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面资讯的心理重负与政治性抑郁的蔓延
在当今的信息时代,网络已经成为我们获取资讯、认识世界和构建自我认知的重要媒介。然而,许多人在日常浏览网络信息的过程中,逐渐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痛苦。经常有许多热心的网友在私信和交流中向我分享他们所面临的共同困扰:他们每天花费大量的时间浏览互联网,尤其是那些发布在境外社交平台(如 YouTube 和 Twitter 等)上关于中国社会的负面新闻、爆料以及相关的时政评论与解读。随着浏览时间的累积与信息的持续输入,这些朋友的内心并没有获得解惑的释怀,反而逐渐滋生出了一种极度压抑、深感无助、甚至低自尊的负面情绪。在某些情况下,这种情绪甚至会演变成一种根深蒂固的群体身份耻辱感。他们感到自己被困在一个无法逃脱的负面旋涡之中,每一次点击和阅读,都在为自己的精神增添新的重担。
为了准确理解这种心理困境,我们有必要先界定这些引发抑郁和无助的负面信息究竟具有怎样的特征。这里所指的“外网负面信息”,并非泛指所有让人感到不适或悲伤的坏消息,而是特指那些在目前的中国本土互联网环境下,由于各种各样的客观限制,极难获得大规模、公开且深入的讨论与传播的信息。正是因为这些信息在简中网络上具有某种程度的失声状态,网民才更加产生了一种必须前往“外网”进行探寻和围观的强迫性冲动。总结来看,这些负面信息主要呈现出三个核心特征:
首先,这些信息往往深度涉及公共权力(Public Power: 拥有社会公共事务管理和决策权力的机构与个人)的运作与异化。例如,地方政府部门或基层公职人员在处理公共事务时的权力滥用、知法犯法、任人唯亲、贪污腐败,以及普通公民在面对强大公权力时所遭遇的种种不公和维权困境。
其次,这些资讯广泛关联到整个社会的宏观与结构性危机。这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宏观经济增速放缓、青年群体面临的严峻就业形势、房地产市场的局部崩塌与烂尾楼危机、某个特定行业的全面衰退与萧条、体制内或企事业单位的大幅度降薪,以及各行各业普遍发生的裁员潮和倒闭潮。
第三,这类信息高度聚焦于各类群体性事件或抗争行动。例如,在某个地区突然爆发的集体抗议、工人因欠薪发起的罢工、业主为维权而进行的集体上访,或者是民众在遭遇突发灾难时表现出的群体性悲愤与反抗。
当我们仔细审视上述三类信息时,可以清晰地发现一个共同的本质:它们全都是宏观层面的、结构性的、并且涉及外部政治与社会体制的重大宏大命题。与此相反的是,那些越是微观的、越是局限于个人生活经验和内在情感的负面信息,即便同样带有强烈的不幸和悲剧色彩,但在中国本土的互联网上反而有更大的概率能够被公开张贴、广泛转发并引发社会性讨论。这种微观与宏观信息的生态差异,使得那些渴望了解社会全貌或关注公共命运的人,不得不将视线投向境外网络,进而使自己暴露在极高浓度的宏大叙事危机之中。
在这个过程中,不同的人在面对完全相同的负面信息时,所表现出的心理反应和随后的行为走向却呈现出了极其显著的分化。通过长期的观察和与不同背景朋友的交往,我发现一部分朋友能够将这些负面信息转化为客观认识中国社会复杂性的催化剂。他们通过了解这些阴暗面和结构性困局,反而更加清晰地锁定了自己未来的学术研究方向或职业生涯规划,并能够本着理性与建设性的态度,在自己的专业领域内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采取具体而微的改善行动。然而,另一部分朋友在经历高强度的信息浸泡后,却走上了一条完全相反的道路。他们非但没有找到行动的方向,反而越看越痛苦,越看越感到无力与绝望。这种痛苦就像慢性毒药一样蚕食着他们的日常生活,让他们产生了一种“虽然觉得这给我带来了极大的精神困扰,但我就是无法停止去点击、去浏览”的强迫性行为。
如果你看过我之前的视频,你应该能够敏锐地感觉到,这个话题实际上与我们之前深入讨论过的两个心理学概念——弥散性恶意(Diffuse Malice: 缺乏明确指向、泛化到周围所有事物上的敌意与恶意)以及强迫性思维(Obsessive Thinking: 无法自我控制地反复思考某些特定想法的病理状态)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当个体长期面对无法改变的宏大困局时,这种强迫性思考就会转化为深重的无力感。在今天的视频中,我们并不打算去逐一解剖和考证那些具体的新闻事件本身是否属实,因为那是社会学或新闻学的任务。我们今天所要探讨的核心,是当一个人的心智长期、高强度地沉浸在这种带有强烈压迫性的负面宏观信息中时,他的心智状态(Mindstate: 个体在特定时间内所呈现的心理与情感功能状态)会发生怎样深层次的重组与退行。我们将继续借助精神分析和心智化理论(Mentalization Theory: 体察、理解自己与他人心理状态并以此解释行为的能力)这一利器,并结合自我认同理论(Self-identity Theory: 个体关于“我是谁”以及“我与社会关系”的系统认知)来展开剖析,帮助大家看清无力感背后的心理运作机制。
原罪结构的形成与政治性抑郁的心理异化
那么,那些在浏览负面资讯后陷入严重精神内耗的朋友,到底遭遇了哪些具体而深沉的心理危机?结合我所接触到的临床与咨询案例,我们可以将这些困扰粗略地归纳为三个维度,这三个维度分别指向了个体与社会、个体与他人、以及个体与自我的关系失调。
首先,是中国社会这一宏大意象在个体心中激发起了一种极其深沉的无力感与彻底的绝望。许多朋友在日复一日地接收关于特权横行、官僚主义、阶级压迫以及职场霸凌的案例后,逐渐在内心拼凑出了一个冰冷、残酷且不可动摇的社会图景。在这个图景中,社会规则是由纯粹的权力和利益主导的,弱势群体在面对强大的公权力或资本力量时,注定无法获得公正的裁决,更谈不上保留起码的个人尊严;而处于食物链顶端的强者则永远是规则的制定者和终极的获胜者。一旦这种绝对化的社会图景在个体的认知深处固化,他们就会产生一种极具破坏性的信念:在这样一个庞大而扭曲的结构面前,自己作为个体的任何努力都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任何局部的抗争或个人的奋斗,在庞大的系统性弊端面前都显得杯水车薪,除非能彻底推翻或重构整个社会体制,否则一切都不会改变。但改变整个体制显然是一个个人根本无法企及的宏大幻想。结果,这种认知失衡最终导致了精神上的彻底瘫痪,转化为无法排遣的抑郁。
其次,这种困扰开始严重侵蚀个体的现实人际关系。当一个人在境外网站上接受了高强度的政治信息洗礼,并在内心积累了海量的政治关切与道德愤怒时,他本能地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分享欲和表达欲。他渴望向身边的亲人、朋友、同事倾诉,渴望得到他们的认同与情感共鸣,以此来确认自己不是孤立无援的。然而,现实却往往给他迎头痛击。他很快发现,身边的绝大多数人要么对这些政治宏大叙事毫无兴趣,只关心衣食住行等琐碎日常;要么他们的政治立场与自己截然相反,甚至会指责他的态度过于偏激、负面、不爱国。这种沟通的失败往往会迅速升级为激烈的争吵和价值观的对立,导致原本温馨的家庭关系变得剑拔弩张,昔日的好友逐渐形同陌路。最终,这些朋友不仅在政治表达上感到孤立,在现实生活中也陷入了社会支持系统的断裂。他们产生了一种“我注定被身边所有人误解,我是一座孤岛”的绝望孤独感。
然而,在所有这些困扰中,最值得我们深入剖析、也是对个体心理健康伤害最深的,是第三个维度:一部分人在接收这些负面信息后,将对体制的愤怒内化为了对自我身份的强烈耻辱感、罪恶感以及无休止的悔恨。
这是一种非常奇特但又极其普遍的心理异化现象。例如,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朋友曾向我坦言,自从他开始频繁浏览外网的政治解读后,每当他回想起自己前半生在中国度过的安稳生活,他就会感到一阵阵强烈的羞耻。他觉得自己过去的“岁月静好”完全是建立在无知和愚昧之上的。他说:“我现在回头看当年的自己,觉得那时的我简直是一个完全未开化的野蛮人。我只知道埋头读书、拼命考高分、去争取名校名企的名额,虽然我最终拿到了让人羡慕的学位,但在那长达十幾年的教育经历中,我竟然对这个国家的教育体制、对背后的规训和压迫没有产生过任何的怀疑与反思。我当时甚至还为自己能够在这套体制中胜出而感到骄傲,我觉得自己过去的活法简直是一种耻辱,我像个僵尸一样活了这么多年。”
还有一位朋友表现出了更为极端的道德负罪感。随着他看到越来越多的民生多艰、维权无门等悲剧,他开始为自己当下的安逸、平静乃至乐观情绪感到深深的自责。他在内心里质问自己:“当这个社会上有那么多人正在承受深重的苦难,当那么多的不公每天都在发生,我怎么有资格去享受美味的食物?我怎么有资格去旅游、去谈恋爱、去感受生活的美好?我的乐观和快乐,难道不是对那些受难者的一种背叛和冷血吗?”这种深层的罪恶感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病态的渴望:他希望通过某种自虐式的放弃或个人的牺牲,来为自己过去的“冷漠”与当下的“特权”进行赎罪。
甚至那些已经肉身移居海外、在西方国家工作生活的朋友,也无法在这场心理危机中幸免。他们在与外国人交流或进行自我介绍时,往往会表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局促与尴尬。他们害怕提及自己的中国出身,因为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国内发生的那些公共丑闻、政治负面事件,已经变成了贴在他们个人人格上的道德污点。他们觉得,自己作为这个群体的一员,必须为这些遥远的、自己根本无法控制的宏大事件承担道德上的连带责任,必须为此感到羞耻。
原罪心理学:自我责备如何作为无力感的防御机制
如果我们从精神分析和心智化理论的视角出发,就会意识到,上述这些关于身份的羞耻、罪恶和悔恨,绝对不是简单的“正义感爆棚”或“道德高尚”的体现。相反,它们是个体在面对巨大的、无法承受的无力感时,大脑为了进行自我防卫而启动的一种非常典型的病理性防御机制。
我们必须承认,人类的心理结构有一个巨大的弱点:我们的心灵极其脆弱,无法长期忍受一种“绝对无力”的状态。 当面对地震、战争,或者是庞大到无法撼动的社会体制压迫时,如果我们承认自己对此彻底无能为力,就意味着承认自己是一粒在风暴中随时可能被碾碎的尘埃。这种对主体控制权的彻底丧失,会引发深渊般的死亡焦虑和存在虚无感。为了逃避这种令人发疯的无助,我们的潜意识会玩弄一个非常隐秘的心理游戏:通过将责任归咎于自己,来强行建立自己与宏大事件之间的联结,从而在幻觉中夺回一部分控制权。
关于这一机制,发展心理学中有一个经典的案例:当一个年幼的孩子长期生活在父母无端的暴怒、争吵甚至家庭暴力的阴影下时,他的心智尚不成熟,无法得出“我的父母是情绪失控、甚至有心理疾病的病人”这一客观事实。因为如果承认父母是不可理喻的疯子,就意味着这个孩子必须面对自己随时会被抛弃、虐待致死的绝对恐怖。于是,为了求生,孩子的潜意识会促使他形成如下的认知:“爸爸妈妈之所以生气打我,不是因为他们不好,而是因为我不够乖,因为我考试没考第一名,因为我说错了话。只要我以后表现得更完美、更听话,爸爸妈妈就会对我好。” 这种“都是我的错”的念头,虽然给孩子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和自我否定,但它在潜意识里却起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保护作用——它给孩子提供了一种控制感的幻觉(Illusion of Control: 认为自己能够通过个人行为改变外部不可控环境的心理倾向)。因为“只要我做错了,我就可以通过改过自新来改变结局”;而如果“父母纯粹是疯子”,那孩子就彻底无计可施了。
在面对宏大社会危机时,这种“归罪于己”的逻辑被原封不动地继承了下来。这正是宗教中原罪(Original Sin: 基督教神学中指人类生而俱来的、先于个人行为的罪性)这一概念背后的深层心理机制。原罪的核心逻辑在于:你的罪行在你的任何具体行为发生之前,就已经因为你的出身、你的位置、你所处的血统而注定了。 你生来就是有罪的,因此你无法通过任何一次性的、具体的善行来获得豁免。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的一生置于无休止的忏悔、自我否定和对神明救赎的渴求之中。
当我们把这一结构套用到上述陷入政治性抑郁的朋友身上时,就会发现他们的思维完全符合“原罪”的心理模型:
- 前置的罪名:因为这个社会存在着如此多的结构性压迫、剥削和不公正,而你曾经在这个系统内部生活过,甚至曾经顺从过这套系统。
- 原罪的固化:你不仅没有在过去的岁月中成为一个振臂高呼的抗争者,反而在这个不公的秩序里扮演了积极参与者的角色——你为了获得更好的绩点而挑灯夜读,为了在竞争中胜出而积极钻营,你曾为自己考入名校、拿到高薪、成为体制内的“赢家”而沾沾自喜。
- 终身的忏悔:在“觉醒”之后的今天,当你用一种崭新的、政治清晰的滤镜来重新审视过去时,你的过去便被判定为彻底的猥琐、自私与麻木。你必须时刻通过自我折磨、剥夺自己享受生活的权利、在面对外国人时表现出低人一等来完成道德上的鞭笞,以此证明自己已经与那个“邪恶的旧自我”划清了界限。
这种原罪式的心智结构,将政治清醒度(Political Consciousness: 对社会政治结构、权力关系及意识形态运作的认知敏感度)提升为了衡量个体整个生命价值和生存意义的唯一尺度。在这种极端的道德尺度下,人生的色彩被简化为黑白两色:要么你是彻底清醒且痛苦的殉道者,要么你是麻木愚昧的合谋者。这不仅没有给这些朋友带来真正的解脱或建设性的行动力,反而让他们陷入了无休止的自我审查与道德自残。因为一旦他们停止忏悔,一旦他们试图去享受现实生活中的片刻温存——比如看一部轻松的电影、吃一顿大餐、或者是为个人的小成就感到开心——他们体内的原罪警报就会拉响,指责他们正在重新坠落回那个麻木、冷血的深渊。
心智化的丧失与无机世界的系统压迫
到底是什么样认知能力的断裂,导致了这一系列心理悲剧的发生?我认为,我们之所以会陷入这种漫无边际的抑郁与无力,根本原因在于我们在高强度的宏观信息轰炸下,丧失了“心智化”的能力。
简单来说,当一个人处于健康的心理状态时,他能够感知并推导自己与他人的内心世界。他知道每个人做出一项决定、表现出一种行为,背后都有着复杂的动机、恐惧、渴望、认知局限以及特定环境下的挣扎。也就是说,健康的个体能够看到**“具体的人”。然而,当政治性抑郁来袭时,我们所面对的世界开始发生去人格化**(Depersonalization)的异变。
我们常常觉得,自己正在独自面对一个完全冰冷、坚硬、没有温度且不可沟通的无机世界。虽然我们理性上知道这个世界上生存着十四亿或者八十亿的人口,但由于缺乏心智化的体察,我们在主观上已经丧失了感知和推论这些陌生个体内心活动的能力。在我们的认知图景中,其他的具体个人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冷冰冰的、没有灵魂的无生命物体,或者是代表某种系统功能的符号。
而当我们将庞大的人口与复杂的社会现象等同于无机物时,这个世界对我们而言就不再是一个可以通过对话、妥协、契约或情感联结来进行博弈和沟通的“谈判场”;它彻底退化为了一个由纯粹物理力学控制的、非黑即白的“力学场”。在这个场域里,不再有心灵的碰撞,只剩下绝对力量的对撞。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从互为主体的理解,退化成了有资源者对无资源者、强者对弱者的单向碾压。
这里隐藏着一个我们需要反复强调的精神分析核心观点:我们所谓的“自我”,从来就不是一个孤立存在的实体,而是彻底存活于我们与他人的社会关系之中的。 准确地说,个体的自我认知,依赖于我们与想象中或现实中的“他人意识”之间的互动。
人类几乎所有的内在情感,都是定向投射给某个“内在客体”或“内在他人”的反馈:
- 我们的自豪与荣耀,绝不仅仅是因为我们做到了某件事,而是因为我们在内心里投射并预设了某一个赞许的目光正在注视着我们,渴望得到这个他人的认可与欣慰。
- 我们的羞耻与无地自容,也绝对不是因为行为本身,而是因为我们的大脑里构想出了一个带着挑剔、鄙夷、或者冷漠的凝视,正死死地钉在我们的身上。
人类在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无可避免地需要这种社会生物反馈(Social Biological Feedback: 个体通过观察他人对自身行为的生理与心理反应,来调整自我状态的闭环机制)。然而,当我们因为长期的政治失望和信息过载,对宏观社会产生了一种绝对化的敌意时,我们往往会采取一种“情感防御”——摆出一副对什么都无所谓、对世界彻底冷漠的姿态。
但心理学研究早已证实:冷漠绝对不是情感的缺失,而是情感被强行压抑并切断的病理状态。 一个人之所以需要关闭他的情感开关,是因为他在过去向这个世界发出情感呼唤时,得到了太多的石沉大海和冷酷拒绝。因此,在冷漠的外壳之下,必然隐藏着个体对外部世界极度深沉的失望、恐惧以及对他人可能带来的伤害的强烈防御。
因为人类无法忍受长期生活在一个完全虚无、没有任何反馈的真空世界里,所以当我们切断了现实中与具体他人心智的联结后,我们的大脑就会本能地动用投影机制(Projection Mechanism: 将自身无法接受的情感、欲望或恐惧,无意识地投射到外部人或事物上的心理过程),用我们内心的恐惧来填充这片无人的荒漠。
如果一个个体的内心深处本就盘踞着一个迫害性的内在客体(Persecutory Internal Object: 精神分析客体关系理论中,指个体在早年经历中内化形成的、具有威胁和伤害性的内在人物表象),那么当他浏览那些缺乏具体人性的宏观负面新闻时,他就会自然而然地把这个内心的“迫害狂魔”投影到这些新闻的主角身上。不同的个体在面对完全一致的新闻事件时之所以会产生天壤之别的心理震荡,根源正在于此。
那么,究竟是怎样的信息,最容易充当这种迫害性投影的完美载体呢?
答案正是那些高度宏观化、绝对化、缺乏具体微观细节的叙事和解读。
在这些极具煽动性的宏大论述中,事件的主角往往不是鲜活的、有血有肉的人,而是一个个被高度抽象化的概念集群:比如“政府”、“跨国资本”、“利益集团”、“官僚体制”、“结构性压迫”,或者是某些已经被彻底污名化、符号化了的特定政治人物。这些解读在社会学理论层面上也许有其探讨的价值,但它们在心理层面却带来了一个极大的副作用:它们在叙事中彻底抹杀了“具体个人”的生存处境、选择困境与内在情感。
在这些叙事里,我们看不到一个基层的办事员在执行一项荒谬命令时的内心纠结与职责妥协,看不到一个身处特权阶层的人在面对良知拷问时的挣扎,也看不到受害者除了悲惨与愤怒之外作为普通人的温情日常。所有的角色都被剥离了心智,降格为了某种巨大国家机器或资本逻辑上的齿轮和零件。
这种“无心智”的宏大叙事,正是培育个体弥散性恐惧的最肥沃土壤。面对一个没有灵魂、没有心智、但却掌握着绝对毁灭性权力的庞然大物,我们的心智会本能地退缩。我们无法与一个没有心智的“机器”进行沟通、共情或博弈,于是我们的世界观开始不可避免地滑向非人化定向(Non-personal Orientation: 认为世界的发展与个人的命运完全由不受人控制的冷酷客观规律或机械力量决定的认知倾向)。我们开始相信,自己所处的环境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机械地狱,一切人际交往和个人命运,都由那些无法沟通、不可动摇的冷酷引力所决定。
特权神话的破灭:以贾浅浅与贾平凹事件为例的心理学重构
为了更直观地说明“心智化”的缺失如何扭曲了我们对现实的认知,并如何在我们心中制造出虚幻的压迫感,我们可以重温一下我们之前做过的一期视频——关于作家贾平凹之女贾浅浅的舆论风波。
在当时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公共讨论中,公众的焦点普遍集中在贾浅浅低劣的诗歌创作水平与她所获得的学术地位之间的巨大反差上。很多网民通过挖掘细节指出:贾浅浅多年来的学术成果,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对他人研究的整合,甚至涉嫌抄袭;而她之所以能够顺利入职某所知名的“211工程”大学并评上副教授职称,其背后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她那位名声显赫的父亲——中国作协副主席贾平凹的巨幅社会资源与人脉关系网络的庇护。虽然她的副教授资格在舆论风暴后被相关高校撤销,但这起事件在当时被公认为是一起极具代表性的学术腐败与阶层固化典型案例。
对于绝大多数浏览这起新闻的普通网民而言,他们看待这个事件的心理路径是非常符合我们前文所说的“非心智化”特征的: 他们会将“特权阶层”想象为一个铁板一块的、高度自洽且冷酷的利益联盟。在他们的想象中,作为特权拥有者的贾平凹必然是无所不能、且毫无愧疚地运用手中的权力为女儿开路的;而作为继承者的贾浅浅,则必然在父亲撑起的保护伞下,心安理得、毫无压力地享受着普通人奋斗一生也无法奢求的优渥生活与学术光环。
当一个普通的年轻奋斗者顺着这个想象继续推演时,内心的绝望和无力感就会如潮水般涌来:“你看,像贾浅浅这样资质平平、甚至写出粗俗诗歌的人,只因为有一个好爸爸,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坐上高校副教授的交椅。而我每天起早贪黑、熬夜写论文、掉头发,却可能连一个最基本的教职面试机会都拿不到。这个社会的阶层通道已经彻底关闭了,有资源的人为所欲为,没有资源的人注定只能成为牛马。我的所有拼搏都是一场笑话。”
这种痛苦和无尊严感绝对是真实的。但是,如果我们仔细解构他的心理过程,就会发现这种巨大的精神痛苦,在很大程度上并不是由现实中那份资源分配的不平等直接带来的,而是源于他主动在脑海中为特权阶层虚构出的那套“完美、幸福、毫无瑕疵的内在体验”。
在这个痛苦的普通人的想象中,贾平凹和贾浅浅的内心世界被自动填充为了极度快乐、轻松、高枕无忧且充满了掌控感的完美状态。然而,这种完美的心理体验,其实是这位普通网民根据自己现实中“缺乏资源”的痛苦,所制造出来的一种反向虚无幻觉。这种推论方式是极其缺乏心智化能力的。因为它仅仅根据外部的客观指标(如社会地位、学术头衔、名气财富),就直接给当事人的内在体验划上了等号,完全跳过了对具体人性的心理推演。
如果我们在那一期视频中,通过阅读贾浅浅公开出版的文字、日记以及贾平凹本人的写作,真正尝试去模拟和还原这对父女的内在精神世界,我们所看到的画面将与上述的“特权神话”大相径庭。
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贾浅浅实际上成长于一个父亲极度强势、在家庭中具有绝对统治地位和精神压迫感的环境中。她从小对父亲的崇拜与依恋,已经到了一个近乎病态的程度——在她的文字记录中,她甚至提到自己对父亲的敬畏到了可以麻痹自己身体物理痛觉的地步。这种极端的崇拜背后,隐藏着的是贾浅浅极度虚弱、缺乏边界且严重不安全的脆弱自我。
当一个人的自我如此依附于一个巨人时,她就注定无法通过自己的努力建立起独立的自我价值感(Self-worth)。她在心理上被死死地困在了“贾平凹的女儿”这一角色之中。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的价值,为了在这个充满文化光环的家族里生存下去,她不得不借助父亲的名望和资源去勉力维持一个超越她真实能力的“女诗人、学术新星”的虚假面具。
当我们真正建立起这种心智化模拟时,我们还会认为贾浅浅过着一种完美无缺、让人生羡的幸福生活吗?
真相是,她不仅能力匮乏,而且在精神上处于长期的寄生与窒息状态。她的生活充满了随时会被人戳穿面具的恐惧,充满了无法超越父亲阴影的自我怀疑,以及在公共舆论风暴来临时那份无处可逃的尴尬与羞辱。社会地位的特权确实是真实存在的,但人在精神层面的空虚、孤独、挣扎与痛苦,并不会因为你拥有了副教授头衔或名作家父亲而有丝毫的豁免。
有些朋友可能会感到不解甚至愤怒:“我自己每天为生计奔波,连基本生存都觉得艰难,我为什么要花力气去理解和共情一个占尽了社会便宜的特权阶层?这难道不是犯贱吗?”
但我必须强调:我们去尝试心智化地理解他们,绝对不是为了去原谅他们,更不是为了去向他们施予廉价的同情;这种心智化的努力,首要且唯一的受益人,是我们自己。
这种理解是一种纯粹的、冷峻的认知层面的重构。它完全可以与我们对学术腐败、对不公体制的强烈厌恶和否定同时并存。当我们在认知的维度上,戳破了笼罩在特权者身上的“无敌、完美、神化”的泡沫,看清了他们作为一个普通人类所同样具有的自私、局限、恐惧、衰老、死亡焦虑以及内在虚无时,那个压在我们头顶上、由我们自己投影所塑造的庞大迫害性神话,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很多时候,当我们在现实中遭遇来自上司、体制或权威的伤害与否定时,我们很容易在潜意识里把对方神化为一个“故意针对我、毫无弱点、且掌握着绝对真理的恶魔”。这种神化会成倍地放大我们的受伤感和无力感。然而,一旦我们恢复心智化,我们就会发现,对方那个看似强大的攻击性行为,很可能只是源于他自己昨晚与妻子争吵后的无能狂怒,源于他面临业绩被裁员的巨大焦虑,或者是源于他自身极度贫瘠的共情能力。
他并不是一个运筹帷幄、出于理性和自由意志选择来摧毁你的神,他只是一个被他自己的局限性和恐惧所驱使的、同样在泥潭里挣扎的可怜人。看清这一点,我们内心的被 persecute(迫害)感就会大为减轻。我们不再是一个“被神惩罚的罪人”,而只是两个在不完美世界里发生碰撞的普通主体。
从“公文写作的痛苦”看机器螺丝钉的心智抗争
同样的心智化重构,也适用于我们如何看待那些庞大、 rigid(僵化)且看似冷酷无情的制度化体系。例如,在2024年3月,我曾经制作过一期专门分析中国体制内“公文写作”和公文文风的视频。
在很多不了解体制内部运作、或对官僚体制抱有强烈抵触情绪的旁观者看来,公文写作(俗称“写材料”)简直是人类无用功的巅峰。那些高度程式化、充满排比句、空话套话连篇、却几乎不传递任何有效增量信息的材料,在外部人看来就是官僚主义自我繁殖、 alienated(异化)个体的最佳铁证。在非心智化的视角下,人们很容易得出结论: 这个体制是一台巨大的绞肉机,它通过这种无意义的文书工作,彻底消灭了身处其中的每一个公务员的主体性和创造力,把他们全都变成了一颗颗没有思想、只会复制粘贴的生锈螺丝钉。在这个系统里,没有人的存在,只有体制的自我空转。
但是,这期视频最终的立论和落脚点,并没有停留在对这种官僚主义现象进行简单的政治学批判或概念化贬低上。我们没有简单地说“体制就是邪恶的,写材料的人就是麻木不仁的帮凶”。
相反,在视频的后半段,我们通过大量的文字细节和心理探询,将镜头对准了那些在深夜的办公室里、在键盘前被这些材料折磨得痛不欲生的具体的写作者。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他们中许多人接受过非常良好的高等教育,曾经怀揣着服务公共利益或施展个人才华的抱负进入这个系统。当他们在深夜被要求为了一篇毫无实质意义的汇报材料,去绞尽脑汁地雕琢词藻、调整排比格式、甚至为了迎合某位领导的个人偏好而反复修改数十稿时,他们的内心充斥着无以复加的荒谬感、虚无感与深度的自我否定。他们会在深夜回家路上自我怀疑:“我接受了这么多年的教育,难道就是为了在这座大楼里生产这些垃圾字纸吗?我到底在创造什么价值?”
当我们在认知中看到这一层画面时,一个非常重要且具有疗愈作用的心理事实就浮现了出来:人类作为一个拥有精神自我的主体,是极其顽强且极难被体制彻底规训和同化的。
那些在写公文的深夜里产生的空虚、自嘲、失眠、乃至抑郁,恰恰是他们内心深处的主体性正在进行无声抗争的最有力证明。如果一个人真的被体制彻底同化、彻底降格为了一颗物理意义上的机械螺丝钉,他是绝对不会感到痛苦和虚无的。 因为一颗真正的螺丝钉是没有痛觉的,也不会在深夜怀疑人生的意义。痛苦的存在本身,就是人性尚未泯灭、主体灵魂正在抗争的战斗檄文。
通过这种心智化的观察,我们看清了体制内外的界限其实并没有那么泾渭分明,也没有什么绝对的、不可动摇的机器帝国。有的只是一群和我们一样、被困在特定的时代结构与社会位置中,为了生存、尊严和那一丝内在价值而不断挣扎、妥协又不断反抗的具体个人。
看到这些,虽然并不能帮我们立刻解决现实中高昂的房价、内卷的职场或压抑的舆论环境,但它却能让我们在绝望的干枯中感受到一丝湿润。因为它将我们从那个由冷酷力量统治的无机机械世界中拯救了出来,重新安放回了一个充满人类体温、充满共同挣扎与潜在互助可能的有机社会关系网中。
重建心智化:走出政治性抑郁的终极路径
总结而言,当我们因为高强度浏览负面资讯而深陷无力与抑郁的泥潭时,我们真正需要做的,绝对不是去强迫自己闭目塞听、假装这个世界一片祥和——这种自欺欺人的鸵鸟政策只会带来更深的心理失衡。我们真正的自救之路,在于通过“心智化”和“主体间性”的重建,在冰冷的系统缝隙中找回具体的人,进而找回我们自己。
我们必须警惕那些让我们感到绝对无力、并将一切归咎于原罪的宏大叙事。当你再次感到世界是一台无法沟通的冰冷机器、而过去的自己是一个麻木的罪人时,请停下来,尝试去启动你的心智化推演:
- 去看一看那些宏大词汇背后,具体的人是如何生活的;
- 去模拟那些让你感到害怕、憎恨的权威与特权者,他们内心里有着怎样的脆弱、荒凉与局限;
- 去体察那些与你立场不同、甚至发生争吵的身边人,他们抗拒政治话题的背后,是不是也隐藏着对现实生活失控的焦虑,和对温存港湾的极度渴望。
正如我们在分析社会支持系统时提到的那个统计学结论:在心理预测模型中,领悟社会支持(Perceived Social Support: 个体主观上感受到的、来自社会各界的爱、理解、关怀与支持)的指标,其效能远远超过那些客观量化的支持指标(如你拥有多少资产、拥有多少社会关系)。这再次强有力地证明了,人类最终是活在自己的主观心理体验和关系表征之中的。只要我们能够在内心深处,通过心智化重建与具体他人的生命联结,我们就能在最黑暗的结构里,依然葆有对生活的热爱和去行动的勇气。
我们今天花了很长的篇幅,重点讨论了如何运用心智化的眼光去看待外部的他人、特权以及体制系统。但实际上,正如我们在前文分析“原罪结构”时提到的,如何对待我们自己那颗饱受羞耻与罪恶折磨的内心,如何完成自我心智的体察与和解,是同样关键、甚至更为核心的命题。 限于篇幅,关于如何具体开展自我心智化、打破自责旋涡的实操方法,我将在下一期视频中为大家带来更为详尽的分享。非常感谢大家收看今天的视频,如果你们在自我调节或心智化认知的路上有任何困惑,或者想与我深入探讨你们的经历、日记以及感悟,欢迎随时通过屏幕上的邮箱与我取得联系。我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