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首行动的悖论:对民主政体是否有效?
解放军之所以演练斩首行动(Decapitation Strike: 针对敌方领导核心或指挥机构的打击行动),是希望能够成功瘫痪台湾的指挥机构,以最小的成本快速结束战争,避免攻台演变成一次成本巨大的抢滩登陆。然而,在现代军事学中有一个常识:对成熟的民主政体(Democratic Polity: 奉行民主政治制度的国家或社会)实行斩首行动,往往难以改变战争结果,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民主国家在宪政框架(Constitutional Framework: 规定国家基本政治制度、政府组织、公民权利义务的法律体系)下,有明确的元首继任法律。即使国家元首遭到攻击,宪法顺位继承人会立刻依法接任,确保政府机能持续运作。此外,外敌对民选领袖的暗杀,往往还会激起该国人民更强烈的反抗决心和民族凝聚力。斩首行动最能发挥效果的地方,是在对独裁国家(Dictatorial State: 政治权力集中于少数人或单个领导人手中,公民权利受限的国家)的独裁者进行突袭,一次空袭就有可能瘫痪一个国家。既然理论上斩首行动对民主国家作用有限,那中共为何还要花大力气演练呢?这是因为他们对于台湾社会有三个政治假设。
中共对台湾社会的三个政治假设
第一个假设:赖清德和民进党不断集权,台湾越来越像是一个准威权国家。 中共认为,哪怕是斩首一个准威权国家的准独裁者,也可以很大程度上瘫痪指挥机构。
第二个假设:台湾社会内部民意撕裂,二二八的历史仇恨并没有和解,本省人外省人的身份政治斗争延续至今,民意团结一致对外的难度大。 中共认为,这会导致在领导层阵亡时,民意可能更加涣散。
第三个假设:台湾现行法律对戡乱时期矫枉过正,当总统无法行使职权时,很可能会出现权力交接的法律断层。 中共认为,这可能导致政治混乱。
接下来,我们将深度解析中共这三个政治假设到底有没有道理。
假设一辩证:台湾是威权国家吗?
台湾肯定不是威权国家。2025年2月,英国**《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 一家总部位于英国伦敦的全球性新闻周刊,以关注国际政治、经济和商业新闻为主)杂志发表的2024年世界民主指数**(Democracy Index: 由《经济学人》智库发布的衡量全球各国民主状况的指数)中,台湾排名全世界第12名,位居亚洲第一。其实在东亚,可以称得上完全民主宪政体制的国家只有日本和台湾。日本在这个民主排行榜中排第16名。
日本的评分比台湾低的原因,是因为日本自民党(Liberal Democratic Party: 日本长期执政的政党)长期一党独大,没有政党轮替(Alternation of Ruling Parties: 民主国家中不同政党通过选举轮流执政的现象),导致了民众参与政治的热情不如台湾那么高。日本社会的现状是,民众和自民党之间有一个隐形的社会契约:民众让渡了一部分选举权利,换来了一个稳定的技术官僚(Technocrat: 掌握专业技术知识并在政府或组织中担任重要管理职位的人员)层,很多事情交给技术官僚去做就可以了,不需要所有事情都投票解决。这就是为什么日本频繁更换首相,但这个国家的社会依然可以保持稳定的原因。如果有一个国家每隔一年就进行一次总统大选,那它的民主指数评分一定是常年霸占世界第一,但这个国家的内政也一定是巨烂无比。
《经济学人》的排行榜中,民主指数排在前10的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北欧小国。北欧国家的地理位置远离地缘热点(至少俄乌战争以前是这样的),再加上挪威之类的国家有油气资源,这种小国肯定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对于那些被众神眷顾的国家来说,什么制度都区别不大。
然而,2024年台湾官方机构中研院(Academia Sinica: 中华民国的国家级学术研究机构)进行的“中国效应调查”(China Effect Survey: 中研院进行的一项关于台湾民众对中国看法的调查)中,有高达20.4%的台湾受访者认为“独裁有时比民主更好”,这个比例已经达到1/5,相当可怕。这个调查说明,虽然台湾现在的民主程度很高,但已经有很多民众对现行制度表示不满意。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台湾也有GDP虚高(Inflated GDP: 经济总量数据与民众实际生活水平感受不符的现象)、分配不均的问题。如果民主程度和普通民众的收入不成比例,那么看不到收入增长的民众慢慢就会对民主政治产生怀疑。现在全世界都在转向右派保守主义,就是因为民众越来越可以接受为了秩序或安全牺牲部分自由的理念。
很多大陆观众可能把民主世界想象得太美好了。美国的爱泼斯坦案莫名其妙地在监狱里就没了。台湾政治也有一个很大的潜规则,就是政治酬庸(Political Patronage: 执政党在选举胜利后,将职位或利益分配给支持者或盟友的行为)。大选后获胜的执政党,把本来应该交给技术官僚的职位作为选举红利,分赃(Oligarchic Distribution of Spoils: 少数权力精英瓜分国家资源和利益的现象)给缺乏行政能力的派系大佬。这样的结果就是寡头分赃,国家治理能力下滑。一个治理能力更低的国家,更容易在元首意外身亡后陷入混乱。民主制度总体上来看,比威权体制的治理效率更高,但是两者也不能生硬地完全划等号。比如,我的民主程度比你高10%,所以我的政府治理能力也比你高10%,那没有这个因果关系。
假设二辩证:台湾内部的社会撕裂
中共的第二项假设是,台湾内部长期存在族群认同(Ethnic Identity: 个体或群体对自身所属民族或族群的归属感和认同)和统独立场(Unification-Independence Stance: 台湾政治中关于与中国大陆统一或独立的政治立场)的撕裂,遇到战争时民意未必同仇敌忾,反而可能因为领导层阵亡而更加涣散。
历史上更早居住在台湾的闽南、客家裔被称为本省人(Benshengren: 主要指在1945年以前已居住在台湾的闽南、客家等族群);1945年后随国民政府(Nationalist Government: 1948年前以国民党为执政党,后迁至台湾的中华民国政府)来台的中国大陆移民及后代,被称为外省人(Waishengren: 主要指在1945年以后随国民政府从中国大陆迁居台湾的人及其后代)。两个族群确实存在文化政治上的隔阂和矛盾。在威权时期(Authoritarian Period: 指台湾戒严时期,国民党一党专政),外省精英主导的国民政府一度压制本省精英,造成了族群对立。戒严(Martial Law: 国家在紧急状态下,暂时由军事机关接管部分或全部行政司法权力的制度)解除后,随着民主化(Democratization: 从威权或独裁统治向民主政治制度转型的过程)的推进,本省和外省的争斗又转变成了政党斗争。一边是外省人背景的蓝营(Blue Camp: 台湾政治光谱中亲国民党、倾向维持现状或统一的政治势力)国民党,另一边是本省人背景的绿营(Green Camp: 台湾政治光谱中亲民进党、倾向台湾独立的政治势力)民进党。统独和族群身份认同交织,让台湾的政党政治呈现出高度两极化的特征。
那么,这种对立会不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化解呢?首先从身份认同调查来看,从2000年以来,越来越多的台湾人认同自己是台湾人,而不是中国人。根据国立政治大学选举研究中心(Election Study Center, National Chengchi University: 台湾专门研究选举和民意调查的学术机构)2025年7月的最新调查显示,有62.9%的民众自认为自己是台湾人,30.5%的民众认为自己既是台湾人也是中国人,只有2.3%的人认为自己纯粹就是中国人。
但是,身份认同矛盾淡化的同时,统独的路线之争却愈演愈烈。蓝营阵营支持者主张维持现状或者和平统一,对中共的威胁相对态度温和;绿营支持者则普遍倾向于台湾前途由自己公投决定,对中国不信任或者抱有敌意。在柯文哲案之后,原来走中间路线(Middle Ground/Centrist Path: 在政治光谱中不偏向任何一极的立场或政策)的民众党白营(White Camp: 台湾政治光谱中以民众党为代表的,常自称超越蓝绿的政治势力)迅速倒向了蓝营。蓝白和绿营之间变成了一种类似宗教战争式的争论:不再关心对方论述是否有道理,而是先看对方信奉的是什么“教派”。
台湾的社会分裂确实很严重,而且最近一两年越来越分裂。这里面的关键就是柯文哲。政党理念是科学理性务实的白营之前作为一个中间力量,可以成为统独之争的缓冲地带。但是现在,白营认为绿营正在司法迫害本党的精神领袖柯文哲,双方变成了杀父仇人的关系。柯文哲的官司还要打很久,只要这个案子还有一天没结束,台湾社会就不会结束分裂。但是另一方面,分裂的同时,台湾也有同岛一命(Same Island, Same Fate: 形容台湾岛内民众面对外部威胁时,命运共同、团结一致的普遍认知)的社会普遍认知。所以关键就还是看柯文哲案是否能达成一个政治妥协。如果所有事情都讲法律铁面无私,那就有点书生意气之争,台湾社会无法回归正常,就会提高被武统的机率。等到一国两制后,可以换成中国大陆的法律,看看还会不会有人跟你讲“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假设三辩证:总统遇难后的权力交接难题
第三个假设是,如果总统遇难,台湾能否顺利完成权力交接。在美国,当总统无法行使职能时,会由副总统接棒。台湾也是这个顺序,即赖清德无法行使职能时,萧美琴会自动成为总统。然后第三顺位,在美国是众议院议长,在台湾是行政院院长(Premier of the Executive Yuan: 中华民国行政院的首长,相当于内阁总理),也就是卓荣泰接棒。之后美国的第四顺位是参议院临时议长,再往后是国务卿、财政部长、国防部长、司法部长、内政部长、农业部长、商务部长、劳工部长,后面还有一长串名单,一共18个人,最后到国土安全部长为止。如果美国这18个代理总统(Acting President: 在总统无法行使职权时,暂时代理总统职务的人员)备胎都团灭了,那地球可能也快毁灭了,也不需要再指定代理总统了。
老美因为打过美苏冷战,所以经验丰富。他们每次在国情咨文(State of the Union Address: 美国总统每年向国会发表的关于国家状况和政策计划的演说)等重大活动时,还会挑选出一名“指定幸存者”(Designated Survivor: 美国政府在重大集会时,为防范灾难性事件而指定一名高级官员在安全地点待命,以确保政府连续性),让他远离现场,以防万一出现18人都被核弹团灭的灾难事件。
那么台湾呢?台湾到行政院院长卓荣泰接棒后就没人了,法律上就没有写明谁能自动成为总统。这就会导致巨大的政治混乱。如果解放军一次远程打击,造成了包括赖清德、萧美琴、卓荣泰这3个人都遇难时,由于台湾的宪法缺陷,立法院院长(President of the Legislative Yuan: 中华民国立法机关立法院的首长)韩国瑜就无法接过总统的位置。由于韩国瑜是属于偏向于维持现状的蓝营国民党,到时候就有可能会出现蓝绿双方各自指定一个总统的分裂局面。
那么如果副总统萧美琴或者行政院院长卓荣泰幸免于难,顺利完成权力交接,是不是代理总统就能够稳定住局势呢?那也不一定。比如《中华民国宪法》规定,总统为了维持国家安全或应付紧急危难,经过行政院会同签署,可以发布紧急命令(Emergency Decree: 在紧急状态下,行政机关为应对危难而发布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命令)取代法律之效力。但是应于发布后十日内提交立法院追认,立法院不同意时该命令立即失效。也就是说,总统确实有在危机状态下绕过正常立法程序的权利,但这只是一个只有10天的临时授权机制。而美国的这个临时授权机制是多少天呢?是90天。
我们从台湾大罢免过程中的社会乱象就可以看出来,大罢免前夕,如果台湾可以合法拥有枪支,搞不好就直接内战了。和平时期都可以撕裂成这样,总统一旦没了,那立法院肯定是乱上加乱。无论是独派还是统派的代理总统,都不一定能搞定立法机构。只要立法机构反对,那紧急状态10天后就无效了。就算立法院团结一致,台湾的法律中也没有写明立法院如果也被摧毁或者无法运作时应该怎么办。
结论与展望
禁书笔记最后的结论是:在上述三条论述中,第一条(关于台湾是准威权国家)其实就是针对当前这个赖清德团队有用,换一个稍微正常一点的总统团队可能就没用了。
第二条(关于台湾内部撕裂)有一定道理,不过后续要观察柯文哲案和2028年大选的结果。如果2028年蓝白同时在总统和国会成功下架民进党,民进党也愿意接受大选失败,那么新总统就可以特赦柯文哲,台湾就有望结束政治撕裂,回归正常。但是如果蓝白自爆了,那台湾的族群对立现在才只是开胃菜而已。
第三条(关于权力交接法律断层)中共说的没错,台湾的宪法就是一部又破又旧的“老爷车”。修宪(Constitutional Amendment: 修改国家宪法的过程)会触动两岸敏感的神经,大家谁都不敢轻易改动宪法。这种情况下,确实会出现法律危机。这个时候,就又要回到第二条了,要看当时的台湾社会内部是否有严重的撕裂。如果处理不好,直接就变成蓝绿内战也不是没有可能。
禁书笔记认为,两岸观众都不需要太纠结赖清德。他就是一个台湾版本的总加速师(Chief Accelerator: 网络流行语,讽刺性地指称某些领导人因其政策或行为加速了特定国家或事态朝着负面方向发展)。从赖清德执政最近这一年多的政绩,例如从花莲救灾时的表现来看,他不光没有什么危机处理能力,反而是给台湾制造了很多没有必要的额外危机。如果我是赖清德,明天就立刻释放出一个能够特赦柯文哲的政治信号,那马上就可以结束台湾的分裂,一致对外了。
在《三国志》中,曹操对袁绍有一句非常著名的评论:“袁绍色厉胆薄,好谋无断,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一个糟糕的最高统帅,比没有统帅的破坏力更大。没有袁绍,官渡之战曹操能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