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星期五与博斯基日
Speaker 0: 1986年11月14号星期五收盘铃响过之后,行情机上滚出来一条消息:伊万·博斯基(Ivan Boesky)认罚1亿美元,终身逐出证券业,并且配合政府往下查。
Speaker 0: 同一天,**德崇证券(Drexel Burnham Lambert)**纽约的办公室里,刚好送来了一沓书。华尔街有条老规矩,一单大买卖做完之后,把募集说明书、合同批文等整套文件装订成册。
Speaker 1: 皮面精装。
Speaker 0: 然后摆到自己办公室的书架上,做成过什么一本一本立在那里,进屋一眼就能看到。那天送到这一沓,就是1986年春天那一单6.4亿美元的交割文件,这是跟博斯基做的。
Speaker 1: 还记得之前的节目我们提过,为了做不做这一单,整个德崇公司吵得天翻地覆。
Speaker 0: 经手这单的投行家那天不在办公室。据说当初公司里头反对做这一单的人里就有他,但反对也没用,单子照做,因为**迈克尔·米尔肯(Michael Milken)**想做。而四个月之后,负责把这个烂摊子一点点收拾干净的,还是这位投行家。
Speaker 1: 你看,他当初不愿意,最后擦屁股的事情都让他来干了。
Speaker 0: 那天正好人不在办公室,书就摆在他桌上了。
Speaker 1: 他的秘书听到收盘之后那条消息,并没有把这个书留在架子上,而是抱了起来,走到壁橱跟前拉开门塞了进去,然后把门关上。
Speaker 0: 后来这个日子在德崇内部有了个名字,他们在提起它的时候语气都非常沉重,他们管这一天叫做“博斯基日”。
Speaker 0: 没过多久,法院的传票就发到了德崇,头一个传唤的就是米尔肯。公告一挂出去,证监会的传票就跟着出门,要的是十几只股票的交易记录,以及在这些交易里某几个人扮演了什么角色。名单文件念给大家听:除了迈克尔·米尔肯之外,还有那一位专门挑大公司下手的收购老手、狼王卡尔·伊坎(Carl Icahn),还有一个是在迈阿密攒了一堆公司专门收烂摊子的波斯纳(Victor Posner);再往下是洛杉矶一家券商的老板杰弗里斯(Boyd Jefferies)。
Speaker 1: 他那家券商这几年在收购圈里头是一支很硬的力量。
Speaker 0: 传票写得很细,十几只股票一只一只的交易记录全都要调。
Speaker 1: 公告贴出去才几分钟,就能够点那么准这些名字和股票代码。
Speaker 0: 大家觉得是谁给这些政府机构的呢?那肯定是博斯基了。德崇那帮高管一看到这名单,心里就凉了,最坏的那个念头坐实了。
Speaker 0: 5月份**莱文(Dennis Levine)**被抓的时候,他们最怕的就是这个。那份害怕在夏天和秋天这一片火红里本来已经慢慢淡下去了,杂志封面一期接一期都是些正面宣传,东京那一场国际首秀开完回来,人还带着一身兴奋劲儿。
Speaker 1: 可是现在这个恐惧又回来了,而且是带着政府的传票回来的。
Speaker 1: 先说那1个亿吧,1亿美元那是当时证监会开过的最大一张罚单。
Speaker 0: 可以看出来,政府当时对于博斯基绝对是下了狠手。传票只是头一波。
Speaker 1: 两个星期之内,德崇自己也被正式列为了调查对象。
Speaker 0: 不光是证监会这一头,联邦大陪审团那头也开始了。大陪审团一开,这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那条路走到尽头可不是罚款那么简单的事儿了。
Speaker 0: 这是刑事指控,是非常严重的。
华尔街丑闻与危机蔓延
Speaker 0: 之前节目我们也聊过,1986年5月莱文被铐上手铐时,德崇内部当时并不是特别担心。
Speaker 1: 虽然莱文这个人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什么话都说得出来,肯定会把周围的人都供出去。
Speaker 0: 但是转念一想,他在德崇总共才待了一年多,一年多能看到多少东西啊?
Speaker 1: 在一家几千号人的公司里,一年多人都认不全,何况他是在纽约那头,真正的生意是在比弗利山(Beverly Hills),中间横跨一整个美国。
Speaker 1: 纽约投行部那帮人掰着手指头一算,觉得他没接触到核心。莱文就算真的想把德崇给供出去,他手上也没料呀。
Speaker 0: 可是心里那根刺一直没有拔掉:万一莱文真的知道那一点点内幕消息呢?
Speaker 1: 万一他压根不知道,开始瞎编乱咬人呢?万一他咬的那个人是真知道呢?被联邦政府顺藤摸瓜把整条线都揪出来怎么办?
Speaker 0: 整个夏天被莱文供出来的人一个一个浮上水面,一个接一个认罪:**谢尔森雷曼(Shearson Lehman)**的一个投行家,**高盛(Goldman Sachs)**的一个投行家,**拉扎德(Lazard)的一个投行家,还有沃奇尔·立普顿(Wachtell, Lipton)**律所的一个律师。可怪就怪在这里,每多认一个人,这场丑闻反而离德崇更远了一步。
Speaker 1: 被咬出来的这几位在并购这一行里头都是些二线队员。
Speaker 0: 他们听的是消息不是主意,他们站在那个位置离真正拍板那张桌子还差了好几步呢,都是些小角色。查着查着整个事情的性质就变了,这不再是德崇的案子,变成整个华尔街的案子了。你看这个转化多微妙。
Speaker 1: 头一件坏事摊到一家投行,那可是灭顶之灾,是一个巨大的丑闻。
Speaker 0: 可是摊到整条华尔街上,它就变成行业风气的问题了。整条街都有份,法不责众嘛,那不就等于谁都不算特别严重了嘛。
Speaker 1: 德崇那些人在这个夏天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说服自己的。
Speaker 0: 至于塔尖上那一位,连边都没沾到。
Speaker 1: 迈克尔·米尔肯完全没有受到牵连。
Speaker 0: 那年秋天,德崇上下真的都觉得这一页已经翻篇了,内幕交易这种丑闻跟德崇并没有太大关联。东京的会开得风风光光,回来的人时差还没倒完,结果到了11月14号这天下午4点,行情机一响,那一页又翻回来了。就相当于一场噩梦,你刚觉得它过去了,一睁眼发现你还在这个梦里头。
华尔街套利之王与米尔肯
Speaker 0: 博斯基倒台,整个华尔街都震惊了。
Speaker 0: 震惊的原因倒不是因为博斯基居然在搞内幕交易,华尔街都知道他肯定有点问题;震惊的是他居然被逮到了。这些年套利圈的人、投行的人,还有交易台的人,私底下聊的都是同一件事情:博斯基这个人做单手里绝对是有货的。
Speaker 1: 他的那个准确率实在太高了,一套一个准。这种准度肯定会招来证监会一轮又一轮的调查。
Speaker 1: 结果证监会还真的查了他一轮又一轮,可是每一轮都停在同一个地方。
Speaker 1: 没有一个人从团队内部走出来开口。
Speaker 0: 所以博斯基被叫做“堡垒”,铁桶一块。而这次不一样了,有人开口了,铁桶开始坍塌了,他下来的速度比谁想的都快。
Speaker 1: 博斯基是谁啊?
Speaker 0: 博斯基可是全华尔街最大的套利者,几个亿随时都压得出去。一天21个钟头整个人都泡在并购这摊事上,他是那种坐不住、上了瘾的劲头。
Speaker 0: 他办公的地方叫指挥台,他一站就是几个钟头,四周全是跳着股价的屏幕,面前一块电话板有160条专线,直通经纪商、直通别的套利客、直通各路人马。华尔街但凡在并购这行排得上号的,就没有没接过他电话的。
Speaker 0: 你在这行里混,你就躲不开这个电话。
Speaker 1: 博斯基被抓了,他也会按照莱文那个路数供出一串人来。可是这次有一点不一样。
Speaker 0: 莱文那一轮咬出来最大的一条就是博斯基。可是博斯基这么大的咖位,再往上咬,就得比他自己的咖位还要大得多。他最终的目标是那个华尔街之王。
Speaker 0: 套利这行怎么赚钱呢?
Speaker 1: 一押并购成不成,押准了就发财。
Speaker 0: 而并购的单子存在谁手里呢?大家都知道,迈克尔·米尔肯。而且这两人这么多年做了太多生意了。
Speaker 0: 最早到了一九八三年年终,那一年德崇给一家连锁汽车旅馆融了资。这家旅馆归谁呢?归博斯基控制,它上头的母公司是**比弗利山庄酒店(Beverly Hills Hotel)**的控股公司。1981年他太太娘家的老爷子过世,他从娘家人手里把这家酒店拿过来,融了一个亿拿来干什么呢?其中一部分投进了自己的套利盘子。
Speaker 1: 德崇收费的老规矩,前面几集也讲过,现金之外还得搭一把认股权证(Warrants)。
Speaker 0: 这一单也照收不误,收完之后德崇在这家旅馆公司里头就有了股权。这么一来,一个人在同一张桌子上相当于坐了三把椅子:他是这家公司的债主,这笔债是他迈克尔·米尔肯包销出去的;他又是这家公司的股东,权证在他手里;而拿了这笔钱的那位转头就拿它去赌并购的输赢。赌的是哪些单子呢?很多也正是迈克尔·米尔肯自己在后面操的盘。
Speaker 0: 所以大家看出来了吧,从1983年起,这两边就不只是借钱那么简单了。更大一笔来自于1984年4月,德崇当时给博斯基套利合伙基金做了一笔私募,1.09亿美元。这跟两年后的6.4亿相比,这个数也不算什么了,可在当时占了多大的分量?这笔钱差不多是博斯基全部本金的一半。也就是说,从1984年起,这位套利之王手里押出去的每两块钱有一块就是德崇给的,他吃饭的家伙存在别人手里呢。
Speaker 0: 同一年年初,有人采访过博斯基的律师,这位律师也是他多年的密友。他被问到谁是真正了解博斯基的人,那个律师报了几个名字,名单很短,而迈克尔·米尔肯就在这个名单里头。
Speaker 0: 这两个人的交情其实比这更早,在米尔肯还没成为并购江湖里的大总操盘手的时候他们俩就认识了。与其说是交情,不如说是互相利用。这世上比这两位目的更明确的人其实并不多了。
Speaker 1: 真正让这层关系变质的是什么时候呢?
Speaker 0: 是米尔肯手里开始存有大量消息的时候,而博斯基这个人对于消息是永无止境地渴求。
Speaker 0: 博斯基有个习惯,他以自己一天只睡三四个钟头为荣,而米尔肯也是这样。所以几乎每天早上米尔肯一坐到电话桌前,电话就来了。
Speaker 0: 那个时间点正好是凌晨4点到4点半之间。之前我们也讲过,有位从纽约搬过去的同行想单独见米尔肯一面,米尔肯直接回他一句:4点一刻怎么样?
Speaker 0: 当时你可能以为只是米尔肯这个人起得早,但其实你想一想,米尔肯在那个时间点起来,就是为了在电话线上跟博斯基进行一些秘密交易。
五百三十万咨询费的秘密
Speaker 0: 博斯基被抓之后半年,他开始向政府开口了。讲了些什么呢?没有一份公开文书披露过,外界能看到的是《华尔街日报》两位记者一篇篇写出来的报道。他们的信源报纸上是这么写的:“熟悉政府案情的人”。
Speaker 0: 到了1987年2月初,这个案子的轮廓被勾勒出来了,而轮廓正中间摆着一张单据。
Speaker 0: 1986年3月,博斯基名下一家公司付给德崇530万美元。这笔钱是他自己的会计师先发现的,会计师问:“这530万是什么钱啊?”博斯基说是咨询费。会计说:“那合同呢?工作底稿呢?凭证呢?”全都没有。
Speaker 0: 一笔已经付出去的钱拿出任何东西来解释它是干什么的,这在一家正经公司报账的流程上是绝对不合规的,这笔钱凭空少了一段来路。
Speaker 0: 于是博斯基抓起电话打到了比弗利山。没过多久,一封信从那边传了过来,信上写着“这笔款项用于咨询与顾问服务”。一看这个用途就是一个壳,什么都能往里头套。
Speaker 0: 信底有两个签名,一个是米尔肯弟弟的,另一个是那个部门里的一名成员,就是迈克尔·米尔肯团队里的一个哥们儿。会计师一看,那这样就行了,这笔钱就这么留在账上了。
Speaker 0: 所以博斯基的公司账上有一笔530万美金的支出说不清来路,收钱那一方直接写个条子“我们提供了服务”,相当于是事后打补丁,这事就算账面上有交代了。
Speaker 0: 可是正是这一笔对不上账的发票和这份补上来的信,成为整个案子的核心。
Speaker 0: 那你肯定好奇了,这530万到底是什么钱呢?根据那些熟悉政府案情的人讲,这压根不是什么咨询费。用会计的话讲就是“Netting”,也就是说两边这些年互相替对方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活,赚的赔的堆到一块,坐下来结个总账。
Speaker 1: 就好比你跟你的朋友经常一起出去吃饭,有的时候你买单,有的时候他买单。这么出去吃了好几天之后,你们俩坐下来把这些账单对一对,看看底是你欠他的还是他欠你的。
代持内幕与隐秘操控
Speaker 0: 他们互相给对方干的是什么活呢?英文里头管这个叫做“Parking”,翻译过来就是把股票停在别人那里,换成中文的说法就是代持。
Speaker 0: 我替你拿这些股票,名字上写的所有人是我,但实际这些股票是你的。你要的时候我原样还给你;赔了算你的,我不担这个风险。
Speaker 1: 代持这件事情为什么非得藏着呢?
Speaker 1: 因为这一藏,这批股票在证监会眼里就换了个主人,真正持有人从名册上消失了。
Speaker 0: 是的,博斯基和迈克尔·米尔肯是相互代持的。你替我拿一批,我替你拿一批;你不方便持有的,我帮你持有。
Speaker 0: 有些时候这些代持还不只是保本,米尔肯不光答应替博斯基兜住亏损,还许了他一些好处:买下这批股票将来卖掉,赚的钱也分他一个百分比。
Speaker 0: 那这530万到底怎么算出来的呢?
Speaker 1: 是博斯基把这些年替德崇代持的全部仓位赚的赔的一笔笔加总,再减掉说好归他那一块,剩下来的差额就是530万美元。
Speaker 0: 而这一份对账单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这套操作已经做了很多年了、很多笔,多到必须得坐下来算总账。要是这些都成立,能挂多少罪名呢?
Speaker 0: 申报不实、净资本违规、操纵市场、违反要约收购规定、账簿记录不实、伪造文件、证券欺诈,再加上把这些串起来的合谋罪。后面还跟着一条更狠的:要是德崇让人代持那阵子手里正攥着这家公司要被收购的内幕,那按照当时的法律,这部分利润得按照三倍来赔付。这个罪名是非常重的。
Speaker 0: 代持这种违法的事情能成,两边都是有好处的。
Speaker 1: 那这笔账两边到底各图什么呢?
Speaker 0: 先说博斯基这一头吧。首先他胃口太大了,仓位常年顶着净资本那条红线,仓位往德崇这边一挪,账面立刻就清爽了。
Speaker 0: 再一样的是举牌。美国有条规矩,跟A股的举牌是一个意思:你买一家公司的股票超过了5%,就得公开申报,告诉全世界你来了。可要是他心里打的主意是把这家公司整个拿下呢?1984年初他就说过他打算从套利往商人银行那边扩,那这块牌子他就是不想举。
Speaker 0: 还有一样最难听的,要是他买这只股票本来就是因为提前知道了内幕,那他更不想让自己上名册了。
Speaker 0: 再说米尔肯这头。首先,德崇手里正握着某笔收购的内幕,按照规矩他自己不能买,那就换个人去买,找一个白手套。
Speaker 0: 再一样就是看着没有、但用的时候就有——表面上不持股,但是这批票随时听调遣。对着收购目标一压,这分量就出来了。上一集我们讲过威克斯(Wickes)的故事,就是用这个路数,米尔肯给对方的CEO好好地上了一课。
Speaker 0: 还有一样就是替别人腾手。有个人自己被合同捆住了买不了,那就找一个不受控的人先替他买下来。
菲施巴赫收购战的内幕
Speaker 0: 到底有哪几只股票是上了这个名单的呢?两位记者列过一张单子,有8只:海湾石油(Gulf Oil)、西方石油(Occidental Petroleum)、尤尼科(Unocal)、菲利普斯石油(Phillips Petroleum);剩下几只,有做电视的、有做印刷设备的,还有做化工的。
Speaker 0: 排在这个单子头一个的叫做菲施巴赫(Fischbach)。这是一家搞工程承包的公司,名气也不大,业务也一点都不性感。可根据德崇自己的高管讲,政府取证的时候追得最紧的就是这一只。
Speaker 0: 起点是在1983年,波斯纳想要拿下这家公司,可是他手脚是捆着的。1980年他和对方签过一份不越线协议(Standstill Agreement):除非有别人先买过10%,否则他持股绝对不许超过24.9%。
Speaker 0: 1983年12月,一位老熟人出手了——第一执行(First Executive)的老板卡尔(Fred Carr),这其实也是米尔肯麾下的一名猛将。他把手上的可转债变成了股票,占了13.1%,这个门槛就这样破了。次年1月公司按照市价把卡尔手里这些票买了回去。
Speaker 0: 1984年4月,波斯纳一纸诉状递了上去,说这个协议已经作废了。也就是这个4月,博斯基开始进场了。到那年夏天,他手上已经买到了13.4%。于是波斯纳可以说门槛废了两回了,他把持股加到了28%,去申请反垄断批准,准备买过半数。
Speaker 0: 菲施巴赫不打了,同意只要你买够51%,那我就把公司交给你。看到这里,这还是一场正常的收购战。
Speaker 0: 可是时间到了1985年2月,这个月里头发生了三件事情:
Speaker 0: 首先,德崇给波斯纳自己名下的一家工程机械公司融了4800万美元。
Speaker 0: 然后,博斯基把手上全部的菲施巴赫股票在伦敦以每股45块卖了,而这只股票在纽约的价格是37块。博斯基相当于是高价把这个股票给出手了。他手上的这些菲施巴赫可转债也在场外市场卖了,价钱高过面值。
Speaker 1: 还有一件,同一天,波斯纳那家公司在场外市场买进了股票。他买的股数和博斯基卖的是一模一样的,价钱也是45块,可转债的数量也一模一样。
Speaker 1: 那4800万的大头就花在这上面了。
Speaker 0: 你把这个时间线在纸上排一遍,你就看懂了米尔肯这一套操作又是怎么玩的了。同一天,同样的数量,同样的价钱,一卖一买。
Speaker 0: 这还没完。两年之后,1987年4月,博斯基正式认了刑事罪,认罪书上写的罪名是合谋向监管做虚假陈述,而这桩合谋的背景就是争夺菲施巴赫的控制权。
Speaker 0: 这份认罪书里头他自己认下了三件事情:有人指使他去买菲施巴赫的股票;他一开始就被保证过赔了给他补上;后来有人安排把他手上这一批仓位按高出市价的价钱接了过去。
Speaker 0: 请注意,认罪书里头没有写这个“友人”是谁。说这个人是米尔肯的,是这两位记者的消息人士。
Speaker 0: 德崇那边高管解释过,菲施巴赫这摊事比我们决定不再给波斯纳融资要早,所以这不算破例。这句话逻辑上说得通,可是“早”不等于就得回头再补一单,除非德崇他们本来就已经在这个局里头了。
Speaker 0: 那这一盘被迈克尔·米尔肯设计得如此严丝合缝的局,到底挣了多少钱?
Speaker 1: 那4800万的那笔债,票息17%到22%,这就是高利贷的价格了。
Speaker 0: 钱刚到手,波斯纳那一家工程机械公司的主业就开始往下走,利息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了。这其实是很多杠杆收购公司的通病:背的债务太高了,公司的业绩必须得继续往上走,形成指数型上涨才能够还得清这些利息,否则你就会被利息压垮。
Speaker 0: 菲施巴赫那头也垮了,建筑业务萎缩掉了,一分钱都接济不上。波斯纳当初为什么盯上它呢?因为它是赚钱的。而讽刺的是,1983年是它最好的时候,那一年赚了2670万美元;到了一九八六年,菲施巴赫亏损了2900万美元。
Speaker 0: 你看波斯纳为了吞下这家公司费尽心机,最后连一分钱都没挣着。
施泰利公司的强硬逼宫
Speaker 0: 菲施巴赫这一单是一个复杂活,可这台机器干简单的活来是另一副样子。
Speaker 1: **施泰利(A.E. Staley)**是一家老牌的食品公司。
Speaker 0: 80年代初,德崇托关系想把他们拉成客户,被人家回绝了。到了80年代中期的德崇,是不接受任何回绝的。
Speaker 0: 到了1986年10月底,德崇和他的一些客户已经开始买这家公司的股票了。11月3号,德崇派人给施泰利的财务总监打电话说:“我们想跟贵司建立投行关系。”
Speaker 1: 三天之后,11月6号,电话又来了。
Speaker 0: 这回打电话的那一位是德崇负责收这只股票的人、米尔肯手下最得意的销售员达尔(James Dahl)。达尔在电话里头说了两件事情:头一件是我们大约已经拿到了一百五十万股,超过了贵司股本的5%,我们可能还会再买;第二件是你们准备发新股的计划最好别做。
Speaker 0: 11月11号,达尔又提了一个建议:让管理层自己出面做一个杠杆收购把公司买下来。顺带又提醒了一句:真要发新股,找别人承销是不合适的。
Speaker 0: 要知道,达尔这时候已经承认了德崇还没有申报举牌。虽然他自己刚说过持股已经过了5%,为什么不申报呢?达尔给的理由就一句话:“对生意不好”。
Speaker 0: 达尔当时还说,在德崇眼里债和股没什么区别,因为如今公司的寿命太短了。他说德崇有能力在48小时之内把施泰利变成一家私人公司。在劝对方别发新股的时候他说了这么一句:“在我做出伤害你的事之前,咱俩先坐下来谈一谈,这非常重要。”
Speaker 0: 发新股为什么会伤害德崇呢?很简单,因为发了新股之后股本被摊薄了,他手里这批股票就不值钱了。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达尔的原话是:“下一步就是有人在40块的价位举了牌,然后管理层被扫地出门。”
Speaker 0: 施泰利的管理层并没有坐下来谈。11月13号,他们把发行方案报到了监管那边,400万股,主承销找的是美林(Merrill Lynch)和第一波士顿(First Boston),德崇一股都没沾上。达尔那边撂了个狠话:“这个发行我能搅了它。”
Speaker 1: 接下来几天,施泰利的股票被大笔大笔地卖出,价格掉了5块钱。
Speaker 0: 施泰利的总法律顾问后来对《华尔街日报》说了一句很短的话:“他们在往我这个发行里头砸货。”
Speaker 0: 11月21号,施泰利把发行给撤了,改报了一个优先股方案。改这一道多花的钱可是7000万美元。后来他们就照这个数要告德崇赔偿,外加两倍于此的惩罚性赔偿。
Speaker 1: 大家看一下这条时间线:11月3号达尔给他们打电话;11月6号达尔说持股已经过了5%,带有威胁性口吻;到了11月11号,达尔说48小时之内把他们私有化;11月13号施泰利把方案报上去;11月14号星期五下午4点,行情机响了,那天就是“博斯基日”。
Speaker 0: 所以你看到,在天塌下来的前几天,比弗利山那间屋子里的人还照着老规矩打电话放狠话、逼客户就范,就跟黑帮操作的标准流程一样。他们完全不知道这已经是最后几天了。
Speaker 0: 这份诉状是1987年2月递上去的,那会儿德崇已经被查了三个月了,正被政府摁在地上摩擦。诉状一公开,整个同行圈子响起了一片叫好声。同行的心态很简单,他们恨的就是德崇。德崇在他们眼中就是拳头上套着铜环、说话带着威胁、还伸手去操纵市场的“证券圈黑帮”。
Speaker 0: 德崇的人讲,后来**所罗门兄弟(Salomon Brothers)**把这份诉状给复印了,专门寄给了自己的客户,趁机落井下石。当然所罗门自己的屁股也不干净,后来也爆出了大丑闻导致公司差点破产,巴菲特被迫去做临时CEO救场。
Speaker 0: 那诉状里说的这些狠话到底是不是达尔说的呢?德崇公开的表态只有一句:“这场官司完全没有依据。”
Speaker 0: 一位德崇的雇员讲,11月施泰利去公司投诉的时候,公司开会研究过,认定达尔确实说了一些不合适的话,他们赶紧去安抚施泰利说德崇绝不会做任何动摇贵司的事。他还说两边当时在签一份不越线协议,签到一半施泰利突然就把状给告了。最要紧的是最后一句:施泰利那次流产的发行,德崇其实是净买入方不是卖出方。
Speaker 1: 所以达尔只是嘴上说说,全是嘴炮,德崇没有搞砸人家的发行。
Speaker 0: 这种解释其实站不住脚。认识达尔的人里有人觉得这些话听着太像达尔了,不光字面上像,那股劲儿也像。他们说这就是比弗利山那间屋子里的空气。
Speaker 0: 有人替他找过台阶,说他自己可能跑野了,没有经过米尔肯的批准。可他们也承认,那间屋子的规矩其实就是鼓励人这么干。德崇的前雇员说得最直白:达尔被指控说的那些话,在比弗利山不是例外,是常态。
Speaker 0: 至于米尔肯知不知情,米尔肯的控制欲有多强大家也都看到了。他几年前就在一次取证中说过,他练出一种本事,交易大厅里发生的一切他都能听见,就像顺风耳一样。他手下一位老部下是这么形容他的:“迈克尔什么都管,他就像巴顿将军站在山头一样,底下发生什么他全看得见、全听得见。”
Speaker 0: 那么就算达尔那些狠话最终在现实中一句都没有兑现,这件事情的要害到底在哪里呢?就在他说的那一句:他攒够了超过5%的股票却不公开申报;不申报却私底下把它当刀使。这才是德崇被政府查的一个命门。
Speaker 0: 其实米尔肯这一套操作是一个总编导:哪家的可转债在谁手里,哪一块股票押在谁那里,米尔肯心里非常清楚。他大脑里有一个超级数据库,里面数据全都连在一起。他也可以直接建议客户去买,等真的要用的时候,他把这些分散的股票和债权往一处一合,全程都不用举牌,也不用告诉任何人这些票是一块使的。这也是为什么他不去申报的原因,他就想用这种隐形的压力让对方就范。
Speaker 0: 这一手迈克尔·米尔肯年轻的时候就懂了。早年他只是一个债券交易员的时候就明白一件事情:手里攒着一家公司足够大的一块券,哪怕只是它的债,就等于攥了这家公司的一部分话语权。
Speaker 0: 这一手他早年试过两回。头一回对面那位老板很受用,两人形成了一个长期搭档的关系;再一回对面那个老板直接把他给顶回去了。很多年以后威克斯那一单在对面的还是那位顶过他的老板。这一回米尔肯跟他说了一句话:“你名下没有,但归我调动的那些股票加起来,这家公司其实是我说了算。”
监管收网与全面调查
Speaker 0: 1987年头几个月,政府那张网还在外面撒着。他们在查代持、查没有申报的持股,也是查最老套那种把还没有公布的收购消息透露给关系好的客户。这条线证监会早年查过米尔肯好几轮,一次都没有查实过。
Speaker 0: 1987年12月,联邦探员上门了,地点是新泽西普林斯顿的同一地址下的三家公司。这几家公司背后的人老观众熟悉,就是写《战胜庄家》的那位数学家**爱德华·索普(Edward Thorp)**还有他的合伙人。
Speaker 0: 探员抬走了60多箱文件业务记录,最早的回溯到1984年1月。搜查令上写着,政府想证明的是有一张交易员的网在系统性地做代持。搜查令上还顶着一个名字:米尔肯手下一个做可转债的交易员。
Speaker 1: 那这一年多起诉书出来了没有呢?
Speaker 0: 这其实就是当时最折磨人的事情。1987年3月、4月,几乎每一个星期五,华尔街都在传一件事情:今天就要宣布起诉米尔肯和德崇。每个星期五都是如此,因为大家都记得上一次天塌下来就是在星期五收盘之后。
Speaker 0: 起诉书等了半年还没等来,等来的是别的。
Speaker 0: 1987年2月13号,西格尔(Martin Siegel)认罪两项重罪:逃税还有合谋违反证券法,外加900万美元民事罚款。不过有一点得说清楚,他认下的那些跟博斯基的内幕交易全都发生在他去德崇之前、还在**基德尔·皮博迪(Kidder Peabody)**的那几年。
Speaker 0: 西格尔紧接着又供出三个人:高盛的套利部头头、基德尔的套利部头头,还有美林那边卸了任的套利部头头,罪名是结伙互换消息。这三个人是在西格尔认罪的前一天被抓的,其中基德尔那一位是戴着手铐从自己的办公室被带出去的。那年5月对这三个人的起诉全都撤销了,一个都没成。
Speaker 0: 3月20号,杰弗里斯认罪两项重罪,还跟证监会了结了几项指控:操纵市场以及和博斯基合伙做代持。
猎食者舞会与最后一舞
Speaker 0: 德崇这边那笔6.4亿美元的承销得想办法解决。据说当时反对过这一单的投行家花了四个月一点点把它给拆干净了。
Speaker 1: 结果买了债的人本金全都拿回去了,亏的是入股的那批合伙人。他们回过头来把博斯基、德崇还有那家法律顾问公司一起都给告了。
Speaker 0: 到了1987年3月中旬终于拆完了。德崇的老规矩,一单做完之后要发个小纪念品:一块亚克力镇纸里头封着一块缩小的募集书封面,摆在桌上好看。
Speaker 0: 这一回他们没有发这个东西,发的是一块巨大的粉红色橡皮。橡皮上印着一行字,是那个倒霉的发行金额,还特意加了一个括号:“(6.4亿美元)”。在财务报表上括号是负数的意思,相当于这是他们亏出去的钱。
Speaker 0: 1987年4月1号,一年一度的**猎食者舞会(Predators' Ball)**照常开幕。对很多德崇的人和他的客户来说,政府那面战鼓已经敲得震天响了。三个套利部的头头都是毫无征兆被抓走的,其中一个还戴了手铐。
Speaker 0: 那几天德崇有些人做噩梦都是同一个画面:迈克尔·米尔肯在舞会的台上被当场逮捕。
Speaker 0: 结果这场会来的人是历年最多的一次,有些人是来看热闹的,还有更多人是来表个态的。会场里人的脸色一张比一张难看:德崇CEO**约瑟夫(Fred Joseph)**看上去病恹恹的,人一下就老了;别的高管表情也是又丧又累。
Speaker 0: 有一位脸色最差,这哥们原来在比弗利山,后来调到纽约,米尔肯个人的交易全由他经手。每天收盘之后他就把这些交易的电脑打印件一张一张送进碎纸机。
Speaker 0: 舞厅那边气氛像在办丧事。最开头那一集我们讲过老熟人张罗的那些姑娘们,头一回没有出现。有位德崇高管酸溜溜地解释了一句:“因为宪法保护新闻自由啊。”
Speaker 0: 只有一个人气色好得很。那一年他像往常一样一场接一场地上台介绍客户。他接受了约瑟夫他们的劝,为了公司好这个场合他应该后退一点,免得将来退无可退。
Speaker 0: 可是当他走上比弗利希尔顿酒店舞台的时候,台下两千多名死忠给了他一场好像永远不会停的掌声。这个人就是迈克尔·米尔肯,而这场舞会也是他的最后一舞。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Michael Milken, Ivan Boesky
公司/组织: Drexel Burnham Lambe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