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僵局：霍尔木兹海峡的战略转向

这场战争打到现在这个地步，回溯两周前的判断，我们不得不承认当时对战争结束的预期过于乐观。彼时认为这场战争是“数着天数可以过的”，可能两三周内结束，但现在已经持续了四周。战争未能如期结束的核心原因，正是霍尔木兹海峡。当时许多人，包括我在内，都未曾预料到伊朗能够如此稳定地长时间控制霍尔木兹海峡。

目前，最新的进展是美国宣布了一项15点和谈方案，尝试与伊朗进行和谈。尽管伊朗方面最初坚决表示不和谈，但实际上，双方正在巴基斯坦的斡旋下进行协调。美方提出的方案内容广泛，包括：伊朗承诺永不发展核武器，不在境内进行浓缩铀活动，将现有浓缩铀交由国际原子能机构储存并接受自由检查；放弃在地区复制代理人；开放霍尔木兹海峡并确保其为永远的自由水域；限制弹道导弹数量和射程等。作为回报，美国将解除对伊朗的所有制裁，并协助其发展民用核电项目。

然而，这份方案面临两个严峻的现实：首先，在当前的战争状态下，伊朗接受这份“城下之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伊朗目前掌握着霍尔木兹海峡的施压优势。其次，以色列对此和谈感到非常意外，这表明美国与伊朗的谈判并未与以色列进行协调和协商，预示着美以关系已出现一定程度的裂隙。因此，这次和谈并非深思熟虑之举，短期内难以带来积极结果，我对此持悲观态度。

那么，美国为何在此刻启动和谈？这与Donald Trump（唐纳德·特朗普）总统的民调数据密切相关。路透社和伊朴索的民调显示，Donald Trump的Apple rating（支持率）已跌至第二任期最低点，仅为36%。这个数字已逼近共和党基本盘（约35%），意味着所有中间选民和民主党选民已不再支持他。这对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无疑是一个极其糟糕的信号。虽然此前Venezuela Plus模式（委内瑞拉模式）的行动，以及对哈梅内伊的斩首行动开局顺利，若能快速结束本可对中期选举有利，但战争拖延至今，已对中期选举造成巨大负面影响。美国亟需找到一个退出战争的方案，但短期内实现这一目标异常困难。

霍尔木兹海峡：被忽视的战略咽喉

究竟是什么导致这场战争陷入如此境地？最关键的症结便是霍尔木兹海峡。令人费解的是，尽管美国拥有众多中东专家，但在战争初期，似乎并未预料到霍尔木兹海峡可能被封锁。事后看来，这似乎是显而易见的，但当时美国和以色列的考量，主要集中于如何攻击和摧毁伊朗的军事设施，以及斩首伊朗高级官员，却未将霍尔木兹海峡的商业航运连续性纳入战略考量。

尽管美军初期攻击了大量伊朗的布雷艇和扫雷艇，但伊朗仍成功实施了封锁。截至3月11日，已有16艘轮船在霍尔木兹海峡被击中；到3月19日，数字增至17艘，并造成7名海员死亡。从3月初到3月20日左右，伊朗成功袭击了约20艘民用船只。考虑到霍尔木兹海峡每日40至60艘的通行量，20艘船只被击中绝非小数目。这一数字足以导致保险公司为霍尔木兹海峡提供高昂到几乎无法支付的保费，使得大量船只停滞不前。尽管伊朗声称只拦截敌对国家船只，但由于船舶注册国与实际所有国之间的复杂性，以及混乱的局势，船只难以判断，多数选择原地不动。

船只停运直接导致国际油价快速上涨。此前判断市场预期时，我们关注的是7、8月份的远期油价，当时仍在70美元左右。然而，现在WTI原油期货价格显示，7月底为82美元，8月底80美元，9月底78美元，远高于3月初的水平。这表明越来越多的机构认为这场战争将是相对长期的，从而给战争的结束带来了更大的麻烦。

美国和以色列最初的战略存在一个巨大盲点，即未将商业邮轮运输的连续性纳入打击重心。他们的策略基本上是Venezuela Plus模式：首先沿用委内瑞拉模式的斩首打击，认为这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引发一系列事件，促成一个与美国谈判的政权上台；其次，比委内瑞拉模式多了一点，即打击伊朗的远程攻击能力，因为伊朗拥有大量弹道导弹和无人机，甚至曾发射洲际弹道导弹打击美军基地，尽管未成功，但其能力令人震惊。美国和以色列初期利用AI技术进行了大规模打击，目标数量高达数千甚至近万个，但所有这些打击都未曾设计到霍尔木兹海峡的商业运输连续性，这说明他们一开始就完全没有考虑此事。

Donald Trump政府的“草台班子”性质在此暴露无遗。我记得Donald Trump曾发表过一句非常愚蠢的言论，在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时，他竟呼吁船长们“鼓足勇气开过去”。这完全是开玩笑，因为霍尔木兹海峡的航行风险不仅涉及船主，更与军事保险商船、船舶公司和外交等多方紧密联动。在这种高风险环境下，任何个人勇气都无法保证航行安全。因此，无论是战争初期缺乏保障商业运输连续性的方案，还是现在美国仍未有有效方案来保障航行，都暴露了问题。美国要求盟友参与护航的呼吁也彻底失败。霍尔木兹海峡已成为当前战争的一个巨大症结，甚至可能影响战争的最终结局。

伊朗战略韧性：威慑力未减

在上次节目中，我最大的判断错误之一，便是低估了伊朗战略威慑武器的韧性。伊朗在战争初期发射了大量导弹和无人机，大部分被海湾国家拦截，但仍击中了沙特阿拉伯的一些设施。随后，伊朗的导弹和无人机发射量骤降了四分之三到五分之四。当时我们认为，在“矛与盾”的对抗中，伊朗的发射能力大幅下降，其防空体系应不难应对。然而，事实证明，伊朗的战略威慑能力一直非常强大。

例如，前两天伊朗击中了以色列核设施附近的一些设施，导致以色列近200人受伤，这是一起重大伤亡事件。此外，伊朗还陆续击中了卡塔尔LNG设施（液化天然气设施）和美军大使馆等目标。伊朗在打击能力大幅受限的情况下，仍能用非常微薄的打击能力，而非最初的饱和打击，包括3月21日发射的4000公里级洲际弹道导弹，持续产生威胁。因此，“伊朗威胁基本消失”的判断根本不成立。

更甚者，上次我们提到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化整为零，初期表现出一定的盲动性，例如用导弹攻击土耳其等无益之举。但随着战争的深入，伊斯兰革命卫队的指挥链和组织能力似乎得到了恢复。他们能够利用残存的无人机和导弹能力，进行更有效、更有纪律性的打击，不再像初期那样盲动。这表明其战略威慑能力正在恢复。

这一点不仅对伊朗，对其他国家，尤其是中国和台湾，也构成了巨大警示。一个国家，即使其无人机和导弹能力被削弱到只剩约20%，仍能保持强大的威慑力。这种军事韧性，尤其是在现代武器穿透防空能力方面的韧性，是不可低估的。这可能是我两周前做节目时最没有想到的问题。伊朗的导弹能力虽受打击，但仍能保持一定的威慑力，这种能力能持续多久，取决于其在山区生产的导弹和无人机生产线的后续供应。

美国战略失策与盟友疏离

反观美国，Donald Trump政府的“草台班子”性质确实表现得淋漓尽致，主要体现在两点：

首先，是战争战略本身的问题。美国展现出了强大的战略打击能力，例如初期动用大量飞机、战斧导弹、轰炸机等对伊朗进行高精度打击，效果显著，以色列也拥有出色的情报和打击能力。这些都是大国所具备的能力。然而，美国完全没有展现出真正计划这场战略的能力。从一开始，这场战争的目标就含糊不清：究竟是为了支持抗议者、政权更迭建立民主政府，还是建立一个亲美政府？是为了进一步摧毁伊朗的核能力，还是彻底消除伊朗在地区的外部威胁？直到现在，这些目标依然模糊。尽管Donald Trump一直单方面宣布胜利和达成目标，但实际达成了什么，仍是一个巨大的问号。

从这个问题来看，以色列将美国拖下水的可能性越来越大。对以色列而言，这是一个关键窗口期。最近的民调数据显示，美国民众对以色列的官方态度已达到一个转折点，支持以色列的人数已少于支持巴勒斯坦的人数。长期以来以色列在巴勒斯坦的战争，确实越来越不得民心，甚至在共和党选民中，对以色列的支持也在大幅下滑。因此，Donald Trump很可能是最后一位，至少在不短的时间内，能够全力支持以色列的总统。他或许能将这种支持维持到中期选举，因为中期选举后，国会对Donald Trump的制约将更加明显。所以，对以色列而言，若要抓住机会，在美国全力支持下削弱伊朗或达成任何目标，今年确实是关键的时间窗口。内塔尼亚胡可能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成功地将美国拖下了水。对内塔尼亚胡而言，无论是将伊朗推向政权更迭，还是使其元气大伤，都对以色列有利。但对美国而言，可能并没有明确的好处。因此，美国在这场战争开打时，完全缺乏目标性，这是一个严重的问题。

其次，Donald Trump可能仍沉浸在“空袭、斩首、替换政权更迭”的幻梦中，即Venezuela Plus模式。即使两周前我们也曾提到，政权更迭很难发生，无论是依赖库尔德人还是伊朗民众，都不可能仅仅通过空袭就能颠覆一个如此庞大的国家政权。虽然空袭可能促使一个相对愿意沟通的领导人上台，但打到现在，这种可能性已微乎其微。然而，Donald Trump似乎一直在幻想，空袭斩首后，后续事件就会自然发生。这表明他尚未摆脱如何面对一个比委内瑞拉大得多且更具韧性的国家的问题。其中最大的误判，无疑是霍尔木兹海峡。除了霍尔木兹海峡，伊朗的无人机和导弹对美国、以色列及其盟友在中东的实质性影响和打击，除了卡塔尔LNG设施外，其他地方相对有限。但正是掐住了霍尔木兹海峡这个咽喉，才导致了当前最大的问题。总而言之，美国作为中东事务介入如此之深的大国，其计划性完全没有体现出应有的战略能力，令人遗憾。

此外，美国这次犯了一个重大错误，并非战略能力问题，而是盟友问题。过去无论是伊拉克战争还是科索沃战争，美国的盟友都比较积极地参与。即使在中东，中东盟友也能积极参与。但这次，美国的盟友完全不想响应，无论是日本、韩国还是欧洲盟友。原因很简单：美国一直认为盟友占了美国的便宜，但实际上，美国也经常需要盟友来完成自己的战略目标和军事行动。过去为盟友支付的军费、提供的帮助，都应转化为盟友的支持。然而，Donald Trump上台后，对乌克兰的支持骤减（一年内军援减少90%），贸易战不分青红皂白地打击全世界，甚至包括盟友，以及格陵兰岛等事件，都导致盟友关系受损。此次开战前，美国和以色列两国突然开打，既没有知会联合国，也没有通知北约或海合会。在这种情况下，没有盟友愿意提供帮助。

如果盟友能够协助，霍尔木兹海峡的护航和通航本会容易得多。美军目前大部分军舰部署在红海和阿拉伯海湾（波斯湾），在霍尔木兹海峡的船只相对较少，且美军大型军舰不适合长时间护航。而欧洲恰恰拥有较多航程和续航能力长的轻型护卫舰，非常适合执行霍尔木兹海峡的护航任务。但在这种情况下，欧洲没有任何意愿提供帮助。随着战争的深入，美国又面临国内通胀问题，MAGA（Make America Great Again）本身也带有一定程度的孤立主义色彩。因此，美国人没有意愿，盟友没有意愿，国际经济体系也没有意愿继续深陷这场战争，问题就卡在这里了。无论是美国对盟友关系的极度削弱，还是Donald Trump政府在此事上展现出的无计划性，都令人感到“丢人”。如果最初能体现出美国强烈的介入决心，但打到现在，我认为这已大大削弱了美国的军事能力和军事战略能力。

谈判前景：霍尔木兹困局与最坏结果

关于后续谈判，目前看来前景非常危险，可能导致一个糟糕的结果：停火协议和和平协议将围绕霍尔木兹海峡展开。美国和以色列希望从这场战争中实现诸多目标，例如政权更迭、削减伊朗军事能力、彻底放弃核计划等。但最终，所有这些目标都可能无法实现，只能围绕霍尔木兹海峡展开谈判。

那么伊朗想要什么呢？伊朗希望保住政权，现在看来大概率能够实现。伊朗希望保住未来的石油生产和石油贸易，这是其国家恢复的关键核心，大概率也能实现。伊朗希望保留导弹和无人机的产能，我觉得大概率也保得住。伊朗希望保住霍尔木兹海峡的实际控制权，这可能是美国和伊朗双方最核心的拉锯点。美国当然希望对霍尔木兹海峡拥有完整控制力，但现在看来很难实现，因为伊朗可以用很低的成本卡住霍尔木兹海峡。即使与伊朗签订协议，如果未来出现问题，伊朗再次卡住霍尔木兹海峡的难度并不大。因此，即使这次以霍尔木兹海峡为核心展开谈判，也很难真正得到可信、可持续的结果。

至于伊朗最终能否保住核设施，这是以色列和美国最核心的利益。这有两种情况：合同上能否保住，以及实际能否保住。即使合同上不保住，承诺停止并交出部分现有浓缩铀，但实际上在冲刺或隐秘生产都是很有可能的。值得一提的是，美国为了短期平抑油价，已经放松了对俄罗斯和伊朗的制裁，允许海上伊朗和俄罗斯的“影子舰队”释放产能。这在战术上说得过去，但在与交战国开战的同时放松对其石油制裁，这无疑是极其荒唐的。

因此，这场战争极有可能，如果美国现在就想快速脱身，围绕霍尔木兹海峡通航为核心达成停火协议，那么这个协议将带来一个非常糟糕的结果：伊朗既保住了政权，保住了石油生产和未来的石油交易，保住了导弹和无人机的产能军事能力，甚至如果美国监督不力，还可以保住继续发展核武器的能力。伊朗在打完这场战争后，肯定更愿意继续发展核武器，因为一旦拥有核武器，伊朗才能在地区拥有真正的战略优势。

所以，打到现在，一个最可怕或最令人担忧的前景是：美国最终为了快速脱身，围绕霍尔木兹海峡通航为核心与伊朗达成停火协议。最终结果将是伊朗国力更差，经济需要长时间恢复，但政治上却更加反美、更极端的一个政权上台，并且保住了其军事能力、冲刺和核打击能力，甚至未来对霍尔木兹海峡依然构成威胁。从这点来看，如果最终实现这个结果，那以色列和美国将大输。以色列根本没有彻底解决伊朗问题，而只是买到了以年为单位的短暂缓冲。随着时间推移，美国中期选举后的政府对以色列的支持只会更少，这点缓冲不足以根本解决伊朗问题。而这次战争结束后，伊朗对以色列的复仇愿望一定会更加强烈。所以，现在最担心的应该是以色列。

相对而言，对以色列和美国比较有利的一个方向是阿联酋和沙特可能参战。伊朗一直打击阿联酋和沙特，这让两国非常恼火。阿联酋和沙特可能也认为，如果这次达成非常有限的伊朗核协议，未来伊朗拥有核武器，对他们也将是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因此，海湾国家在国防上会更加依赖美国，而不是与美国反目，这与我们上次的判断一致。甚至阿联酋和沙特可能会参战，这可能对伊朗施加更大的压力，至少在谈判桌上能促成一个更有利的结果。

回顾两周前节目中明显遗漏的两个主要问题：第一，美国和以色列的军事打击没有将霍尔木兹海峡这个要素考虑在内，没有为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提供有效的预案，无论是歼灭伊朗的威胁还是保障通航。这导致伊朗在其他方面可能被削弱，但却死死卡住了海峡这个经济咽喉，这是未曾预料到的。第二，伊朗在无人机和导弹部队被歼灭到如此程度的情况下，其威慑力依然存在，甚至在拉长时间、保持打击之下，还能对其他国家造成较大损失。这种战略武器威慑的强度和持续性，是不可低估的。这对于未来任何国家对周边国家采取行动，都是一个需要考虑的要素。

从现在第四周的角度来看，这场战争会走向何方？最糟糕、最令人担忧的结果是，战争将围绕霍尔木兹海峡，以美国退出告终，最终美国和以色列一无所获。美国和以色列对于如何结束这场战争，已经产生了明显分歧。我认为，美国若想解决当前困境，有两种方式：一是无论用何种方式，让中东盟友和欧洲盟友参与霍尔木兹海峡的护航，打开霍尔木兹海峡的通行，从而解除伊朗对该地区最大的战略威慑，使军事行动能够继续下去。二是如果有盟友参与对伊朗军事设施进行更大规模的打击和影响，可能也能迫使伊朗在谈判桌上，例如约束其未来的导弹和无人机，并彻底放弃核计划，或采取其他强制性措施。如果做不到这两点，事情最终将变得非常麻烦。

至于地面部队参战的可能性，我觉得非常小。Donald Trump现在支持率仅为36%，除非他想大赌一把，派遣数千士兵在伊朗山区作战，但那样的战争规模可能比伊拉克更大。因此，派遣步兵参战的可能性极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