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场中的看客众生相与社交距离

大家好，这段时间网红罗永浩撕西贝跟西贝老板贾国龙剑拔弩张。在中文社交媒体上，铺天盖地到处是这种新闻，你想不看都不可能看不见。这种事儿一出来，看客都是照例分成三大类：第一类是纯吃瓜看热闹的群众；第二类是凭本能站队的；第三类是冷眼看这场真人秀，看看从当中能不能学到什么经验教训。

第一类看客就是纯吃瓜看热闹的，在中文世界遍地都是。看热闹的不嫌事儿大，很多还要幸灾乐祸一把，补偿一下自己生活的不如意。对这类看客来说，什么热闹都是好热闹，什么人物整出来的热闹都无所谓。只要是足够热闹，只要能填补他们的精神空虚，只要能满足他们幸灾乐祸的心理，就是好热闹。

第二类看客不管听到什么，立马凭本能站队，立场分明，义愤填膺，在社交媒体上互撕争相，为自己的“粉主”当免费肉喇叭。这类看客算是社交媒体时代的群众演员，演的比他们的“粉主”还入戏。

第三类看客就是冷眼旁观的那种，看戏但不入戏。看完热闹用脑瓜想一想：老罗的做法有什么问题？老贾的做法有什么问题？自己能从这出戏中学到一点什么经验教训？

罗永浩和贾国龙都是大名鼎鼎的成功人士，大部分人不认识他们，跟他们八竿子打不着。大部分人都是在安全距离以外看他们互撕，不管两个人怎么撕，就算撕到鱼死网破，普通看客也是毫发无损。名人互撕之所以热闹，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名人放大了现实生活中普通人身上的那些毛病，代表了生活中各种类型的人物。所以虽然大部分人不认识罗永浩或贾国龙，但是每个看客，只要不是性格超级封闭，肯定会在生活中遇到各种各样“小号的罗永浩”、“小号的贾国龙”。

在安全距离以外看两个人互撕，这是看热闹，就像坐在观众席上看两个人格斗。即便是在生活中看两个人打架，你隔着一二十米，也有个安全距离。但是，如果在生活中没有这个安全距离，你遇到了一个“小号的罗永浩”——比方说在职场、在社交媒体上、在朋友圈，被一个小号的罗永浩看上了，冲你来一下，你会怎么样？

从孔子交友观到现代人格病理

人生在世，朋友圈很重要。如果你对一个人不太了解，看他的朋友圈，也会对他猜出个八九不离十，这是个生活世界的常识。中国人有句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跟什么样的人交往，你也会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人要活得有出息，很重要的一条就是要知道跟什么样的人交往，这个道理大部分人都明白。

不过有一点经常被人们忽视，就是除了要知道跟什么样的人交往以外，同样重要的是要知道不跟什么样的人交往。在以前的节目中我介绍过孔子的交友哲学：哪些人值得交往，哪些人要避免交往。他说“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用大白话来说，好朋友有三种：第一种为人正直，第二种诚实宽厚，第三种见多识广，这是孔子说的“益友”。跟这种益友交往，人生才会受益，才会有长进。坏朋友也有三种：第一种献媚奉承，第二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第三种花言巧语，这是孔子说的“损友”。跟这种损友交往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完全是给自己挖坑、给自己添堵。所以在人跟人的交往当中，学会做减法跟学会做加法同样重要。

在现实生活中，是不是减掉了孔子说的那三种损友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呢？当然不是。孔子的很多智慧都相当感性，他的学生记录下来大多是些只言片语。对于生活中那些很难交往、甚至谁碰到谁倒霉的人，现代心理学有比孔子更深入、更全面的研究。很多人的行为有问题，不是因为习惯，不是因为教育——这些都是可以改变的——而是因为他们的 Personality（人格），这是很难改变的。有些 Personality Disorder（人格障碍），像自恋型人格障碍，甚至根本没法改变。

罗永浩撕贾国龙，还有他撕自己的前老板俞敏洪、撕他的新东方前同事、撕他自己公司的投资人、撕竞争对手、撕连竞争对手都不是的著名公司。这些事放到一起看，让我想起来一本书中讲的 High Conflict Personality（高冲突人格，简称 HCP）。

高冲突人格的底层逻辑与五种画像

那本书的书名直截了当：《5 Types of People Who Can Ruin Your Life》（5种毁掉你生活的人）。翻译成中文网络流行语来说，就是5种人会成为你生活的5个大坑。这5种人在心理学上都有相对应的心理障碍，但他们有个共同特点，就是都属于高冲突人格。这本书的作者名叫比尔·埃迪（Bill Eddy）。市面上讲心理学、讲人际关系的书可以说汗牛充栋，在找书看的时候，如果不是那些经过时间考验的名著，我会先看看作者是谁。比尔·埃迪不是那种躲在象牙塔对着数据模型写论文的学究，他早年是位经验丰富的心理治疗师，做了十几年心理治疗以后又去念法学院，成了一名专门打 Family Law（家庭法）官司的律师。

比尔·埃迪有个核心观点：这些给别人制造痛苦的人，不只是因为脾气坏或者性格不合，而是出于他们的 High Conflict Personality。中文翻译成“高冲突人格”，这里的“人格”是中性的，没有道德色彩。高冲突人格的最大特点就是四个字：死不认错。他们喋喋不休地指责别人，但是从来不反省自己，一切都是别人的错。

遇到什么事，他们喜欢走极端：非此即彼，非黑即白，不是天使就是魔鬼，不是善就是恶，没有中间地带，这就是中文世界常说的“二极管思维”。这种人也喜欢自带情绪按钮，世界上发生任何事情都会自动触发他们的情绪反应，不是大吼大叫就是愤怒声讨，或者哭诉对方有多坏、有多狡猾，自己有多无辜、有多冤枉。

高冲突人格的第二个特点，就是必须找一个责怪的对象。他们自己的问题——事业不成功、生活不如意、婚姻不幸福、人际关系处不好——都是别人的错。这个“别人”必须有个具体对象，可以是老板、员工、同事，也可以是父母配偶、熟人朋友，甚至可能碰巧就是你。不管什么原因，一旦你不幸成了他们责怪的靶子，他们活着的动力就是要毁掉你。

比尔·埃迪依据他心理治疗的经验，把这种高冲突人格细分成五类：

1. 自恋型 (The Narcissist)： 他们的人生中心思想是“我是最牛的，你们都是垃圾”。在职场上，如果你抢了他们的风头，或者提出了更优化的思路，他们会把这当成伤害和羞辱，你会成为攻击靶子。在同事面前他永远正确，项目做好了是他的功劳，做砸了是你们的错；在老板面前他永远是被埋没的千里马。这种人的人格是病态的、空洞的，像个充满气的气球，你如果当众戳破那个气球，会造成他的人格生存危机，他会拼老命毁掉你。

2. 表演型 (The Histrionic)： 这种人必须是全场关注的焦点。他们会用出格的言论、行为甚至穿戴来引起关注。在社交媒体时代，如果关注焦点转移了，他们就要搞出点大动静来，把焦点重新引到自己身上。

3. 边缘型 (The Borderline)： 这种人最容易出现在感情生活和亲密关系中。最大特点是情绪极不稳定：上一分钟你是他们的偶像、全部的爱，下一分钟你就成了魔鬼、仇敌。你必须像他们爹妈一样随叫随到，稍有延迟就会招来感情的狂风暴雨。这就是传说中的“恐怖情人”。他们会把正常人的边界当成针对他们的红线，一旦觉得被抛弃（哪怕是虚构的），就会报复、散布谣言、发些生无可恋的照片暗示是你把他们逼上绝路。

4. 反社会型 (The Antisocial)： 这是最危险的一类，中文世界说的“杀猪盘”、“冷血骗子”多半属于此类。他们极具迷惑性，深谙人性弱点，嘴里全是情怀和理想，但骨子里没有正常人的感情、同情心和同理心。他们在伤害你的时候不但不会内疚，反而会产生快感。比尔·埃迪说他在法庭上见过这种人，测谎仪都测不出来，因为他们撒谎时面不改色心不跳。遇到这种人只有一个字：跑。

5. 偏执型 (The Paranoid)： 也叫受迫害妄想狂。这种人总觉得有人在害他，全世界都在策划针对他的阴谋。职场升不了职，立即怀疑同事和老板串通陷害；恋爱谈崩了，立即怀疑有人挑拨离间。

策略性防御：BIFF原则与CARS战术

比尔·埃迪的职业生涯就是跟这5种高冲突人格打交道。他提出，高冲突人格者都喜欢长篇大论、假虚夹义，擅长翻旧账、抖搂隐私、指责辱骂、歪曲事实。如果你不幸成了他们的靶子，本能反应可能是要辩解、澄清事实。但是根据比尔·埃迪的经验，一旦你辩解，你就输定了。因为你的任何辩解都会给他提供新的靶子，而绝大部分看客根本不在乎事实，他们在乎的是热闹。

那么在生活中，如果不得不回应，应该遵循 BIFF原则：

• Brief (简短)：能一句话说完绝不说两句，你说的越长，提供的靶子越大。
• Informative (纯信息)：只讲事实，不讲观点，更不表达情绪。
• Friendly (友善)：不管多痛恨，必须装作不卑不亢、态度友善。任何不友善的言辞都会被他拿去到处晒，说是你在攻击他。
• Firm (坚定)：快刀斩乱麻，果断结束话题，不留尾巴。

如果你必须面对面跟他们打交道（如同事、家人），可以使用 CARS方法：

• Connect (连接)：尽量用耳朵听他们说，哪怕心里在骂，也要表现出对他们的尊重。
• Analyze (分析)：别替他们做决定，而是给他们选择（比如方案A或B），征求意见，让他们觉得自己有掌控权。
• Respond (回应)：面对面回应时，依然使用 BIFF 原则。
• Set Limits (设立界限)：让这种人知道你的边界在哪里，如果越界，马上让他们知道后果。

比尔·埃迪估计，高冲突人格在人群中大概占到 10%。以前你可以换个工作躲开，但现在社交媒体给他们提供了无限大的舞台。社交媒体上 90% 的热点冲突、歇斯底里的噪音，都是这 10% 的高冲突人格制造出来的。

在社交媒体上对付这种人，有三条具体建议：

1. 绝对不要公开跟他们撕逼。在泥坑里跟猪摔跤，你跟猪都弄一身泥，但是猪乐在其中，输的永远是你。
2. 不要吝惜使用拉黑和静音功能。这不是逃避，而是必要的“卫生防疫”。
3. 如果必须回应（为了公司或个人声誉），只发一次声明，严格使用 BIFF原则。发完这一条，不要再理会，不管后面传来多少骂声，不要再回一个字、一个标点符号。

你改变不了这种人，别试图去当他们的心理医生，别试图去感化他们。你所有的努力目标只有一个：止损。管理好这种关系，保护好自己，然后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