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的三个核心原理
[Speaker 0]: 嗯。
[Speaker 1]: 大家好，我是周国平。很高兴今天在一席的平台上和大家聊一聊教育。
第一个部分是讲我对教育的一般性的看法，我的教育理念，我认为的最基本的教育原理是什么。然后在我们这个 AI 时代，这些原理我认为应该更重要了。
我觉得最重要的有三条。第一条，教育就是生长，是人内在的精神能力的良好生长，那就是教育的目标。这个原理是法国哲学家卢梭提出来的，然后美国哲学家杜威加以阐释。教育并不是从外面扒些东西塞到人的头脑里面去，教育是要把人本来有的内在的一些能力让它生长起来。
从这里面我们可以认识到两点：
第一点就是生长本身就是目的。你不要再给生长安排一些目的，比如要往哪个方向去生长，将来在社会上有所作为，能够找个好的职业等等这些功利的目标。你在给生长安排一个功利的目标，那么你实际上就没有把生长当做目的了。一个孩子，一个受教育的人，他只要生长得好，他的精神能力生长得好，他将来一定会真正意义上成功的。如果你给生长安排一个功利目的的话，那实际上你就是限制了生长。
第二点，我觉得从教育就是生长可以得出一个道理来，就是教育的重点是能力的培养。我们教育主要有三个方面，就是知、情、意。“知”就是智力教育，我们学校里面大部分时间都是知育，那么知育的重点就应该是培养自主学习和独立思考的能力，拥有自由的头脑，教育的重点不应该是灌输知识。“情”就是情感教育，就是美育，美育的重点就是要培养感受能力和表达能力，拥有丰富的心灵，而不是训练技能。“意”就是意志向善，追求善，就是德育，德育的重点就是培养辨别善恶、向善去恶的良知，拥有善良高贵的灵魂，而不是遵守某些规范。
第二个重要的原理就是人是目的。德国哲学家康德说过一句话，最重要的道德法则是什么？就是人是目的。在任何情况下，你不能把人仅仅当做手段。有时候人是要做手段的，要做工具的，要去完成一些外部的任务，这是没有办法的，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你不能仅仅把人当做手段。
其实在教育里面有两个词，一个是 Bildung，一个是 Erziehung。按照我的翻译，Bildung 这个词有大文化的意思，它本来的意思就是人的精神能力的良好的生长，这是教育的本意，人的精神能力的良好生长，成为人性意义上的优秀的人，他所实现的是人作为目的的价值。那么另一个词 Erziehung，我把它翻译成培训，它的意思就是按照某一种功用去训练人，让他成为某个方面有用的人，他所实现的是人作为工具的价值。教育包含培训，但不能限于培训，超出培训才有真正的教育。
要实现人作为目的的价值，我觉得包含两个方面：一个就是人的全面发展，成为人性丰满的人，让他各种能力，知、情、意得到良好的生长，成为一个全面发展的人。第二，要实现人作为目的的价值，就是个性的发展。一个人不但重要全面发展，让自己各种能力发展得好，而且每个人是不一样的，所以要让他特有的那种性情禀赋得到良好的生长，成为最好的自己。
第三个重要的原理，我觉得就是自主学习和自我教育。学习就是最需要主动性和自主性的一件事情。我的看法就是，一切学习本质上都是自学，一切教育本质上都是自我教育。不论什么时代，各领域大有作为的人，本质上都是自我教育出来的。你去那些大人物的传记，我看了很多大哲学家的传记，他们基本上在学校里面都不是好学生，都是调皮捣蛋的，听课听不下去的，然后自学。
那么从主动性来说，我们教育要培养一种什么东西呢？就是智力活动的兴趣和习惯，就是喜欢智力活动，学习思考，其乐无穷。英国哲学家怀特海曾经说过，应该让儿童从一开始受教育的时候，就能体验到智力活动的快乐。如果让孩子们觉得学习是件痛苦的事，我觉得教育就失败了。怀特海还说过一句话，他说：“什么是教育？教育就是等你把课堂上学的东西全忘记了，把为考试而背诵的东西全忘记了，那剩下的东西就是教育。”那剩下的东西是什么？他说就是一种智力活动的习惯。你品尝到了智力活动的快乐，从此养成了智力活动的习惯，让你改不了了，让你不学习、不思考你难受。这个时候教育成功了。
那么从学习的自主性来说，我特别强调一点，就是我们在学校里面应该培养一个什么东西，就是培养一种兴趣引导下的自主学习的能力。你的兴趣方向在哪里？有的人表现得比较早一点，有的可能比较晚一点，也可能要到大学。但有的孩子中学阶段就显示了他兴趣的方向，不管早晚，在学校阶段应该有那么一个时候，你知道自己兴趣在哪里，按照自己的兴趣去安排自己的学习，这要有这样一种能力。一个是智力活动的兴趣和习惯，一个就是兴趣引导下自主学习的能力，这是智力教育最重要的东西。
我自己回顾，我是北京大学毕业的。我其实从高中开始就很爱读书，一直到大学。可是在学校里面我不是个好学生，我不会花很多时间在课内很认真地听讲，我基本从进北大以后大部分的课我都是逃课的。因为那个都是大课，就是公文课嘛，三四百个人在阶梯教室，你不去老师也不知道，没办法点名。小课呢逃不了，逃不了但是我有自己看书。有时候老师提问说周国平我站起来问干什么，原来他是提问，我都不知道。我想说明的一个什么问题？起码在大学里面，你应该掌握自己的学习的主动权了，应该有自主学习的能力了。你的学习主要是自学，老师教是辅助的，应该是这样一个状态了。人是要一辈子学习的，你如果没有自主学习的能力，你没有那个智力活动的兴趣和习惯，那走出校门基本上你的学习就停止了。我们现在讲终身教育，我觉得只有拥有我刚才讲的这两种能力的人，才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终身教育、终身学习。
AI时代的教育与智能
[Speaker 1]: 我认为在 AI 时代，上面我讲的这些原理不会变，而且会更加凸显。
什么是 AI？我觉得可以很简略地把 AI 表达为就是大数据加计算。所以 AI 实际上是人类发明的一种对大数据进行快速计算的机器。这里面关键是数字化，凡是可以数字化的，我认为 AI 是有明显的优势的，人类的智能都会被它取代和超越。这主要是指知识和技能，包括大部分的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凡是不可数字化的，AI 都不可能取代和超越。所以我觉得这是一条界限，看看能不能数字化。
AI 在知识的收集、储存和整理上是远远超过人类的，所以人类学习的时候，教育的时候，不应该再把知识的收集、储存和整理作为重点了。我们可以好好地利用 AI 来作为我们学习知识的好的助手。但是 AI 能不能成为学习的好的助手，取决于什么呢？一个就是你要会提问题，你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你善于提出好的问题。另外一点就是对 AI 的答案你要有鉴别力。要能提问题，又要有鉴别力，取决于你是不是有一个好的整体素质。
我现在是经常用 AI 的，我觉得我有两个收获：一个就是说我某些原来不知道的，他给我提示了，我可以进一步去学习了解，弥补了我的知识的不足。另一个就是我发现我有些问题，他老是回避，老是模糊的，我就知道在他的数据库里面没有，这就有可能是我比较独特的东西，是应该我发展的一个方向。
我发现一点，所有的新科技的产品，包括互联网，包括手机，包括现在的 AI，对于素质高的人，他都可以帮助他，成为他的好工具。但是对于素质低的人，往往会被这些产品控制。AI 时代有可能会加剧两极分化，优秀的人更优秀，平庸的人就有可能更平庸。他被 AI 支配了，什么东西他都依赖 AI 了，最后不是他把 AI 当做工具了，是 AI 把它当做工具了，最后他的自身仍然是破碎的、不成体系的。所以我就说现在 AI 时代，整体智力素质是更加重要了。
那么还有一点，我强调那个整体智力素质，因为我觉得人类智能的核心不是知识、逻辑、记忆力，而是直觉、领悟、想象力，这个才是创造力的源泉，这是 AI 不能取代和超越的。我们讲在 AI 时代，创新能力更加重要了，但是世界上并不存在一种孤立的创新能力，你不可能去开一门课叫做创新的课程来培养这种能力。实际上所谓的创新能力是一个人的整体智力素质的体现，它包括很多因素，比如好奇心、想象力、独立思考（也就是追根究底的能力）、综合思考（也就是融会贯通的能力）、跨界思考（也就是触类旁通的能力）。你唯有具备良好的整体智力素质，这些因素才会迸发出来。
下面我想讲一讲个性的发展。我觉得在 AI 时代，最应该着重培养的是两种人才：一个是创造性的人才，就是在各自的领域里面做出重大贡献的人，这终归是少数；另外一种就是个性化人才，就是在自己喜欢的领域里面去努力、去享受、去发展自己的能力，成为最好的自己，这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而且事实上，个性化人才越多，就越能够从中涌现出创造性人才。而 AI 如果取代了大部分的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实际上就为人们普遍地从事自己喜欢的工作创造了条件。这当然需要做出适当的社会安排，让科技成果普惠众人。
其实这一点马克思早就提出来了。共产主义社会是大家都是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是为了谋生。社会所创造的这些物质财富，可以把所有的人的生活问题都解决了。那么那个时候干什么呢？马克思说，享受你的能力。能力的发展本身就成为目的了。每个人都去发展自己的能力，喜欢做的事情我去把它做好，从中得到享受，这就是共产主义应该有的状态。马克思不知道有一天会产生 AI，但是我觉得如果 AI 有良性发展的话，实际上为实现马克思的这个理想创造了条件。
一件工作对个人有没有价值，和 AI 是不是能把这件工作做得更好没有关系。即使有阿尔法狗，好的棋手仍然会痴迷于下棋。比如我的好朋友芮乃伟，围棋女子世界冠军，好有很多届的世界冠军了，她现在仍然在下棋，下得很投入。我们人类棋手下棋的这种痴迷的快乐，是阿尔法狗完全领略不到的。所以我就说，无论 AI 有多牛，都不能取代和剥夺我们每个人从自己钟爱的工作中获得的满足感和成就感。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让 AI 去牛吧。我相信一个真理，个性发展得好的个体终归是更幸福的，而由多样化个性组成的社会，一定是更加生机勃勃的。
[Speaker 0]: 嗯，没有。
家庭教育与不焦虑父母
[Speaker 1]: 下面我讲讲家庭教育，怎么样教育孩子的。我写过两本书，我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女儿现在大学已经毕业了，我为她写过一本书，她小名叫啾啾，我给她写的那本书叫做《宝贝宝贝》。儿子小一点，现在是高中刚毕业，今年要上大学，他小名叫 Coco，我给他写了一本书，书名就是他的小名《Coco》。
这两个孩子，我都每个人都给他写一本书，都是写他小时候从出生到小学毕业，基本上是这么一段。一个是我觉得他们小时候的那种表现太精彩了，我是一定要把它留下来，所以我用文字的方式把它留下来。这两个孩子小的时候，我写日记写得特别勤备。而且我的日记的全部内容就是他们，尤其是他开始说话的时候，记了大量的他们的语言，这个孩子的语言太精彩了，而且他们提的问题也是非常棒的。
我想主要说一说教育，因为这两个孩子很不一样。我的女儿她的性格从小是比较内向的，然后学习很认真，她从小学开始一直到中学，一直到进大学，没有让我们操过心。
[Speaker 0]: 嗯，的好的好的，嗯嗯。
[Speaker 1]: 儿子 Coco 就不一样了。这个儿子 Coco 从小就是个非常阳光、活泼、开朗的孩子，他平时说话的时候不笑也在笑，带着笑音的，而且喜欢交往。
但是他进学校以后，这一切都变了。因为他小的时候，就是进小学之前，我们没有让他上任何班。然后进了学校以后，一下子所有的同学在幼儿园都学了很多知识了，会写很多字，会背很多书了。可是我这个 Coco 能够写的字不超过二十个。本来他进学校的时候非常快乐，而且老师很喜欢他，因为他很聪明，头脑清楚。但是慢慢的情况不对了，因为他成了一个差生。主要是语文和英语，语文和英语他是班上倒数第二、班上倒数第一，被当成智障孩子。
我其实我也想帮他，但我发现这种教学方式他完全接受不了，非常抵制。但是你看他其他的东西，数学非常好。他小时候我就经常给他玩数学游戏，给他出数学题目，我们一起来解数学难题，其乐无穷。上初中以后，他也特别喜欢解数学难题，而且他最得意的事情就是拿一个难题抛到我面前：“爸爸，你做一下。”他画画很好，从小画画都很好，我的很多画家朋友都非常惊讶，说这哪是儿童画，这就是艺术家画的画。还有就是体育很好，全年级的冠军拿了好几次了。人家就很奇怪，说大作家的孩子语文那么差，体育这么好。但是这些好没有用，他仍然被作为一个差生来看，而且很受孤立。原来老师经常很喜欢他，经常让他去办各种事情，以后再也不叫他了。他痛苦到每天可以说是流着眼泪去的。我们阿姨每天送他上学，一进电梯他就会说：“阿姨，你知道我现在最希望发生的事情是什么？我希望这个电梯一下子掉到地上我们死掉，这样就可以不上学了。”阿姨说：“我还不想死呢。”
我真的心痛如绞，我一定要想个办法。后来我跟校长商量了，他上着一个百年老校，非常好的一个重点学校。我跟校长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把他调到一个不那么重点的学校里面，对他要求不那么高的学校里面，我要救他。”四年级的时候，我把他调到了一个不太重点的学校去了，日子好过一些了。
当时我给自己一个定位，我就说我的使命就是做他的童年的守护人。我要保护他的阳光的性格，保护他的身心健康，不让有问题的这种教育评价体制把他扼杀掉。但是不受挫折、不受伤害是不可能的，因为天天在学校里遇到的是这样一个看不起他的环境。学校的事情我管不了，但是家里我一定要让他快乐，让他有自信，让他知道自己是聪明的孩子。所以我觉得我比较欣慰的就是，这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我还是保护了他，他现在仍然是性格开朗，健康阳光。
如果说儿子我的定位就是做他的童年的守护人，那么我的女儿我就是为她的兴趣护航。我刚才讲女儿比较内向，但是没想到的一点就是从高中开始，她酷爱戏剧，酷爱在舞台上表演。在选修课里面，她最喜欢的就是戏剧，戏剧老师也非常欣赏她。后来她在学校里面就办了一个剧团，而且在那里主持，自己也参加演出了好几个比较大的音乐剧。上大学、上研究生，她基本上都是走的这条路子，大学是戏剧导演，研究生是学的电影研究。
其实这条路很艰难，我很清楚，不要说竞争很激烈，整个电影市场也好，戏剧市场也好，其实受自媒体、短视频冲击很大，全世界都一样。当时也有很多人议论说怎么办，你这样的话，他以后找不到工作怎么办。后来我就跟啾啾说：“你要记住，兴趣比职业伟大。兴趣的价值并不在于最后能够成为你的职业。一个人如果有强烈的兴趣，然后按照兴趣的方向去努力、去做事情，他所获得的这些能力永远是有用的。哪怕你以后从事的不是这个职业，只要你用心，学来的东西都不会白学的。”所以她现在也成长得很好，她的那些作品入围了那些大型的电影节，我就看到鼓励她、支持她的兴趣，这个做法是对的。
我想对父母们说，我自己读书，我自己家庭教育教育子女里面的一些心得。我觉得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做不焦虑的父母。不要焦虑，现在焦虑比比皆是。我就说中国父母们的焦虑是压在中国孩子心上最重的负担，它的严重性远远超过功课。有时候我真的是感到非常心疼，我说这些孩子投胎投错了。有时候想如果 Coco 投胎到这种极为焦虑、极为近视的家庭里面，他恐怕也会非常悲惨的。所以父母们一定要知道这一点，就是你孩子身心健康是最重要的，你一定要戒除自己的焦虑。
那么怎么样戒除自己的焦虑呢？我提几条：
一个就是不要企图规划孩子的未来。孩子的未来父母规划不了的。我就说孩子的未来，一半掌握在上帝手里面，就是他的外在遭遇；另一半掌握在他自己手里，就是他应对外在遭遇的心态和能力。前一半你无能为力，你只能祈祷；后一半你可以起很大的作用，就是给他正确的教育，让他有健全的人格和良好的素质，从而具备自己争取幸福和承受苦难的能力。你父母做好监护人就可以安心了。你无论多么心肝宝贝，孩子只是暂时寄养在你家里的，你只能做暂时的监护人。不仅仅是说孩子迟早会长大，送行的一天必将到来，我的意思要深刻得多——父母所生的只是孩子的身体，不是灵魂。这个灵魂另有来源，这个来源决定了他在人世间的走向。由此就可以解释，不管父母多么精心规划孩子的未来，他不听从你的安排，往往还让你大吃一惊。所以，不管孩子终于走了怎样的路，荣耀不是你的功劳，暗淡也不是你的过错，你这样想你就不会太焦虑了。
还有一点就是要允许和接受孩子成为普通人。一个社会正常的生态应该是多元和谐，每个人按照自己的禀赋和兴趣的不同，按照能力的大小各得其所，这样来组成一个和谐的社会。但是现在人们的价值认知非常狭窄，往往是唯成功是求，而对成功的衡量的标准又十分单一，无非是名利地位、出人头地，或者是谋一个风光的职业。一个简单的道理是，所谓成功人士必定是少数，而平凡是大多数。无论你多么拼命，你的孩子将来能不能出人头地是完全不可把握的。至于所谓的风光的职业，如果你的孩子的兴趣和能力的类型和他不匹配，你硬把他塞进去，等待他的只能是挫败和痛苦。
所以，最好的做法是持有平常心。第一，允许和接受你的孩子将来成为一个普通人。第二，鼓励和支持你的孩子选择符合他的兴趣和能力的职业。
我们要看清两个道理，我是经常跟家长们讲这两个道理的： 第一，孩子将来有没有出息，和他现在的学习成绩没有直接关联。很多例子都表明学校里的全优生出去以后很平庸，而很多有作为的人士，他在校的时候成绩平平。 第二，孩子一生是否幸福，和他在事业上成就的大小也没有直接关联。很多事例表明，一些成功人士他们并不幸福，而一些普通人把平常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总之，想开一点。
[Speaker 0]: 讲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