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定性的迷恋:从委内瑞拉变天到伊朗革命
不久前,我在关于日本旅行的杂谈结尾曾表达过一段稍微悲观的预测。当时是 1 月 2 日,结果就在录完節目的第二天,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就在总统府被捕,经历了 25 年独裁统治的国家一夜变天。紧接着,伊朗的抗议运动也升级为真刀真枪的革命。虽然目前伊朗当局通过残酷镇压暂时维持了局面,但神棍政权倒台已是指日可待。有人或许能准确预测这些事件的发生,甚至精确到哈梅内伊的寿数,而这种“预言”能力并非来自真主,而是来自其盟友开发的计算机算法。
预测未来是每个人内心深处的强烈冲动,因为我们所有的恐惧归根结底都源于未知和未来的不确定性。无论是普通人担心被“晶哥”抓捕,还是独裁领袖担心特种部队突袭卧室,这种恐惧都为预测科学的发展提供了不竭动力。在当下这个数据时代,预测已成为一门严肃的科学,其目的不在于获得真理,而在于降低不确定性,为人类提供心理安慰和行动依据。在建立这种心理防线后,预测的底层逻辑也正在发生从“因果”到“数学”的本质演变。
范式迁移:从古代因果神谕到现代数学模型
古代人预测未来的前提是“世界是可以被理解的”,他们试图通过事物的因果关系来寻找神谕。早期的古巴比伦人通过观测星辰运行轨迹,参悟到了天文现象的固定周期律,这便是最早的算法(Algorithm: 解决特定问题的清晰指令或数学模型)。古希腊天文学家也能利用数百年的观测数据预测日食。这些古早算法的本质是找到事物间的数学关系,将其抽象为数学模型,进而推演未来。
在现代社会,全球化使整个系统高度耦合联动,局部事件可能引发连锁灾难。由于社会系统极度复杂,传统的因果预测已不足以应付,计算机成了我们时代的“大祭司”,算法则成了“新神谕”。如今我们的日常已充满算法,它时时刻刻干预着我们的生活。这种魔力并非自然产生,而是源于数字化(Digitization: 将现实世界的信息转化为计算机可处理的数字形式的过程)。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凡所过往皆为数据,算法正是通过处理海量数据输入来获得预知能力的。
数字化足迹:数据如何成为算法的“魔力”来源
我们在网上订票、刷信用卡、使用 GPS 定位、在社交网络聊天,这些行为都会形成数据被记录下来,绘制成精准的心理肖像,预测我们在音乐、电影等方面的品味。虽然油管、B站等平台产生的太字节数据看似巨大,但对于现在的大数据(Big Data: 规模巨大、类型多样且处理速度极快的数据集)技术来说已不构成挑战。早在 2009 年,谷歌(Google)就通过搜索数据提前预报流感;2002 年,塔吉特(Target)超市已能通过算法预测顾客怀孕并精准推送广告。
随着算法升级,计算机正迈向更复杂的预测领域。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 模拟人类智能行为的计算系统)的精髓在于模仿人类。其中最核心的概念包括:
- 机器学习(Machine Learning: 使计算机无需显式编程即可从数据中自动学习关联的能力)。
- 强化学习(Reinforcement Learning: 算法通过不断试错、总结经验来优化自身范式的最前沿技术)。
- 神经网络(Neural Network: 模仿人脑神经元结构,由输入层、隐藏层和输出层构成的计算模型)。
深度学习的黑箱:从精准决策到社会控制
现在最火的深度学习(Deep Learning: 基于多层神经网络提取复杂特征的学习过程),通过神经元的层层传递处理信息。越深层的网络能识别的特征越复杂,但由于运算过程隐藏在错综复杂的网络中,外界无法探明其具体逻辑,这被称为机器学习的**“黑箱”**(Black Box: 内部运作逻辑对外部不可见、不可解释的系统)。脸书(Facebook)开发的 DeepText 系统每秒能解读 20 种语言,评估信息的违法性与传播度。
这种能力一旦应用,出版社可以预测畅销书,娱乐公司可以筛选练习生,决策者可以尽可能消灭不确定性。这正是我感到悲观的深层原因:谁掌握先进算法,谁就拥有未来。某些具有“集中力量办大事”优势的体制,会优先发展大数据智能算法作为社会控制工具。当《1984》式的社会控制拥有了技术手段,统治者便能针对危机制定策略,设计出一个无法逃脱的数字地狱。然而,这种看似无坚不摧的系统并非没有死角。
策略性抵抗:在数字逻辑中寻找个体的溢出空间
尽管算法模拟得再像人,它与人脑仍有本质区别。算法终究只是在处理数字化的投影,而非真实的现实。算法最大的局限性在于它的一切都仰赖于数据,如果现实存在偏见,算法也会习得偏见。此外,任何预测模型都必须进行三重简化:选择变量、假设关系、限制尺度。这解释了为什么目前的模型仍无法准确预测经济危机或选举结果。
对于弱小的个体而言,化被动为主动的关键在于认知算法的逻辑。由于算法极度依赖数据输入,通过人为制造“数据噪音”就可以干扰其预测结果。例如,在 B 站搜索几个不感兴趣的关键词,系统的推荐算法会立刻变得离谱。这种简单的操作通过极低成本撼动了平台的高成本系统,类似于不对称作战。虽然统治者在利用技术构建其未来的愿景,但只要个体保持对系统的认知与警惕,数字化地狱就仍有被撼动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