加。但是直到今天，貿易戰已經進行了接近10年，中國的出口貿易卻創下新高。這是不是說明美國貿易戰對中國沒有效果？或者是不是可以說，全球消費者對於中國廉價商品上癮，就像煙民一樣離不開中國這種香煙？

我們還是先用數據分析一下中國出口到國外的商品。從中國外貿市場的結構來看，最近幾年對美國出口明顯走弱，但是對美國以外的國家的貿易出口全面走強。26年1-2月，中國對於非洲、東盟、歐盟、韓國出口分別同比增長49.9%、29.4%、27.8%和27%，增幅非常高。相比之下，同一時期中國對美出口同比下降11%。這也說明中美貿易戰重構了中國的出口路線。中國把大量的商品出口到東南亞，而越南、馬來西亞、泰國等國家又把商品出口到美國。通過圖表可以看到，東南亞國家對美國的出口正在大幅增長。其中越南對美國的出口額去年已經上升到1,424億美元，泰國和馬來西亞對美國的出口超過了660億和530億美元。東南亞國家毫無疑問，成為了勞動密集型產業的新世界工廠，以及中國外貿商品的中轉站。

另外一個方面，中國出口商品的種類也在經歷大規模的調整。從出口商品的結構看，機電設備和高新技術產品成為出口的主流。26年1-2月，機器設備和高新技術產品出口同比增長分別是27.1%和26.9%。其中增長最高的是積體電路、汽車、船舶出口等。而中國過去出口量非常大的玩具、紡織品、傢俱等，下降非常明顯。再來看萬德的數據，這是中國勞動密集型產品的出口金額比重。2017年之前，這個比例超過22%以上，現在已經跌破15%。勞動密集行業的比例在大幅減少，同類型的工廠大量遷往越南等勞動力更為廉價的地方。中國沿海傳統的裝配工廠也在高速的消失。

總結一下，中國出口的對象和種類，這些年發生了很大變化。剛加入WTO早期時，中國出口的商品基本上都是勞動密集型商品，如紡織品、衣服、鞋襪、玩具、塑膠等。當時美國和西歐是主要出口地。現在情況發生了巨大變化。

產業轉型與就業困境

這種變化對於中國未來的趨勢有什麼預示的作用呢？我們接下來說一下。從勞動密集產業向技術密集產業轉型的時候，會出現一個非常明顯的問題，就是就業問題。顧名思義，勞動密集產業可以吸納大量的勞動力。中國過去被稱為世界工廠，它主要就是勞動密集產業。因此當時的中國創造了大量的就業，雖然它的產品附加值很低，但起碼可以讓大量的中國窮人，還有進城打工的農民都有工作可以做，讓他們有安穩的生活，不會成為社會閒雜人員，還有無業遊民，影響社會穩定。

可是現在情況發生了變化，中國的主要出口變成了技術密集行業。技術密集行業代表它不需要大量人力，不提供大量就業崗位，因為技術行業的自動化程度非常高。當技術密集行業取代勞動密集行業，就代表就業總崗位數量必然會減少。過去在工廠做裝配的工人就無法實現充分就業。

這個時候，國家和政府必須做兩件事情，才能夠解決這個問題，避免社會出現混亂。第一，國家要提供給這些失業的人再次自由擇業的機會，要創造出多樣性的崗位和職業。要達成這樣的目標，需要一個前提，就是必須鼓勵民間企業的發展，要鼓勵民間的自由經濟。只有發達的自由的民企，才能夠帶來豐富的就業崗位。這一點顯然中國做不到，而目前中國恰恰走的是這條路的相反方向。

第二，必須建立一個強大的失業保障的系統，也就是要實行高福利制度。因為就業市場是一個提供自由選擇的市場，根據自由原則，你無法避免人們選擇不就業。沒有找到合適新職業的人，就只能被福利系統養起來，否則他們也會造成社會的不穩定，他們會出來鬧事。

戰後的歐洲正式採取了這種方法，實行高福利制度。最後結果是，高福利制度讓歐洲的安穩日子勉強維持了幾十年，直到最近才開始崩潰。在上個世紀90年代全球化風潮開始之前，歐洲的工人階級數量非常龐大。全球化時代開始之後，歐洲轉變成了純消費國，工人階層大量消失，服務行業人員大量出現。不充分就業人口就被國家福利系統養起來。雖然這造成了福利系統負擔增加，削弱了歐洲經濟活力，但至少和中國國家相比，歐洲沒有馬上直接崩潰，而是大致保持穩定，拖了二三十年，直到今天才出問題。

而中國根本就沒有進行歐洲化的福利改革，也不推行自由經濟制度。所以當中國發生出口結構調整，產業轉向技術密集型的時候，整個社會既不提供福利，也不提供新的就業機會。社會的穩定期會特別短暫，甚至可以說完全沒有穩定期。歐洲人依靠國家福利躺平二三十年過安穩日子，那樣的情況在中國絕對不會發生。中國會直接跳過這個階段，直接進入社會大量人員失業、沒有福利保障、也沒有新的就業機會的狀況，也就是一種准動亂局面。

從這裡可以看出來，由於社會和國家結構的不同，造成了中國勞動階層的命要比歐洲人更低賤。雖然我在過去節目中也批評歐洲福利制度各種不好，但是那種批評的參照物並不是中國。人家歐洲至少還續了二三十年的命，才開始變不好的。而中國的續命時間不要說二三十年，連二三十天都沒有，就會直接進入一個殘酷的存量博弈時代。

經濟蕭條與社會風險加劇

從數據來看，在中國外貿創新高的同時，內部的經濟環境並沒有改善。中國政府目前已經連續下調經濟增長預期，降低為4.5%-5%之間。中國的房價多年以來一直呈現下降趨勢，從2021年開始算起，平均房價至少已經下跌了20%-30%。中國已經進入幾十年以來最長的歷史通縮期。內需消費長期疲軟。

因此，在中國內部經濟蕭條的情況下，期待依靠已經高度自動化的對外貿易創造大量就業，這是不現實的。現實情況是，內需不足會減少就業，外貿轉型為技術密集行業也會減少就業。對外貿易的增長沒有提升中國內部的經濟，反而對就業形成了副作用。由此就形成了對外貿易和內部經濟完全脫節的二元對立的情況。

根據彭博新聞最近的一篇報導，2017到2025年之間，中國的汽車製造商收入平均每年增長5%以上，但是這個行業創造的就業人數卻是停滯不前。新技術創造出了一定數量的新就業崗位，但這僅占整體就業空缺中非常小的一部分。也就是說，新產生的就業崗位遠遠不足以彌補失業數量的增加。

另外，北京大學的一項研究表明，機器人和AI的興起減少了對工人的需求。因此雇主現在更傾向於雇用短期工。即便是像廣東這樣的工業中心，也有多達2/3的勞動力都是工資非常低廉的臨時工。這些臨時工沒有任何社會保障，隨時可能失去工作，成為社會不安定因素。

換言之，由於中國內部的經濟蕭條加上新技術的替代效果，大量的非充分就業人口會帶來社會風險。這個現象已經浮出水面。中國現在全民臨時工、全民打短工，這個現象代表一種極度的內卷。這一定會和另外一個政策緊密相關，就是高強度的維穩政策。因為這些龐大的臨時工人口是社會的不穩定因素，隨時可能因為失去工作而開始犯罪，或者上街鬧事。因此政府必然會使用暴力機關的力量來嚴密監控這些人。中國的底層勞動者，他們的生活環境會逐漸走向勞改營模式。龐大的臨時工人口越來越像是沒有人身自由的勞改犯。

但是未來隨著維穩開支不斷增加，中國各地政府的財政負擔也會加重。一旦財政緊縮會造成維穩經費不足，那時候就恐怕很難壓制住中國基層社會的混亂局面。只要經濟蕭條持續引發財政緊縮，勞動農場模式就會解體，然後進入到基層社會大亂鬥、窩裡鬥的模式。

與此同時，來看一下中國那些所謂高大上的行業，比如說涉及到對外出口的積體電路、AI、汽車等行業，表面上日子還算不錯。但必須指出的是，這些行業與其說是企業，還不如說是政府部門、黨組機構。它們的背後都是政府控制，享受國家補貼，接受黨的領導，屬於黨的私有財產，和普通人是毫無關係的。而且這只占中國整體經營中很小的一部分，無法解決大多數人的就業。廣大的民間就業者，其實還是那些臨時工和短工。

所以中國經濟已經分化出來這兩個截然不同的部分，目前這兩個部分是高度對立、高度矛盾。這種對立狀況預示著中國內部矛盾還會持續加重，整個社會越來越呈現出高壓鍋的情況。

結論：數據背後的體制風險

回顧中原王朝歷史，每當走到末期的時候都會出現財政危機，維穩系統將會因為經費不足而走向癱瘓，最後造成整體性的崩潰。歷史大週期就會發生更替。

所以我們分析經濟不能只看數據，因為從純粹數據上看，中國的整個出口外貿數據是很樂觀、很亮眼的。但是，如果仔細分析數據背後的邏輯，會發現它預示出的意思並不樂觀。它表明中國陷入了一個無法自拔的二元經濟系統，這預示著未來巨大的經濟風險，還有社會風險。所以說數據並不是關鍵，關鍵在於數據背後這套系統是如何運作的，這套體制是如何運行的。不同的系統、不同的運作方式，會讓一個相同的數據傳達出不同的結果。

外貿創新高這個數據本身是一個好數據，是一個好事。但是把這個看似好看的數據，放到中國的這個系統之下，這個具有中國特色的、獨特的經濟社會系統之下，就會發現它蘊含的意思其實並不好。這也表明某種回光返照的出現。大家是好自為之吧。

今天就這些，下期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