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学渣”儿子与我的“不称职”反思:一个北大教授妈妈的教育突围 一席YiXi 2025-07-26

大家好,我是北京大学历史学系的赵冬梅。这是我第二次来到一席,上一次我是以北大历史系教授的身份,但这一次,我纯粹是因为刚才那个很可爱的小男孩的缘故,我是作为他的妈妈,作为泱泱的妈妈来到这的。我的题目是《我的儿子跟学校“八字不合”》。我的儿子在14岁时从初中辍学,他今年24岁,最高学历是初中。听到我的故事,大家是不是得到了深刻的安慰?我今天主要就是来安慰大家的,用我的“悲惨”来安慰亲爱的家长们。我也曾经在泥淖里,在黑暗里,那我是怎么走出来的呢?

至暗时刻:如何将“小王子”拉出城堡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情,还不是说我走出来,我得先请我们家的小王子从他的城堡里走出来。最初他开始闹辍学,不上学的时候,他把自己关在他的房间里。我们家房子很小,我跟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我基本上跟他24小时不打照面。他总是选在我精疲力尽、昏昏睡去之后才出来活动。第二天早晨我起来,做好早饭去敲他的门,跟他说:“泱,宝贝,起来吧,如果不太难受的话,我们该上学了。”他在里边,起初还会答应,但后来慢慢他根本就不答应,一点声息都没有。

这个时候我会怎么样呢?有时候我会绝望地蹲在他的门口,就像你们在电影里会看到的悲惨男主角或女主角一样,沿着他的门蹲了下去,发出了非常压抑的抽泣声。然后我把饭菜留在餐桌上,擦干眼泪,就去上班了。我在学校里忙一整天,到了下午别人下班的点,我也下班。我下班回到我们家那个院子的时候,心里总是非常紧张。在进那个门之前,我要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想着会发生什么。因为我不知道这个孩子在里边究竟怎么想,他会做些什么事情,我完全没有把握。我进了我们院子的门,走几步向左转,就能看见我们家的楼了。在这个时候,我通常脑子里会有一个念头:那个楼底下会不会聚集了一堆看热闹的人,或者那个楼底下有没有拉起警戒线?但我又想,如果发生了这种事情,警察早给我打电话了。于是我又继续往前走,还好我们家那个楼底下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幼儿园的接孩子的家长在那排队。这就是我生命之中的至暗时刻

情感缓和:从改造房间到重新连接

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孩子拉出来。那我怎么样把他拉出来呢?你们刚才也看见了,这个孩子从小,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喜欢各种动手。于是,我要投其所好。第一件事情,我邀请他,我们去买一些油漆,把我们家的客厅重新粉刷了一遍。我帮他做小工,最主要的技术性工作都是他来做。我们把客厅重新粉刷了一遍。然后接下来,我们去宜家买那些需要组装的家具,包括书柜,甚至还包括一张液压床。然后,我和泱泱这一对母子就会在家里开始干活。

干活的时候是很有意思的。泱泱是一个特别有条理的人,他就像一个最好的工程师一样。事实上我只是陪伴,所有的力气活都是他在干,包括落地的那个大衣柜的装配。他会先把那些板子、那些板材分大小,按照顺序在房间的空地上排出来,然后再按照顺序一点一点地装起来。我其实整个过程中,他都不用我来动手,我完全不需要花力气。那我做什么呢?因为这个工作是持续的,他要熬夜,他会饿,所以我呢,就在他饿了的时候,去做一些三明治,切成一口一个的那种小块。然后他在干活,我就捏着这个三明治塞到他嘴里去。这个时候我们两个都很放松,我们两个就开始聊天。我们家就有了这样一种母慈子孝的场面出来了,他的神经得到了缓和,我的神经也得到了缓和。

第一次反思:学霸父母的教育盲区

那这时候该干什么了呢?亲爱的家长,你这时候会怎么想?这个孩子情绪“感冒”了,他现在好了,那怎么着?回学校呀,对吧?可是回学校有一个很大的问题:他之前落下了很多功课。这个时候,负责任的家长,而且自认初中文科理科都还兼通的我,他的妈妈这个时候就开始很负责任地帮他制定时间表,我们两个开始补课。补课不是很愉快,但是基本上也能够补好。补好了之后,这个孩子呢,就在老母亲欣慰的目光之中,目送他又回到了学校。回到了学校就有考试了,当然就考得很差了。本来就差,然后这回就考得更差了。于是呢,他又回家了。这种情况其实有过不止一次的反复。但是反复之后,比第一次好的地方在哪呢?就是我们两个经过第一轮的斗智斗勇之后呢,我们两个其实都有些成熟了,所以我们还会保持沟通,他不会不见我。

这个时候,我开始了我的第一轮的反思。为什么这个这么可爱的儿子,当然正如泱泱所说的,在所有母亲的眼里,他们自己的儿子或女儿,都是天底下最可爱的孩子。可是毫无疑问,泱泱有很多拿得出手的优点:他勤奋好学,具有很强的学习能力;他还有非常强的动手能力;并且他能够体谅别人,关照到他人的感受;而且在一个群体当中,他还有那种领导的意识,帮助别人、组织的意识。所有这些他都有,他是那么地乐于助人,不怕吃苦。但是为什么他回到学校的时候,会被认为是一个差生呢?

事实上,泱泱的成绩我觉得真心不差,他通常在75分以上,他甚至在小学的时候考过100分。但是在老师那里,这个成绩始终不够好。我坦白跟你们说,我是北京大学的教授,泱泱的爸爸也是北大的另一个教授,所以我们都是学霸(Academic Overachiever: 指在学业上表现出色,通常成绩优异的人)。但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的儿子报上清北的奢望,但我认为他好歹还是应该能够上一个大学的。所以关于他的成绩,我的想法就是跟着就好了。在我心目中,他的成绩真的不差。他在上小学之前,其实一直是快乐教育(Happy Education: 一种教育理念,强调在轻松愉快的环境中激发学习兴趣,而非侧重应试成绩)。包括玩泥巴,包括就地打滚,就是各种我认为一个快乐、健康的男孩可以玩的事情,他都在玩。然后他就这样“赤条条”地去上了小学。

他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有件事情我印象非常深刻,就是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之后,他的语文考到了89分。在我心目中,这个成绩很好,所以我就主动地给班主任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边,我非常欣喜地跟他分享我的心情,我说:“你看,他进步了呀,他现在能考89分了。如果现在能考89分,这开学没多久啊,那么90分还会远吗?他慢慢会上去的。”但是这个老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我们班只有三个是80以上的。”他们班所有的成绩都在90分以上。甚至他们班的成绩我曾经被展示过,我被叫到学校去,然后老师向我展示了一沓卷子。在那沓卷子当中,我儿子应该可以考到90了,但是那个成绩齐刷刷到令人咋舌的程度,全部都是95分、97分,就是高到离谱啊。

学校教育的“内卷”与学渣的困境

那这个高到离谱的成绩是怎么取得的呢?曾经有一次,我在我儿子小学门口等他。其中有一个姥姥或者是奶奶,一个老人家就非常愤愤地说了一句话:“考那么好,都90分、100分,真以为是他们教的呀?这都是在班上学的,就课外班上学的。”因为她的孙女被她接走以后,马上就要奔向下一个课外班。而且我还去旁听过我儿子的课程,我旁听的是一节新课。但是那个老师在刚刚开始的时候,就问了大家一个问题,生字的部分,是说有多少同学已经会写这些生字了呢?然后“刷”一片,手都举出来,只有我可怜的儿子东张西望在找妈妈。然后老师就说:“那大家一人拿出一张纸来,我们听写一下吧。”生字就这样过去了,他们所有人都会,我在那如坐针毡。

但是我也没有想到过我应该帮我的儿子。我从17岁上北大,就没有离开过那个地方,所以对于北大以外的世界,包括附小、附中,我都不太了解。因此我没有给我儿子足够的帮助,就导致我的儿子在这个学校里边,他始终处在一种学渣(Underachiever: 指学习成绩不佳,无法达到期望水平的学生)的状态。不管他多么努力,但他事实上一直是在靠后的地方,因此就导致他成为一个学渣。所以他的其他的闪光点,在那个学校当中是完全不被看到的。这就导致上学对他来讲是一个非常不愉快的事情。多少年以来,我其实都不知道他的学上得那么痛苦。老实说,我到很后来我才真正地理解了他。

在这我要承认一点,我不知道其他的学霸父母怎么样,但是我自己觉得,我的学霸体质对于我在这样的环境下做一个称职的母亲,其实是有很大的阻碍作用的。因为他的学习成绩差,所以他就是老师不待见的那个人。甚至当他为班级做出巨大贡献的时候,在初一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他们那个年级要举行一个元旦晚会。那个元旦晚会当中呢,泱泱就自告奋勇和另外一位同学一起做了一项幕后的工作。这个工作呢,就是去调试大屏幕,还有灯光和音响。但这导致了泱泱没能够参加他们班的大合唱。这就使得他在实际上在这一段时间之中,是处在一个班级之外的,就有点游离。

因此,当他们班的大合唱结束之后,同学们在照相的时候,他就在做一些帮忙组织、拍照、记录的工作。有的同学因为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所以就对于他刚才没有出现在大合唱的现场,现在又站在底下帮大家拍照,就是在乱动这件事情提出了疑议。但是老师也什么都没有说,并且他还说了一句:“佟浩然,你别乱动了。”这件事情我是最近才知道的。在当时我感到非常愉快、非常骄傲,因为我的儿子在这么小的时候,就能够帮忙一台那么大的晚会去做这样一个幕后的技术性支持工作,而且学校还给了他一个纪念品、一个礼物。这个纪念品呢,就是一个名牌的文件夹,很小一个文件夹。泱泱拿着这个文件夹就回到家里,就把它作为礼物送给我。我非常之骄傲,我到处得瑟。可是我并不知道在这个文件夹的背后还发生了什么。

所以当我儿子不高兴去学校的时候,我只是认为他学习不好,所以不愿意去。而我呢,从一个学霸体质出发,我又觉得这点功课没什么,只要我们凝心聚力。我甚至都没想到过要去找补习班这回事,我是觉得以他的聪明,只要他用功,我们花一点时间集中搞一搞,我们就一定搞上去了。但我也没帮他,所以我其实是非常不合格的一个妈妈,我做得太差了,导致了我的儿子最终就从初中,就真的再一次离开学校的时候请长假,然后他就拒绝去学校。我不好意思用“正式”这个词,但是打那以后,他就没有再回到这个学校,他辍学了。我家里有了一个辍学的孩子。

磨合与成长:非传统路径的探索

他辍学之后,这个时候我的心胸比以前更开阔,因为前面我们有过一段磨合期,所以我对他的接受力还是可以的。我们两个保持了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就是他有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比如说他去做模型车,他在半夜、凌晨的时候出去试飞,在马路上试他那个模型车的时候,我会陪着他去。他在家里之后,有一段时间是这样,他迷上了山地自行车,他在夜晚11点多的时候会要出去。那这个时候我通常已经躺下了。我后来跟他有过一个非常重要的约定,我说:“你想出去注意安全,你走的时候我知道,然后你回来,不管是几点钟回来,你不管我在干什么,你都要喊一声,让我知道你回来了。”所以有时候是3点钟,有时候是2点钟,有时候不知道是几点钟,我听见他开门推车进家的声音,我又听见他喊一声:“妈妈我回来了。”他的声音这个时候其实会比较轻松的。

我们这样度过了一段时间以后,他的状态又好一些。我想一个孩子,就算我们不在普通的学校里去学那些知识,我们不考大学了,但是他应该有同侪社交(Peer Socialization: 指与同龄人之间的互动和交流,对个体成长和社会化具有重要影响)。跟同龄人的交往,是我们非常重要的一个成长环境,而这个环境大多数时候是由某种学校提供的。所以这个时候,我就想要让他去找一个学上上。我给他找的是一个大专,一个大专的预科。换句话说,其实这是一个属于常轨之外(Off-track: 指偏离传统或主流发展路径)的一个学校。然后那个面试的老师非常轻易地、非常不尊重地当着我的面跟孩子讲了一些话。后来这个时候我已经成熟了,你看我在进步的,我就把这个老师叫到一边,我跟他讲了我儿子的情况,我说:“你必须要非常严肃地、非常正式地、非常尊重地跟他讲话。”

他在这个学校待了一年。其实我后来给他开成绩单的时候,我发现他的成绩也没有好到哪去。他回家的时候聊天,我的感觉是,他像一个学霸,就是我误认为他是一个学霸了。因为他会跟我讲他的同学比如说只玩手机不肯学习等等,而且他还会主动带他的同学,就是他让他那个玩手机玩游戏的同学,他带他玩,他带他玩一些他认为更有教育含量的游戏,比如说乐高(LEGO: 一种流行的拼搭玩具,有助于培养创造力和逻辑思维)。但是事实上呢,他也并没有学霸到什么地步。但是毫无疑问,他在那比如说,他的阅读在增长。院长之前是一个记者,退休之后到北京来办民办的教育。院长引导他读一些比如说一本社会学的书,跟性别有关的一个社会学的书。他非常认真地读了,而且他回家之后还在跟我聊,他说他很佩服这个院长。用一句俗话来讲,我的心里乐开了花。我的心里乐开了花。

我的儿子在这个学校整整待了一年。那这个时候,像所有普普通通的家长一样,当泱泱躲在那个木门之后不出来的时候,我的想法很简单:只要他出来,只要他活着。当他出来的时候,来到了这个学校,他待满了一年,他住校适应了一种学校的生活,成绩我觉得还可以。那这时候我的欲望又在增长。大家应该听过、知道普希金的那个童话《渔夫和金鱼的故事》(The Tale of the Fisherman and the Fish: 普希金创作的寓言故事,讲述了贪婪的老婆最终失去一切)。我就像那个渔夫的老婆一样,对,我又加码了。

海外挫折与疫情中的成长蜕变

这个时候,我得到了一个机会去美国进修一年。于是呢,我的想法就是我要带着他去,去美国重新去调整一下,重新回到那个学校教育的,就是正常学校教育的轨道中去,重启我们的大学之梦。我本来以为他可以从那比如说从初中、从高一开始,我以为我们到那是可以选的。那我们到那才发现,人家严格按照你的年龄对应,所以他到那就上高二。而高二美国的高二也是非常之卷的。我可怜的儿子就进入了一种新的生命状态:他每天早上起来去上学,然后呢,到那个地方像一个大傻子一样,因为他听不懂。

你要知道,这是一个中国的学渣,到了美国的高中,他并不会天然地就摇身一变变成一个学霸。而且他还隔了一个语言。当然他有能考A甚至A+的成绩,确实是我们的数学是很厉害。另外还有他的艺术,也是能拿A+的。可是除此以外,涉及到特别是历史,这个是非常之难的。对,虽然他妈妈是教历史的,但是不管用。所以就是他在学校里头待了一整天之后,回到家里,相关的学习比如说历史的学习才刚刚开始。于是我,一个中国的北京大学历史学系的教授,而且还属于英文还不错的那个中国史的教授,就跟他一行一行地读课本,帮助他写作业。他熬下来了,他能够及格。其实我觉得能够及格已经非常非常非常之了不起了。我对他其实是报以崇高的敬意的。这个时候我的理解力其实在拓展,我能够理解到他的难处,我能够想象他的困难,同时我对于他能够保持如此长时间、高强度的学习,以及在不会的状态之下还能坐那,我其实是非常之敬佩的。

我原计划在美国待一整年,但是我那一年有一个博士、两个硕士,还有一个本科毕业。我不太放心我的这4个学生,尤其是博士,还是我的第一个学生。所以我提前半年回来照顾我自己的学生。然后泱泱就被一个人丢在那。再然后他的状态又不好。然后再然后就新冠了。在新冠的时候,他是一个人在那儿。起初我以为新冠和SARS一样,会很快地过去。所以在那些家长们忙着抢票,3万块、几万块买一张飞机票的时候,我很淡定地说:“我们再等一等。”然后我们就等了一等。等到发现这件事情是一个持久战(Protracted Battle: 指耗时较长、过程艰难的斗争)的时候,泱泱就决定:“就是回来,我们不读了,我们就回来。”

我很想讲一讲他回来的故事,因为他让我认识到他的成长。他需要在登上中国的飞机的时候,有一个48小时有效的核酸证明。但是在加州,拿到这个核酸证明是非常之困难的。他要去一个医院的核酸检测点,要取得他的核酸证明。可是我们怎样才能保证他转机到加拿大时,那个核酸证明还是在48小时以内的呢?泱泱做了一件非常科学的事情:他就开始提前隔两天就去做一个核酸检测,然后看看那个核酸检测是在多长时间以后拿到结果的。经过他的亲身尝试检测之后,大致我们估算出一个应该还是有效的一个去检测的时间。

到了那一天,他做了最后一次核酸检测,准备拿着这一次核酸检测的结果,从美国上飞机去加拿大。快到那个点的时候,如果我们拿不到,那他就要把机票退了再买,或者想其他的办法。这个时候我在中国,我陪着他,我已经慌了。我跟他说:“我们把机票退了吧,我们再买,钱不是问题。”但是他特别淡定地跟我讲,根据他之前的所做的实验,应该可以再等半个小时。于是半个小时之后,检测结果的电子版就真的到了他的手机上,他拿到了这个检测结果。那这个时候,其实他那边已经是朝着半夜走了,而且第二天早晨他就要坐出租车。我说:“你好歹睡一会,因为这一路会很艰辛。”但是他跟我说,他不放心,他还是要再等一等。

大概过了一个多小时,他又给我打电话,他说:“妈妈你看,幸好我没有睡觉。”因为大使馆又给他来电话。他有英文名字,他叫Henry。因此他的英文名字就不像我们平常的英文名字那样,就是把“浩然”两个字变成汉语拼音。于是大使馆那个地方检测他的,就是通过他的核酸结果的时候,领事馆就遇到了问题。幸好他一直在盯着,他看那个检测没有通过,于是他就给领事馆打了电话,然后他就回来了。这件事情,他取得这个核酸,应该说是个历险记(Adventure Story: 指充满挑战和危险的经历)。这一场历险记,它使得我们母子两个就像是并肩战斗的战友,而且在这场战斗的过程中,其实我觉得他比我靠谱,他比我更坚韧,更有能力。

自我怀疑的终结:拥抱非传统学习之路

那因此,其实我对他的人品,我对他在社会上混,这个时候我已经不那么担忧。而且他还有一门手艺,就是他修车,他在中国修的是那个玩具车,他在美国就可以修真车了。这个时候,我其实认真地想了另外一个问题:我需不需要他再度回到学校去?我们在学校里,是把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这些知识排在第一位的,而那些跟生命有关的、跟生活有关的常识和知识,通常要等你完成了全部的教育之后,进入社会之后才开始学习。有的人后来学得很好,但有的人也是碰得鼻青脸肿,可能有的人终生在某些方面仍然有缺陷。泱泱主动放弃了学校,那我现在我还要不要考虑让他回到学校去?现在我是认真考虑这个问题的。

在那个点上,这个时候你们知道,我是一个历史学者,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就是学校教育(School Education: 指在学校体制内进行的知识传授和能力培养过程)这件事情,它本身是一个历史性的现象(Historical Phenomenon: 指在特定历史时期和背景下产生的社会现象,并非永恒不变)。它并不是天经地义、从古就有的,对吧?废除科举之后,中国才有了现代教育体制。那为什么所有的孩子就都得走这一套呢?那我突然意识到,如果他不愿意,他可以不上学,可以没有文凭。这是我想通的一件事。

然后我还想通的一件事是什么呢?就是说在此之前,我像那个渔夫的老婆一样,他好一点,我就膨胀,把他推回去。其实我最终只剩下我的旧的木盆,我什么也没有得到。相反,他按照自己的方式在成长。那我为什么翻来覆去地要把他推回到一个教育体制当中去呢?因为我归根结底对自己是不放心的,或者说我没有那么足够的信心。我仍然希望就是我付钱,把他托付给机构,把他托付给另外一些以此为职业的人,把他托付给一个体制,走大家都走的路。我对自己没有信心。

无愧于心:母亲对儿子的最终认可与自豪

那在那一刻,我想明白了这件事情:既然泱泱有信心,而且他确实也走得不错。于是等到泱泱结束隔离之后,我跟他商量了一件事情,我说:“现在你来做选择。你可以选择仍然回到学校里去,任何时候妈妈都支持。但你也可以选择不再回到学校里去,前提是你必须接受你将没有大学文凭这件事情。”那么也就是说,你从小一块玩的朋友们,他们通常都上了大学,而他们很多人可能上了要么是中国的,要么是外国的名牌大学,将来他们可能会有博士学位,有各种光鲜亮丽的东西,你没有。如果有一天,你跟他们又坐到了一起的时候,你要保证你是心平气和,能够非常尊重的对待他们和你自己。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那你就可以选择不上学。然后我还有一个附加条件,就是不上学可以,但是不上学绝不等于不学习,相反不上学的人,你要更加努力地学习。这是我对他的一个要求。

这个孩子答应了我。他现在大家通过前面的小片也可以看到,他现在是一个摄影师。事实上,我在那个小片最后提到的他去美国拍摄的这个派克峰爬山赛(Pikes Peak International Hill Climb: 美国科罗拉多州举行的一项国际性汽车爬山赛事),已经成功,就是第一个登上了派克峰的中国赛车手老吴已经出现,而他的跟团摄影师呢,就是我的儿子佟浩然,泱泱。此处应该有掌声,谢谢。

泱泱为了这个派克峰的爬山赛,他在微博上开了一个小号,然后他目前做了两个小片,介绍派克峰爬山赛,介绍老吴,介绍他们的团队。他的这个小片呢,我读过,我看过,我在我的微博上也转了,我在我的B站上,反正就是所有我有的我都转了,你们原谅一个老母亲的心。我的一个非常有见识的朋友看过之后,给了泱泱非常恳切的表扬,说这个节奏很好,文字也很好。这点我都同意。然后他又说,他在微信里头又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泱泱的声音里头有愧疚,对母亲的愧疚。”但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所以我后来有一天,我就拿着这个阿姨的微信,我翻到那一页,我给泱泱看,我说:“是不是真的?”他没有回答,所以是真的。

因此,今天在这当着这么多一席的观众朋友,也包括未来会看到这个视频的朋友们,我想对泱泱说:你完全不必感到任何愧疚。你在妈妈的面前,打开了一个非常广阔而有趣的世界。妈妈本来是一个在象牙塔(Ivory Tower: 比喻脱离现实、专注于纯理论研究或学术的机构/环境)里头生活的,非常其实是非常窄的,我的世界非常窄,学术界以外、北大以外,我其实很少有了解。可是你带我看了那么多美好的事情,而且你还带我认识了那么多有趣的年轻朋友。而且泱泱,我负责任地说,你已经成为妈妈喜欢的一个成年人,所以不用感到愧疚,妈妈为你感到自豪。我亲爱的泱泱。谢谢大家。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泱泱

公司/组织: 北京大学, 宜家

产品/模型: 乐高

媒体/书籍: 渔夫和金鱼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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