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泡沫与历史警示
大飞: 大家好,这里是最佳拍档,我是大飞。当下资本市场最炙手可热的AI赛道,可能正在重蹈1929年大萧条和2000年互联网泡沫的覆辙。同时,全球秩序正站在一个八十年一遇的转折点上。这就是桥水基金创始人**瑞·达里奥(Ray Dalio)给出的判断。就在几天前,他在播客《CEO日记》上跟主持人斯蒂芬·巴特利特(Stephen Bartlett)**做了一次长达一个半小时的深度对谈,聊AI泡沫,聊大周期,聊普通人在这个动荡时代到底该怎么安放自己的财富和职业。今天这期视频,我们就顺着达里奥的逻辑,来聊聊这些问题。
大飞: 达里奥这个人,熟悉财经的观众应该不陌生。1975年他在自己两居室的公寓里创立了桥水,之后把它做成了全球最大的对冲基金。几十年下来,桥水给投资者创造的累计净收益大概是530亿美元,年化收益率在12%左右,而且从来没有出现过重大亏损。最被人津津乐道的是2008年,那一年标普500指数跌了将近40%,很多基金赔得底朝天,桥水却拿到了9.5%的正收益。这种在极端市场环境下活下来、还能赚钱的本事,让达里奥的每一次公开发声都被市场反复咀嚼。
大飞: 这一次访谈,主持人开场就抛了一个很尖锐的问题。他说之前跟另一位华尔街的传奇投资人**杰里米·格兰瑟姆(Jeremy Grantham)**聊过,格兰瑟姆直言当下是美国历史上最大的投资泡沫,AI正在引领一场新的泡沫破裂。达里奥的回答很直接,他说格兰瑟姆是对的,已经看到了典型的泡沫特征,而且这对经济是有影响的,对社会也是有害的,最终每个人都会亏钱。但是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说更想把得出这个结论的逻辑推演过程讲清楚,因为他现在这个人生阶段,更希望帮助人们理解事物背后的因果关系。
泡沫的形成机制
大飞: 那泡沫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呢?达里奥给出了他观察了几十年的一套机制。他说,泡沫的本质其实很简单,就是价格大幅上涨,公司表现也非常出色,然后发生崩盘。这个效应在上升的过程中会不断自我强化,到了下行阶段就反过来运作。每次出现革命性的新技术,投资者都会因为过度兴奋而忽略价格本身,甚至借钱入场。这个场景你应该不陌生,1999年的互联网是这样,1929年大萧条之前也是这样。
大飞: 1920年代末发生了什么?电力第一次走进千家万户,人们第一次在家里用上了冰箱和电灯,汽车开始普及,飞机出现了,无线电也出现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些东西未来会非常重要,后来它们确实也非常重要。但与此同时,人们买这些公司的股票,股价涨了,他们就借钱去买更多的股票,都觉得这是确定性的机会。
大飞: 但这里面有一个很致命的问题。达里奥提醒说,财富不等于金钱。你看到很多人账面上变得很富有,但你不能直接拿财富去消费,你必须卖掉资产换成钱,因为你只能花真金白银。这个道理听起来简单,但是在泡沫里的人往往意识不到。他举了一个非常形象的例子,说现在很常见的一种情况是,一家公司融资了五千万美元,然后估值就标到了十亿美元。实际上真正投到那家公司里的钱只有五千万,但是从会计账面上看,创始人持有价值十亿美元的股票,就成了亿万富翁。可没有人真的掏出过十亿美元买这些股票,你手里确实拿着这些股票,但股票不能直接拿去付账单。
大飞: 当价格不断攀升的时候,投资者觉得自己越来越有钱,资产价值高了,抵押品就多了,银行愿意借更多的钱给他们,他们拿了钱又去买更多资产,价格继续涨。这个循环在上升期是越转越快的。但是一旦出现某种触发因素,最常见的就是利率上升,因为经济过热和通货膨胀会逼着央行踩刹车。这时候背着债务的人就必须拿出更多的钱来还利息,或者到了交税的时候需要现金,他们就不得不开始卖出资产。而一旦开始卖,价格就往下掉,抵押品价值缩水,银行要求追加保证金,更多人被迫抛售,这个过程就反向运转了。
泡沫崩盘的连锁反应
斯蒂芬·巴特利特: 假设你买了一家大型AI公司的一股股票,因为市场狂热,这一股被估值到一百美元。你拿着这一百美元的资产证明去银行,抵押贷款五十美元出来。然后经济里发生了一些变故,可能是战争,可能是政策变动,可能就是利率涨了。持有这类资产的人突然需要现金还债,所有人开始争相抛售。等你想卖的时候,价格已经跌到了二十五美元,但你欠银行五十美元。几个月前还值一百美元的东西,现在只值二十五美元,你亏了七十五美元,必须赶紧割肉。所有人都在卖,资产价格持续下跌,人们开始削减开支,餐厅不去了,旅行取消了,消费减少意味着别人的收入下降,经济衰退就跟着来了。
瑞·达里奥: 你说得完全正确,这种情况的发生是必然的。
瑞·达里奥: 几乎没有什么东西比股票更容易生产了。当市场需求旺盛的时候,每家公司都想通过发行股票来筹集资金,AI领域更是如此。大量的新股源源不断地涌进市场,供给增加本身就会推波助澜,让泡沫膨胀得更快。任何从事AI行业的人其实都没法做出精确的判断,到底会有多少资金涌进来。你要么投入不足被竞争对手甩开,要么就只能押下重注,根本做不到精准控制投入规模,这本身就是泡沫的温床。
八十年历史大周期
大飞: 聊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这就是一个典型的技术泡沫的故事,跟历史上的其他泡沫没什么两样。但是达里奥真正想强调的是,这一次AI泡沫并不是孤立发生的,它恰好撞上了一个更大的周期拐点。这就是他研究了五百年历史总结出来的**大周期(The Big Cycle)**理论。他说人类社会存在一个平均大约八十年一轮的大周期,上一次这个周期的起点是1945年,也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建立的世界秩序,而现在我们正处在这个周期的尾声。
大飞: 大周期的后期有几个非常明显的特征:首先是过度负债,政府背负巨额赤字,偿债支出挤压了教育和基建这些生产性投资,生产力开始下降。达里奥举了英国的例子,说英国在过去七年里换了六任首相,这在一个成熟的民主国家里是非常罕见的。根源就在于政府没有足够的钱,既没法通过加税解决问题,因为富人会离开高税区,也没法轻易削减福利,因为民众不答应,政治僵局就不可避免。他说你去看这些首相上来下去,表面上是政治斗争,本质上就是钱不够花,承诺兑现不了,谁上来都解决不了问题。
大飞: 第二个特征是无法调和的贫富差距。资本主义这套体系确实能提升生产力,但它天然会导致财富的集中。你去看企业的收入分配就知道了,分配给劳动者的份额一直在下降,分配给资本所有者也就是股东的份额在上升。美国顶层百分之十的家庭,持有了将近百分之九十的股票。这种经济结构上的失衡一定会投射到政治层面,当经济下行的时候,左翼和右翼就会开始互相攻击,中间务实的力量越来越式微,妥协变得几乎不可能,社会底线面临崩溃的风险。达里奥说,当政府资金匮乏、人们开始互相攻讦的时候,你就知道这个周期已经走到后期了。
大飞: 第三个特征是外部地缘秩序的更迭。达里奥的观察是,当存在一个占主导地位的大国时,它会强加一套自己的秩序,世界相对和平;但是当权力开始转移,对事物发展方向产生争论的时候,这些争论就会演变成冲突。他直言美国现在正处于衰落的阶段,执行力的脆弱性正在显现。以前美国稍微暗示一下,其他国家就会照办,现在那种力量已经不存在了。他提到红海危机和中东的局势,美国深陷其中,既没法轻易脱身,也难以长期维持,这让他想起了当年英国在苏伊士运河危机中的处境,那正是英国从全球霸主位置上跌落的标志性事件。而另一边,中国在大多数国家里已经成为比美国更大的贸易伙伴,这标志着世界秩序正在发生实质性的变化。
资产配置与硬通货选择
大飞: 听到这里你可能会问,这三股力量叠加在一起,作为普通人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呢?该怎么保护自己的资产,怎么规划自己的职业呢?达里奥在这方面给出的建议非常具体,而且跟很多人的直觉是反的。
大飞: 先说资产配置。达里奥说普通人最危险的错觉,就是觉得把钱存在银行里是最安全的。他直言不讳,现金并非绝对安全,从长期来看,由于通货膨胀,它是最糟糕的投资。他算了一笔账,如果年通胀率维持在3.5%到4%的水平,即便你拿到了相同水平的利息收益,扣除税收之后,现金资产的购买力还是在不断缩水。这个数字你自己可以算一下,3.5%的通胀,意味着二十年后你的钱就只剩一半了,这还没算税费。
大飞: 那应该怎么办呢?达里奥的答案是回归资产配置最基础的原则——多元化配置(Diversification)。他说多元化意味着持有一系列相互之间关联度低的资产,当你实现平衡的时候,你可以在不降低收益的情况下降低风险,这是投资里为数不多的免费午餐。他在桌上摆出了几类资产,包括股票、现金、黄金、债券、房产,还有比特币。不同的资产在不同的经济周期里表现不同,合理组合才能提高抵御不确定性的能力。
大飞: 在这些资产里面,达里奥特别强调了黄金的价值。他说黄金非常有趣,它是唯一不属于他人负债的金融资产。什么意思呢?你存在银行里的钱,本质上是银行记下的负债;你买的债券,是发行方欠你的承诺;甚至你持有的纸币,背后也是国家信用的负债。但黄金不是任何人的承诺,它就是它自己。达里奥说,在冲突时期,黄金具备其他数字资产或信用资产不具备的物理安全性。他举了俄罗斯被制裁的例子,俄罗斯在海外的很多资产被冻结了,但黄金没有被拿走,因为黄金是实物,你握在手里别人就拿不走。他还提到,黄金直到1971年才不再直接作为货币使用,但它至今仍然是全球第二大储备资产,各国央行都在持有它,这是有道理的。在他看来,普通人投资组合里硬通货的部分大概占5%到15%,在这部分里面他更偏爱黄金,而不是比特币。
大飞: 说到比特币,达里奥说他自己的投资组合里大概有1%是比特币。他认可比特币作为一种无法被印发的货币的属性,这一点跟黄金有相似之处。但是他对比特币的风险保持着高度警惕:首先是监管风险,当政府说我不想要它的时候,他们有权力对它做任何事情,可以监控交易,可以征税,甚至可以禁止;其次是技术风险,如果量子计算发展到一定程度,比特币的加密体系理论上存在被破解的可能;还有一点很关键,各国央行不会持有大量比特币,但央行一直在增持黄金。达里奥的态度很明确,配置一点点可以,但不要把它当成主要的避险工具。
AI时代的个人进化与适应
大飞: 聊完钱的问题,主持人把话题转向了职业和个人发展,这应该是很多年轻观众最关心的部分。达里奥没有给出去学编程、或者去做AI相关行业这种具体的建议,而是把视角拉到了进化论的层面。他引用达尔文的话说,最成功的物种并非最聪明的,而是最善于适应环境的。这句话放在今天的技术变革背景下,格外有分量。
大飞: 他说你回头看人类的技术发展史,拖拉机的出现取代了人类大量的体力劳动。现在AI正在取代的,是人类的思考和推理层面的工作。AI Agent和机器人即将大规模替代脑力和体力劳动,这个趋势是确定的。他提到Uber的CEO达拉(Dara)跟他说过,未来全球大约九百万名外卖骑手可能会被自动驾驶汽车和送餐机器人取代,九百万个司机的职业生涯可能在不算太长的时间里就不复存在了。
大飞: 那在这样的环境里,什么样的人能够活得好呢?达里奥的判断是,你必须成为能够熟练使用AI、处于前沿的那小部分人,大概占人口的百分之几到百分之十。如果你从事的是纯粹的思考型工作,就是那种可以被算法和模型替代的认知劳动,你面临被替换的风险是实实在在的。但他紧接着说,人类最后的价值堡垒是在情感和直觉上,在人与人之间那种微妙的连接和判断力上。我们需要最大化自己的认知能力,学习如何利用AI作为杠杆来放大自己的能力,而不是跟AI去硬碰硬竞争它擅长的事情。
大飞: 达里奥还说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点。他说同样是驾驶这项技能,给亿万富翁当司机赚的钱,远比开网约车要多得多。技能本身可能差别不大,但你把这个技能放在什么样的场景里、服务什么样的人、跟什么样的系统结合,决定了它的价值天差地别。这其实就是在说,不能光埋头打磨技能,还要思考怎么把自己放到高价值的网络和位置上去。
大飞: 他建议年轻人去做性格测试,比如他自己参与开发的Principles You,去真正了解自己的天赋和本性在哪里。他说你没法准确预知未来到底是需要程序员还是需要律师,行业兴衰的周期越来越短,你现在押注的热门赛道,等你毕业的时候可能已经凉了。你真正需要培养的,是一种产生普遍认知和适应能力的生活方式。如果你能多投入10%的精力去提升这种认知能力,长期来看,可能获得两倍甚至更高的回报。你应该去寻找你的本性和人生道路之间的契合点,做你真正擅长且有热情的事,但同时绝不能忽略金钱和财务安全的因素,不要让工作只是为了糊口,也不要空谈热爱却不考虑生存。
秩序重塑与全球视野
大飞: 讲到这里,达里奥又把话题拉回到了更宏观的层面。他说这些个人层面的选择,都嵌套在那个大周期的背景之下。他研究了过去五百年的历史,发现当一个帝国走到周期末端的时候,往往同时出现货币体系的动荡、国内秩序的重组,甚至是战争。他说美国的政治体系现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功能失调信号,不光是英国七年换了六任首相,美国自己的政治极化也越来越严重,两党之间几乎没有合作的空间。而在国际上,未来的世界可能不会再由单一的超级大国来主导,而是走向区域化,形成不同的利益区域。每个国家未来的地位,取决于它们怎么治理自己,是变得更加高效、更有凝聚力,还是在内部冲突中消耗殆尽。
大飞: 对于创业者和投资者,达里奥给出的忠告是,不要把自己局限在一个偏狭的地方,要拥有全球视野。他用了一句中国的老话,狡兔三窟。他说在风险极高的时代,灵活变通是生存的第一准则。你需要在地理上、资产上、技能上都保持一定的冗余和弹性,不要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一个地方、一个系统、一种路径上。
大飞: 最后达里奥说了一段带有总结意味的话。他说他的洞察听起来可能带有一种宿命论式的冷静,但他并不是在唱空或者散布恐慌。历史并不是随机发生的,它有一套深层的因果逻辑。不管是AI催生的技术泡沫,还是八十年一轮的秩序更迭,本质上都是人类集体行为的周期性反馈。他做了一辈子投资,最深的体会就是,理解这些原则,在认知上保持清醒,在资产配置上保持平衡,在个人能力上保持适应性,才是在大浪潮中不仅能活下来、还能活得好的根本。感谢收看,我们下期再见。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公司/组织: 桥水基金
媒体/书籍: Principles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