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判“赢学”与迎合施虐者:一种既缺德又愚蠢的生存策略 安争鸣(Stella An) 2025-09-13

对“赢学”与“计算机党”的批判

大家好,我是安争鸣。今天我们暂时不读书,因为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让我不吐不快。所以,我打算久违地跟大家聊聊天,听我吐吐槽。

不知道大家是否还记得,去年我也做过一期吐槽节目,封面标题是“把个人理想融入到党和国家的伟大事业中去”。我那期节目所批判的,正是把这句话奉为指导思想的一群人。这群人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高度认同社会达尔文主义(Social Darwinism: 一种将达尔文进化论的“适者生存”原则应用于人类社会的理论,主张优胜劣汰),认为社会应该优胜劣汰,人生的意义在于赢过别人,将尽可能多的人踩在脚下,成为人上人。对这群人来说,“赢”的关键在于大学的专业选择,这便引出了他们所推崇的**“赢学”**(Win-ology: 一种以成功和超越他人为核心,强调功利主义和结果导向的生存哲学)。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征,即极其歧视文科生和艺术生,认为他们是社会的“失败者”(loser)。那么在他们看来,人生赢家在大学应该选择什么专业呢?答案是计算机。没错,在他们看来,我们的社会没有任何结构性问题,制度是全世界最优越的。如果你过得不好,那都是因为你大学没有学计算机,所以国家和社会才不需要你,才要把你淘汰掉。因此,你所遭遇的一切压迫与不公,都不能怪国家或社会,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有学一门国家和社会所需要的技能——也就是计算机。

正因如此,我给这群人起了个绰号,叫**“计算机党”**(Computer Party: 演讲者对一群推崇计算机专业、信奉社会达尔文主义者的戏称)。而这个“计算机党”的“党委主席”,就是国内一个叫张雪峰的网红。我最近在网上又频频刷到他的一些言论,发现他已经从宣扬社会达尔文主义(社达)进化到宣扬法西斯主义了。我估摸着他的信徒们应该也快“进化”了,所以有些话我实在是不吐不快。

张雪峰的“销售”套路与“实用主义”的辩驳

我去年为什么要做那期节目呢?其实就是偶然在YouTube上刷到了他的一个影片,顺手点进去看了看,结果这一看真是吓了我一大跳。我看到一个口头语特别多、说话特别激动的男人,以老师的身份在那里直播,还跟学生家长连线答疑,疯狂地输出PUA(Pick-Up Artist / Psychological Abuse: 原指搭讪艺术,后引申为通过情感操控和精神打压来控制对方的行为)内容。例如,一位家长说她的儿子很喜欢音乐,想大学学音乐。张老师突然换上一种非常蔑视的表情,开始PUA这位家长,质疑道:“你家里有矿吗?你能给你儿子买得起房吗?你收入多少呀,能够你儿子过上他想过的生活吗?”说来说去,他疯狂暗示的意思就是:“你就是一个低种姓,所以你要是让你的儿子学音乐,那你就是蠢。”这种内容对于当时完全不了解他的我来说,实在是太过于震撼了。于是我接着去看了一些他的其他视频,看完之后才知道,原来这位张老师是一个专门负责指导学生大学选专业的老师。但实话实说,我觉得张老师其实就是一个销售,因为他指导学生和家长的套路在我看来,跟一些销售PUA客户的套路简直是一样的配方、一样的味道。

他先使用各种暗示必然性的叙述,比如“一定”“绝对”“就是”等等,向咨询者反复传达“你不行、你不配、你不懂、你要完蛋了”。同时,他用塑造权威性的修辞构建,比如“我告诉你”“知道吗”“懂吗”,配上夸张的语气和肢体动作,向咨询者反复暗示“听我的、信我的、把钱给我,我给你指条明路”。那么,他提供的这种咨询服务,真的能给予学生和家长与收费相匹配的价值吗?这个问题我比较赞成Twitter上一位网友的发言,他说:“你以为他给了你一把梯子,其实他提前给你盖上了天花板,还告诉你:‘同学,你最多也就这样了。’”

毫不意外,当我做完那期节目之后,许多张老师的粉丝都骂我“不食人间烟火”,说:“你这种能出国留学的婆罗门(Brahmin: 印度教种姓制度中的最高等级,此处引申为享有特权、不食人间疾苦的精英阶层),你当然可以学艺术了,反正就算你出社会之后混得不好,家里人也能给你兜底。人家那些社会底层的学生,可没什么容错的机会,得一点错都不犯才能过上体面的生活。人家张老师就是从实用主义的角度出发,给这些孩子指一条不会犯错的路,你懂什么呀?”我当时看着那些评论真是无语了,只想反问他们一句:“你确定吗?一个人的专业选择对不对,至少也要等到四五年、五六年之后才能初见端倪,是没有办法得到及时反馈的。那你怎么判断出他提供的咨询服务,真的能起到你所说的这个作用呢?你这么相信他到底是基于什么呢?是基于那些经他指导后真的飞黄腾达的学生的反馈,还是基于他塑造权威性的修辞构建和自信的成功人士的自我包装呢?”

艺术生的亲身经历与对偏见的驳斥

我是个纯艺术生,本科和研究生都读的是油画专业。我周围圈子里的朋友,基本上也都是学美术的,也都在从事美术相关的行业。我们这群人,现在就被认为是大学里学了一个最不好找工作的专业,是所有学科鄙视链的最底端,是一群对社会最没用的人。我朋友圈里确实也有不少人失业,也有不少人收入大幅减少。但是你们可能不知道,在2010年代的时候,我发小大学肄业后进入游戏公司,刚一工作就月入小一万。做设计的朋友工作5年就在北京买了房。朋友里还有一大堆当自由插画师的,不用上班不用打卡,自己接单轻松月入过万,想做哪单不想做哪单还能自己挑。像这种自由又多金的白领工作,那时候谁不羡慕呢?即使你对设计和CG(Computer Graphics: 计算机图形学)一点儿都不感兴趣,只要你是美院毕业的,基本上也都能进画班当个老师。画班老师虽然确实不够自由而且辛苦,但是收入确实是高,尤其是带考前班的。我研究生的一个同学,就是自己带了一年考前班攒了20万,然后出国留学的。所以我们这些出国留学的,尤其是去欧洲留学的,真的不都是婆罗门;并不是因为我们有钱才学了艺术,有可能是因为我们学了艺术所以才有钱。甚至直到2018年的时候,美工都还算是一个高收入行业。我为什么一毕业兜里就能揣着10万呢?就是因为我读研的时候一边读研一边做美工,每天用业余时间兼职画一画,接点漫画分镜和主笔的工作,一个月就有五六千的收入。2018年文化审查政策下来之前,那种不怎么会画画、光做漫画上色的美工熟练工,一个月都能挣个四五千。所以基于我的个人经验,当我第一次看到“计算机党”的那些言论的时候,我就判断出他们对于自己不了解的行业、不了解的领域,其实是存在着相当多的偏见的,完全就是带着偏见在输出。

损人利己的道德困境

我猜有人可能会说:“但是人家张老师的初衷终归是好的呀,人家的想法终归是善意的呀,是希望普通人能过上体面的生活呀。你可以质疑他的一些观点,但是你不能质疑人家的出发点。”那我就要问你一个问题了:你觉得在一个经济飞速发展、各行各业都能吸纳大量人才、失业率极低且社会福利保障非常健全的社会里,他还能赚这个钱吗?那么你觉得,他是希望社会变成那样一个健全的良性的样子,还是希望就业率继续下降、经济继续通缩、社保更不健全、普通人的路更窄、更卷、更没有容错的余地呢?正在看这期节目的观众们,你们觉得他的利益是跟哪种愿景绑定的呢?我们都知道,一个人的内心有着怎样的愿景,他就会去讲怎样的故事,而他所讲的故事又会通过他的社会影响力,把社会向着他心里的那个愿景引导。我觉得一个人最基本的道德,就是别干损人利己的事情。那什么是损人利己的事情呢?说白了,就是把自己的利益跟别人的不幸绑定——社会越烂,你越赚;国家打仗,你割流量;给法西斯唱赞歌,给集中营修水管。这就是损人利己,是缺德。

迎合施虐者: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体现

我最近还从朋友那里听说了一件让我哭笑不得的事情,特别想跟大家分享。故事的主角是我们圈子里的一位插画师,我不认识她,但我的好几个朋友都跟她挺熟。因为她既不出名也没什么影响力,就是个小透明,所以“罪不至死”,大家就不要好奇她是谁了,光听个乐呵就行了。这个人画得还不错,之前有几个固定的甲方。但是有一天出了什么事呢?她在刷推特(Twitter)的时候,一不小心给一个不符合主流意识形态的推文点了个赞。那个时候推特点赞还是公开的,于是她粉丝里面的小粉红(Xiao Fen Hong: 中国大陆网络上对年轻的民族主义者的称呼)和小战狼(Xiao Zhan Lang: 较“小粉红”更具攻击性的民族主义者)很快就发现了她的这一行为,就急了,直接截图把她到微博上给挂了。于是,一群小粉红、小战狼就在微博上网暴她,导致她的甲方全都把她拉黑了,各种机会、各种合作一下子全都告吹了。虽然认识她的朋友们都不太喜欢她这个人,但我当时听说了这件事情之后,其实还是挺同情她的,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也是被小粉红、小战狼们在微博上挂了,然后被各种网暴。但是很快我就明白,认识她的朋友为什么都不喜欢她了。这个人是马上就跪了,因为不想放弃自己在墙内积累的粉丝和流量,接着就开始走起了乌合麒麟(Wuhe Qilin: 一位以创作民族主义题材画作而闻名的中国插画师)的路线,开始画画写小作文歌颂主旋律,拼命地“涂红”自己,想让小粉红们放她一马。结果她的主旋律题材创作,却被新浪给限流(Traffic restriction: 指社交媒体平台通过算法减少内容的曝光和传播)了。于是她的心态就有点崩了,开始写小作文抱怨:“我都这么拼命地把自己‘涂红’了,我过去的朋友们都嫌弃我不跟我玩了,为什么你们还要这么对我?”我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真的是有点哭笑不得,同时感觉特别困惑。小粉红、小战狼们因为她不小心点了一个赞就把她挂了,开始网暴她,给她造成了这么多的伤害,但是她居然开始用尽浑身解数,去迎合和讨好这些伤害她的人。一个人怎么能没自尊到这种程度,去讨好施虐者呢?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Stockholm Syndrome: 人质对劫持者产生情感,甚至反过来帮助劫持者的一种心理现象)吗?

我上网查了一下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发现跟她的情况还真挺像的。你看这个谷歌AI就说,这种情节是一种无意识的生存策略,受害者在极端威胁下,会与施虐者建立情感联系以求生存,甚至会因此帮助施虐者并对救援者报以敌意。从感情上,受害者甚至会对加害者从恐惧敌对转变为同情依赖,甚至形成美好的情感。如果不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我实在不知道像她这种被粉红网暴之后反而开始讨好粉红,并且对粉红所信奉的思想产生一种美好的情感,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了。

艺术家的困境与“老大哥”的责任

我有一个朋友是这么分析的:她觉得这个插画师可能是自视甚高,觉得自己的才华应该能有一番大的作为。但是在当前的社会环境之下,她又已经不可能通过自由的创作、靠自由市场来让自己获得认可了。在这样一种“文学之冬”的社会环境之下,一个艺术家要想有所作为,就只能是去向官方献媚,被官方选中,得到编制或者是得到官方的扶持,才能够混出头了。所以她才会拼命地“绣红旗”。我觉得这个分析确实也有一定的道理,虽然我觉得这个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的可能性更大一点,讨好粉红只是她一种无意识的生存策略。但是我圈子里面的很多艺术家,确实就像我这个朋友分析的一样,他们都很有才,职业技能都很过硬。而且我们都知道学艺术是很烧钱的,他们都是花了很多很多钱,吃了很多很多苦,才学成了自己的看家本领的。所以肯定是不甘心就这么默默无闻的。但是现在呢,又确实没有那种能让他们施展才华的环境了。在这个社会里,只有政府相关部门能充当他们的伯乐了。于是他们就一股脑地冲向主旋律赛道了,希望得到官方的背书或扶持。

我圈子里倒还没有乌合麒麟那种人,但是有一大堆在搞四大名著二次创作的,尤其是哪吒、悟空这种已经有了成功案例的。除此之外,就是搞传统文化的、搞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官方确实会时不时地撒一波“狗粮”,有奖征集一些这一类的创作。于是大家就都哼哧哼哧地去做这些,希望能被官方选中,然后拿到个背书、拿到个编制,或者靠官方的扶持搞个大项目。

我一定程度上其实可以理解他们,因为我知道那种觉得自己很有才华,却得不到施展机会、得不到社会认可的不甘心。但让我好奇的是,这些艺术家难道就从来都没有想过,到底是谁造成了这个“文学之冬”吗?有没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们试图取悦、讨好的**“老大哥”**(Big Brother: 乔治·奥威尔小说《1984》中的独裁者形象,象征无处不在的政府监控与控制)造成了这一切呢?所以说来说去,这本质上不还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吗?

审视“生存策略”的实用性与道德底线

那说到这,我就不禁要问大家一个问题了,这也是我做这期节目的目的所在:那就是,讨好施虐者真的是一种好的生存策略吗?发国难财、割经济下行的韭菜、吸极端民族主义的流量,真的是一种好的生存策略吗?我们难道就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吗?你要是说真的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那我无话可说。但是据我所知,事实并非如此。就拿主旋律插画来说,这条赛道其实已经非常非常拥挤了,别说拿到官方的背书和项目了,就连能得到流量扶持、涨起粉来的都没几个,甚至不被和谐都是好的了。而且这种流量,搞不好就会跟我们前面说到的那个人一样,吆喝没赚着反而惹得一身骚。四大名著、非遗、传统文化什么的就更别说了,全中国所有的文化公司都在搞这些东西,但最后不也就只有一个哪吒、一个悟空吗?网红这一行也是,爱国、社达、伪史这些赛道其实都已经非常非常拥挤了,以至于这些网红都不得不用更极端、更反智的内容来博眼球了,所以也被铁拳(Iron Fist: 中国网络语,指政府对个人或组织的严厉打击和管制)锤了不少了。所以即使不考虑道德、不考虑立场,仅从实用主义的角度去考虑的话,这也不见得是最好的生存策略吧?所以这个流量我们真的是非蹭不可吗?这个烂钱(Lan Qian: 中国网络语,指通过不道德或不正当手段赚取的钱财)真的是非恰不可吗?反正我不觉得讨好施虐者是一种好的生存策略。在我看来,这么做既缺德又没有自尊,只会让施虐者获得一种力量感,在施虐的时候更加理直气壮。

结语:不做蠢事

当然,我前面说到的这些人,他们肯定是不会去反思自己到底有没有斯德哥尔摩情结的。但是我觉得,至少看到这里的每一个观众,都明白我到底想说什么。我觉得一个人可以不聪明,也可以不高尚,但是最好不要干蠢事,尤其是不要干以后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好,那今天的吐槽就到这里了,非常感谢大家的收看。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再见吧,拜拜。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人物: stella-an

媒体/书籍: win-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