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参与却从未深思的隐形游戏
在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中,金融市场的毛细血管已经深入到了普通人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你可能每天早上醒来,习惯性地打开手机上的理财软件,随手购买了那只看似普通平凡的沪深三百指数基金,或者是代表了美国商业精英力量的标普五百指数基金(S&P 500 ETF: 追踪标准普尔500指数的交易型开放式指数基金)。甚至,你可能只是将每个月结余的一笔闲钱,塞进了各种号称可以自动运行的傻瓜式定投计划之中。对于大多数普通人而言,这只是一个顺理成章、再寻常不过的理财动作。然而,在这些看似波澜不惊的日常操作背后,其实共同站立着一个在半个多世纪前逐步成型并最终颠覆了整个全球金融格局的隐秘念头。
这个念头如果用最直白的话来表达,就是:“别再折腾了,别再妄想着去战胜这个变幻莫测的市场了。把你所能看到的所有股票、甚至整个市场全部打包买下来,然后选择躺平就行了。”这套今天被我们称为指数基金(Index Fund: 追踪特定市场指数回报的投资基金)的玩法,在其诞生之初曾经被主流华尔街视作异端邪说。但到了今天,它已经成长为一个规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金融帝国。光是一家名为先锋领航(Vanguard: 全球最大的非主动管理型基金管理公司)的资产管理巨头,其今天手中所掌管和托付的资金规模就高达约十二万亿美元。十二万亿美元,这是一个足以媲美中等国家国民生产总值的数字。这也意味着,从统计学和行为学的角度来看,全世界一多半在股市里博弈的人,已经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在无形之中悄悄地认了这回怂——他们用真金白银承认自己打不过这个由无数算法、超级计算机和名校毕业生组成的市场,既然打不过,索性就选择不打,老老实实跟着大盘的走势分一杯羹。
然而,我们今天故事的叙事主线,并不是要再一次重复先锋领航那波澜壮阔的扩张历史,也无意去赘述那个以一己之力将指数基金推销给全世界的传奇人物杰克·博格尔的生平。关于博格尔如何克服重重阻力,如何坚持自己的信托责任,我们已经有了太多的资料。我们今天真正要推向台前的主角是另一个人。这是一个在时间线上比博格尔还要更早把这套指数化投资的底层逻辑想得清清楚楚、通通透透的人。而这个故事最具有宿命般讽刺意味的地方也正在于此:这个在理论上亲手推演并论证出“你应该认输、你应该购买大盘指数”的智者,他自己这一辈子却从来没有在波谲云诡的金融市场里认过一次输。
这个人,就是我们在投资史上无法绕开的传奇人物——杰里米·格兰瑟姆(Jeremy Grantham: 英国著名投资家,资产管理公司GMO的创始人,以精准预测多次历史性市场泡沫而闻名)。早在一九七四年,当他的资产管理公司规模小得可怜、过往的业绩也惨淡得无法向客户交代的时候,他就已经敢于穿着一身有些旧的西装,坐进代表着美国老牌资本巅峰的洛克菲勒家族会议室里。面对着那些掌握着全球最多财富与权力的家族继承人,格兰瑟姆用他那标志性的英国口音,以一种几乎是狂妄的自信,当面对赌小盘股的绝地反击。在经历了从约克郡穷小子一路走来的重重磨难,并屡次被市场规律无情地摁在地上摩擦之后,格兰瑟姆终于凭借着对小盘价值股的坚定押注实现了命运的逆转。然而,他这辈子最值钱的想法,并不是他挑中了哪一只能够翻十倍的牛股,而是他所构建出的关于整个金融市场博弈结构的理论——他将这套规律冷酷地命名为:零和游戏。
零和游戏的本质:谁在吃鱼,谁是诱饵?
稍微涉猎过博弈论或者运筹学的人,对于零和游戏(Zero-Sum Game: 赢家所得等同于输家所失的竞争博弈)这个词汇都不会感到陌生。在最基础的物理模型中,它的意思非常简单,即系统内的总能量守恒,你赢到的每一块钱,在数学上必然等同于另一个人输掉的那一块钱。在格兰瑟姆的投资视角中,整个金融市场——无论包装得多么现代化,使用多么复杂的衍生品和高大上的术语——说穿了,都只不过是一张巨大无比的扑克牌桌。牌桌上的钱总额是固定的,每一个参与者能够拿走的超额收益,其唯一来源就是同桌其他参与者的口袋。
当然,在主流的学术界和财富管理宣传中,人们往往会提出一个完全相反的温情叙事。很多主流分析师会告诉你,金融市场并非零和博弈,而是一场多赢的合作。因为随着标普五百和纳斯达克指数的长期上涨,企业在不断创造出新的价值,社会财富的增量被源源不断地注入到上市公司中。企业通过经营赚取了丰厚的利润,再用这些现金去进行股票回购和分红,从而使得股价中枢不断上抬。在这样的逻辑闭环中,所有的投资者似乎都可以坐享其成,实现共同富裕。这种“共赢”的假说,在经济长期繁荣的黄金时代确实被装扮得天衣无缝,甚至成为了很多傻瓜式理特定投方案的圣经。
然而,格兰瑟姆却从历史的冰冷数据中抓住了硬币的另一面。他指出,如果你拉长历史的焦距,去审视美国股市百年来的波动轨迹,你会发现所谓的持续高增长只是一种幸存者偏差。在很多漫长的时间跨度里,市场的增长实际上是极度缓慢、甚至陷入长期停滞的。在这些长达十年甚至二十年的熊市暗淡期里,市场本身并不产生新的财富盈余。当市场失去了源头活水,投资者就不得不重新面对那个最赤裸裸的牌局规律:谁能在这张桌子上活下去?谁是那条长着锋利牙齿的鲨鱼?而谁,又是那个注定要被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剩的牺牲品?
格兰瑟姆在想明白这个冷酷的逻辑之后,他的人生走向开始呈现出一种极度分裂的姿态。他在公开场合不遗余力地扮演着一个敲钟人的角色,他大声疾呼,劝说所有的普通散户和非专业人士赶紧离开这个血雨腥风的牌桌,因为在概率论的惩罚下,普通人根本没有任何赢的胜算;但与此同时,他自己却像一条坚韧而凶残的鲨鱼,死死地赖在牌桌的最核心位置,用最狠辣的手段厮杀了一辈子。他究竟在图什么?要理解这种看似矛盾的双重人格,我们必须将时间的指针拨回到一九五四年,从一个十六岁英国少年和他的十六英镑开始说起。
十六英镑的终极代价:初涉牌桌的残酷启蒙
那一年的周末,在伦敦郊区的一个普通中产家庭里,温暖的炉火旁正围坐着格兰瑟姆家族的成年人们。他们喝着小酒,兴致勃勃地聊着当时伦敦金融城里各种暴富的神话——谁家的生意又翻了几倍,谁在某只股票上又赚到了数不清的英镑。坐在一旁的格兰瑟姆只有十六岁,正是对世界充满渴望和野心的年纪。这些大人们的谈资像野火一样点燃了他的心。一个半大的孩子,既没有本金,也没有经验,该如何参与这场大人们的财富游戏?
格兰瑟姆展现出了他异于常人的果决。他翻箱倒柜,找出了自己从小到大积攒了十几年、一直舍不得动的儿童储蓄账户存折,独自一人跑去了街角的银行。那上面躺着他全部的身家:整整十六英镑。在当时,英镑兑美元的汇率维持在四比一的高位。如果折算成今天的实际购买力,这笔钱相当于五百多美元,折合人民币大约三千多元。对于一个从未踏足社会的十六岁孩子来说,这无异于压上了自己的全部前途。而他押注的对象,是一家在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建筑脚手架公司,名为艾科(Acrow: 英国历史上一家著名的工程设备制造商)。
格兰瑟姆之所以敢于如此孤注一掷,原因听起来非常熟悉。他家有一位关系极度亲密的好友,当时正是艾科公司国际销售业务的绝对支柱和台柱子。在日常的聚会里,这位朋友逢人便夸耀自家公司的业务前景,言语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更重要的是,这位朋友用自己的实际行动为公司背书——他将自己这辈子攒下的大半积蓄,甚至是未来的全部养老金和退休本钱,都一股脑地买进了艾科公司的股票。这在当时的格兰瑟姆看来,就是最纯粹、最可靠的“内部消息”。既然一个对公司业务了如指掌的内部核心销售都敢于押上性命,自己作为一个外行,跟着分一杯羹还能出错吗?
这就是格兰瑟姆人生中的第一笔投资,也是金融市场给他上的第一堂课。然而,这堂课的学费昂贵得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其结局的残酷与迅速,也彻底击碎了格兰瑟姆对于“内部消息”的幻想。一九六三年,格兰瑟姆准备前往美国哈佛商学院深造。为了帮儿子省下一笔当时相对昂贵的股票交易佣金,他的母亲在当天的收盘价上,直接从格兰瑟姆手中接过了艾科公司的股票。母子俩当时都天真地以为,这笔买卖不仅能省下中介费,而且鉴于公司的前景,这必定是一笔稳赚不赔的家族传承。
然而,仅仅过了一年,灾难便降临了。艾科公司的股价并不是像普通股票那样经历回调或腰斩,而是直接在一次剧烈的财务危机中清算归零。事后的审计揭示了真相:公司的管理层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情况下,背负了极其沉重的债务,试图进行一次盲目的跨越式大扩张。当高负债遇到了行业周期的突然下行,看似坚固的脚手架帝国在一夜之间轰然倒塌。格兰瑟姆的母亲赔掉了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买股票的所有本金。
而更悲惨的则是那位在南美跑销售的朋友。这位已经站在退休门槛上的老人,在公司倒闭的最后一刻,依然在异国他乡拼命地为公司拉订单。直到出事前的前几天,他传回国内的业务数据依然红红火火。然而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头顶上的断头台早已悄然升起。公司倒闭后,他一辈子的积蓄和养老金在瞬间化为乌有。格兰瑟姆在多年后回忆起这一幕时,脑海中依然清晰地浮现出那位朋友的脸——那是一张直到破产都还被蒙在鼓里、充满了疑惑与绝望的典型的“输家之脸”。在金融市场这个庞大的博弈网络中,这位朋友就是那条在无声无息中被吞噬掉的鱼。
牛市狂热中的愚者面相与杠杆清算
你可能会理所当然地以为,在亲眼目睹了如此惨烈的破产悲剧后,年轻的格兰瑟姆一定会从此大彻大悟,化身为冷静客观的投资大师。但正如古往今来的投资史所证明的那样,人性的弱点从来不会因为一次教训就彻底消失。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当格兰瑟姆踏上美国的土地时,恰逢美国金融历史上那场极其疯狂的“沸腾牛市”。那是一个科技股与成长股齐飞、垃圾股与火箭同上天的年代。在周围人不断暴富的噪声中,年轻的格兰瑟姆很快就把艾科公司的悲剧抛在了脑后,他一转头,重新变成了一条更加愚蠢、更加贪婪的鱼。
当时的格兰瑟姆,与今天市场上千千万万跟风炒作的散户没有任何区别。他疯狂地追逐着那些被媒体吹上天的妖股,并为了追求暴利,开始大量使用财务杠杆,四处借钱来加大筹码。然而,牛市的顶峰过后就是无情的雪崩。格兰瑟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账户余额,从最初的八万五千美元一路溃败,最终只剩下可怜的五千美元。在那个时代,八万五千美元是一笔巨款,足够在波士顿环境极佳的街区买下一整套非常体面的独栋房子;而五千美元,仅仅只够他勉强维持温饱。
格兰瑟姆几乎亲手赔光了自己和新婚妻子全部的家底。在晚年的访谈中,格兰瑟姆非常坦率地承认,自己曾在这个冰冷的市场上扮演过最愚蠢的角色。那种被市场规律生吞活剥、在牌桌上当冤大头的滋味,他比任何人都要体会得更加深刻。但也正因为他曾经历过这种近乎毁灭性的失败,他才能以一种超越同侪的冷彻视角,看清这个市场的本质:这张看似公平的金融牌桌,其吃人的逻辑究竟是如何在幕后悄悄运行的。
旧时代华尔街的荒诞侧影与学术激荡
要理解格兰瑟姆思想的诞生,我们必须还原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和七十年代初华尔街的真实生态。在今天的年轻人眼中,华尔街是一个由复杂的量化模型、庞大的数据分析系统和极高工作强度构成的专业领域。但在半个世纪前,那里的景象荒诞得近乎滑稽。在那个年代,华尔街实际上是英美社会中那些上流社会家庭里,不成器的少爷们混日子的地方。如果一个大家族里出了一个读书不灵光、做生意也嫌累的贵公子,大人们最习惯的做法就是把他打发到纽约的华尔街或者伦敦的金融城。
这些金融少爷们日常的工作,与其说是资产管理,不如说是社交公关。他们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陪着有钱的客户吃喝玩乐,开几瓶昂贵的好酒,然后顺理成章地建议客户把钱买进几只大家耳熟能详的巨头股票,比如埃克森美孚或者可口可乐。在格兰瑟姆的记忆里,那时的基金经理们过着一种极其惬意的生活。一个所谓的“聪明”经理,只需要在市场上挑几个看起来稍微弱一点的行业少买一点,然后就可以悠闲地出门去享用商务午餐了。几杯马提尼酒下肚,下午回到办公室趴在桌上睡个大觉,醒来一看,自己的业绩居然莫名其妙地跑赢了大盘。
然而,在这片混沌与荒诞之中,新的学术力量和数据意识已经在悄然萌芽。一九七四年,格兰瑟姆在一次学术研讨会上遇到了当时在经济学界享有盛誉的教授弗兰克·莫迪利亚尼(Franco Modigliani: 著名的意大利裔美国经济学家,后因储蓄生命周期假说和企业价值评估的莫迪利亚尼-米勒定理获得1985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在讲课过程中,莫迪利亚尼在黑板上推演一个公式时,不小心犯了一个计算上的小错误。台下那些衣着光鲜的金融家们无一察觉,或者即使察觉了也选择保持沉默。只有年轻气盛、满脑子数据的格兰瑟姆当场站了起来,毫不留情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指出了教授的错误。
这种唐突的举动如果发生在传统的学术官僚身上,很可能会招来一顿训斥或尴尬的冷落。但莫迪利亚尼却展现出了一代学术大师的坦荡与智慧。他盯着黑板想了几秒钟,随后一拍脑门:“有意思,你说得对。如果这里的参数变了,那我们接下来的这个结论是不是也应该随之修正?”莫迪利亚尼当场根据格兰瑟姆提供的新数据,修改了自己的学术结论,并当着全场投资人的面,对这个直言不讳的年轻人大加赞赏。这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格兰瑟姆记了一辈子。因为在那个充斥着拍脑门定价、全凭直觉和关系的旧华尔街,一个愿意承认错误、愿意跟着数据走、尊重客观规律的专业人士,实在是太罕见了。
哈佛商学院的惊世一问:标普先生的隐形神迹
这次思想的火花很快在格兰瑟姆的职业生涯中引发了化学反应。在他进入著名的巴特里马奇(Batterymarch Financial Management: 20世纪70年代美国定量投资的先驱公司)资产管理公司的第二年,他被邀请去哈佛商学院旁听一门经典的商业案例分析课。讲台上,一位来自阿肯色州的资深教授正在向学生们展示一份精心编写的案例。案例将三家在当时具有代表性的资产管理机构放在一起进行全方位的横向对比:第一家是代表了华尔街最正统血脉、根正苗红的摩根大通银行;第二家是当时在市场上风头最劲、以寻找高成长股闻名的新秀基金;而第三家,则是格兰瑟姆所属的、在当时还被主流排斥在边缘的波士顿量化小公司。
课堂上的讨论异常激烈,学生和教授们围绕着这三家机构的优劣、选股策略以及风险控制争论不休。就在课程即将结束时,教授注意到了坐在后排的格兰瑟姆,便随口问道:“杰里米,作为业内的实际参与者,你是怎么看待这个案例的?”
格兰瑟姆在座位上憋了很久,终于缓缓地提出了一个在当时让全场顿时陷入死一般寂静的问题:“我看了大半天,觉得非常奇怪。为什么在你们的所有提议中,没有一个人想过,直接把这笔钱交给那位标普先生呢?”
这里的“标普先生”,指的是代表了整个美国股票市场平均水平的标准普尔500指数。格兰瑟姆的意思在今天看来十分简单:如果你把这些费尽心机去挑选股票的机构摆在一起,再把代表大盘整体走势的指数放在中间,你会惊讶地发现,无论是从风险控制的维度,还是从资金回报的确定性,亦或是从最实际的运营管理成本来看,那个从来不挑股票、只是机械地跟着大盘走的指数,反而是对投资者最划算、最有效率的选择。
然而,这个在今天几乎成为常识的观点,在当时却无异于对整个基金行业的公然挑衅。当格兰瑟姆回到办公室,兴奋地向他的合伙人迪恩提出这个想法时,迪恩当场脸色大变,甚至威胁道:“杰里米,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在客户面前再提一次这个愚蠢的想法,我就亲手弄死你。”甚至格兰瑟姆身边一个公认最懂投资的朋友,也叹了一口气,对他说了一句大实话:“杰里米,你还是太年轻,你根本不懂人性。美国人是极其骄傲和不甘平庸的,他们绝对不会接受一个只能拿到‘平均水平’的投资产品。”
零和博弈的底牌:牌桌上的隐形抽水与成本陷阱
然而,外界的质疑和合伙人的愤怒,并没有阻止格兰瑟姆对这个问题的深度思考。他开始用严密的数学逻辑去推演他的“零和理论”。他将金融市场比作一桌德州扑克。在一张固定的牌桌上,所有的筹码总量是守恒的。除非有外部的增量资金进入,否则盘子里的钱就那么多。你赢到的每一元钱,必然对应着同桌某个人输掉的一元钱,在这个物理限制下,谁也无法凭空创造出新的筹码。
在这个模型下,那些声称能够通过精妙选股为客户“创造超额价值”的主动型基金经理们,其谎言便不攻自破。格兰瑟姆指出,从统计学的全局来看,所有的基金经理作为一个整体,是绝对不可能创造出哪怕一分钱的新价值的。他们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把同样的筹码在不同的口袋之间来回倒腾。然而,既然总能量守恒,那么主动管理和被动指数化投资的根本区别究竟在哪里?
答案就藏在那些被刻意忽略的交易成本(Transaction Cost: 在金融交易中产生的佣金、管理费、税收等摩擦成本)之中。格兰瑟姆描绘了这样一个极具画面感的场景:有一群人围坐在牌桌旁拼命地打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能够战胜对手的天才。然而,他们忽略了,他们每玩一手牌、每换一次筹码,都必须向旁边的赌场老板交纳一份高昂的份子钱——这包括基金公司的管理费、券商的佣金、印花税以及各种名目繁多的摩擦成本。而与此同时,在牌桌的外围,还坐着另外一群人,他们不参与具体的出牌,只是静静地看着。
一年下来,那群在桌上拼杀、不断交纳份子钱的人,他们手中的资金总额,怎么可能比得上外围那一群什么都不做、一毛不拔的被动旁观者呢?基于这个冷酷的数学事实,格兰瑟姆得出了一个极其粗暴却又坚不可摧的结论:如果你想保留更多的财富,最好的办法就是彻底省去那笔付给基金经理和券商的份子钱,直接买下整个市场的指数,然后彻底离开这个充满陷阱的牌桌。
一九八六年,格兰瑟姆将这套逻辑系统性地整理成了一篇学术论文。他给这篇论文起了一个非常刻薄且极具挑衅性的标题——《你无法永远欺骗所有人》。在当时的金融界,这无异于当着全华尔街的面,直接砸了无数同行的饭碗。
有效市场与反向共识:两条通往指数化的殊途
有趣的是,在格兰瑟姆逐渐完善他的指数化投资思想的同时,大洋彼岸的另一些金融机构也做出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动作。旧金山的富国银行和芝加哥的一些学术型机构,几乎在同一时间开始筹备并推出了类似的指数化账户。然而,他们之所以走到同一个终点,其背后的哲学基础却与格兰瑟姆完全相反。
那些学院派的机构,其核心圣经是当时在学术界最时髦的有效市场假说(Efficient Market Hypothesis: 认为资产价格完全反映了所有可获得信息的金融理论)。这套由芝加哥大学著名经济学家尤金·法马逐步完善的理论认为,在一个信息高度流通的现代化金融市场中,股价已经在任何一个时点上,完美且充分地消化了所有已知的和可预测的信息。因此,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任何定价错误,没有任何人可以凭借个人的智慧战胜市场。既然战胜市场是一件物理上不可能实现的任务,那么对于投资者而言,最理性的选择自然就是接受这一事实,通过购买指数来获得市场平均的beta收益。
然而,格兰瑟姆对于这套看似精妙的学院派假说却嗤之以鼻。他的原话非常粗鄙但极具力量:“我们当年对这套有效市场假说,简直是配了一脸的口水。”
格兰瑟姆之所以如此火气冲天,是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一个坚定的“主动投资信徒”,他每天的工作就是靠寻找市场的定价错误和战胜市场来吃饭的。他在随后的几十年职业生涯中,凭借着敏锐的直觉和严的数据分析,成功地躲过并做空了包括一九八九年日本史诗级资产泡沫、二〇〇〇年美国互联网泡沫在内的多次大危机。这些切身的实战经验让他确信,市场根本不是什么“永远正确”的完美机器。相反,金融市场在很多时候充满了情绪化的狂热与非理性的恐慌,到处都是巨大的估值窟窿。
这就形成了一个金融史上极其奇妙的“悖论”:以尤金·法马为代表的学院派认为,因为市场永远正确,所以你只能买指数;而以格兰瑟姆为代表的实战派则认为,虽然市场烂透了、充满了错误,但因为高昂的摩擦成本和人性的弱点,你作为一个整体依然无法战胜它,所以你还是只能买指数。两个在哲学起点上水火不容的理论,在经过各自的逻辑推演后,最终却推开了同一扇大门。
与市场对赌的底气:康涅狄格证券的绝境生还
既然格兰瑟姆如此坚信普通人应该选择买指数“下桌”,那他自己为什么还能理直气壮地留在桌上,并坚信自己是那只可以捕食的鲨鱼呢?他的这种自信并不是虚无缥缈的自大,而是来源于他曾经在深渊边缘与市场对赌并最终生还的极致体验。这起经典的战例,围绕着一只名为康涅狄格证券的小型股票展开。
那是一九七四年的深秋,美国正处于战后最难熬的一次大熊市之中。通胀高企,经济停滞,市场上的投资者人人自危。格兰瑟姆在对财务报表进行了极其严苛的审计后,在每股七美元的超低价格上,大量建仓了这只股票。很快,市场迎来了一波反弹,这只股票的价格一路狂飙到了二十三美元。看着账面上丰厚的浮动盈亏(Floating Profit and Loss: 未实现交易前由于价格波动产生的账面盈亏),格兰瑟姆和他的团队兴奋不已。
然而,金融市场的残酷之处就在于,它随时会给你最响亮的耳光。随着大盘重新掉头向下,康涅狄格证券的股价开始以一种令人绝望的方式掉头向下。它不是缓慢地阴跌,而是像失去了支撑的石头一样,一个台阶接一个台阶地往下坠落:十七美元、十二美元、九美元、七美元。
很快,股价跌穿了格兰瑟姆的成本价,但跌势依然没有停止。六美元、五美元,直到最后,股价被砸到了令人窒息的两块五毛八分。
从二十三美元的巅峰跌到两块五毛八,这意味着这只股票在短短几个月内,足足蒸发了接近九成的市值。格兰瑟姆的账户上出现了一笔巨大到无法向客户交代的浮亏。然而,这个故事最诡异、也最反直觉的地方也正在于此:在股价跳水式下跌的整个过程中,康涅狄格证券的实际财务状况不仅没有恶化,反而表现得异常强劲。根据公司每个季度公布的真实财报,其净利润以每个季度百分之十五的惊人速度在稳步增长。而在之前股价上涨的阶段,其利润增速不过是百分之五。
一个业绩越来越好、利润每季稳步提升百分之十五的优秀企业,其股价却被市场判定为即将破产,跌得只剩下零头。格兰瑟姆当时整个人陷入了巨大的精神折磨之中。他每天盯着那些字迹清晰、盖着审计公章的利润表,再看着交易终端上两块五毛八的冰冷报价,开始陷入了深度的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是不是公司的管理层联合会计师做了一份天大的假账?是不是这家公司其实明天就要清盘倒闭了?要不然,这个号称聪明的市场,怎么会给出这样一个荒谬的价格?
在最黑暗的那几个星期里,格兰瑟姆距离精神崩溃仅有一步之遥。他后来回忆说,自己无数次走到阳台上,想要放弃,想要直接把这只该死的股票割肉卖掉,彻底结束这种折磨。然而,最终挽救他的,不是什么惊人的定力,也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哲学,而是一个有些滑稽的原因:这只股票跌得实在是太便宜了,便宜到如果他要把手头的持仓套现,换回来的那点现金甚至还不够他去费劲办理交易手续的。于是,抱着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懒惰心态,他把这些股票扔在角落里,懒得去管它。
然而,就是这一瞬间的放弃,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一九七五年的元旦钟声刚刚敲响,压抑已久的市场积蓄了无穷的能量,突然爆发了一场席卷全美的大反弹。这只被无数专业分析师判了死刑的康涅狄格证券,其股价开始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向上狂飙:翻倍,再翻倍。到了那年夏天,股价已经重新站回了十美元的关口。
格兰瑟姆从自我怀疑的梦魇中猛然惊醒。他一拍桌子,对着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大喊:“原来我是对的!是这个愚蠢的市场疯了,而不是我疯了!”这家公司的利润从头到尾都是真实的,哪怕是在股价回升到十美元的今天,它的估值依然便宜得像是在白捡。故事的结局比任何人预想的还要圆满。在随后的十八个月里,一家大型保险集团看中了康涅狄格证券极其优质的资产和充沛的现金流,最终以每股三十五美元的价格,对公司进行了全资收购。
这次从两块五毛八到三十五美元的绝地求生,被格兰瑟姆视作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课。他将这堂课的精髓总结为两点:第一,永远要反复检查并相信你的底层数据;第二,在看清数据后,必须拥有对抗整个市场的勇气。因为这个号称有效的市场,在某些时候可以错得极其荒谬。
鲨鱼的清晨思考与巴特里马奇的狂飙时代
一九七五年的大捷,像是一剂强心针,彻底激活了格兰瑟姆和他的巴特里马奇公司。他们所坚持的小盘价值股策略,在随后的几年里展现出了近乎神迹般的超额收益。一九七五年,当美国大盘指数录得百分之三十七的优异涨幅时,格兰瑟姆的基金却跑出了百分之四十一的狂暴业绩。
到了第二年,他们继续将大盘远远地甩在身后。最让人难以置信的是一九七七年,那一年大盘整体下跌了百分之十一点五,无数基金经理的净值遭遇了惨重的回撤,而格兰瑟姆的持仓却奇迹般地实现了正增长。
在绝对业绩的感召下,全美乃至全球的机构资金开始像潮水一样涌入巴特里马奇的账户。格兰瑟姆回忆说,那几年的资产管理规模每六个月就会翻一倍。他们看着公司的管理资产从最初的四千五百万美元,滚雪球般地变成了九千万、一点八亿、三点六亿,并最终一路狂飙到了七亿二千万美元。在那个货币尚未贬值的年代,对于一家几个月前还差点付不起办公室租金、需要合伙人自掏腰包倒贴才能勉强维持的边缘小机构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天文数字。
格兰瑟姆彻底赢了。然而,每当夜深人静,他重新审视自己手头的那份“零和游戏”理论时,内心的冷彻却愈发强烈。他知道,自己能够赚到这几亿美元的超额利润,在数学上必然意味着,在牌桌的对面,有成千上万个散户或者愚蠢的同行,输掉了同样规模的本金。他站得越高,就越是证明了这个市场的残酷。
在巴特里马奇公司最辉煌的时期,格兰瑟姆曾经对他的员工说过这样一段极其冷酷、也极其真实的话:
“我们这家公司,每年的运营成本和抽水大约是百分之二。而我们对客户承诺的底线,是每年要跑赢大盘指数百分之二。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每天早上我一睁开眼睛,我们就必须面对一个极其吓人的问题:今天,我们必须让桌对面的哪个倒霉蛋,输掉他本金的百分之六,才能确保我们自己赢到这百分之二?”
这是一个极其精妙且残酷的数学算账:对手要战胜我们,他首先必须自己扛着百分之二的交易成本;在此基础上,他还必须替我们扛上百分之二的成本;最后,他还要再被我们从口袋里白白掏走百分之二。里里外外,必须有一个人在一年里净输掉百分之六,格兰瑟姆和他的客户才能维持他们尊贵的“鲨鱼”身份。
这就是真实金融世界的食物链。每一个清晨,当华尔街的朝阳照亮那些摩天大楼时,像格兰瑟姆这样的顶级掠食者,他们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并不是如何为这个社会创造价值,而是:“今天,那群愚蠢的鱼究竟在哪里?”
博格尔的蠢事:开辟普通人的体面退场路
然而,就在格兰瑟姆在牌桌上大杀四方的时候,另一个同样倔强的美国老头杰克·博格尔,开始用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试图改变这个吃人的游戏规则。
一九七六年八月,博格尔在先锋领航推出了全世界第一只面向普通大众销售的被动指数基金。在博格尔最初的宏伟蓝图里,他寄希望于能从市场上募集到一亿五千万美元的初始资金,用以构建一个能够完美复制标普五百指数的资产池。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在新基金发行的首发期内,全美最终响应并愿意掏钱的资金,仅仅只有可怜的一千一百万美元。负责承销和协办这笔业务的华尔街大投行觉得这个数字简直是行业的耻辱,甚至建议博格尔直接把钱退给客户,把这个项目取消算了。整个华尔街都在以一种看小丑的心态等待着博格尔的破产,并给这只指数基金起了一个极具嘲讽意味的外号——“博格尔的蠢事”。
在当时主流的金融媒体和分析师看来,博格尔所倡导的这种被动投资,简直是对美国传统奋斗精神的背叛。有人甚至在报纸上公开大骂,认为博格尔在向投资者兜售一种“甘于平庸”的迷魂汤,是没出息的懦夫行为。然而,博格尔这个人的最大特点就是“认死理”。面对全行业的冷嘲热讽,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以一种近乎偏执的坚持,推着先锋领航这辆沉重的牛车缓缓前行。
在基金成立的头几年里,这只产品几乎在市场上无人问津。有华尔街同行挖苦说,博格尔的客户群体非常单一且贫穷,全都是一些在大学里教金融理论、拿着微薄薪水却无处投资的穷教授。但博格尔根本不在乎,他一根筋地坚信,只要自己能够把管理成本压到极限,时间最终会证明主动管理在概率上的无能。
到了今天,正如我们所见,这个当初被视作笑话的“蠢事”,已经成长为托起十二万亿美元资产的金融基石。二〇一九年,当杰克·博格尔以九十岁的高龄安然辞世时,彭博社的记者在第一时间拨通了格兰瑟姆的电话,希望这位与博格尔并肩见证了半个世纪风雨的传奇投资人,能够给这位老对手做出一个客观的评价。
格兰瑟姆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随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语气说道:
“博格尔这个人,对于我们整个靠收取高昂管理费生存的金融行业而言,在长达几十年的时间里,都是一个极其讨人厌的眼中钉。但在这个所有人都想方设法去捞短期快钱、拼命压榨客户剩余价值的贪婪世界里,他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异类。他这辈子满脑子想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如何尽可能多地帮那些辛辛苦苦存钱的普通人,省下那一笔本不该付的冤枉钱。这种人,在我们的行业里实在是太少太少了。对于普通人而言,他就是这个残酷市场的守护神。”
终局之战:当牌桌上只剩下鲨鱼
在漫长的人生岁月中,格兰瑟姆无数次想起了自己十六岁那年,那个因为相信了“内部消息”而输光了养老金的脚手架公司销售朋友。他这一辈子在金融市场里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无数通人糊里糊涂地跟随着媒体的喧嚣和亲友的推荐,坐上了一张自己根本看不懂规则的残酷牌桌。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参与一门体面的理财规划,却在不知不觉中,把全家人甚至两代人积累下来的养老本钱,当成筹码推到了牌桌的最中央。而坐在他们对面的,则是像格兰瑟姆这样装备精良、拥有最顶级数据和算力的专业鲨鱼。其结局,从他们坐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由概率论写好了。
正是因为格兰瑟姆自己当过鱼,知道那种被市场瞬间撕裂的痛苦;也正是因为他后来成为了最顶级的鲨鱼,看清了食物链顶端的残忍。所以他才发自内心地支持博格尔的努力。他比谁都明白,对于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普通人而言,在这个市场上生存下去的最好办法,绝不是去报班学习什么高深的波浪理论或者K线分析,试图把牌打得和专业人士一样好。
普通人唯一的活路,是干脆别上这张桌子。
博格尔和格兰瑟姆共同推开的那扇指数化之门,其本质并不是什么帮助你一夜暴富的赚钱机器,而是一张发给普通人的下桌票。它用极低的成本和机械的运行,让普通人可以体面地拒绝成为大资金的猎物,优雅地从这场零和游戏中退场。
然而,作为始作俑者之一的格兰瑟姆,在赞赏这一趋势的同时,也对市场的未来抛出了一个充满黑色幽默的终极预言。他警告说,随着指数化投资在全世界的普及,越来越多的资金开始流入大盘指数基金,这会导致牌桌上那些最差的、最容易被收割的烂玩家们最先选择离开。
“我打了六十年的牌,”格兰瑟姆慢条斯理地说道,“在过去的六十年里,我们看着那些最烂的牌手不断地带着钱坐进来,输光了,不服气,回去拿了钱再来。但终究有一天,他们会累的,他们会认清现实,然后就再也不来了。这就是不可逆转的规律。”
随着散户的离场和傻瓜资金的退出,留在主动投资这张牌桌上的玩家,其平均水平必然会变得越来越高。烂玩家走光了,平庸的玩家也撑不下去了,最后的牌桌上,将只剩下最精明的量化基金、最顶级的宏观对冲大鳄。
用格兰瑟姆自己的话来说:“等到所有人都聪明地买了指数、退出了博弈的那一天,这张主动投资的牌桌上,就将只剩下巴菲特、索罗斯和你自己了。那将是一场地狱级别的地对决。到了那个时候,祝你狩猎愉快。”
这个听起来有些荒诞的终局图景,正在现代金融市场中一步步变为现实。当市场上所有的鱼都听从了智者的劝告,优雅地拿着下桌票离开,只剩下一群饿得眼睛发绿的鲨鱼在大眼瞪小眼时,那个曾经繁荣的金融市场又将走向何方?
这个问题,或许连厮杀了一辈子的杰里米·格兰瑟姆自己,也没有最终的答案。但他依然会选择坐在那张最危险的牌桌前,手里握着他那用数据堆砌而成的钢枪,冷眼旁观着大浪淘沙的终局,然后对着每一个试图挑战规则的后来者,慢悠悠地举起手中的酒杯,微微一笑:
“祝你狩猎愉快。”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Jeremy Grantham, Jack Bogle
公司/组织: Vanguard, Batterymarc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