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元首峰会：谁是赢家？

在本次中美元首峰会（特习会）之后，评论区出现了“中国大胜”、“仅付出很小代价就换得美国很多内容”的声音。因此，评估这次会谈究竟谁赢谁输，是一个有价值的问题。当前中美关系正处于“冷战”之中，双方的拉锯可以被视为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此前，中国打出了稀土底牌，对稀土出口实施了巨大禁令，而这次峰会正是美国对此的“接招”，因此，判断谁输谁赢，能反映出中美冷战中的具体态势。

本次会谈中方代表团成员包括：习近平、外交部副部长马朝旭、国务院副总理何立峰、中央书记处书记蔡奇、国务院总理王毅、发改委主任郑山杰和商务部部长王文涛。美方代表团成员包括：Donald Trump、财政部部长Scott Basin、国务卿马克鲁比奥、商务部部长哈维拉、首席幕僚苏c瓦尔斯特以及贸易谈判代表詹姆斯克格瑞尔。双方几乎所有与此事相关的高级官员全部出动，这也是两国元首在特朗普第二届任期之后的首次会谈，意义非凡。

中方商务部与美方特朗普的会谈结果解读

要判断谁赢谁输，首先需要了解会谈具体发生了什么。

中国商务部的说法： 中国商务部发布的通稿称，美方取消了针对中国商品加征的10%所谓芬太尼关税（Fentanyl Tariff: 针对芬太尼类物质进口征收的关税）。但实际上，美国并非取消，而是将芬太尼关税从20%降至10%。其次，对中国商品加征的24%对等关税（Reciprocal Tariff: 双方相互征收的同等税率关税）将继续暂停一年。然而，这一说法也具有误导性，因为对等关税税率为34%，其中10%仍在征收，而暂停的24%并非此次暂停，而是早在7月份就已经暂停。因此，目前芬太尼关税和对等关税仍各有10%在征收。

相应的，中国对美国征收的对等关税部分也应会继续延续，其他关税税率不变。整体而言，中国关税的平均加权税率从57%降到了47%。除了芬太尼和对等关税，其余的关税主要来自301调查关税（Section 301 Tariffs: 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根据《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对外国不公平贸易行为发起的调查及征收的惩罚性关税），这些关税针对中国的电动车、电池等商品，税率从25%到100%不等。

此外，双方有两个规则都延缓了一年：

1. 美国对中国的穿透性规则（Penetration Rule: 指高科技产品禁运中，只要中国公司控股达到50%或以上，即受禁运限制）延缓一年。此前，中国正是因为这一规则打出了稀土底牌。相应地，中国也延缓了稀土禁令的强化措施，回滚到7月份的稀土管制水平，而非10月份的严苛禁令。美国并未停止芯片禁运，只是穿透性规则延缓；中国也未停止稀土管制，只是强度降低。
2. 船舶301调查（Section 301 Investigation on Shipbuilding: 美国对中国造船业进行的不公平贸易调查）延缓一年。双方都减少了针对对方船舶的报复性税收。

Donald Trump的说法：

1. 芯片问题： 当被问及是否会向中国出口更多芯片时，Trump表示这是英伟达和中国之间的事情。他同时强调，布莱克威尔（Blackwell: 英伟达下一代GPU架构的代号）并不在讨论之中，美国商务部仍将扮演“裁判”角色。这表明，美国并未明确放松芯片出口管制，英伟达需要先设计专门为中国市场服务的降版芯片，并获得美国商务部的许可。目前，尚未有确定的英伟达中国特供芯片或获得许可的迹象。
2. 稀土问题： Trump声称稀土问题“完全解决”，希望它“接下来一段时间都不成问题”。然而，这与事实不符。中国只是回滚了10月份的稀土禁令，4月份针对7种稀土永磁体的出口管制依然存在，只是不涉及长臂管辖（Long-arm Jurisdiction: 一国法律管辖权延伸至境外，对境外实体或个人产生效力），只约束境内出口方。因此，稀土问题依然存在，只是没有10月份那么严重。
3. 长期贸易方案： Trump表示将与中国签订一个长期的贸易方案，而非一年一签。这被认为是一种夸大其词的说法，类似他之前与其他国家签订“最棒方案”的言论。
4. 俄乌战争： Trump声称中国将帮助美国解决俄乌战争问题，这被认为是毫无根据的言论。
5. 大豆采购： Trump提到中国将大规模购买美国大豆。中国已在会前释放善意，购买了125万吨美国大豆。虽然这是一个巨大数字，但与中国过去每年1700万至2600万吨的购买量相比，仍是小数目。这被视为中国将大豆购买作为未来谈判筹码的信号。

未被讨论的议题： Trump此前曾表示会讨论TikTok问题，甚至说要在10月30日签署协议，但此次会谈中TikTok几乎未被提及。台湾问题也未摆上谈判桌，Trump表示根本没有讨论到台湾问题。这表明此次谈判并非根本性妥协或长期协议，而更像是一次为期一年的“休战”。

双方休战一年的原因

美国面临的困境：

1. 大豆困境： 大豆对美国至关重要，中国是其主要买家。中国停止购买美国大豆将严重影响共和党州的农民，对明年2026年中期选举和Trump的支持率（目前已跌至负38%）非常不利。
2. 稀土困境： 稀土同样重要，美国需要中国回滚稀土政策。

中国面临的困境：

1. 稳外贸： 外贸是中国经济的“三驾马车”中唯一仍有活力的部分。对美贸易顺差对中国经济至关重要，对拉美和东盟的出口无法弥补对美出口的贸易顺差。
2. 科技自立自强： 短期内，中国仍非常需要美国的芯片。如果完全无法进口美国芯片，华为等国产芯片在产能和质量上都将面临问题，且在2027年底前难以好转。AI领域一步落后可能导致步步落后，这是一个战略性问题。

因此，双方都卡住了对方的“脖子”，各自做出了妥协。

妥协的有效性评估

1. 大豆问题： 中国目前购买的125万吨大豆不足常年购买量的10%，能否达到美国满意的数量仍不确定，除非签订具有法律约束力的条款。
2. 稳外贸： 中国对美加权关税从57%降至47%，虽然有10%的降幅，但47%仍是一个非常高的关税。考虑到边际效应（Marginal Effect: 经济学中指自变量每增加一个单位，因变量的增量），从57%降到47%的边际效应相对较小，对中国外贸的根本性好转帮助不大。
3. 芯片问题： 中国最终能获得什么样的芯片，仍是最大的不确定性，需要持续观察。

中美关系：没有回暖，没有平分天下

本次会谈后，国内舆论可能出现“中美平分天下”、“偃旗息鼓”的论调，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美国对中国的管制：

1. 关税： 除了芬太尼关税和对等关税（目前均收10%），301调查关税（Section 301 Tariffs: 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根据《1974年贸易法》第301条对外国不公平贸易行为发起的调查及征收的惩罚性关税）是主要痛点，税率从25%到100%不等，期限至2028年，并可能复核增加。此外，美国还在进行232国安调查（Section 232 National Security Investigation: 美国商务部根据《1962年贸易扩展法》第232条对进口产品是否威胁国家安全进行的调查），可能带来新的关税。此次芬太尼关税的10%降幅，在整体关税遏制中微不足道。
2. 芯片出口管制： 从芯片特许制度、产品出口的长臂管辖、AI模型出口限制，到AI国防、量子计算、云服务等领域的禁运，科技禁运已形成巨大板块。此次美国将皮球踢回英伟达，并未释放明确的放松信号。
3. 俄油制裁： 美国对俄罗斯石油的制裁导致中国相关银行（如工商银行）退出俄罗斯原油购买，以避免被踢出美元结算体系（Dollar Settlement System: 以美元作为主要结算货币的国际金融体系）的次级制裁（Secondary Sanctions: 针对与受制裁方进行交易的第三方实体或个人实施的制裁）。此次会谈中，俄油制裁没有任何放松。
4. 其他限制： 包括与新疆相关的强迫劳动和供应链限制、FCC（Federal Communications Commission: 美国联邦通信委员会）禁止华为中兴设备的授权、对俄对伊对朝制裁的外溢效应，以及小额包裹800倍（De Minimis Rule: 指低于一定价值的进口商品可免征关税和税费，美国为800美元）的关税限制。这些限制在此次会谈中均未改变。

从互相遏制的角度来看，中美之间的遏制情况没有变化。美国未来还有更多“子弹”可打，包括芯片设计软件的制裁、尚未落地的AI云服务制裁、以及纯金融机构的二级制裁。

因此，中美关系没有逆转，此次会谈是“雷声大雨点小”。双方的去风险化（De-risking: 减少对特定国家供应链、技术或经济依赖的战略）并未停止。中国不会放弃科技自立自强，美国也不会放弃稀土供应链的多元化。此次会谈只是将中美关系回滚到了10月初的状态，取消了10月之后加码的高科技出口穿透性管理、中国的稀土“核弹”、以及美国威胁加征的100%关税和船舶301税。这只是一次非常短暂的停火，期限为一年。

谁占上风？

从整个局面来看，中国在此次会谈中略微得利。美方取消了100%关税（未来可能加征的），以及高科技出口50%穿透性管理、中国的稀土“核弹”等，这些都是尚未落地、未来的事情，双方只是抹去了这些潜在的行动。

在已发生的行动中，船舶301调查的互相减免，中国因对美出口船舶较多而得利更多。中国购买大豆以换取10%关税的减免，这一交易性部分目前来看是相对对等的，因为大豆购买量不确定，而10%的关税减免对中国外贸的根本性改善有限。

然而，中国获得这些微小利益的代价是打出了稀土王牌。如果稀土王牌只换来大豆购买和船舶301的微利，那中国是“输大了”。关键在于，中国能否从英伟达获得真正想要的芯片。目前来看，获得明确的芯片出口许可的可能性并不大。英伟达虽然非常想向中国出售芯片，但在美国国内，遏制中国的声音依然强大，任何芯片出口的放松都将面临国会、产业界等方面的巨大阻力。最先进的布莱克威尔（Blackwell: 英伟达下一代GPU架构的代号）芯片卖给中国，几乎没有任何可能性。

因此，此次会谈只是一次非常短暂的停火，期限一年。在这一年里，双方将在牌桌底下继续拉锯。美国拥有更多的“牌”，因为中国对美国的需求（芯片、外贸）比美国对中国的需求（大豆、稀土）更多。中国的稀土牌在10月份已经基本打到底，而美国的芯片牌还有更多空间（芯片特许许可、云服务、软件等）。

美国及G7的稀土战略

在亚洲行期间，Donald Trump除了与中国会面，还与日本、马来西亚、泰国和澳大利亚等国签订了稀土协议。其中，日本和澳大利亚的协议具有实质性意义，马来西亚和泰国则为框架性协议。

• 马来西亚： 签署谅解备忘录，承诺未来不对美国实施稀土原材料或成品的出口制裁。
• 日本： 签署采矿、分离、加工保障协议，两国将在6个月内投入大笔资金建立公司，探讨储备互补和许可提速的可能性。日本是稀土购买国，有库存和回收能力，但开采量不大。
• 澳大利亚： 签署确保关键矿物和稀土开采加工供应协议。两国政府将在未来6个月内分别投入至少10亿美元，启动一个85亿美元的稀土共同项目，开发位于澳大利亚和美国的采矿和加工项目。首批优先项目（如诺拉斯阿克尔的回收项目）已上马。

这些项目虽然动作很大，但在一年内（中国稀土休战期）难以解决大问题，产能爬坡预计在2026年下半年才能完成。然而，到2027年下半年，中国的稀土牌力量将大幅减弱。因此，中国深知稀土牌捏在手里时间越长力量越小，未来一定会再次打出，甚至可能不到一年就会寻求其他施压方式。如果此次稀土牌未能换来中国真正想要的芯片，而仅仅是船舶301的微利，那么这张牌就“废了”，中国必将寻求新的施压手段。

问答环节

提问者: 贸易战打到现在这个地步，对我们国内非高科技的一般经济领域会有什么影响？美国经济制裁让被制裁国民日子更不好过，会不会反而让他们更憎恨美国，与政府抱成一团，与美国初衷相悖？

主持人: 您的两个问题都非常好，且彼此关联。

对中国经济的影响： 中国过去对美出口的主要构成包括电子产品（手机、笔记本电脑等）以及家具、玩具、定制成衣等。这些都是中国经典且规模庞大的产业。虽然部分电子产品（如苹果）可能获得豁免，但东南沿海大量的家具厂、玩具厂和中高端成衣厂，主要市场在美国，很难找到东南亚或南美洲替代市场。转口贸易对家具、玩具等产品也较难实现。因此，许多中小型工厂受到严重影响，一些大型玩具厂已在马来西亚设厂，从马来西亚向美国出口。

这种影响主要体现在劳动密集型产业。轻工业产品的自动化水平相对较低，对美出口减少又无法找到欧洲市场替代，导致这些工厂出现问题，进而引发失业潮。今年失业率高企，与此有较大关系，也与中国的房地产问题相关。

总体而言，对中国社会产生两个影响：

1. 外贸困境： 外贸是中国目前唯一有活力的经济门类，而对美外贸在过去占据很大比重。对美外贸以20%的速度下滑，意味着大量工厂和劳动者的困境，并会蔓延传导至国内，形成经济停滞。
2. 货币影响： 中国对美创造的贸易顺差是过去产生新货币（人民币）的重要途径。贸易顺差减少，加上中国目前处于发债高峰期，人民银行可能需要通过赤字货币化（Deficit Monetization: 中央银行直接购买政府发行的债务，从而增加货币供应量以弥补财政赤字）来创造更多货币支持M2（M2 Money Supply: 广义货币供应量，包括流通中的现金、活期存款、储蓄存款等）。这会加剧赤字货币化，进一步拖累银行息差和利润，降低银行效率。

制裁的有效性与民意： 任何国家制裁或政策都会传导到社会。例如，美国与中国打贸易战也伤害了美国农民。但在美国这样的民主国家，公民可以通过游说团体和选票向政府施压，促使政府改变政策。因此，通过伤害对方经济体系来导致民意转变，本身就是这个过程中的重要一环。

在一个正常国家，美国对中国施加关税，会导致中国的商业阶层和市民阶层提出要求，例如不要与美国关系搞得太僵，不要将稀土武器化。在美国，黄仁勋会跳出来说一定要想办法把芯片卖给中国。如果中国是一个正常国家，稀土企业、新能源汽车企业也会说不要闹得太僵，让全世界都加关税不好。

但在中国，缺乏这样的民意反映途径。这自然会造成国家似乎能够用民族主义方式与国民绑定。然而，国民和民意是非常被动的，因为公民社会被压制。即使国家绑架民意，我也不认为这种民意能给国家带来多大助益。国家需要真金白银和经济活力。一个因贸易战破产的玩具厂老板，即使憎恨美国，也无法给国家提供实质性的帮助。国家可以制造民众对美国的怨恨，但很难利用这种怨恨。

提问者: 以前美国说给中国加税，要求产业转移，之后又加税，延后再延后。美国国内关税的诉讼，如果再向中国交关税，那是特朗普快下台了，2027年再向中国加税有意义吗？

主持人: 有意义。Trump给中国加的301关税，拜登政府就延续了。如果在美国两党有共识，那么301调查启动后，下届政府会接着加。这当然有影响。Trump第一任期加的所有关税，几乎拜登都延续下去了。

提问者: 怎么没有川普春节访华的报道？

主持人: 不是春节，是4月份。Trump将在4月份访华，此前消息说年初，现在确定是4月份。

主持人总结: 今天讲得比较明白了。此次会谈对中美而言，并非有意义的大缓和，也不是瓜分世界或G2（Group of Two: 指中美两国共同主导世界事务的说法）。其次，谁赢谁输的关键在于中国最终能要到什么芯片。如果能要到非常好的芯片，那还不错；如果未能要到好芯片，那打出稀土底牌只换得船舶税那一点点利益，就得不偿失，没有达到预期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