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朋友大家好,我叫冯军鹤,是一名中学语文老师。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下过去几年我的教学经历。既然是语文老师,我们不妨从一次语文课聊起。
看见偏见:六年级的性别教育实践
进入六年级、七年级的孩子,经常会有这样一些表达。比如一个男生对另外一个男生说“你太娘了”,或者一个女生在跟我聊天时说家里“重男轻女”,她没有得到关爱。再或者,一个女孩子开始打扮时,有男生说她“衣着暴露”。甚至我们会听到同学之间传播着一些色情笑话,当然还有更严重的,偶尔我们会看到男生聚在一起或在网络上传播小视频,甚至会发生一些相对严重的和性别有关的校园暴力。
我们觉得这些现象非常重要,需要在课堂上给予回应。但当我们把目光移到课本当中时,却发现课本中并没有它的位置。语文课本中耳熟能详的主题,比如家国、亲情、美德,就是没有性别。所以我们决定设计一节以性别为主题的语文课。
2020年的三八妇女节,我们开始了这节课。一开始我们分享了三八妇女节的来历,但紧接着我们把重点放在了词语上面。首先是跟学生分享一个联合国性别包容性语言指南(UN Gender-Inclusive Language Guidelines: 旨在促进性别平等和包容的语言使用规范),它告诉学生如何判断一句话是否为歧视性语言。判断的标准是将句子中的男性改为女性,或者女性改为男性,是否会改变句子的含义,或者是否会让表述变得奇怪。比如“男强人”、“男人是妻管严”这样的表达。同学们发现身边充满了这样的歧视性语言。
我们紧接着走向另外一步,设计了一个语言游戏,我们称之为语言的反叛(Language Rebellion: 通过反向使用歧视性语言以揭示其荒谬性)。我们希望学生能够模仿豆瓣上的游戏样本,继续写下去。我们看一下学生的创作,比如说“你作为一个男生要爱干净,要爱美,男子无才便是德,什么事都斤斤计较,还不如个男人”。同学们哄堂大笑,我发现在这种笑声中,他们对于歧视有了更深刻的体会。这也是我们课堂的一个价值观:我们认为,想要打破偏见,游戏和笑声是最有效的方式之一。
以上内容是一个基于词语的文学课堂。但紧接着,我们希望他们走向行动。于是我们模仿人大代表的提案,希望我们的学生也能提出一些有意义的提案。我们分享了“提高女厕所比例,保障女性平等权利的提案”这个例子。但在这个提案发生后,有同学立马提出了质疑。一个男生说这不公平,因为这其实是给了女性更多的权利。当然,有同学立马反驳。但在所有声音中,最激烈却来自于另外一个男生。有趣的是,这个男生在我们第一节课时,非常不满地告诉我们,不应该在三八妇女节讲这个问题。因为在生活中,男女当然不平等,但是受压迫的是男生,他经常被女孩子们打。所以,在他的表达中,我们看到了一种可贵的变化,一种重要的改变。这也是我们觉得六年级学生可以实现的目标,那就是看见性别的不平等(Seeing Gender Inequality: 认识到社会中存在的性别偏见和不公平现象),看见偏见的存在,这种看见本身就是一种改变。
坦然面对:七年级的青春期与脏话
六年级我们的课堂偏主题化一些,到了七年级,我们希望这个话题能更聚焦、更具体一点,同时最好能有一个不错的文本。于是我们同样从生活中去观察,发现当时七年级的学生正好是他们口吐芬芳的高峰期,到处都是脏话。恰好我们找到了一篇和脏话密切相关的小说,于是一拍即合,我们第二次性别课堂的主题就定为“青春期与脏话”。
为了方便学生能够进入文本,我们先设计了一个导入课。导入课以一个调查开始,我们给了八个问题,希望学生坦诚地给出答案。0代表没有,10代表非常多,并且我们希望这个答案可视化:教室左边代表0,最右边代表10,每个人需要选择站到自己相应的位置。
很多问题其实在我们的预料之中,但有两个问题稍微有些出乎我们的意料。比如第七个问题,“你自己说脏话在多大程度上会受到别人的影响?”我们的预料可能是4或5之间的数字,但实际上最终30多个人平均值落在了7到8之间。这说明大部分学生认为他们很大程度上是受别人影响才说脏话的。还有第八个问题,“你说脏话时,知道那些脏话实际所指的意思吗?”我们本来以为大部分同学会很害羞,但我们却发现有近乎一半的学生大方地选择了7、8、9,甚至10,他们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这样的坦诚让他们面对脏话时变得更加平静。于是我们再往前走了一步,要求所有学生走上黑板,写下他们能想到的所有脏话。他们当然很兴奋,但接下来我们要求他们走到小组里面,讨论这些脏话,提出一些他们认为有价值的问题。于是出现了以下问题:
- 为什么脏话和生殖器有关?
- 为什么脏话很多字眼都和女性有关?
- 为什么脏话总是牵扯到长辈?
他们试图回答了这些问题,同时也反映了生活中的一些观察。紧接着我们分享了一个视频,视频内容在一定程度上回应了这些问题,同时提出了一个结论:是禁忌让脏话更有力(Taboo Empowers Swear Words: 社会禁忌反而增强了脏话的影响力)。这也是我们的目标,我们希望讨论脏话的禁忌,引导学生坦然地面对脏话,因为我们觉得只有坦然,他们才能够谈论并进而思考脏话。
叙事的力量:理解文森特的“脏话”
同时也能够让我们的课堂顺利地进入故事。这个故事叫做《南瓜灯博士》(Dr. Pumpkinhead: 理查德·耶茨短篇小说《一种孤独》中的一篇),选自美国小说家理查德·耶茨(Richard Yates: 美国小说家,以描绘中产阶级生活的孤独和绝望著称)的短篇小说集《一种孤独》(A Special Providence: 理查德·耶茨的短篇小说集)。故事主人公叫文森特,一个从纽约贫民窟来的转校生。他希望融入班级,于是在每周的课程分享中,他主动上去分享自己的经历。他告诉同学,他和爸爸一起看了一个很恐怖的恐怖片,出来之后经历了枪战,但他们侥幸逃脱了。很明显,这是一个谎言。
班主任普拉斯小姐课下跟文森特做了温和的交谈,希望他不要再撒谎了。中午时,他一个人走到校园空白的墙壁上,第一次写满了脏话。放学时,普拉斯小姐第二次跟文森特沟通,并让他擦除了所有脏话。走出教室,在校园中他遇到另外两位男同学时,他又一次告诉两位男同学说老师打了他手板。于是,两位男生非常兴奋地靠近文森特,表示了前所未有的友好。但就在这时,班主任从教室走过来,看到他们之后,非常友好而又热情地跟文森特打了招呼。于是,两位男生意识到他又撒谎了,开始攻击他,给他起了绰号。愤怒的文森特转身回到校园中,再次在同样的墙壁上写满了更加糟糕的脏话。
这是一个和脏话、和性别、和同伴交往都密切相关的故事。一开始,我们希望学生先从自己的感受出发,问他们:“你们觉得文森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们说文森特是一个粗野的、高大的、没有礼貌的人。文本中有没有一些细节表现这样的“强大”呢?他们发现其实有很多地方都有暗示。比如这两个片段:前面一个片段,文森特模仿了一个电影明星的硬汉形象,让自己获得一种在他看来非常重要且强大的男性气质。而第二个片段告诉我们,在男性同伴之间,有时候有着一种隐秘的交往方式,那些粗野的、经常具有反叛意识的同学可能更容易被同学接受。
但我问同学们:“那他实现自己的这种强大的形象了吗?”有同学立马举手说“没有,因为在我眼中,他很可怜。”为什么会这样?我们让学生从文章中寻找不一样的文森特形象。于是他们发现,其实有很多细节已经告诉我们,文森特不像他表面展示出来那样。比如说这个片段,我们看到文森特在课间一个人的种种姿态:他假装系鞋带,他假装奔跑,他假装做很多事情,但依然没有人来搭理他,所以他想不到什么可以做的,只得站在那里。
他们在这样的形象和姿态中发现了文森特其实是一个弱者,他需要认同,需要同学的关心。所以我们发现文森特身上存在着两种形象叠加在一起:一种强者和一种弱者。在人物形象更加丰满之后,我们便可以走到最重要的这个问题:“为什么文森特会在墙壁上写满脏话?”有同学想到了故事的情境,说是因为老师批评了他,所以他要写脏话。但也有同学立马想到了视频中的观点——“禁忌让脏话更有力”。他说文森特的姿态,他写脏话,就是为了通过打破这个禁忌,让自己的力量展示出来。但是他立马说,这种力量的背后,其实是一种需要,他需要更多人的认可,他因为无力,所以不得不展示自己的力量。
学生们看到了非常可贵的一面,就是脏话它真的不仅仅单纯是一种社会禁忌,它背后是人的一种需要,所以脏话和人的情感是有关系的。看到这一点,我觉得学生就能够更加坦然地思考脏话,在生活中去面对脏话。同样重要的是,他们在这个小说中重新改变了自己对人物的态度。一个说脏话的学生,他们可以怎么看?这也是我们的一个目标,希望他们能够多一些理解,少一些判断。
私立与公立:教学探索与核心素养培养
分享到这里,可能很多人已经猜到了,我不是来自于一个传统的公立学校,因为公立学校没有这样的空间和时间。确实,我来自一所私立学校,而且是一所位于深圳、走国际路线的私立学校,学生始终是要出国的。因为在国家的义务教育要求中,所有民办学校必须和公立学校一样,完成义务教育规定的义务课程,所以他们不仅要学习语文,而且语文是主科。但有一点不一样,他们不会参加高考,也不会参加中考,也就不会参加大量的、区统一进行的那些统一考试。
所以对我来说,我来到了一个“没有考试的语文课”。这是非常可贵的一个空间。所以我想要做一些探索,开始问自己一些可能过去不太关心的问题。比如说:在语文课上,我们可以教什么?我们应该教什么?学生能够接受什么?学生愿意接受什么?语文教育最重要的指向在哪里?语文教育的边界在哪里?在这些问题的回答中,我们其实就是在做探索,做不同的开拓,去打开传统的语文课。
刚才举的性别教育是我们打开的一种方式,是我们的一种主题课堂。语文课本主要是主题课组成的,但是我们希望做一些反思。比如说在今年的语文课本上,有一个主题叫做“四季”,但是深圳没有四季,深圳只有两个甚至一个季节。所以我们把这个主题改成了“四季的反叛”(Rebellion of Four Seasons: 指打破传统主题限制,根据实际情况进行教学内容创新),选择了更合适的文章。
同样,我们会补充语文课本忽略、遗漏的一些主题。比如说性别或者异乡。异乡的主题是我们希望让学生认识到深圳周边两岸三地的隔绝情况和历史。于是我们选择了很多非文学的更丰富的文本,比如一首歌曲张艾嘉的《戏雪》、诗歌洛夫的《边界,望乡》、白先勇的小说《台北人》,甚至两部电影:一部是香港电影**《似水流年》,一部是台湾电影《古岭街少年杀人事件》**。
当然,我们也可能会以一个作家为对象,设计一个主题课堂。比如说我们设计过汪曾祺(Wang Zengqi: 中国现代文学家)、史铁生(Shi Tiesheng: 中国当代作家)、法国作家尤瑟纳尔(Marguerite Yourcenar: 法国文学家,首位进入法兰西学院的女性)的,甚至是青年作家陈春成(Chen Chuncheng: 中国青年作家)。有时候我们也希望学生能提出一些主题,于是我们就问他们,让他们给出一些声音。一个学生大声说他希望看到美食的文章,于是我们就设计了一次以美食评论为主要内容的主题课。我们也选择了一本书**《鱼翅与花椒》**(Shark's Fin and Sichuan Pepper: 英国作家扶霞·邓洛普的中国美食体验记)作为整本书阅读的内容。
谈到了整本书阅读(Whole Book Reading: 系统阅读完整书籍而非节选的教学方式)。除了主题课堂,我们另外一个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就留给了整本书阅读。在我看来,整本书阅读其实是被公立学校相对忽视的一个板块,我们非常希望能够扩大这个板块。但为什么要强调整本书阅读呢?因为在我们看来,我们成年人主要阅读方式是整本书阅读,所以我们希望他们更早地进入这样的生态。
第二,整本书阅读比单篇文章更丰富,也更开放,甚至有更多元的可能。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能力,在我看来今天更重要,我称之为悬置(Suspension of Judgment: 暂时搁置判断,等待更多信息再做决断的能力)。什么叫悬置?就是很多故事或小说,要求我们首先接受这个故事的前提,等到我们读到后面甚至快结束的时候,才能够给予回应和判断。
罗素(Bertrand Russell: 英国哲学家、数学家、逻辑学家,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甚至认为,悬置判断是心智的基本运作方式之一。我们希望学生能够在这样的能力中变得更加克制,而不是像我们看到的一样,他们今天因为网络的存在变得非常容易给人贴标签。比如在教室里面,他们会因为一个男生的举动和某些行为,说他是“海王”,或者说一个女生是“绿茶婊”。所以我们要重视这本书阅读,希望这些能力能够给到他们。
那读什么呢?我先分享一下我们七年级的阅读书目。左边两本书是语文部编版教材指定的必读书目,我们要读。但同时我们希望有更多不同的扩展,不同的文学类型,其中包括小说、戏剧、非虚构,甚至一本历史著作。为什么选择历史著作呢?因为当时我们的主题是民国人物,我们选择了民国人物的文学作品,他们的传记,甚至安排了演讲。但是我们觉得他们对历史了解得太少了,所以我们通过这本书的共读,希望他们认识到文学作品的背后,它必须有历史时空的支撑,才是完整的。
有人可能会提出质疑,说这些书会不会太难了呢?学生能够理解吗?但通过我们的实践,我再一次对“理解”这个词语产生了质疑。我会问到底什么叫理解?其实我发现当我们说理解的时候,我们更多强调的是一个故事背后的含义,尤其是一个权威的含义。当学生抓不住这个权威的含义时,我们就说他没有理解,说他不懂。但在我看来,一个故事它本身就是自足的,一个故事可以让学生自由地进入,学生可以感受到故事里面情节的变化,人物的需要和人物的情感,对他们来说是很自然的一件事情。所以在我看来,这也是理解,甚至是更重要的理解。有了这样的理解,你会发现学生会变得更加大胆,他们会更加主动积极地去阅读和给出自己的声音。
所以到了八年级,我们一方面给出了一些更具文学性的一些文本,比如说我们选择了张爱玲(Eileen Chang: 中国现代女作家),选择了沈从文(Shen Congwen: 中国现代小说家)。那当然我们也希望这个文本能够更加有趣和丰富。我们也选择了金庸(Louis Cha: 香港著名武侠小说家)的武侠小说。我们也选择了一本和公民教育密切相关的**《历史深处的忧虑》**(China's Deep Anxieties: 一本关于中国历史和社会问题的著作)。
语文教育的核心素养:审美、批判、想象、共情
所有的书目选择和刚才的主题阅读,其实都隐含了我们对于语文教育、文学教育背后价值的一些判断。我们认为在语文教育中,这些能力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 文学的审美(Literary Aesthetics: 培养学生对文学作品美感的感知和鉴赏能力)。学生需要从文学中看见审美,进而养成审美意识。
- 批判力(Critical Thinking: 反思一切既定的东西和规则的能力)。
- 想象力(Imagination: 创造性思维和构想新事物的能力)。
- 共情心(Empathy: 站在他人视角,感受他人情绪和情感的能力)。这是一个经常容易被我们忽视的能力。共情心要求学生能够站在他人的视角,去感受别人的情绪和情感。
下面举一个例子来给大家分享一个具有共情心的学生在阅读中会发现什么。这个例子和**《人鼠之间》**(Of Mice and Men: 约翰·斯坦贝克的中篇小说,描绘了经济大萧条时期美国农民的生活和梦想)这本外国小说有关。读完这本书之后,一个非常内向的女孩子给我发了这样一段话,让我哭笑不得。她说:“我也不知道为啥,就是觉得这本书是你推荐过的所有书里唯一一个让我真的觉得好看的书。”虽然有点沮丧,但整体我是非常开心的。更惊喜的是第二天,因为我们周末唯一的作业都是阅读整本书,而阅读之后,有时他们需要完成一张阅读单。
这张阅读单,这个学生提交上来之后,我发现她写了整整超过1000字甚至2000字的内容。其中一个问题,她的答案非常让我感动,是这样一个问题:“你如何看待柯丽的妻子这个角色?你认为她是一个怎样的人?”柯丽的妻子是小说中唯一一个女性角色,小说里其他角色都是农场的男性工人。柯丽的妻子嫁给了农场主的儿子,但她不开心,不快乐,很孤独。于是她开始频繁地和工人们互动交流,于是你会看到很多工人对她的评价:“荡妇”、“抛媚眼”、“婊子”。
于是,当我们让学生判断她是什么样的人时,即使柯丽的妻子最后去世了,还是有学生说他一点都不同情她,因为她是一个荡妇。那我们看一下这个女孩是怎么给出自己回应的。
这个女孩说:“在我看来,柯丽的妻子是这个故事中最可怜的一个人。农场里的其他人同样身份低微,但他们是一个团体,他们本身就构成了一个环境。就算卡鲁克斯是孤傲的,她也是有尊严地活着,房屋整洁,喜爱阅读,在房子里有人做客了之后,也与别人的关系渐渐好了起来。就算在这之前,所有人都称他为黑鬼,更多是对人种的区分,没有那么多对个人的不敬。可柯丽的妻子却不一样,她的性格与她的所作所为,让他在人们的心中只留下了负面的印象。可我认为他不是人们口中的荡妇。在与莱尼的交谈中,他对成为明星的幻想远远不亚于莱尼的梦想。他的幻想就像卡鲁克斯,想要融入白人朋友中一样,值得被尊重。人人都在努力地活着,却没有人会像她这样的女性一样,会因为孤独,不愿永远守在家中而被斥骂。她与莱尼交谈中情感的真实,就像她的外貌一样,单纯,因为不愿孤独,因为偏见,让她成为了人们口中的荡妇,直到死,也有人感叹到‘可怜的骚娘们’。”
这样的回答真的很打动我,我也分享给了学生,学生们也很受感动。我相信在这样的回答背后,既有学生非常强烈的共情心能力,同时也和我们对于语文课堂的开放的价值观有关。比如说在我们的问题中,我们经常会这样问学生:“你认为怎样?你觉得如何?你的观点是什么?”但除了在问题中保持开放之外,我们也希望在课程的整体设计中保持一个开放的空间。
写作驱动:政治思考与审美意识的培养
我们看一个学生在六年级时的例子。这个例子和**《动物庄园》**(Animal Farm: 乔治·奥威尔的政治寓言小说)这本书有关。这是一本非常出色的政治寓言小说。作为老师,其实很容易在这本书的课堂中变成一个政治的宣讲者,把政治思想直接传递给学生。但我不这样做,我希望后退。所以我就通过布置了一个写作作业,让写作带领学生去自己发现故事中政治行为和他背后的逻辑。这个作业是:希望学生从小说的四个角色中选择一个,以第一人称讲述、反思和评价发生在动物庄园里的故事。
这四个角色是:独裁者、愚忠者、明哲保身的知识分子,还有怀抱民主思想的另外一个领袖。学生在第一人称的讲述中会有一个不一样的转换。因为这本书是上帝视角,它很多时候给我们的是一个整体的行为判断,而没有告诉我们背后的逻辑。而学生以第一人称重新回到文本和故事中时,他们需要走进人物的内心,寻找他们的行为背后的逻辑支撑。
比如说我们来看这个同学,以独裁者拿破仑的身份写的这样一段话:“我一方面给动物们画了一张大饼,那就是动物平等和遥不可及的福利,让动物们相信驱逐了农场主就实现了动物平等,对动物们进行精神麻醉。”同样的,另外一个角色是一个愚忠者,他在故事中经常会喊口号,但我们只看到他喊口号,那背后的逻辑他怎么想的呢?这个同学是这样揣测的:“雪球被赶走后,拿破仑同志却又要盖风车,真是奇怪,为什么他又要盖风车了呢?哎算了,不管了,反正拿破仑同志说什么就是什么,拿破仑同志永远正确。”所以口号是这么来的。
在这样的一个思考中,学生真的会走到故事背后,来探索一个人物更内心的声音。写完之后,我们也把所有这些声音,所有这些文章贴在了教室后面。他们能看到所有社会角色、所有政治选择的一个声音和逻辑,就像一个小社会一样。学生面对这样的众多声音,就像在社会中面对有着不同政治选择、不同行为立场的人。我们希望他们能够在生活中首先看到他们声音背后的逻辑,然后才做出判断。
这样一本书既能够培养学生对于政治的思考,当然也是一种批判力的培养。但在我们看来,升入高年级最重要的能力还是审美意识的培养。我提到审美意识,提到美,提到美的文学,可能有朋友脑子里立马会出现的一个词语是“文笔好”。“文笔好”的作品才是好的作品,修辞华丽,词语选择好的作品才值得被称赞。这是我们之前对于美的一个比较偏狭的认知,当然这样的认知和考试有关系。但我们希望我们的课堂能够打开学生,让他们看到文学的审美有很多元的形式。
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们就选择了一本在传统的这种“文笔好”概念中不一样的一本书,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活着》**(To Live: 余华的长篇小说,讲述了中国农民福贵坎坷的一生)。为了让学生走进《活着》的语言,去感受人物语言和故事内容的关系,我们觉得写作是一个很好的重新回到文本、感受文本内容和文本形式的方式。这个作业题目是:“在小说中,福贵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离他而去。请选择这些逝世亲人中的一个,以‘我弥留之际’为题,写一写他们在死亡来临时的所思所想和可能的回忆。”
学生为了写好这个文章,他必须回到他选择的这个角色的故事情节中去感受这个情节,他的一个生活脉络,尤其也要感受他的语言选择。因为在故事中,主人公叙述者福贵,他的语言是非常简朴,非常省略的。因为他是一个农民,所以他必须符合自己的身份。所以,当一个学生选择了福贵的妻子家珍时,她是这样写的。而这个学生王淼,她之前的文章大部分就是“文笔好”的文章。我来读一下前面的部分:
“我听到有庆在叫我了,凤霞也在叫,他们挥着手招呼我过去,我没急着走,转头去找福贵。福贵呢?哦,他出工去了,那我再等等吧。我坐在大石头上等着福贵,风把头发燎了起来,我耐心抚平。底下的石头,即使隔了层衣服,也还是硌得慌。孩子们还在招手,我笑着摇摇头,这性子也不知是随着谁走。”
我相信听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她真的做到了一个文字的下放,不是一个“文笔好”的、单纯的修辞堆砌,而是真正的以人物的身份去讲述这些故事。那语言就必须符合。所以好的文学,我们告诉学生,不是单纯的文字的判断,而是你选择的讲故事的方式和内容是否匹配。
自由与现实:公立学校的困境与希望
分享这么多课堂,但有人可能会有困惑,说这样的自由是否仅仅是私立学校的一种特权呢?而在不得不参加考试的公立学校,我们的语文课可以这样被打开吗?相信我,我和大家有一样的困惑。尤其是我有过另外一段经验,另外一段教学经历,而那段经历真的和我这段经历是天差地别。
时间要回到8年前,2014年大学毕业,我加入了一个名为美丽中国(Teach For China: 一个致力于解决中国教育资源不均衡问题的非营利项目)的支教组织。这是我支教的地方,就在云南,支教的学校叫做清华小学。右边的图片是我站在教学楼上拍的山后的村庄。
在这所学校,考试的压迫是极其巨大的。但是校长给了我一个很好的班级,全班40多人,平均分80多分,能在全乡排到第二名。但是很快我就发现问题无处不在。比如说三分之一的学生拼音都不会,有三分之二的学生在写作文时充满了大量的病句,三分之一的学生是留守儿童,那还有一部分学生会遭遇到非常严重的家庭暴力。
所以平均分80分怎么来的呢?因为他是一个全寄宿的学校,学生每天有两个半小时的自习课,他们可以进行大量的重复性练习,他们也有漫长的考试周,四周的考试周里面,他们每天做的事情就是背诵默写、做试卷,背诵默写做试卷。在一学期之后,我们班的平均分降低了6到7分,我们班的排名从原来的第二名降到了第四名。我原来期待的一些语文课堂的目标,比如说提高学生的审美、批判力、更多思维的训练大多数落空了。我想要做一些实践,但是有个声音在告诉我:“我有这样的权利替他们做选择吗?”因为作为山里的孩子,想要走出大山,想要去获得不一样的未来,似乎考试是一个最便捷的通道。
我的课堂、我当时的生活不仅仅是语文课而已,我还有课外的一些事情。在课外,我做了一个重要的事情,还是阅读。这是我建的图书馆。我相信阅读当然不是我当老师之后才去开始的,因为我自己就是一个被阅读改变的人。我是一个农村的孩子,从小在山村的小学初中读书,没有课外书。但有一天我的语文老师拿了一本课外书到教室里面问有没有人愿意读,所有人都沉默了,只有我举手了。为什么呢?不是因为我喜欢读书,而是因为我是语文课代表。
所以我开始读这本书,读得非常开心。至今,我还记得这本书的名字叫做**《莫泊桑短篇小说集》**(Selected Short Stories by Guy de Maupassant: 法国作家莫泊桑的短篇小说选集)。现在很难想象当时我会被这样一本非常富有文学性的作品所吸引,但我就是因此爱上了阅读,以至于虽然后来选择了理科,但我还是转入了中文系,并最终保持了对于阅读的终身热爱。
所以到了学校,第一件事情,我就是要建这个图书馆。于是我和同行的支教老师,我们一起去募集资金,去购买图书、购买书架、桌椅。同时呢,给图书分类、贴标签,购买电子借阅系统,然后让学生成立自己的管理团队。当图书馆成立的时候,校园真的发生了很多变化。比如说在体育课的时候,他们很多人去看书了。
而且我发现这样的一个改变,对他们的未来也会发生一些可以看见的变化。我曾经的学生现在刚刚步入大学,前两天有一个学生联系我,他说他想起了曾经在图书馆读**《哈利·波特》**(Harry Potter: J.K.罗琳的奇幻小说系列)时的经历。他是在和同学聊《哈利·波特》,并且很愉快地遇到了一个“哈迷”的时候,想起了我。我回忆起当时他在图书馆里面非常兴奋地借阅《哈利·波特》时的故事。当然还有更多同学喜欢上了这本书。
但他可能已经发现了,我们在支教时做的这些事情,真的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起点,尤其是和城市里的孩子对比。但是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底线,就是我认为在文学教育中,选择书籍进行阅读的自由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基础。如果没有这个图书馆,很多学生不会有这样的一个自由,那个学生也不会成为哈迷,他也不会后来因为遇见一个哈迷而感到无比的兴奋。
我们的语文课在这样两种情况下交织着进行,但我并不想夸大课外阅读的空间和意义。因为到了考试之后,你会发现有一半的学生不再来借书了,甚至有老师告诉我说,他不希望他们班的学生再去借书,因为他的理由是会让学生在复习时分心。
回到我自己这边,我的语文课上,考试仍然在敲打着我。我不断思考我可以做什么,但是很多时候都落空了。以至于两年结束的时候,我暂时离开了教育行业。
这两个故事背后是什么呢?不平等的教育现实或者考试对于语文教育的束缚,当然也可能和我自己有关。去支教的时候,我刚刚毕业,但是进入私立学校的时候,我已经有这4年的教学经历了。当然也有可能会以这样的方式来理解这个故事,就是只有资本能够砸破应试教育的铁链。这个质疑会有些武断,但是否有某些真理在里面呢?但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我经历了这两段故事,所以我现在获得一个非常重要的体验,就是只有经历过自由,才会更加信赖自由(Only Through Experiencing Freedom, Can One Trust Freedom More: 强调亲身体验自由对建立自由信念的重要性)。指向考试的语文教育肯定是错误的,但具体怎么做呢?我还在实践,我邀请大家和我一起加入这个实践,加入这个思考。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