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性失忆
[Speaker 0]: 一九八五年一月,华盛顿证监会的取证室长桌对面坐着一个刚刚宣完誓的证人。问话的政府律师心里有数,对面这位是全华尔街公认记性最好的人——迈克尔·米尔肯。那时候要是有“最强大脑”的话,估计迈克尔·米尔肯也能杀进决赛。他的记性邪乎到什么程度呢?他的老板约瑟夫这样讲过,随口聊起一支十年前的债券,他能够给你报出当年的买价、卖价,还能够告诉你,这只债在买家和卖家的仓位里还各剩下多少。他手下人说的更悬,你随便点一家他最近没盯的公司,
[Speaker 1]: 他都能给你背出来。
[Speaker 0]: 这家公司在外头签了几笔债,每一笔的票息、年限,连提前赎回的条款都给你补齐了。就是这么一位主,宣誓完毕,开问。律师问:“你入伙的那些合伙企业,报几个名字?”听听米尔肯的回答:“哎呀,一个都想不起来了。”律师问:“芝加哥第一国民广场二七八五室,听说过吗?”这个地址是米尔肯名下起码两家合伙企业的注册地。米尔肯回答:“没听说过。”律师接着问:“一九八三年六月那场会是怎么约上的?谁牵的头?会上聊了些什么?”米尔肯说:“记不清了。”
[Speaker 1]: 一场会嘛。
[Speaker 0]: “就聊了五十件事,我哪能全记得呢?”哪场会呢?别急,后面细说。大家先记住这个画面,律师在往回问,米尔肯在往回防,一整场的取证全是这样一个节奏。
[Speaker 1]: 顺带交代一句,这轮调查是一九八零年以来的第三轮调查。
[Speaker 0]: 跟前几轮一样,查到最后都是无疾而终,没有立案。一个能够背出半个美国债券市场票息的人,就在宣誓之前,连自己钱包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当然,这些律师拿他也没什么办法。
[Speaker 1]: 他就说我记不得了,你也不能说他说谎。
德崇的规则
[Speaker 0]: 一九八六年秋天的米尔肯,那时候他权力大到什么程度呢?管他的那些闸门,什么监管机构、风险控制,一道一道全都失灵了。一九八六年初,有人当面问过德崇的董事长,米尔肯这个人到底向谁汇报?董事长愣了半天,报了两个名字,然后自己补了一句:“这是个好问题。不过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那个时候,
[Speaker 1]: 并不是米尔肯活在德崇的规矩里,先是德崇活在米尔肯制定的规矩里。
[Speaker 0]: 先看他的地盘吧。一九八六年秋天,
[Speaker 1]: 比弗利山那张交易台上摆着的早就不止垃圾债了。
[Speaker 0]: 普通股、优先股、破产公司的证券、抵押贷款证券,这些业务名义上的部门全在纽约。可是只要米尔肯感兴趣,他就能在比弗利山做。
[Speaker 1]: 没人拦着,
[Speaker 0]: 也没人拦得动。公司行政那一摊子事他从来不伸手。
[Speaker 1]: 不是不能,是完全不感兴趣。
[Speaker 0]: 可是在他自己的地盘上,他要的是不受任何约束的权力。面子上,
[Speaker 1]: 米尔肯把自己的姿态收得很低,
[Speaker 0]: 从来不把手下称为下属,而且没有任何架子,连间办公室都不设,头衔只肯挂一个高级副总裁,年报里名字都不许提。但大家别被这个骗了,那层交易大厅就是他的金銮殿,其余所有地方包括纽约总部,那全都是天高皇帝远的外省。隔壁那栋楼有一条过街走廊,连着的是西海岸的投行部,管这摊的人叫做基西克。一九八二年他手底下只有三个兵,到了一九八六年有六十个了,涨了二十倍。
[Speaker 1]: 全公司三成的投行收入,
[Speaker 0]: 全是从这条走廊里出来的。
[Speaker 1]: 投行部够劲了吧。
[Speaker 0]: 可是米尔肯最在意的那些客户,还得是由他指定的人盯着,投行的也好,销售的也好。
[Speaker 1]: 控制权米尔肯是一分都不让。走廊你修得再短,部门的门槛外人照样迈不过去。
[Speaker 0]: 基西克很服米尔肯,服到什么程度呢?
[Speaker 1]: 他有一句话:
[Speaker 0]: “米尔肯是我们所有人都盼着自己儿子长成的那种人。”可以看出基西克是非常崇拜米尔肯的。还有一位,名字叫做比尔格。之前的节目也提过他,
[Speaker 1]: 他就是那位把《巴伦周刊》那句“德崇就像神一样”剪下来裱起来寄给同事的哥们儿。
[Speaker 0]: 他特地从纽约搬过来,图的就是能离米尔肯近点。近,那是有代价的。他说这边的人天天都在暗地里较劲,比谁到公司来得早。
[Speaker 1]: 当然了,
[Speaker 0]: 永远都是迈克尔·米尔肯赢。米尔肯凌晨四点半就进场了,雷打不动。我怀疑科比是跟米尔肯学的“曼巴精神”。他讲了这样一段话,遇到事他就跟米尔肯说:
[Speaker 1]: “我得单独见你一面。”
[Speaker 0]: 米尔肯说:“明天早上行吗?四点一刻怎么样?”比尔格叹了口气:“那我两点半到四点一刻之间该怎么办呢?”这是凡尔赛了,意思就是说他这段时间也醒着。可以看出,那时候米尔肯的公司有这样一种狼性文化,每个人都是工作狂,都要标榜自己是个工作狂。
[Speaker 1]: 早上四点多就进公司,最晚离开,周末也不休息。
[Speaker 0]: 比弗利山这帮年轻人,投行这门课是跟谁学的?那肯定是跟米尔肯。他们亲眼看着米尔肯把权力从这些企业的老钱手里夺过来,塞给了美国商界那些没人打理的穷小子。所以这帮人真的觉得米尔肯就是神。
[Speaker 1]: 他们就是米尔肯的先锋队,是要改天换地的。
[Speaker 0]: 德崇纽约有位前投行家,
[Speaker 1]: 讲起比弗利山,
[Speaker 0]: 打个比方,他说那个地方没有祖宗之法,一张白纸,谁胆子大谁说了算。一九八六年,那边一个年轻同行跟他半开玩笑说:
[Speaker 1]: “要不咱们去把 IBM 给收购了?”
[Speaker 0]: 他给这帮人起了个名字,叫“五点钟的‘要不咱们’”。每天交易做完,人都乏了,几个人坐在那里:“要不咱们干个别家?”说完这句话,常人应该是下楼喝酒去了,这帮人抄起电话,真开干。
[Speaker 1]: 他说这几年美国那些惊天动地的收购案,有一些就是这么聊出来的。
[Speaker 0]: 佩服归佩服,这两地的梁子其实还是挺深的。当年纽约那帮人立志要跟迈克尔合并,图的就是这份钱。这么多年过去了,眼红这件事情一天都没停过。而米尔肯那帮人看东边纽约这帮人,就觉得他们就是一帮吃现成饭的摆设。纽约这帮人又觉得米尔肯那边太野、太愣、太贪了。贪不贪呢?你看一下分钱的规则就明白了。根据一位德崇的前投行家讲,光是承销费收完,
[Speaker 1]: 那些认股权证,两边就是两套制度。
[Speaker 0]: 纽约这边先进一个池子,每年卖掉一些,按照级别、按比例往下分,老资格的拿大头,规规矩矩。洛杉矶那边由米尔肯亲手分,他觉得谁配就给谁。据说最大的那一份,
[Speaker 1]: 他分给最配的这个人,当然就是他自己了。
[Speaker 0]: 连合伙盘的权证分起来,也是米尔肯拿大头。德崇的一位投行家说过一句话:“这其实是两家公司。米尔肯那边只要干活拉来一单生意,你就能变成百万富翁。一帮野兽一边吓唬企业,”
[Speaker 1]: 一边一单挣一百万。可是约瑟夫的难处就在于,
[Speaker 0]: 这一套没法拿来治理公司,你没有办法用一万头野兽去经营一家企业。野兽护着谁呢?护着买债的人。有企业客户抱怨,纽约那边算是代表企业发行方,洛杉矶那边代表的是买债券的人,而且说了算的从来都是洛杉矶。一位前投行家说得更狠:“德崇真正的客户从来不是企业,而是买债的人,那是他们的祖产,得护着。”
[Speaker 1]: 要不是圈里人,那就等着挨宰吧。
[Speaker 0]: 他补了一句:“在德崇最难缠、最凶的谈判,不是跟客户谈,是跟自己人谈,跟比弗利山谈。”权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交易台这些流水最后都流到哪去了呢?
隐秘的口袋
[Speaker 0]: 上一集我们数过米尔肯的十几只合伙的口袋,这些口袋绝大多数只对三种人开门。
[Speaker 1]: 米尔肯他自己、他弟弟,
[Speaker 0]: 以及他整个组。有几只里头甚至装着跟德崇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纽约投行部偶尔会被米尔肯恩准进那么几只,你可以看到米尔肯的权力有多大。有一只叫做贝尔维德证券,你没有听错,是另一家券商。米尔肯是德崇的顶梁柱,转身又攥着另一家券商一多半的股份。按证监会一位律师的说法,这家券商交易过德崇承销的一些证券,还接过米尔肯组里那些人替客户下的单。这利益冲突有多离谱?离谱到难以想象。他怎么会被批准?
[Speaker 1]: 哪怕是在德崇。
[Speaker 0]: 纽约投行部想进这个口袋分一杯羹,
[Speaker 1]: 没门儿。
[Speaker 0]: 这个口袋的存在本身,就是“主权”这两个字最好的注脚。
[Speaker 1]: 口袋合伙人里有芝加哥两位搞套利的,其中一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爱德华·索普,也就是写了《战胜庄家》那本书的作者,也是二十一点算牌的祖师爷。
[Speaker 0]: 这哥们儿可是一个数学天才。
[Speaker 1]: 而且据说他比那些诺贝尔奖得主更早发现期权定价公式。
[Speaker 0]: 只不过这哥们儿沉迷于赚钱,一直没有把这个东西发表。
[Speaker 1]: 等到他后来看到这个公式被发表,
[Speaker 0]: 估计内心是有点遗憾的,要不然诺贝尔奖就是他的了。另一只口袋叫做EGM,做期权经纪,还是那家芝加哥公司,还是那个圈子。合伙名单上,
[Speaker 1]: 有米尔肯本人,以及他组里最得宠的一批人。
[Speaker 0]: 官方的注册地址挂在纽约美国证券交易所。开办的本钱,七成五到十成都是米尔肯掏的,一九八二年底开张,没撑两年就关张了。停业前一个月,他们刚跟芝加哥期权交易所签了一纸和解协定,
[Speaker 1]: 认错书里写着,仓位规模违反了交易所의 规矩。
[Speaker 0]: 米尔肯赚钱的口袋能这么开,前提是公司的章程拦不住他们。头一道闸,你看就这么过去了。
空架委员会
[Speaker 0]: 可是德崇毕竟还有一道白纸黑字的正式闸门,专门审每一笔承销。
[Speaker 1]: 这个承销审核委员会是一九八二年设立的。
[Speaker 0]: 那年公司有两单承销,接连栽了大跟头,
[Speaker 1]: 亏了不少钱。
[Speaker 1]: 痛定思痛,
[Speaker 0]: 才学乖了,设立了这样一个承销审核委员会。
[Speaker 1]: 有八到十位投行的合伙人坐镇。公司做任何一单承销,经办人都得先写一份备忘录,写明这一单是什么,做它的好处和坏处各在哪里。每周都要开例会,纽约主场与比弗利山电话接入,一开就是几个钟头,
[Speaker 1]: 有时候开一整天。
[Speaker 0]: 会前大家都得做功课,会上会争吵,
[Speaker 1]: 也会真的否定一些单子。
[Speaker 0]: 一九八四年前后,里昂·布莱克——也就是后来那位非常成功的私募股权大佬,也在爱泼斯坦的名单上——在备忘录上添了个新规矩:头一页必须写清楚
[Speaker 1]: 这一单德崇挣了多少钱。从此,这成了一个模板。
[Speaker 0]: 有位投行家觉得很别扭,觉得不应该摆在这个位置,单子的好坏应该看单子本身,这等于把我们的贪心公开挂出来了。考虑一个单子到底做不做,
[Speaker 1]: 先看我们能挣多少钱,这有点违背了初心。
[Speaker 0]: 备忘录这么写,功课也做了,会也吵了一整天,单子被否了,然后米尔肯照做。
[Speaker 1]: 到了一九八六年秋天,
[Speaker 0]: 委员会有些人实在受不了了,悄悄攒了一份名单,名字起得很克制,叫做“疑难交易”。上面二三十单全是米尔肯跟委员会
[Speaker 1]: 顶过牛的,
[Speaker 0]: 其中差不多一半都被委员会否决了。但是米尔肯照做不误,全都给承销了出去。
[Speaker 1]: 出去有两单,不到半年就出了状况。可以看出,这个承销委员会还是有作用的,
[Speaker 0]: 它能发现这些单子潜在的风险。还有一些暂时没炸的,比如给佩雷尔曼旗下一家做录像的公司发了八千万。
[Speaker 1]: 整单的可行性评估就一句话:
[Speaker 0]: 佩雷尔曼是一直赢的赢家,这单也输不了。还给“一控控股公司”发了一亿三千五百万的“盲池”。“盲池”就是我们之前讲过的“空气基金”,先把钱拿到手,买什么回头再说,这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Speaker 1]: 掌舵的是那个搞过石油、做过套利的主。
[Speaker 0]: 可是这哥们儿当猎手没有战绩,管企业没有战绩,委员会说等他选好猎物再募资不迟。没用,米尔肯照发。还有芝加哥
[Speaker 1]: 一个炒地皮发家的主,那一单是五千万。
[Speaker 0]: 这位哥们儿炒地皮是个好手,专门找跳楼价的物业下手。但这几年他把这一套搬到了买公司上面,这可是两个专业,
[Speaker 1]: 买一家赔一家。委员会明明白白投了否决票,
[Speaker 0]: 说这哥们儿在买公司上不行,但是米尔肯照做。这样一个名单在抽屉里越攒越厚,整个德崇还有没有人管得住米尔肯、让他收回成命?就有一个人——约瑟夫。这两人从垃圾债刚开始就是搭档,早年的企业客户多半是约瑟夫拉进来的。米尔肯的人把客户得罪狠了,出去陪笑脸、收拾场面的也是约瑟夫。
[Speaker 1]: 可以看出米尔肯负责搞专业,但约瑟夫情商高一点,能够安抚客户情绪。
[Speaker 0]: 一九八五年春天公司换CEO,反对声最大的就是米尔肯,他舍不得约瑟夫离开投行部。米尔肯瞧不上大多数人,唯独在约瑟夫这里不打折扣。
[Speaker 1]: 可对米尔肯这号人,投缘不值钱,
[Speaker 0]: 有用才值钱。
[Speaker 1]: 可以看出,约瑟夫对米尔肯来说是非常有用的。
[Speaker 0]: 一九八五年八月,德崇给特纳(创办CNN的那位特纳)收购米高美的十二亿五千万资金出具了一份“高度自信函”。这份函的威力我们前几期讲过,说到做到,从无例外。但自信函发出去之后,米高美的业绩就垮了。比尔格经手了这一单,他说:“这一单重组是我在德崇干过最有价值的事。迈克尔·米尔肯不想改条款,他照样卖得掉。他跟米高美那位大股东有交情,所有人都盯着,等着看迈克尔的笑话,”
[Speaker 1]: 觉得迈克尔这一单终于做不成了。
[Speaker 0]: 可问题是,米尔肯真想做还是做得成的,但这么做是错的。所以我们只好把弗雷德请来劝他。劝住了,这份从不改口的自信函在一九八五年十月改了一次,
[Speaker 1]: 一九八六年一月又改了一次。
[Speaker 0]: 可是这道保险到了一九八六年越来越不好使了。米尔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致命的交易
[Speaker 1]: 而且一次比一次频繁。疑难名单上还压着一单,吵得全公司天翻地覆——给博斯基的套利合伙基金募集六亿四千万。
[Speaker 0]: 这位博斯基,我们前面也提到过,是美国著名的一个靠内幕交易套利的哥们儿,
[Speaker 1]: 这哥们儿赚了巨多的钱。
[Speaker 0]: 但最后被证监会终身禁止进入这个行业。反对这单交易的理由一条比一条硬:
[Speaker 1]: 私募没有注册权。
[Speaker 0]: 博斯基的生意变动太快,做不了公开发行那一套披露。真要出事,这批债没有公开市场可以脱手,持债人只能回头找德崇。而且博斯基本来就钱多得没地方放了,再灌进去几个亿,好单坏单一把抓,收益率必然下跌。
[Speaker 1]: 还有,这几年证监会查过他几轮,一轮都没查实。
[Speaker 0]: 可是套利圈里内幕交易的传闻,数他身上最多,
[Speaker 1]: 他实在太准了。
[Speaker 0]: 真要是栽了,德崇跟着一身泥。就算不栽,利益冲突也是明摆着的。
[Speaker 1]: 德崇帮他募资,还要占股。博斯基拿着钱去赌并购的成败,
[Speaker 0]: 赌的很多正是德崇自己的单子。
[Speaker 1]: 他赌赢了,掌握着内幕信息的德崇跟着分红。
[Speaker 0]: 这不是明摆着的利益冲突吗?如果证监会不查这个,查谁啊?
[Speaker 1]: 反对的不光是纽约的保守派,米尔肯身边的人也开始反对了。
[Speaker 0]: 他做并购的左右手嫌博斯基钱已经太多了,
[Speaker 1]: 连他弟弟——这辈子最听米尔肯话的那个人,据说也反对。
[Speaker 0]: 米尔肯的弟弟不喜欢博斯基,更不信任他。可是米尔肯觉得伊万·博斯基是个赢家,
[Speaker 1]: 而迈克尔·米尔肯喜欢赢家。
[Speaker 0]: 单子照样做了,而这一单埋下了掀翻米尔肯帝国的第一颗种子。我们可以看到,德崇的承销审核委员会基本上就是个空架子,名存实亡。
虚设防火墙
[Speaker 0]: 限制米尔肯还有一道闸,就是防火墙。这道墙的来历说来话长。
[Speaker 1]: 一九六四年,
[Speaker 0]: 美国一桩案子把内幕交易的定义扩大了,不光是公司内部人,
[Speaker 1]: 任何掌握内幕消息的人都算。
[Speaker 0]: 从那以后,华尔街家家户户在做项目和做交易的部门中间砌起了一道墙,行话管它叫“中国墙”(China Wall)。墙这边知道的事情,不允许漏给墙的那一边。但在八十年代的淘金潮里,这道墙本来就晃。有的高管一边管着并购,一边帮公司建套利部,
[Speaker 1]: 一个人就骑在墙上。
[Speaker 1]: 可是到了德崇,这道墙根本没法砌。
[Speaker 0]: 为什么呢?因为米尔肯这个人本身就是墙上的那个洞。七十年代中期做房地产信托重组,米尔肯自己下场投资,德崇承销的单子,他既买债也买股,然后装进自己的合伙人口袋。
[Speaker 1]: 再后来,连产品结构都是他自己亲手设计的。
[Speaker 0]: 基西克一九八六年跟媒体说过,一九七七年以前,米尔肯没有做过一天的传统投行,但到了一九七八年,他懂得不比华尔街任何一个人少。有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投行家说得更狠:交易、销售、结构设计、信用分析、并购战术、证券投资,
[Speaker 0]: 米尔肯每一样都是顶尖水平。别家发愁的是怎么把这六种人凑到一个桌上,而在德崇,这六种角色全在同一个人身上。你可以看出来,米尔肯确实是天才大脑。防火墙防的是信息“串门”,但在他这里,信息根本不需要“串门”,全都装在同一颗脑子里。那还剩下什么呢?
[Speaker 1]: 剩一道手续啊。
[Speaker 0]: 按规矩,他每一笔交易都要经过一个人审批,
[Speaker 1]: 也就是管理全公司交易的大总管。
[Speaker 0]: 还记得董事长报的两个名字吗?一个是约瑟夫,另一个就是坎特。一九七八年,米尔肯说要搬到加州,创始人老伯纳姆跟他吵了半天,最后是坎特认了命,说:“我们能怎么办呢?”就是这么一位,如今是套在米尔肯头上唯一的缰绳。
[Speaker 1]: 坎特能不能把住这道关呢?
[Speaker 0]: 他回了几个字:“流程上盖得住,实质上不行。”接着他打了个比方,要是米尔肯看到一批债往下砸,四十、三十、二十,但他心里很清楚有个项目在路上,做成了债券能回升到六十五,那他在二十块钱的时候大举买进,这算不算内幕交易?
[Speaker 1]: 法律上怎么认定呢?
[Speaker 0]: 谁又能证明呢?一九八四年,证监会还真来试过一次,我们回到开头那一间取证室。那轮取证查的重点是一批债券——凯撒世界(也就是开赌场的那一家)。
凯撒换债案
[Speaker 0]: 一九八三年六月二十九号,洛杉矶世纪城凯撒世界总部开会。
[Speaker 1]: 德崇去了三个人,由米尔肯带队。
[Speaker 0]: 凯撒这边新上任的董事长带了几个高管。聊什么呢?聊德崇给凯撒做一笔换债邀约,用新债换旧债,把部分存量债换掉。这是德崇的老手艺,
[Speaker 1]: 看来进行得非常顺。
[Speaker 0]: 就在开会当天或者次日,
[Speaker 1]: 这是两种说法,
[Speaker 0]: 米尔肯买进了面值三百万美金出头的凯撒债券,先进了公司账户。七月一号,一张划转票据显示,这笔债挪进了他个人的分红账户。
[Speaker 1]: 两个星期以后,换债邀约正式公告。
[Speaker 0]: 顾问是谁?德崇。米尔肯八十一块五买进来的债,一百零一块六毛七卖了出去,到手六十三万五千五百美金。
[Speaker 1]: 关键全在那张票据盖的章上。
[Speaker 0]: 六月三十号上午十一点零五分开会,这是次日。可是票据一角手写了一行小字:“按六月二十九日记”。到底哪天买的?差这一天,天差地别。
[Speaker 1]: 会前买的还是会后买的,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
[Speaker 0]: 取证桌上,米尔肯说自己自一九七四年起就没写过交易票据了,票据上的那些天数和记录,
[Speaker 1]: 他看不懂。
[Speaker 0]: 但他转过脸又笃定得很,
[Speaker 1]: 说按照六月二十九号记写得很明白,
[Speaker 0]: 单子当天就成交了。次日盖章,是因为票据一度弄丢了。而且这批债从买进那一刻起,
[Speaker 1]: 就是给他个人账户的。
[Speaker 1]: 七月一日的那笔划转,
[Speaker 0]: 不是事后起意。卖债给他的对手方是一家基金的老板,这位也支持米尔肯的说法。说是六月二十九号上午开会之前,就确确实实卖给他了。只不过你想一想,米尔肯当时大概已经知道下午会有那场会议,也多半知道会上要谈什么。这位基金老板后来被证监会请去喝茶,那会儿他头一次听说这批债竟然进了米尔肯的个人账户,他吃惊了。在多数华尔街公司,起码在他老东家雷曼,公司账户和个人账户这么混着来,想都不敢想。
[Speaker 1]: 自肥的空子太大了。
[Speaker 1]: 想到这笔赔本买卖,
[Speaker 0]: 他自己把米尔肯挣的六十三万五千块算了一遍,叹了口气:“多少人干一辈子,也挣不到这个数。”米尔肯挣这个数只需要打一通三分钟的电话。凯撒的董事长事后接受采访,把会议的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是德崇的分析师上门游说做换债,公司的负债是股本的三倍,拿新债换旧债太有吸引力了。
[Speaker 1]: 那场会议就是为了谈这事而开的。
[Speaker 0]: 谈完之后就做了,原本觉得换成率有五成就烧高香了,结果超过了八成。在证监会的调查里,债是六月二十九号买的。
[Speaker 1]: 在开会之前买的。买之前,米尔肯专门给坎特打过电话。
[Speaker 0]: 坎特特批了。这个名字,
[Speaker 1]: 米尔肯一遍遍挂在嘴边。
[Speaker 0]: 律师问:“你跟坎特通话的时候,聊没聊过德崇刚给凯撒做换债这回事?”他说:“坎特先生是公司高层执行委员会的委员,公司在凯撒这桩事上的情况,他应该比我知道得多。”
[Speaker 1]: 到底聊没聊?
[Speaker 0]: 米尔肯回答:“不记得了。”至于那场会议为什么开、谁约的、会上谈了什么,问到会场散场时有没有说定让德崇去研究换债,米尔肯的律师左挡右挡兜了大半个圈子。末了,米尔肯回答:“不记得了。”自己入伙的合伙企业一个名字都报不出,芝加哥的那个地址也说没听说过。所以你看米尔肯,所有对他自己有利的细节,他一个个记得非常清楚;对他不利的,他一概失忆。但假若兜不住,他就急着往一个人身上推——
[Speaker 1]: 多年来处处护着他的老伙计,
[Speaker 0]: 也就是坎特。也许这个人的脑容量全让债券占满了,匀不出地方记住人间的俗事。反正一九八五年的那轮调查查到这里,最后是无疾而终,证监会也没有立案。为什么立不了呢?因为你光查米尔肯一个人,永远是查不清的,你还得看他身后那一圈人。在他身后那一圈人,在取证的过程中,证监会的律师其实点着名问过:哥伦比亚储贷、第一执行人寿,还有芝加哥那两位合伙基金的老板。可问题是,这些人全是米尔肯自己人。从问话的路数看,这几家在凯撒那一单换债上,可能跟米尔肯一样都吃到甜头了。律师问:“公告前那两个星期,你跟这几家的掌柜聊过凯撒债吗?”
[Speaker 1]: 回答是没有。律师又问:
[Speaker 1]: “公告前一个礼拜左右,有一批凯撒债,”
[Speaker 0]: 从一家大保险公司旗下的高收益基金在德崇的账户里头(这明摆着是圈外人),买进了哥伦比亚储贷的账户。这两个账户归同一个销售管,是你手底下最凶的那位王牌。
[Speaker 1]: “这事你知道吗?”
[Speaker 0]: 回答是:
[Speaker 1]: “不知道。”
[Speaker 0]: 这类传闻在米尔肯和他的内圈周转了好多年。先造出这些网,拿人家的资金池当自己的弹药库,把人变成离不开他的俘虏,然后再拿这路消息回头喂给他们。芝加哥那两位还不太一样,那是他自己口袋里的合伙人,喂给他们,米尔肯自己直接就能分到。
[Speaker 1]: 有个压根不知道凯撒调查的德崇前员工,
[Speaker 0]: 自己把这套把戏推演过一遍:“我猜是这么玩的,”
[Speaker 1]: “换债邀约快来了,”
[Speaker 0]: “米尔肯想让项目完成得漂亮,就让那些客户提前进场,”
[Speaker 1]: “揣着三个礼拜后会有邀约的底牌,”
[Speaker 0]: “把债给买起来。这么一来,”
[Speaker 1]: “人人都能在邀约里吃到甜头,还能高高兴兴地收场。”
[Speaker 0]: 还记得凯撒董事长那句话吗?结果超过了八成。这也给大家解释一下,换债邀约就是公司发布消息,说我们有这样一个机会能把旧债买回来,再发新债。之前买了这些打折旧债的人,就能够以高价把债卖回给发行公司。但前提是,这些旧债的债主得同意。
[Speaker 1]: 所以米尔肯先让自己人进去,
[Speaker 0]: 抄底,把这些局都布好。等邀约来了之后,他自己人把债卖给邀约公司。这就是德崇前员工推演的米尔肯整套玩法,而这全是真的。
[Speaker 1]: 政府也不是没有追查过,凯撒那一轮调查就是一个例子。
[Speaker 0]: 证监会前前后后查了好几个月,但只要没有一个米尔肯内部团队的人走出来开口,这案子就做不成。米尔肯每一单买入永远有一个说得通的解释。
[Speaker 1]: 博斯基当年也是一样,
[Speaker 0]: 直到他自己内部的一个并购银行家出了事,水落石出,把他给交了出去。
隐秘的富豪
[Speaker 0]: 有记者采访过几十个认识米尔肯的人,
[Speaker 1]: 结果真的让人后背发凉。
[Speaker 0]: 不是因为有人咬死说他违法,而是几乎没有一个人肯打包票说米尔肯在交易上是干净的。大家嘴上不说,心里想的都是同一句话:就算有问题,法律也奈何不了米尔肯。至于米尔肯为什么可能越线,说法分成三派。有人说,米尔肯骨子里就瞧不上这些凡人的规矩,他只认自己心中那部更高的法。
[Speaker 1]: 就跟特朗普一样,觉得只有自己的道德能够约束自己。
[Speaker 0]: 有人说,他是被自己制造出来的机器附了体,为了喂饱它,什么都干得出来。还有人说,这是交易员的命,连赢十年,年年都要赢过前一年,不带点“外挂”,最后就赢不动了。但有一点是公认的:几乎没有人说米尔肯是为了追求奢华富贵。一九八六年,他身边的人估算米尔肯的身家已经在十亿美元以上。德崇内部还在传,在他弟弟的帮助下,这笔钱大多已经做了税务安排。这个圈子里的钱是怎么花的?有一个标准模式:
[Speaker 1]: 博斯基家里修着雕塑公园,
[Speaker 0]: 有人在棕榈滩盖起了宫殿,
[Speaker 1]: 还有人购置了整个庄园。
[Speaker 0]: 米尔肯在洛杉矶一个普普通通的死胡同里,邻居小孩骑着车在门口窜来窜去,房子不大,根本谈不上气派。有个上门拜访过的客户说,他家里只有一台十九寸的老彩电,
[Speaker 1]: 老掉牙了,还三天两头坏。
[Speaker 0]: 录像机也是最近才买的。家具都是些便宜的藤编,没有什么古董字画。车子前些年一直开的是一辆过时的老爷车。公司
[Speaker 1]: 好说歹说,觉得你这样实在太寒酸了,
[Speaker 0]: 才给他配了个司机。多半也跟他一九八四年出的那场车祸有关,那桩官司拖到一九八六年秋天,赔了三万美金了事。如今他换了辆奔驰,又添了四个保镖。这倒不是为了排场,而是为了帮他保命,跟他的做派其实是拧着来的。米尔肯不喜欢排场,他的太太还是他高中的初恋。据一位跟他相熟多年的老客户说,
[Speaker 1]: 这是他这辈子唯一交往过的姑娘。
[Speaker 1]: 别人家太太出席晚宴,
[Speaker 0]: 都是穿着貂皮大衣加钻石,
[Speaker 1]: 他的太太出来就是一件布大衣,首饰也极为朴素。
[Speaker 0]: 她把心思投在写作上,跟贝佐斯的前妻差不多,写个短篇小说,上了多年的写作班,却一篇都没有发表过。看来她的写作水平确实不如贝佐斯的前妻,
[Speaker 1]: 贝佐斯前妻好歹也发表过好几篇小说了。
[Speaker 0]: 据说米尔肯曾提出干脆给她买家出版社,但被她拒绝了。米尔肯也做慈善,而且做得非常低调,比如专门追踪纳粹的基金会,还有自家基金会办的教育项目。可以看出,米尔肯这个人并不追逐奢华名利。他做慈善的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
[Speaker 1]: 钱他不花,可是攒钱这件事,他一天都没有停过。
[Speaker 0]: 可以看出,米尔肯在很多层面上跟沃伦·巴菲特非常像。每笔交易照旧要多刮一层,就算是最好的朋友,也要薅他们的羊毛。
[Speaker 1]: 正如米尔肯自己说的那句话:“不赚朋友的钱,赚谁的钱呢?”
[Speaker 0]: 还有更扎心的。有位德崇的员工给记者算过一笔账:
[Speaker 1]: 每单杠杆交易米尔肯跟公司有分成的约定,他自己的组分一块,公司分一块,投行部的基金分一块。大头嘛,
[Speaker 0]: 当然归米尔肯自己。
[Speaker 1]: 然后他就跟客户讲,股权得让出一成给德崇,让出三成给投资人,毕竟投资人承担了这么重的次级债风险,回报得配平。
[Speaker 0]: 可分股权的时候,按照这位员工的说法,投资人实际上只拿到了一成左右,剩下的两成,
[Speaker 1]: 被米尔肯偷偷收进了自己的口袋。这在公司里结了极大的怨恨。
[Speaker 0]: 弗雷德知道但没管。
[Speaker 1]: 末了,那位员工撂下一句话:“好些人敢在税上动手脚,觉得亏的是不沾亲带故的政府;但对朋友下手薅羊毛的,可真不多。”
[Speaker 0]: 米尔肯是一个才华横溢的天才,
[Speaker 1]: 同时他也是这地球上最贪婪、最狠辣、最见钱眼开的人之一。
[Speaker 0]: 可以看出他的同事对他没什么好话。一个生活中什么都不买、毫不奢侈的人,在攒钱这件事上却寸土必争,这到底是为什么?我觉得记者到最后也没有给出正确的答案。有可能米尔肯只是把这些钱当成一个记分牌,他在不断增加自己的财富数字,就像巴菲特在不断地“滚雪球”。
[Speaker 1]: 其实就是想看着这个数字不断往上涨。
[Speaker 0]: 就跟打游戏追求天梯排名一样,这个排名本身可能并不意味着什么,
[Speaker 1]: 但对他来说却至关重要。
东京的布道
[Speaker 0]: 米尔肯这些年来经营的形象是低调谦和,恨别不得让你觉得他十分谦卑。
[Speaker 1]: 可这十年来,从来没人敢反驳他一句,他的信徒和客户把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奉为神谕。毕竟大家都是跟着米尔肯赚了大钱的人。
[Speaker 0]: 可是从米尔肯的角度来看,听的人把他当作神谕,说的人慢慢也就真的把自己当成神了。一九八五年到一九八六年,美国的董事长们排着队往比弗利山跑。这些董事长倒不是财富五百强级别,大多是身价三亿美元左右公司的当家人。开盘时段米尔肯谁也不见,“进香”的窗口只有两个:凌晨四点半开盘之前,以及收盘之后。就在米尔肯的那间金銮殿里,以前三十秒的短促电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米尔肯一人的长篇独白——宏观经济、世界大事,凡是飘过他脑海的一切。还记得我们之前聊过东京有一场会议对吧?一九八六年十一月,东京债券年会,这是他进军日本的头一炮。周五那个年会的最后一个朝晨,
[Speaker 1]: 在会上致过辞的那位美国驻日大使,
[Speaker 0]: 把米尔肯请进了大使馆,单独吃了一顿早饭。
[Speaker 1]: 那位八十多岁的老大使,
[Speaker 0]: 我查了查他的来历,觉得这人挺有意思的。
[Speaker 1]: 他的名字叫做曼斯菲尔德。在参议院当了十六年的多数党领袖。
[Speaker 0]: 美国人送他一个外号叫“中国麦克”。他十八九岁当海军陆战队的小兵,一九七二年就到过天津和上海。一九四四年,是他劝罗斯福总统派自己作为特使到中国去摸抗战的底。一九七二年尼克松走后,仅仅五十天,又是他带队访华,这是新中国迎来的首个美国国会代表团。一九七四年,他见到的可是邓小平。可就是这么一位见过大世面的老爷子,请米尔肯吃早饭。这类拜会有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寒暄客套,你来我往,点到为止,说的都是场场面话。可是米尔肯据说一个人讲了将近一个钟头,老大使几乎插不上话。
[Speaker 1]: 谈经济、债券、世界政治、汇率,
[Speaker 0]: 还有宏观大事。从落座谈到告辞,米尔肯的“福音”讲了整整一个钟头。可以看出,米尔肯是非常有个人魅力的,而且有这种教主般的领袖气质。这也难怪,为什么华尔街这些私募巨头,像里昂·布莱克后来推崇他,把他当神一样供着,其实原因就在这里。他这个人确实极富天才与魅力。
[Speaker 1]: 而且确实很天才。
帝国终瓦解
[Speaker 1]: 所以你看到这里,公司的章程根本管不了他。
[Speaker 0]: 米尔肯在章程外控制着一家自己持股的券商,
[Speaker 1]: 一家自己出本钱的期权行,
[Speaker 0]: 以及几十只只对自己人开门的口袋合伙盘。公司设立的承销审核委员会也否决不掉他的单子,
[Speaker 1]: 那个“疑难交易”名单上的二三十单,
[Speaker 0]: 有一半他照做不误。炒得最凶的那单,
[Speaker 1]: 六亿四千万照发。防火墙也拦不住他。
[Speaker 0]: 他本身就是墙上的洞。唯一的缰绳——他的顶头上司,只有一句:“我们能怎么办呢?”他们其实都管不了米尔肯,因为米尔肯是他们整个德崇公司的摇钱树。证监会也逮不到他。一九八零年起,
[Speaker 1]: 三轮调查都是无疾而终。
[Speaker 0]: 取证桌上,米尔肯该记得的全是对他有利的,该忘的全忘了。只要米尔肯团队里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开口,这案子就永远做不成。
[Speaker 1]: 直到那一单——
[Speaker 0]: 压在名单最底下的那个案子:给赢家伊万·博斯基发六亿四千万。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十四号,星期五,纽约收盘的铃声响过之后,证监会发了一纸公告。刚刚从米尔肯手里拿走六亿四千万的“套利之王”伊万·博斯基,
[Speaker 1]: 认罚一亿美金,
[Speaker 0]: 终身被逐出证券业。
[Speaker 1]: 后来,华尔街给这个星期五起了个名字,叫“博斯基日”。
[Speaker 0]: 圈子里终于有人开口了,米尔肯能够安然无事的那个前提彻底倒塌。下一集《博斯基日》,讲的就是那个星期五公告贴出来之后的四十八小时,
[Speaker 1]: 那份名单上的人各自往哪里跑,
[Speaker 0]: 以及德崇大楼里,最先意识到天塌下来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