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甜蜜的事业》到《你行!你上!》:十部电影看懂京圈文化的消亡与北京人的权力边缘化 張内咸脫口秀 2025-10-04

别开生面的观众互动

上周节目播出后,一些观众纷纷留言表示:“感谢张导的节目,六四这一天发生了什么,我们记住了,而且记得特别清楚。”我上期节目是讲这个的吗?谁教你们这么接梗的?你们在剧场听相声、听脱口秀的时候也这样吗?演员不得让你们玩死?

演员抛梗,观众接梗,原本是一个羞涩缠绵的互动过程。到你们这里,就变成了“抛梗,接住,抛梗,接住”。朋友,玩梗也要有个限度。有位老兄还一本正经地给我喊出了“勿忘六四,吾辈当自强”的口号。这口号能这么喊吗?这种又反又爱国的状态,你是怎么做到的?

“又反又爱国”:北京人的矛盾一体

我这辈子没见过这种状态,其实也不是。“又反又爱国”的人,生活中我还真见过,而且见过不少。因为这一句话,完美地概括了北京人的性格特点。你只要仔细观察,就能发现北京人身上普遍具有这种“又反又爱国”的精神状态,非常矛盾,但体现在北京人身上就显得很正常。

北京人和中国人其实是两个物种。在中国人眼里,北京人被尊称为“天龙人(Celestial Dragons: 源于日本漫画《One Piece》,指代享有特权的贵族阶层)”,外地人则管北京人叫“京爷(Jīng yé: 对北京人的一种称呼,带有调侃和些许敌意,源于北京人说话时爱自称“爷”)”。

“京爷”与“天龙人”:特权背后的误解

这些称呼北京人的词语,很明显都带有一种强烈的敌意。“京爷”这个称呼,是因为北京人说话时喜欢自称“爷”。“爷”在句子里用作主语,就相当于皇上自称“朕”。虽然只有皇上才能自称“朕”,但北京人自称“爷”,比皇上低一级,却比普通中国人高一级。比如“有钱难买我乐意”、“大爷就是要送你一套房”、“小爷今个心情好,饶你一条狗命”,这些话是不是都给人这种印象?

“爷”这个称呼,带有纨绔子弟身上那种非常典型的粗鲁与傲慢。你放眼全中国,只有北京人这么说话。其他地方的富人也不这么讲话,太缺心眼了。南方人信奉的生存哲学都是闷声发大财,没有像北京人这样张牙舞爪的。

至于“天龙人”这个外号,它来源于日漫《One Piece》,意思就是人上人、特权贵族。生活在帝国权力的中心,即便是最普通的百姓,也都多少带有点贵族气息,这很正常。就像莫斯科人和俄罗斯人也不是一码事,俄罗斯打仗,莫斯科人也不用上战场。

但是话说回来,北京人真的都是特权贵族吗?当然不是。这期节目,我得替我们北京的老乡说两句话。北京的穷人多着呢,比如我家就是下岗工人出身,全家从上到下没一个有工作的。

被反向歧视的“实诚”:公民意识的原罪

大家可能不知道,大部分北京人找工作,反而会被反向歧视。因为北京人身上普遍觉醒了公民意识,而且是很早以前就觉醒了,所以非常不好管。同样的工作,普通的“牛马”,你让他干他就干,让他加班他就加班。但北京人会问你“为什么?”哪怕他只是在超市里做个理货员,或者在公司前台接电话,都会问你“为什么?”

这一句话,就会让领导非常尴尬。“好大的胆子啊你,区区一介小民,居然敢问为什么?”当然,如果你能说服他,给到一个能讲通的理由,北京人也可以配合工作。但问题是,中国的管理方法从来都是监狱里管犯人的方式,这个国家就是个大号的劳改营。公司的墙上贴着“自愿加班”,学校的墙上贴着“自愿补课”,前两年他们还说“自愿测核酸”呢。实际上没有任何事情是自愿的。

北京人肯定受不了。他们受不了的,既不是加班、补课,也不是测核酸,而是你明明什么都是强迫的,非要说成是老百姓自愿的。这是北京人受不了的点。中国人当然都知道共产党在撒谎,只不过别的中国人愿意配合他们演戏,但北京人不愿意。

我知道整个中文世界,不管是墙内还是墙外,绝大多数人都很讨厌北京人。但是你得承认,至少在这一点上,你能从北京人身上发现一个优点,就是我们比较“实诚(Shíchéng: 一句北京话,不仅包含诚实,还带有善良、单纯甚至有点傻的意味)”。我们平时经常用“实诚”这个词来自嘲,说“我们北京人就是太实诚”,意思是很多北京老百姓由于自己的善良和单纯,失去了很多赚钱的机会,而那些机会,原本只要放弃一部分道德底线就可以轻易拥有。

所以北京的穷人,处境其实更艰难。这是外地人很难理解的一件事。大家会觉得,你都已经是天龙人了,怎么还能穷呢?这是因为大家平时见到的那些有钱的“京爷”,主要都是拆迁暴发户,很早就通过拆迁发财,吃了房地产的红利,做房东每天收租,过着像八旗子弟一样的糜烂生活。

但毕竟不是每个北京人都是拆迁暴发户,也有很多人家里的老房子没拆。这些所谓的“老破小”,在如今看来都是聚集低端人口的贫民窟。只不过,住在贫民窟里的穷人,你平时是见不到的。尤其你作为一个游客来北京玩,绝对见不到。因为他们会把穷人居住的区域围起来,周边砌一堵墙,这样从外面就看不见里面的破房子了。墙头上还挂满铁丝网,也不知道是怕里面的人翻出去,还是怕外面的人翻进来。这是真的,我家就住在这种隔离带里,北京有很多。因为政府早就没钱拆迁了,看见低端人口又碍眼,就只好把你们封起来,眼不见心不烦。

当然了,无论多穷的北京人,在其他中国人眼里也属于上流社会,毕竟有北京户口。光一个北京户口就值几百万,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拥有一个北京户口比移民到外国还难。这个情况普通老百姓是不知道的,你也别试图让他们知道真相,在墙内做这种科普的网红基本都被封杀了。中国人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但他们能看到北京人过得比自己好。不敢恨共产党,还不敢恨北京人吗?

被全国人民仇恨,北京人自己觉得很冤:“你说我招谁惹谁了这是?”没办法,身为北京人,你就只能承受全体中国人的恶意。不管走到哪里,北京人都会被敌视。久而久之,这会使得北京人也越来越敌视外地人,尽管他们从骨子里是善良的,是赞同社会平等的。大家很难理解这种又矛盾又拧巴的心态吧?但这就是大多数北京人的真实写照。

皇城根下的疏离:为何北京人信不过?

因此,在北京人身上才会同时出现“又反又爱国”的精神状态。道理很简单:北京人为什么爱国?因为和绝大多数中国人相比,他们是特权阶层。但北京人为什么又特别“反”呢?因为他们见过真正的特权阶层。毕竟我们就生活在皇城根下,对于特权是非常反感的。当人民群众与党国利益产生冲突时,北京人一定是站在人民群众一边的。

对于共产党来说,这是绝对无法容忍的事情,而且有历史教训。1989年六四的时候,邓小平镇压天安门的抗议,为什么一定要从外地调遣军队?就是因为北京的军队和北京市民是穿一条裤子的。不只军队,当时抗议的群体中还包含了北京的警察、媒体和各种公务员群体,公检法都凑齐了,互相之间都是街坊邻居,这你怎么镇压?

所以从那个时候开始,他们就总结出经验:北京人是信不过的。因此,你会发现共产党的干部群体中几乎见不到北京人的影子。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在中国的政坛里绝对是爬不上去的。哪怕只是管理北京市政的低级别干部,也很少有北京人。因为北京本地出来的党员干部普遍被认为不够强硬,太软弱,不敢对老百姓下狠手。所以即便北京人想走仕途,也难逃被边缘化的命运。

同样地,你看莫斯科人也有这种微妙的特质。俄罗斯的政客中也很少有莫斯科人的身影。尽管在俄罗斯,莫斯科人是拥有特权的天龙人,但是反对普京的那些异见人士也都是莫斯科的。他们反对普京不是因为恨国叛国,他们也爱俄罗斯,只不过莫斯科人爱俄罗斯的方式跟那些战争贩子不一样而已。

文化狙击战:京圈的崛起与消亡

由于北京人身上的这种矛盾特质,导致他们成为了全中国最特殊的一个群体。表面上,从物理距离来说,北京人离权力最近;但从本质上讲,北京人又是离权力最远的。

关键问题在于,北京人不仅在政坛被打压,党中央也非常担心北京的文化会扩散影响到全中国。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伴随着改革开放,北京的文艺事业像井喷一样迅速发展起来,形成了所谓的“京圈(Jīng quān: 指以北京为中心,由一批导演、演员、作家等文艺界人士形成的文化圈子,曾在八九十年代对中国流行文化产生巨大影响)”。那个时候,中国的意见领袖基本都是北京的,电影明星、演艺圈名流也都来自京圈。可以说,北京在引领全中国的流行文化。当时南方有港台,北方有北京,北京文化和港台文化并不冲突,反而融合得非常好。

但是这种盛况,从2000年以后就逐渐衰落了,而且衰落的速度极快,这很明显是被有意打压的结果。你现在能想起来的京味幽默、京味电影,几乎都还是20年前的。很多国人都有过这样的感慨:“曾经辉煌的京圈去哪了?”“为什么京圈消失不见了?”

你说为什么呢?表面上这是个娱乐话题,但它本质上是个政治问题。墙内能说吗?你敢说也发不出来。所以没有一个媒体能把这事说明白,搞得好像是个什么人类未解之谜一样。哪有那么复杂,其实就是我说的这么一个很简单的道理:因为北京的文化跟党文化是矛盾的。让北京人引领全国的流行文化,会导致中国人整体觉醒出公民意识。要是全体中国人都变得像北京人一样不好管,学会发牢骚,伶牙俐齿的,整天问领导“为什么”,那中国还不乱套了?

所以京圈一定得消灭。但是消灭京圈这个事不能明着来,只能阴着来,用循序渐进的方式逐步分化北京人,把原本拥有集体意识的北京文化,拆解成各种不同的小圈子,然后再有针对性地一个一个定点清除,逐个击破。事实证明,他们这场文化狙击战打得非常漂亮。所以如今的北京,早就已经是共产党的北京了,早就不是北京人的北京了。

精神大逃杀:十部电影见证北京五十载变迁

详细地说,一期节目也讲不完。虽然我本人从来都没有混入过京圈,京圈也从来都没有承认过我的存在,但我还是要为他们伸张一下正义。就这么把北京的文化给消灭了,实在是太可惜了。

最近是中国的国庆节,我也“喜迎国庆”,给大家做一期特别节目。前面我们说到的京圈从崛起到消失的过程,伴随着共和国向帝国的转变,其实是发生在过去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是一个漫长的演变过程。这个过程非常复杂,其中既有北京人精神状态的改变,也包含了他们对环境变化的反应。

但是光凭嘴这么说,有点太抽象了。所以我决定用过去50年来的10部跟北京人生活密切相关的电影,来给大家展现这样一个波澜壮阔的“精神大逃杀”的历史进程。

游戏规则是这样的:从1975年到2025年,每隔五年作为一个代际,每五年之间挑选一部电影来代表北京和北京人。当然,能代表北京的电影太多了,既然我们只挑10部,那么这就要求这些作品要从不同的角度,以及一个庞大的时间维度中,用独特的人类学视角,给到大家一个直观的感受:北京人在这50年之间到底经历了些什么。

这个选题很有意思吧?好像以前也从来没有人做过。但是大家注意,我挑选的这10部电影,并不是要给你罗列出一个优秀电影作品鉴赏系列。恰恰相反,这10部片当中有很多烂片,而且还不是一般的烂,是烂得惊天地泣鬼神,不具备任何艺术价值。你们千万不要出于猎奇的心态就贸然找来观赏,要是心理素质不过硬,手贱点开去看,导致什么后果我可不负责。

有的朋友可能会问,没有任何艺术价值,那你推荐它们干什么?我推荐它们,当然不是因为它们有艺术价值,而是因为这些电影具有历史价值和人类学价值。因为咱们是站在人类学研究的角度,通过这些不同时期的中国电影,去分析不同历史阶段的北京人,这座城市与这座城市里的人,他们的精神状态呈现出什么样的变化。所以,电影拍得好不好是次要的,观察北京人的视角才是最重要的。

因此,我推荐给大家的这50年当中的10部电影,可能很多你都没听说过,非常小众,即便是北京人自己可能都没看过。那肯定啊,要不为什么我来给大家做这个选题呢?这活只有我能干。如果你认为自己内心足够强大,能经得起暴风骤雨的摧残,那就跟我一起来感受这十部电影带给你的震撼吧。因为,只有那些真正的猛士,才能喝下这坛勾兑了豆汁的老酒。

好,废话不多讲,来看片单。

1975-1980:《甜蜜的事业》

首先是第一部电影,1975到1980年之间,我给大家挑选的是《甜蜜的事业》。这是一部1979年由北京电影制片厂推出的作品。情节很简单,讲述了计划生育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帮助落后妇女树立计划生育新观念的故事。实际上就是个宣讲计划生育政策的科教宣传片。

今天的人肯定很难理解,这部枯燥无聊、看起来像是加长版新闻联播的电影,当时上映居然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属于我们父母那一辈人的流行文化。它的主题曲《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基本上是所有北京孩子小时候的童年记忆,因为北京交通广播台的一档王牌节目用这首歌做主题曲,大街小巷随处都能听得到。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这种东西能那么火呢?因为当时真的没有能看的东西。文革时期只有八个样板戏,电影制片厂的工作基本都停滞了。直到1979年,社会开始陆续恢复运转,电影制片厂才开始拍摄新的电影。所以这时候不管拍什么都有人看,因为中国人已经憋了十几年,每天只有样板戏看,看得都快吐了。

改革开放一开始,百废待兴,所有人的情绪都特别高涨,不管干什么都特别积极。但是你仔细看《甜蜜的事业》,这个时期的电影拍摄手法中,其实还是带有浓浓的样板戏味道。镜头动不动就推上去给个大特写,人说话的时候都得像大公鸡一样仰着脖子。不过那个年代的人就是这样,他们确实相信明天会越来越好,而且他们也确实赶上了时代的红利,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按部就班,听党话跟党走,退休以后不是啥都有了吗?

是,没错,但只限于他们那一代人。“只生一个好,国家来养老”,养屁呀。现在的年轻人既养不起老人也养不起孩子,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所以尽管当年这部宣讲计划生育的电影从头到尾都洋溢着乐观自信的情绪,但是放到今天来看,就是个禁片大毒草。你完全可以当成一个邪典电影来看。它里面说的每一句奉劝别人不要生孩子的话,让现在的年轻人讲出来,都是在咣咣打脸党中央,属于寻衅滋事了。因为中国现在已经彻底没人生孩子了,政府都快急疯了。急也没用,你们就接着折腾吧,再折腾更没人生。

1980-1985:《庐山恋》

1980年至1985年,代表作品是《庐山恋》。《庐山恋》是1980年的爱情电影,当年在中国红极一时,相当于50后的《小时代》或者《那些年我们一起追的女孩》,是独属于那一代人的青春回忆。墙内的朋友如果没听说过这部片,可以回去问问自己的父母。

和前面那部《甜蜜的事业》相比,你别看就隔了一年,但是这部作品很明显脱离了文革时期的审美,话题也从革命说教变成了男欢女爱,而且竟然破天荒地出现了吻戏,拍摄了中国第一个接吻的镜头,把当时的青年男女看得面红耳-赤。你很明显能直观地感受到社会正在高速改变,而且是一天一个变化。所以我把1979年的《甜蜜的事业》划为1975-1980年这个过渡时期的代表作品,而1980年的《庐山恋》则代表1980-1985这个阶段,因为它代表的是新时代的开启,而且确实反映了那个时期人的精神状态。

不过大家可能会感到很疑惑,这部电影叫《庐山恋》,说的是发生在江西庐山的一段爱情故事,而且还是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的,那这跟北京有什么关系?凭什么它能代表北京呢?很简单,因为故事的男主人公是一位北京的高干子弟。高干子弟的生活,当然也是北京的一部分。普通人的生活在那个阶段的电影里,你依然还是见不到的。

《庐山恋》的故事说的是男主人公因为父亲在文革时期遭受迫害,陪重病的母亲来庐山养病,然后遇到了女主角。女主角是美国华侨,从美国飞来中国度假,两个人相遇以后就爱上了。女主角的父亲是国民党高官,跟男主的父亲曾经是黄埔军校的同学,但在内战的时候是敌人。所以双方家庭都反对这门亲事,男女主角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试图克服家族的恩怨,冲破重重阻碍最终走到一起。

就光看这个背景介绍,你就说这男主角是什么级别的红二代吧。我实在不理解,当时全国人民为什么会被这段爱情感动得死去活来的,跟你们有啥关系啊?我们北京人自己感动感动,还算是有点道理。江西是革命老区,设立在江西庐山的老干部招待所,那是普通人能去的地方吗?

不过影片当中的很多细节,今天看起来非常有趣。因为你能从他们的衣食住行以及约会选择的场所中发现,这部电影实际上完全不接地气,完全脱离普通人的生活,像是发生在某个平行世界的故事。但是对我们北京人来说,倒是有很多熟悉的元素,比如照相机、皮夹克、老式的空调和轿车。全国人民没见过,但我们北京人见过。而且我们记忆里,很多北京的高级国营酒店就是长成电影里这个样子。这些年他们重新翻建以后,反而透出一股暴发户的味道,远不如以前好看。

男主的设定是清华大学的学生,但那个时候还没恢复高考,大学是不面向社会招生的,而是通过革命委员会推荐“工农兵学员”进去。说是“工-农兵学员”,其实很多就是类似于男主角这种红二代,靠托关系走后门安排进去的。不过红二代和普通的工农兵在文化水平上倒也没多大区别。那个时候所有人都一样,由于不考试,进了大学以后学的也不是正常的课程。所以文革时期培养起来的那一批中国大学生,哪怕是清华大学毕业的,很可能实际上也就是小学文化。

1985-1990:《顽主》

接下来是1985-1990年,代表作品《顽主》。《顽主》就太北京了,很多人就算没看过,应该也都略有耳闻。“顽主(Wán zhǔ: 老北京俚语,指那些出身较好、游手好闲但又讲义气、有独特魅力的年轻人)”这个词是老北京俚语,意思是“会玩的主”,指的是北京那些有手好闲的大少爷,通常是大院子弟,家里条件很好,把寻欢作乐当成自己毕生的追求。但顽主并不等于纨绔子弟,他们身上通常有一种特殊的魅力,重视江湖情义,有侠气,愿意帮助弱势群体,所以顽主往往让人又爱又恨。其实有点像国外的黑帮,但又没那么简单。

《顽主》这部作品改编自王朔的同名小说。王朔作为北京大院子弟群体中的代表人物,一个他,一个导演冯小刚,是你了解北京大院文化绕不开的两个人。大院文化不能代表全部的北京,但绝对可以代表相当一部分的北京。因为1949年共产党带着解放军进驻北京城,北京成为中国的首都。1949年以前就居住在北京的市民,通常认为自己是老北京人;而1949年以后来北京的,则是新北京人。

这个“老北京”与“新北京”之间,或者说,作为一座古老城市的北京与作为中国首都的北京之间,其实一直都有隔阂和矛盾。但也不能说这两个平行的北京彼此之间完全没有融合,只不过融合的过程非常痛苦。当年民间发生过大量的械斗,这种械斗在文革时期达到巅峰,死伤的情况也非常惨烈。大院子弟当然就是“新北京人”,他们跟胡同里的那些老北京市民的孩子,彼此之间的恩怨情仇,就是很多北京文艺创作的根源,而这正是构成北京大院文化的主体。

台湾人理解这件事反而很容易,因为台湾有本省人与外省人的概念。1949年之后,共产党霸占了北京,国民党霸占了台湾。台湾几乎就是我们北京的一面镜子。有机会我应该用台湾的社会裂痕与北京的社会裂痕做个对比,非常有意思。

说回《顽主》这部电影,主演是葛优、梁天与青年时代的张国立,他们全都是京圈的代表人物。冯小刚当时还名不见经传,不过这部影片给冯小刚后来的创作带来了巨大的启发。故事很简单:改革开放10年了,国家大力发展经济建设,整个社会都弥漫着商业的气息。但是几位主人公精神上还停留在六七十年代那种狐朋狗友整天瞎混的状态,没办法适应新的社会,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想适应。从骨子里来说,他们其实是反对资本主义的。但你真要让他们去游行抗议,他们又害怕重新回到文革,实在是折腾不动了。所以他们选择用自己的方式反抗和逃离。

这部电影在1988年上映,隔一年就是1989年了。所以他们在那个时间节点上讲出的台词,今天看来更是显得耐人寻味。因为这部电影反映出来的,就是很多北京人在80年代末的真实想法。所以北京的大院文化,本质上是对红色中国时期的一种怀念。他们更喜欢以前的共产党,而不是后来的中共。如果你刚刚才开始了解这些概念,可能感觉非常陌生,甚至有些难以置信。没关系,以后我还会讲到很多这方面的内容,慢慢你就懂了。

1990-1995:《狂吻俄罗斯》

接下来快进到1990到1995年,代表作品《狂吻俄罗斯》。不知道有多少人听说过这部电影,当年可是非常火爆的。这一次,我们的镜头终于开始对准北京的市民阶层了,讲的是两个北京“倒爷(Dǎo yé: 北京话,指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时期,利用体制内外价格差进行倒买倒卖牟利的人)”的故事。

“倒爷”是北京话,指的是有一批聪明人,他们发现中国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的过程中有很多空子可以钻,能够利用体制内外的价格差进行牟利,这就叫“倒买倒卖”。干这个事的人就被称为“倒爷”,说白了就是走私、走后门,黄牛也属于这一类。在那个年代管得不严,正是他们全面崛起的一个阶段。比如北京的秀水街,就是那个时候老外来中国最喜欢疯狂扫货的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黑市上没有换不到的东西,是北京一大著名地标。

但这部电影极其珍贵的地方在于,它讲的还不是一般的北京倒爷,而是两个专门盯上俄罗斯走私贸易的倒爷。为什么会有这么一部电影呢?是因为上世纪90年代初,伴随着苏联解体,中俄边境的民间走私迅速火起来了。因为那时候俄罗斯已经破产,穷得叮当响,只能靠卖军火换食物和衣服。当然,《狂吻俄罗斯》可不是《Lord of War》,那些政治敏感的东西它肯定不敢拍。

影片的情节讲的是,中年离异的男主人公被老婆抛弃后,感觉生活一事无成,干脆下海经商成为一名倒爷,到俄罗斯发财致富。后来跟一个俄罗斯美女相爱,最后把年轻漂亮的洋妞娶回家的故事。整部影片从头到尾都充斥着那种北京老男人身上的“爹味”,但确实挺典型的。那个阶段的北京人,虽然自觉低洋人一等,但曾经不可一世的俄罗斯人那时已经跟我们平起平坐了。所以这部影片影射出来的北京人的精神状态,还是真是挺自信的。

影片虽然大部分镜头都在俄罗斯拍摄,但北京人看了以后绝对情怀拉满,尤其是片尾出现的90年代的歌舞厅,可是那个年代北京最重要的符号之一。

1995-2000:《不见不散》

接下来是95年到2000年之间,代表作品《不见不散》。这个阶段我挑了这部作品,应该说是毫无悬念了。确实没有任何电影比冯小刚1997年的那部《不见不散》更适合代表那个年代的北京了。

但有趣的是,《不见不散》基本上全程是在美国拍的,而刚才那部《狂吻俄罗斯》则是全程在俄罗斯拍的。整个90年代,我选了两部几乎没有在北京取景的电影来代表北京,是不是很有趣?而且,仅仅隔了五年,故事从俄罗斯直接跨越到了美国,说明北京人的自信又翻上了一层新高度。

葛优饰演的男主人公,是一个在美国漂泊了很多年的老混混。徐帆,也就是冯小刚的老婆,所饰演的女主角,是一个刚到美国、不会英语、想靠自己的努力留在这片土地上的新移民。故事讲述了这两个人之间啼笑皆非的命运纠缠。电影当中充斥着北京人特有的幽默与自嘲,又包含一些真挚感人的爱情元素,即便以今天的视角来看,依然是值得欣赏的一部喜剧作品。

尤其是葛优在电影中制造出的很多笑料,在后世全都成为了北京的根源文化,是很多恶搞作品的致敬要素。如果没看过这部根源作品,你甚至都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更难得的地方在于,这部电影讲的是美国移民的故事。最起码那个年代还能讲这种故事,你还能在电影中看到北京文化与美国文化碰撞出火花。如今这种电影肯定过不了审,你还想移民去美国?领导直接把你护照给剪了。不知不觉,恍若隔世啊。

我有一个朋友曾经跟我说:“张导啊,你应该来LA这边看看,LA这边的北京人可多了,比如今的北京更像北京。”听得我心里一阵难过。

2000-2005:《开往春天的地铁》

下一个,2000年到2005年,《开往春天的地铁》。这也是比较有名的一部片子,男女主演分别是耿乐和徐静蕾。这部电影把镜头瞄准了“北漂(Běi piāo: 指从外地来到北京打工、生活、寻求发展的年轻人,因没有北京户口而处于漂泊不定的状态)”,也就是从外地来北京打工寻梦的年轻人,是讲述北漂生活的代表作之一。

“北漂”不一定是北京人。如果能落户到北京,拿到了北京的户籍,那就能成为北京人。落不了户,那你就只能灰溜溜地回老家,一辈子也别想跟这座城市产生什么关系。实际上“北漂”这个概念就是那个阶段才开始流行起来的。因为90年代以前,北京还没有什么就业机会,你想来也来不了。再往前,来北京还得开介绍信呢,普通人不是想来就能来的。

问题在于,这个窗口期非常短暂,前前后后没几年。来北京打工、贷款买房、落户,这一套操作的难度越来越大,成本越来越高。随着北京人口的饱和以及疯涨的房地产泡沫,很快就不存在什么“北漂”了,如今咱们只有“牛马”这个概念了。

所以这部影片的标题《开往春天的地铁》,真是一语成谶。北京的春天就是转瞬即逝的,脱了羽绒服就给你换短袖,一个不注意你就错过了。更让今天的年轻人无法理解的是,这部电影讨论的主题居然还是两个大“作逼”的婚外恋。男女主人公是60后,他们1993年就到北京了,结婚都7年了,应该是早就拿到了北京户口。结果俩人感觉不到爱了,一个想跟小姑娘谈恋爱,一个想跟小伙子谈恋爱,就是没有一个人想跟钞票谈恋爱。

众所周知,60后的人生是公认的“very easy”难度,只要不是特别缺心眼,基本都发财了,是现在中国社会最大的既得利益群体。结果这两位主人公都已经飞上枝头变凤凰,变成北京天龙人了,不想着怎么趁这个机会赶紧炒房好好发一笔横财,居然闹起了婚姻危机,从头到尾在那里矫情些土味情感鸡汤。这些土味对白,如今再看,会给观众一种误入90年代小发廊的感觉,墙上贴的都是小虎队和四大天王的海报,阿姨烫头的时候看的都是《知音》、《读者》、《家庭医生》那样的杂志。

而且两个打工人之间谈恋爱?这种话题完全是西方的,跟如今的中国社会已经格格不入了。雄性的牛马竟然会与雌性的牛马产生感情,然后繁殖交配,再生出一堆小牛马?这他妈是个恐怖片啊。

2005-2010:《红灯梦》

又过了五年,接下来是2005到2010年,《红灯梦》。主人公是一位北京的哥,也就是出租车司机。那个时候还没有网约车,就是出租车公司的那种雇员。男主角很窝囊,失业以后又被老婆甩了,陷入了人生低谷。偶然遇到了一位卖情趣用品的老同学,所以决定跟几个朋友一起,在北京胡同里开一家成人用品店,店的名字就叫“红灯梦”。后来产生了很多观念冲突,引发了一堆麻烦,靠着北京人之间的团结,最终难题都被解决了,创业成功,皆大欢喜。

整个故事通过轻松幽默的方式,探讨了中国社会的保守与变革,展现了在新旧观念的碰撞中,社区如何逐渐融合的生动场景。《红灯梦》这个名字本身就有隐喻,它的英文名字叫 Red Light Revolution,用的不是dream而是revolution(革命),所以它的英文名字更忠实于导演的原意。

由于这部电影极其小众,我估计你们肯定没听说过。理论上来说,它跟京圈也没有任何关系,因为它的导演是个“洋老外”,中文名字叫司马优,其实人家是个澳大利亚人,真名叫Sam Voutas。他的母亲是澳大利亚的一位公务员,1986年Sam就跟随父母到了北京。这段童年经历应该对他影响很大。后来1989年天安门清场以后,外国大使馆纷纷撤侨,很多外国人在那个时候就都跑了,Sam也是当时跟父母一起回到了澳大利亚。

注意,1989年这个时间节点非常重要。实际上有很多1989年以前居住在北京的外国人,甚至从五六十年代开始就生活在中国了。构成这个群体的主要是冷战时期那些同情社会主义阵营的白人左派。但是在六四之后,由于共产党转向了右翼保守主义,这群人感到非常失望,所以选择离开了这个国家。但是他们同时又有对这片土地割舍不开的情怀,因为在中国长大。所以他们后来反而成为了西方世界里的中国文化的传播者。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以后我还会讲到。

Sam就是这里面很具有代表性的一位。到2000年左右,他从墨尔本大学的艺术学院毕业以后,又重新来到了北京。由于他是个洋老外,所以很多剧组都邀请他演戏。我特意挑选了一位外国导演镜头下的北京来代表2005到2010年这个阶段,当然是因为它具有极其特殊的价值。

《红灯梦》的剧本最初是用英文写的,后来翻译成中文给演员阅读,但演员实际表演时改动很大,使用了很多俚语。所以最后Sam给影片上英文字幕的时候,又重新翻译了一遍,试着向西方观众尽量传递出北京话那种独特的幽默感。这个作品并没有在中国上映过,尽管它探讨的话题跟政治没什么关系,但依然不可能过审。但这部电影之所以能诞生,是因为那个阶段北京还拥有最后的一点自由,好多事情没人管。

尽管是外国导演拍的,但这部电影反而显得非常复古,因为它的整个故事套路更像是80年代那种陈佩斯的喜剧。在2010年居然还能见到这种视角只局限在北京胡同里几个小人物身上发生的市井琐事,这本身又是非常新奇的一件事。整个故事显得有些牵强,因为那个阶段像这样传统的北京市民已经逐渐开始消失不见了。也许这更像是导演记忆中的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充满烟火气的北京吧。

2010-2015:《洋妞到我家》

2010-2015年,我们来看《洋妞到我家》。这部影片将目光聚焦到家庭上。女主人公是一个中国式的虎妈,口头禅是“我的女儿是要当公主养的”。为了孩子的健康,她对女儿进行复杂的消毒,随身携带滤网为孩子滤去鱼骨头,严令禁止女儿搭乘地铁,不允许她食用单价100元以下的菜品。为了让孩子将来出国留学,请来了一个澳大利亚籍的互惠生住在家里教女儿学英语。后来,这位洋妞的到来打破了这个传统中国家庭的平静生活,文化差异引发了种种的冲突和误会。但是女主角逐渐意识到,外国年轻人其实对中国充满向往,而自己“走出去”的想法未必是正确的选择。

怎么样?十八大之后的电影瞬间就有那味了吧?就像是用涂满了臭豆腐的面包片配着拿铁喝,我光是把剧情介绍念一遍,都快咬到自己舌头了。

这部片我估计没人听说过,但你要说它不代表京圈,它可是冯小刚的老婆徐帆演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反映的确实也是他们那一代人的真实生活。想想十几年前,徐帆演《不见不散》的时候,还是一个紧咬牙关、拼命都要留在美国的小丫头呢。到了这个电影里,摇身一变,居然就开始老佛爷扇着扇子,只等万国来朝了。“全世界哪也没我们北京好”,就是表达了这么个意思。你说它是不是非常精准地描绘了那个阶段的北京人的心态呢?

影片当中随处可见的富丽堂皇、纸醉金迷,通过北京人的嘴说出来显得漫不经心,但是让穷人听见又会感到瞠目结舌。最可怕的是,财富并没有提升他们的素质,这些地主富婆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粗鲁、傲慢和莫名其妙的自信。你别说,确实挺符合大家对“京爷”的刻板印象。这电影简直就是个“京爷”刻板印象大合集。

客观的说,这40年北京确实变化很大。《甜蜜的事业》里面,人还在忙活着给妇女做绝育手术。40年后,当年的小丫头、小伙子全都变成了老爷、太太,除了整天刁难下人,就是焦虑着怎么让下一代接班,维持人上人的地位。

如果大家觉得这部影片恶心的价值观令你感到非常不适,抱歉,我也没办法。因为实际上从08年前后,你就越来越难在中国导演的镜头里看到北京了,你只能看到“首都”。只有首都,没有北京了。京味元素从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淡出了观众的视线。而到了十八大以后,想在漫天的马屁里面找出一抹没有党味的北京,就更难了。所以最后,我只好挑了这么一部作品来代表这个阶段。这部电影恶心归恶心,但它比较真实,不虚伪,并不是主旋律党建宣传片。只能说,富起来的北京人,确实就是这个样子。

2015-2020:《老炮儿》

又过了五年,到2015至2020年期间,来看看这部北京人发出的最后一声怒哼——冯小刚主演、管虎导演的《老炮儿》。电影讲述了当年曾经名震京城的顽主六爷,如今被时代所抛弃,孤身一人跟他的几个老哥们固守着自己的生活方式。他的儿子晓波得罪了人,被某个新近崛起的二代强制关押。为了救出晓波,顽主六爷与老哥们横刀立马,准备狠狠地教训那些坏人。

前面我们已经讲了“顽主”是什么意思,所以这部片如果改个名字,也可以叫《最后的顽主》,相当于《顽主》里那些不愿意适应新时代的人,过了二十多年以后,他们还是不愿意适应,但是他们老了。很多观众都说这是王朔、冯小刚他们那一批人所代表的京圈最后的江湖。没错,确实是那个意思。

冯小刚和管虎都是大院子弟,也都是导演。但管虎没有选择让普通演员来演,而是选择让同为导演的冯小刚来出演男主角,个中缘由,耐人寻味。片名里的“老炮儿(Lǎo pào'r: 北京话,褒义词,指那些曾经行侠仗义、年老后依然敢于为年轻人出头、坚守道义的长者)”是一句北京话。之前跟一个朋友吃饭,他问我你们北京的“老炮儿”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就是现在大家经常说的那个“老登(Lǎo dēng: 网络用语,贬义词,指那些倚老卖老、打压并抢占年轻人资源的既得利益者)”。放屁,胡说八道!你在北京这么说,估计得让人打死。

“老炮儿”和“老登”是不一样的。“老登”是指那些既得利益者,仗着自己是先富起来的一批人,倚老卖老,专门欺负和打压年轻人,因为他们害怕自己的地位被年轻人取代。这种人非常恶心,所以“老登”是一个贬义词。但“老炮儿”是正相反的,是指那些年轻的时候行侠仗义,敢于跟强权对着干的人,老了以后仗着自己年纪大、阅历多,而且不惜命,敢于替年轻人出头、“扛雷”的男子汉。老炮儿身上体现出来的是人类的利他性,而不是利己性。所以“老炮儿”是一个褒义词,年轻人说你是老炮儿,是夸你、敬佩你的意思。

“老炮儿”这个词并不是专门用来形容整天打架斗殴的流氓。比如说职场当中就有老炮儿,40岁的老职员愿意教年轻人不懂的知识,帮年轻人解决问题,甚至告诉你怎么维权,这就叫老炮儿。所以一个社会当中老炮儿越多,年轻人的日子就越容易一些。但是如果老炮儿没了,只剩下老登了,年轻人绝对没有活路。

电影本身拍得像个黑帮片,但导演真正想表达的当然不是打打杀杀,而是对这个弱肉强食的末法时代的愤怒。冯小刚一把年纪,颤颤巍巍地站在冰天雪地里举着一把大砍刀,实在是有点滑稽。他们大概是想隔空喊话:“你个新来的二代不讲武德,坏了规矩,当年你算老几啊?要是让我们哥儿几个逮住,看我们不把你小丫挺大卸八块的。”

晓波影射的是谁?当时还在监狱里的刘晓波吗?这些京城最后的顽主,身上依然流着旧时代的血。也许他们的价值观跟你不完全一样。你问他晓波到底有没有错,他会跟你说:“晓波当然有错,但你们把他关起来不放人,我六爷就是看不过去,我就是要把晓波救出来。”

但是你看看他们,那么冷的天,一群老头子在冰面上疯跑,又忍不住一阵心酸。明知道什么也改变不了,但还是要强撑着给新人讲讲规矩。什么规矩呢?当年的老北京人与新北京人之间所讲的那些规矩吗?如今的北京,早不分什么老北京与新北京了。只要还讲规矩的,就统统都算旧时代的人,注定只能被新时代淘汰掉。

2020-2025:《你行!你上!》

最后,2020-2025年,《你行!你上!》。姜文的《你行!你上!》是今年的新片。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在电影院里这么难受过,如坐针毡,想走又不好意思走,因为我怕别人笑话我看不懂。但是看了一个小时以后,我实在坐不住了就退场了,真的受不了。

通过这部电影,你很明显能观察出所谓的京圈,所谓的这些北京的大院子弟,经过这么多年漫长的演变以后,终于彻底疯了。就是病理意义上的那个“疯了”,病理性的精神不正常。

前面的《老炮儿》是2015年的,这个电影是2025年的,中间隔了10年,我竟然找不到任何关于北京的电影。为什么呢?因为北京已经没了嘛。《老炮儿》是京圈发出的最后一声怒吼,吼完又能怎样呢?日子还是得继续过。结果不知不觉十年以后,到《你行!你上!》这里,好家伙,京圈已经住进了养老院,平时也见不到个人,好不容易看见个人,就没完没了地拉着你唠,前言不搭后语,驴唇不对马嘴。你每句话都能听懂,就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那肯定不知道呀,因为阿兹海默加脑血栓加老年躁郁症凑一起的病人跟你讲话,你要是认为自己理解了,说明你自己也不正常。

死的死,疯的疯

可惜,就这么疯了。但是意外吗?不意外。规矩没了,这一切当然就是注定的了。只是,年轻的时候,我从来都不曾想,北京竟然会是这么个结局。

好吧,死的死,疯的疯。五十年过眼云烟,一座城,一个梦。

我是张内咸,咱们下期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