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春華專訪高希均】90歲的人生答案:自律、誠信與一無所有的富足 天下文化 2026-07-17

寫作回憶錄的初衷

沈春華: 哈囉,大家好,我是沈春華。一本好書可以影響一個人,甚至一整個社會。今天我的這位來賓,他一輩子都相信這句話。他不只是一個著作等身的作者,是一個備受推崇的教育家,那麼同時呢,他也是持續不斷在推動閱讀文化的出版人。讓我們來歡迎高希均教授,教授您好。

高希均: 謝謝,謝謝。

沈春華: 我介紹的沒有錯吧?您看您有這麼多身份,而且都是備受推崇的。

高希均: 當然當然,你怎麼介紹都可以,你介紹的那麼客氣。

沈春華: 是因為教授您最近以90歲,您出了一本回憶錄,我覺得這本回憶錄就是您的一個巨著一樣,什麼時候去翻閱它呢,都有無窮的寶藏。那我想首先請教授來談一下,您寫這本回憶錄,你最想傳達的訊息是什麼?你想要達到哪一些目的嗎?

高希均: 有,當然有。我想我最大的目的,就是希望這個讀者看了我的書之後呢,能夠引起一種說:「高希均都可以做到,我當然一定可以做到。」

沈春華: 哎呦,那不會喔,那壓力很大喔。

高希均: 一定可以。那麼我說你高希均,你希望人家做到什麼?其實是幾個字而已:就是凡是我要求人家的,我自己先做到。這句話是關鍵的關鍵。今天我們小小的事業群也有350個人,你怎麼樣說?假定你是總編輯,我不是總編輯,我只是寫文章,你說我們的文章每一個月的15號寫稿,我一定在15號之前,提早很多就給你。然後我給你呢,我中間常常拿回來,我自己再修改,所以到那一天,你要的稿子在那。可是有很多人在任何的角色裡頭,就是不能夠準時交出來,那個是不得了。還有言行一致。

沈春華: OK,要準時交稿,然後言行要一致。

高希均: 言行一致當然更重要了,因為你要求人家,當然要交出來,你們怎麼樣怎麼樣,你自己都做不到,你要求人家?所以我自己做不到的事,同事放心,我不會要求。所以同事希望我不要能夠懂很多事,所以對他們就要求不會太多。

沈春華: 我覺得呢,高教授不但是一個言行一致的人,這是這麼多年你在台灣社會已經讓許許多多的人都對你非常的信服了。那因為我說您本身就是一個寶藏,其實有很多挖掘不完的珍寶,我就想說從高教授改變你一生的那個重要的決定跟那一件事情來談起。也就是你在1959年的時候,那個時候你好像是23歲,23歲的時候,你的父親用了所有的退休金幫你買了一個單程機票,還沒有錢買來回的,只有單程機票。這個決定以及這個動作,我想影響了你後來的所有的人生。那個場合,去美國留學,為什麼是一個單程的機票?那為什麼現場會有一種好像生離死別那麼沉重的氛圍呢?這跟時代跟當時的環境,以及跟您隻身要到美國去念書可能有很大的關係。

成長背景與誠信家教

高希均: 對,我想稍微講一點點背景。我是在中日抗戰第二年出生的,中日抗戰是1937年,民國26年,我是民國25年的時候在南京出生的。出生的時候第二年,盧溝橋事變就打仗了。那麼那個時候,我的父親,他的教育程度是師範畢業的,所以他曾經擔任過我家鄉南京江陰的國民小學校長。他英文一個字也不懂,可是在他們那個年代,受訓裡面非常強調就是你這個當老師、當校長,講的話一定是要算數的。所以他是充滿了一個正義感、講話算數的人。

所以我從小,其實還不是說那張單程機票的故事,在這個之前,父親利用每一個場合讓我看到要正派、要正直,非常正直,絕對不能夠拖延,說謊話都不可以的。常常有的時候,那個時候在大陸我個子很小,跟我爸爸坐在馬路上看人家吵架什麼,我父親就跑去勸架,他個子也不高,勸架的時候就給人家挨了拳,他不在乎,他覺得你們一定不能打架。換句話說,他是個老師,他以身教的方式說我們一定要打抱不平,一定要主持正義,所以從小我就學會了這個。

沈春華: 就是您的家教非常的嚴格。那這個可能也是讓您後來有機會到美國去留學的時候,你等於是,我覺得您真的是一天當三天來用,就是非常的用功,那你非常的努力不懈。我覺得我如果去回想高希均教授給我的印象的話,我覺得你好像從來沒有偷懶過。

高希均: 沒有,真的沒有。

沈春華: 我們一般人,我們就算覺得自我要求還蠻高的,但是我們偶爾也很想偷懶,為什麼你不能夠讓自己放鬆一下?

高希均: 有放鬆,那就是禮拜五晚上跟禮拜六。這個是我在美國也是一樣,禮拜五晚上跟禮拜六全天放鬆,禮拜天就開始有工作了。那麼換句話說,就是允許我說我從小就沒有養成過一些所謂壞習慣,抽菸啦那個就更不要說了,就是浪費時間了,這個沒有過。所以我從小就是一個,講乖還不夠,就是一個很自立、自我要求的一個學生。

那麼怎麼來的?我也不敢說,我相信爸爸的教育,我自己從小就看古書,所以我的古文是OK的。然後從小學三年級開始,我父親當年有時候寫信都是寫古文,那麼叫我抄,我當年看不太懂。這個信寫完了之後,他一天說「此信是由小兒希均代為謄寫」等等,所以我儘管不懂,可是這個信我就很懂得怎麼樣了,所以以後的古文程度一直很好。

所以我到每一個地方,在大陸也是,到了台灣也是如此,到台灣更如此,因為這裡剛剛光復的時候,國文程度不是那麼好。有一次我碰到李遠哲,他已經拿了諾貝爾獎了,聊起來,我們同年,他就說他到了初二初三的時候才剛剛光復,才開始學中文,而我到那個時候已經是很多年了。所以那個時候,我來到台灣是1949年,我參加任何跟文字相關的比賽,我一定佔了優勢。這沒什麼了不起,你就比人家早念幾年書。而且我在上海念了八年書,所以我小學也念了英文,所以我基本上中文跟英文都佔了很多便宜。

執教生涯與分享哲學

沈春華: 我覺得您在美國留學時間還有任教,其實在美國總共前後加起來大概有34年的時間?

高希均: 不只,念書念五年,碩士博士五年,教書教34年,加起來39年。教完書之後當然也沒有馬上走,又待了10年左右。

沈春華: 那在教書的這段,就是從美國的大學退休之後,我覺得你做了一個可能一般人都做不到的決定:第一個,你把你的退休金分成三份,捐給了你在美國的三個相關的大學;那另外我覺得更了不起的是,你把你住了20多年的一個房子捐給了威斯康辛大學,然後作為一個國際學者的一個中心。而且那個不是普通房子,我做了一下這個調查,它好像是當地的十大名宅,為什麼你可以這麼慷慨?一般人都會認為說,那個有我的回憶,而且房子是我們每一個人一輩子當中可能最大的一個資產,捨不得的。

高希均: 對,我相信我大概腦袋裡頭有的,就是不是擁有,我想到的是要分享,這是很大的層次。我擁有的汽車現在不夠的,我希望大家每個人都有,你沒有,那我車子借給你用,我買個車子給你用。分享其實比擁有更重要。今天我們在台灣或者全世界,絕大部分只想到擁有,我要有這個,我要有這個,沒有想到你有了也要分享,分享給別人。很多人在台灣,我的朋友裡面儘管也是教書,有兩三棟房子很多,不稀奇,你擁有兩三棟,假定我是他的話,一定分享,給我的親戚,給我的朋友也好,給我的校友也好,給我不認識的人都可以。就是一定要記得,擁有只是一個很短暫的過程,要能夠使人家也跟你有一樣的,這才很重要。

沈春華: 那我覺得更難能可貴的,也就是您的家人,包括您的夫人,也完全支持你分享的這樣的概念。

高希均: 她比我更厲害。

沈春華: 是不是,所以我覺得真的,你們一家人真的非常的棒。

高希均: 但是我一定要補充一句話,我們兩個人都是軍人子弟,我家父是個少校,聯勤兵工廠的,我岳父他是海軍的上校,所以上校子女已經相對講好很多。我少校,我有一個很好的朋友大家都知道,王建煊,他爸爸是上尉。少校跟上校有差異,上校上面是將官的更不得了了,所以我們這些都是軍人子弟。你要說今天我佩服,我有很多很多佩服的人,王建煊絕對是一位。如果說我把房子捐出來,他把他更多的都捐出來了。

沈春華: 那事實上呢,您也講過一句話,我覺得那句話只要是聽到的人,印象都非常深刻,而且非常感動,那就是延續了您剛才說的分享的哲學來的,也就是:一無所有,滿載而歸。你要不要您親自來跟我們闡述一下這句話的意義?

高希均: 那當然。在威斯康辛大學,我在那裡教書,它大概有12個校區、不同的分校。那麼一半的學校有叫Chancellor's residence,校長的宿舍或者叫校長的官邸,另外一半是沒有的。我們這個校區River Falls是沒有的。那麼每一個校長,因為我在那邊教書教了前後35年,中間換了有五六位校長,那麼五六位校長也很運氣,哪個校長一來我很快就會認識。然後他們因為校裡沒有校舍,他自己當然要租,租的過程我當然不是很清楚,可是我常常知道他們為了找房子有困難。所以我就說有一天我要退休了、要離開了,我說我這個房子就捐給學校,我第一個希望是給大學的校長住,不是只是一般而已。分享是我非常重視的一個理念,自己也身體力行。

耶魯籌款之王的故事

高希均: 事實上,在當教授的期間,我的教育方式也影響了很多我的學生。我要再補充另外一個學生,他叫David Swensen。在美國的大學裡頭,除了學費收入或者是政府撥款之外,就是一定要fund raising,要募款。那麼在美國這麼多大學裡頭,就有兩個大學,他們就是每年有本事能夠募比任何其他可以需要的錢更多的,一定是兩個最好的大學,你也可以猜得出來,一個是哈佛,一個是耶魯

這個學生David Swensen在我班上,我教他四年。他本來是念化學的,結果念了我的第一個freshman課之後,他就從化學轉到經濟。更有趣的是,他的爸爸,就是我當系主任時直接的上司,他是院長。剛好我們是在文理學院裡面有經濟系,我是裡面的系主任,他是院長,好像在美國這方面都是很平等的,根本分不出來。

好了,這個兒子他本來是念化學課的,就念了經濟之後,他就fall in love with economics,所以他就改了經濟系,四年畢業,畢業時全部straight A。然後我就推薦他,我說你當然也應該到更好的大學去,裡面剛才講了哈佛跟耶魯,他都申請了,都有。結果我還是建議他去耶魯。他到耶魯拿了博士之後再回來,他後來在耶魯拿了博士之後,他就到華爾街做了三年,再回來的時候,因為他的指導教授在耶魯拿了諾貝爾獎,叫James Tobin,很有名的,就推薦他說:「我這個學生,叫他回來幫我們母校raise money。」他就回去了。

他的年薪,一年的年薪在華爾街可以拿到三千萬美金,因為他就是太懂了,他是個投資人。結果他回到耶魯去,年薪兩百萬美金都不到,因為是在大學,他一點都不在乎,他就去了,他一直做到他過世。結果他也是肺病過世,有很多很多故事。他到過台灣來過,他就是說:「當我能夠幫耶魯募更多錢的時候,我希望看到想到耶魯來,但是沒有錢的家庭,我們要給他補助。」所以因為他募捐了很多的錢,耶魯三分之一的錢來自於他的投資,他是investment chief。所以在耶魯裡面,在他做這件事的二十多年的時間裡,他是歷史上在耶魯最成功的一位。現在過世好幾年了。

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

沈春華: 當然啦,我覺得台灣的民眾會有很多人了解您、知道您的大名,也是來自於在1977年的時候,你發表的一篇文章。那篇文章可能在當時還不見得很多人看到,可是那句話——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已經成為台灣社會很多民眾朗朗上口的一個觀念,或者就是一個來自於著名學者的一句提醒。那事實上您念的是經濟,可是你關心教育,所以你常常事實上是用經濟的問題來說明教育的問題。

高希均: 對,完全正確,所以有一個叫做教育經濟學(Economics of Education)。

沈春華: 那我如果請教高教授,就是說您自己也覺得很棒,我把這句話的精神,也就是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使用者付費,不要老是要求什麼政府補助,或什麼之類的,什麼都是要盡量低價等等的。那你覺得這麼多年過去了,台灣社會對於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也就是您引進的這麼一個經濟學上的理論,您覺得我們有充分的學習到裡面的精神,並且我們有更加的去尊重所謂使用者付費這句話了嗎?

高希均: 當然沒有,Far from it。真的啊,當然是Far from it。越有錢的人越想繼續白吃午餐。那我怎麼解釋?如果我今天從事這個行業,政府補助,因為政府補助我一定可以,當然不能減少我的補助,只能加不能減。你看我們今天政府,為什麼我們的電費會虧本,什麼水費會虧本?都是因為政府顧慮到要照顧所謂所得低的人。可真正的享受的是真正窮的人嗎?窮的人連水也沒有、電也沒有。

大學的學費更如此了。你告訴我,我們做過調查,那個時候我在美國,可是做過調查,你今天最好的,我們講台大好了,你去查台大學生的家裡的背景,裡面有沒有10%家裡面窮的、付不起學費的?沒有,都是家裡很有錢的人。所以你補助了wrong person。你真正要補助的人,他16歲就在工廠裡打工了,甚至高中都沒念完。所以我這很簡單,當然學費要提高了,這是ability to pay principle(納稅能力原則),但是你沒有錢,你可以用別的方式,貸款都可以,獎學金都可以,但是千萬不要把每一個人當成窮人,每一個人當成政府需要補助的人。

我這個話,我第一次見蔣經國先生,那個時候他還是行政院院長的時候,我國外回來,第一次見面我就講學費,講大學學費。因為他是贊成低學費的,他腦袋裡很清楚,你沒有錢當然給你學費,但是你窮的人,他連大學都沒有機會來,他不會來,所以你用錯了。

沈春華: 那高教授,您剛才講的這一席話,你覺得站在今天的台灣社會,可能還是有很多人會反對,我就是想要享受比較低價的電費水費。所以我們的社會在這方面沒有更進步嗎?

高希均: 我覺得還不夠快,尤其是有錢人要示範。我這種例子太多了,我們是跟你一樣,我們當作中產階級好了,政府不是發補助嗎?三千塊也好六千塊,內人也從美國回來,我們兩個就不去領,如果領我一定送給人家,你不可以不qualify。

我哪一次呢,我跟你們講,這個故事也是很精彩的。劉兆玄當行政院長,那個經濟不好,大概每個人發三千、三千五。我在報紙上看到了,我跟內人,我的秘書講可以去領六千元、七千元,我就放在那邊,就不動它。結果我過幾天在電視新聞上看到,在發的信息當中,那個時候的內政部長叫廖了以,他說他中間在發錢的時候,大概差了有五百萬的差距,他自己本身有財力,他說他個人來貼。我說我們就去領出來,我叫秘書就轉給他。我們就領出來了,寄給廖部長。

這個部長馬上自己打電話給我,他說:「我自己出,你這個錢我已經轉給北投的一個家扶中心了。」他就把我的錢轉過去了,那邊還寫信謝謝我。但是說彼此之間有這麼一個人的名字,天下你看真是妙了。就在下個禮拜,我們有三個同事,他們到橫貫公路新聞拍照什麼,碰到了天氣不好,陷在那個地方,可是還有電話,他們下不來,迷路了,找不到了,在山上。結果這個電話到了他的辦公室,結果廖了以自己打電話給我,我們從來沒見過面,但是通過電話,他說:「你們的同事失蹤,我剛剛聽到這個消息,你放心,我已經派直升飛機上去找他了,找到了現在在回來的路上。」你簡直不能相信,就在那一天,他自己給我打了三次電話說你這裡有三個同事下來了。所以我對他也是很佩服,後來變成了蠻好的朋友。

沈春華: 是是是,應該很感動,大家會如此的關心。我覺得高教授,就是說我細讀您這本大作回憶錄,我發現天啊,我們還有很多方面我其實沒有真正認識您。我覺得您一輩子其實您得過很多的榮耀,比如說您是美國的傑出教育家,你金鼎獎什麼優良圖書那就不用講了,你還得到一個特別貢獻獎、總統二等景星勳章,還有威斯康辛州州長的卓越貢獻獎,聽起來我覺得都是好大、好了不起的。

《公民與道德》的編寫故事

沈春華: 那事實上就是說,我知道您關注教育這一塊是您從非常年輕起就開始做了,而且剛才我才知道說,原來您還編寫過我們小時候讀的《公民與道德》。

高希均: 那本書我真的費了心血。

沈春華: 《公民與道德》你還有參與編寫,這本有很多故事,這個是民國幾年出的?

高希均: 第三年我自己出錢把這個封面改、裡面加圖,因為他說預算沒有。我說沒有關係,這個圖也不理想了,我們有插圖,因為我們有《遠見雜誌》,所以我說我來付,所有這些東西我自己付的。

沈春華: 因為我們那個時候《公民與道德》也是要考試的,您這個大概是不同的版本。那你主要是編寫裡面的哪一個項目呢?公民與道德很多面向,有法律、生活的。

高希均: 對,一共有六冊。我花了這麼多時間,我得到的注意力是「本期編輯者高希均」,我哪裡是編輯,我從頭每一個字我自己寫的。

沈春華: 真的?

高希均: 當然是啊。這本書是編輯者把我很多的書的文章抄出來,說你看不懂,但這裡有解釋,這個是編輯。這個就是所謂的教師手冊,教師手冊就是說給老師們可能更多的背景,或者相關的公民與道德的提醒,然後教導學生怎麼樣來執行公民與道德。

沈春華: 很特別。那您在中國大也有出書嗎?

高希均: 出了很多書。在上海交通大學那一天,我告訴大陸的朋友們,說你們一定不能想像到,我在這個年份,也就20年的時間,你們大陸人選了我的書,這裡有9本書。這裡面每個字他沒有改過。他可以挑,我這本書60篇文章,他說只能用20篇,隨便你挑,但是不能改你的文字內容。那麼每一本書,我第一個,我不要版稅,有簽個約,但是我不要版稅,所以我並不知道實際每一本書賣到幾千冊幾萬冊,我不清楚。因為沒有版稅書,但我知道很多的大陸的年輕人都看過這些書。

沈春華: 那我知道您今天還有特地帶來你在台灣出的第一本書,那本書我覺得也蠻珍貴的。在寫這個回憶錄裡面有提到,就這本書,這看起來就是非常有歷史感。這本書的書名還蠻嚴肅的,我們年輕人看到它就有點頭皮發麻了,但是就是說,這是高希均教授來到台灣之後他出的第一本,尤氣他是個經濟學者,所以他就出了這本,叫做《經濟發展導論》。那這個《經濟發展導論》裡面,你要不要分享一兩個你比較強調的經濟學的理論是什麼?

高希均: OK,那我講得世俗一點。這個作者高希均,他居然在25歲的時候,他人在美國,拿中文寫了十萬個字,一個暑假三個月寫出來的。這個時間剛好是念完碩士到另外一個大學念博士,中間有三個月空檔期間,我就在家裡面,每天寫一千多字,寫出了十萬字。那個時候稿費很微薄,可是對我很重要。因為我每一個月要寄20塊錢美金到家裡。如果是20塊錢美金,就彌補我爸爸每一個月的800塊錢台幣的收入(那時候薪水一個月800塊,少校)。

但是我到了美國之後,我把20塊變成了30塊美金,30塊就是1200台幣。整個眷村大概有將近2000多戶,高希均出國去了,儘管他爸爸因此而退休了,退休之後就沒有收入了,我下面有三個妹妹都在念書,一個在台大,一個在輔仁在念書,沒有收入了,但是我有助教獎學金,我每一個月是200美金,它不要扣稅。我只要寄30塊美金,匯率是1比40,等於1200台幣。所以從那個開始,他的兒子出國了,他自己退休了,沒有收入了,Yet他的收入是全兵工廠最高收入的,廠長只有900塊台幣。

所以他們每一次從那個以後講,英文叫demonstration effect(示範效果)。因為這麼一個小小的故事發生,眷村的人好多好多很努力,MIT的、Harvard的都有,就有了風氣之先。所以大家就產生了非常好的效果,我們出了很多人才。

現代閱讀與年輕世代的迷惘

沈春華: 所以您當時也是眷村裡面的一個榜樣。那我知道高教授您一直在提倡所謂的讀書風氣,尤其是希望年輕人可以看書。但是這個時代很不一樣,就是說數位化之下,那有很多比較所謂碎片化的訊息是來自於手機,來自於3C的產品。所以一般人要再回到文字裡面,在書裡面去得到比較完整的作者的智慧跟論述,其實相對很困難。所以你怎麼看現代的出版業?你覺得現在台灣的讀書風氣如何?然後年輕人如何看待閱讀這件事情?

高希均: 對,這個是我自己也很高興。每一個東西都有更好的方法,或者更有效的方法,或者是更簡單的方法能夠得到knowledge。當然不是一定要看古文,而不是一定要看書對不對?有很多方式嘛,聽我們的這個談話,然後看電視新聞,這就是進步嘛,所以我不反對。你得到的知識,哪個媒介都不重要,得到知識最重要。那麼在我們那個年代就是只有書,沒有別的方式,現在可以mix together。

沈春華: 對,沒錯,現在讀書的概念當然更是擴充了,因為現在也有電子書嘛,你同樣的content,你放在手機裡面,或者電子書的器具,所以你一樣可以得到knowledge。那你覺得現代台灣的年輕人來講好了,對於追求可能更開闊的眼界或者是更開闊的知識,你覺得台灣的年輕人有做到嗎?或者您認為台灣的年輕人目前最欠缺的是什麼呢?

高希均: 我覺得還是自我的約束,或者自我的要求。自我約束、自我要求就是說,我打開我的手機,我打開我的電視,你可以看很多很多教育性的,你可以看很多暴力性的、很多色情的都有啊。我打開了從來不看這個。

沈春華: 那是你太古板了,年輕人就一天到晚沉迷在那個,那就不得了了。

高希均: 所以工具是在,就靠你自己。那麼你自己怎麼呢?這個很難說了,家教了什麼等等。我從小就從來好像沒有學會壞的習慣,我從來不會抽煙,我從來不打麻將賭博,甚至於跳舞當然也不會,甚至於就是一般所謂比較不太好的習慣我都沒有過。但是大家每個人都不一樣,我也不需要去批評人家,每個人把自己做好就可以了,也沒什麼好炫耀的。

沈春華: 但是高教授,我覺得現代的年輕人,他們因為你剛才提到了一個自律,但是事實上,現在的年輕人可能比較自我,因為他們可能看到很多不同的人有各種不同生活或生命的途徑的選擇,所以他們可能變得比較自私也有可能。他們可以不結婚,像我們以前那個年代,我們到了適婚年齡,我們就有壓力的,覺得好像自己要趕快把自己嫁出去,或者找到一個老婆。現在的年輕人,他們對未來的選擇好像非常多元,您覺得這是一種新的價值觀,還是你覺得這是值得憂慮的地方?

高希均: 我覺得還好。關鍵就是每一個人他有各種不同的選擇,包括你問我對同性戀的看法,我也很開放,這是他的選擇,他要跟一個同性的在一起,這是OK的,我講的都OK的。但是你一定要負責任,一定要負責任,而且不要使對方或者這件事情本身產生社會上不好的後果,這很重要。學會了偷錢那怎麼得了,我是會計我搞假帳那怎麼得了,因為你傷害到人家。你自己做壞事,一個人還勉勉強強可以接受,然後你的事影響到其他人,千萬不可以的。

我們大概有接近350個同事,你怎麼可能管住他們?無從管住他們,你就是自身的示範。你們每個人都在交文章,我42年沒有遲過一次,沒有遲到交文章過。我在醫院裡開刀生病我還是準時交稿,就是準時。

沈春華: 那你會覺得很辛苦嗎?一定要follow這些rules。

高希均: 你很高興的就是你keep your promise。

沈春華: 那如果別人不對你keep promise,你會很火大嗎?

高希均: 我當然會跟他講:「You come to the wrong place.」你到這個地方來,就是要守這些規矩。所以在我們這裡,因為你守規矩,我們公司可以不要有很多規矩。你不守規矩,要很多很多很多規矩。

沈春華: 其實高教授,我說很多人其實很希望從您的身上學習到您很多的精神,包括你對自己的要求、你對知識的追求、你對於很多的自律、生活習慣等等的。但是現代的年輕人,憑良心說,我覺得也有很多人他們是非常的迷惘的。他們雖然知道我想要更好的life,我想要更好的人生,但是呢,我可能覺得我很難企及到那些真正很高知識水平或者是賺很多錢的科技人。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把書念得很好,所以如果有一個比較放諸四海皆準的,給年輕人一個自我鼓勵的這些話,或者是他們起碼可以做到的方向,我不知道高教授您會怎麼建議呢?

信仰、傳承與科技腦人文心

高希均: 你問得非常好,我有一個建議。那就是你要信宗教,你要選這個對的宗教。我腦袋裡是兩個,一個是基督教,一個是佛教。我雙方都有很多很好的朋友,有很好的基督徒,也有很好的佛教徒。我先講基督教,我只有一個兒子、一個女兒。我兒子現在已經65歲了,他當然在美國長大,他中文也可以講。他有兩個角色:一個呢,他有PhD,是高科技的博士,這個是我們爸爸傳統的要求;一個呢,他還是牧師,他一半的時間是pastor,他自己自修,拿到了可以當牧師的certificate。我看到就是自己的孩子是一個宗教方面,對他有很多正面的效果。

那麼另外,佛教,我有星雲大師的好朋友,大家以為我可能是佛教,我尊重,但我自己也不是佛教徒。我對有宗教信仰的人,我給予很大的尊敬,而且也很大的佩服,因為人在某一個時空裡需要一些力量,這個力量可能來自於宗教,可能來自於自己的讀書,還有自己爸爸媽媽的教訓等等。

我兒子在他65歲、我75歲左右的時候,他寫了一篇很長的東西,講《我從爸爸那裡學到的35件事》(35 things I learned from my father)。他寫得很簡單,給我之後,我也傳給一些同事看看。從我兒子的觀點裡,他對我最大的佩服,他講:What my father says in public is what he did in private(他公開講的話,他私下一定都這樣做)。言行一致,這個由兒子講出來,我覺得很有說服力。

沈春華: 如果由我們的晚輩或者是真正很好的朋友、客觀的朋友講出來,很有說服力。還有呢,他從您身上學到了什麼?

高希均: 比如說,我爸爸一定看《紐約時報》,另一個一定要注意運動。我以前每天都晨泳,最近兩年,88歲以後就沒有了。然後呢,有很多就是一般人不大容易做到的生活習慣。比如說,我每一個月我自己會set aside多少的一點點錢幫忙這個,我不去教會,但我有很多別的方法,我有很多美國學生家庭需要幫忙的,我就去幫忙。

就是父親非常願意來幫忙那些很努力的人,但是他也非常看不慣很貪的人、做錯事的人、講空話的人。所以我的朋友裡頭,我從來沒聽過我的好朋友給抓起來了,我的好朋友給處分了,沒有過,處分的那些都是我看不起的人。

沈春華: 我覺得您的兒子會寫《我從父親身上學到的35件事》,很棒,他是自發的。我從這件事情上面,我覺得所有的兒女或者是親子關係裡面,倒是一個很好的故事。就是也許我們可以互相寫你從對方身上看到的優點,這應該很棒。

我知道您在面對年輕世代的時候,您很關心,因為你最重視的其實是教育,教育其實就是一種傳承,我們希望一代可以比一代更好。所以您就會提到「科技腦,人文心」。因為這是一個科技的時代,可是我們不是只有科技,不是只有改變,而是說我們怎麼樣回到那個人文的本身。那您覺得科技腦跟人文心,如果以現代的年輕人來講,你會怎麼樣去闡述,讓他們可能可以在這六個字裡面得到他們更好的一個競爭力,或者是說在生活上他們可以更平和、更有一個快樂的生活?

高希均: 也容易也不容易。因為我現在就感到,現在這麼樣的方便,你打開手機,全部容易看到你想像裡面很佩服的那些科技專家。但是你認識這些,你做不到,總是它太遙遠了。所以你知道這是第一步,你自己要下定決心:我不能做到他的全部,我能不能做到他的一部分?

比如說我們講美國好了,一個有錢的人過世了之後,好多好多billion dollars,結果你發現他這裡頭給他的子女是沒有超過15%,另外的85%就給不同的學校也好、教會也好、社會也好,這就是一個最好的示範。

所以從我兒子的這個寫了個35 things I learned from my parents,就是爸爸媽媽言行是一致的,他公開的樣子、講話行為跟他私下是一樣的。那很多人言行不一致,當面說什麼話,背後說什麼話,這太可怕了。所以我現在對人最失望的就是言行不一致,就是空口說白話,然後當面說謊話,而且謊話講多了就變成真話。

對於政治與時間管理的看法

沈春華: 您講到政治就欲言又止,政治對您來說也是一個比較忌諱的話題嗎?

高希均: 我不會,我真會講實話。

沈春華: 這我知道,您回到台灣的時候面對高層,我知道您就直言台灣的社會也許需要有哪一些進步的觀念。

高希均: 那麼我在學校裡也是一樣,他們也知道Professor Kao他教學是非常嚴格,可是他對人是非常客氣、謙和,而且一定給你second chance。偶然我們同事也有一點點不好的行為,我一定跟他說這次我來幫忙,但是只有一次,就這樣子。

沈春華: 那我如果把這個問題反過來問,就是您有沒有看到這一代的年輕人,他們比較常犯的毛病是什麼?

高希均: 我覺得最大的關鍵,還是怎麼樣用這個時間。大家每個人時間一樣24小時,這個人用的很productive,這是用在很浪費。

沈春華: 現在的年輕人比較容易浪費時間是嗎?

高希均: 對啊,所以關鍵是productively use of your time是關鍵的關鍵。那麼這裡頭不是一天到晚都唸書,no no no,你要運動,你要做公益,你要參與很多活動,你要參加debate,你要做很多,就是一定要把你的時間非常productively use,按照你的興趣。

沈春華: 您是很lucky,因為你兩個小孩基本上他們都各自像你一樣,都是自律很高。那如果你遇到了一個自律不高的小孩,那我不知道你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父親?

高希均: 我覺得一方面自己示範,希望能感動他,一方面還是嚴格要求。所以嚴格要求,從小要要求他、要discipline這個小孩,可能還是很重要的。高教授您寫的這本回憶錄,從《天下哪有白吃午餐》到《和平幸福》,這本回憶錄大概有20萬字,這裡面的都是高希均教授真實的人生故事。

在今天訪談的最後這個階段,我想要請教高教授,您怎麼樣保持這麼好的身體健康?您90歲,一樣有這麼高的創作力,你的養生之道是什麼?

高希均: 我想這樣子,當一個人他做很多事情,不excessive(超過)的話,大概基本上就是OK的。我愛喝酒,可以喝一點,你不能過分喝酒。

沈春華: 有喝酒嗎?

高希均: 我不喝酒,幾乎都不喝。不過你喝酒就OK。那很多人就會說高教授什麼人生享受都沒有,reading(閱讀)是我的享受。最重要,somehow deep in your heart or in your blood,你說我要對社會做一個productive member,做個正面的、有生產力、產生正面效益的。當然你記得這句話,一定要記得。我23歲到美國的時候,我就一定告訴自己:你千萬要記得,你是一個中國人,或者我們講是台灣人,你一定要記得這個。你不能做任何事情使你的國家受到恥辱、以你為恥。

90歲的心願:和平幸福

沈春華: 那您今年是慶祝90大壽,90歲的心願,可不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

高希均: 那就最後四個字了,就是和平幸福。天下哪有白吃午餐呢,這是英文叫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free lunch。那麼現在呢,我最提倡的,對任何人,你不管你是民進黨、國民黨,就是一定要和平,然後一定要幸福。和平是所有的關鍵。現在我可以公開的講,不管最後台灣跟大陸是怎麼樣最後的結果,就是你不能打仗,不能拿戰爭來決定這個。你公民投票什麼都可以,但是你就不能夠拿戰爭。我的point在那裡,任何人都不應當拿戰爭來解決。

所以我今天如果見到總統的話,我就跟你說,你今天說我要一兆、我要八千億買武器,我說Please,你Cut into half,一定沒有影響到我們的National Security。你買也買不完,而且你要花多少時間去訓練、去買,太大了。

然後你看看最好的例子就是芬蘭(Finland),這麼一個小國家,在這麼大的北極熊蘇聯帝國旁邊它可以活,不僅活著,我們的手機就是那裡發明的。所以我到歐洲去旅行訪問,第一個國家就是芬蘭。那怎麼可能可以這樣子?所以這個就是Leadership,就是芬蘭的領導人跟老百姓說我們有辦法跟一個很兇的、很不講理的人相處,也有方法,買武器是最壞的方法。

沈春華: 這是和平幸福,這個是高希均教授他90大壽的心願。我還有一個問題就是說,您的下一本書想寫什麼?這不會是最後一本吧?

高希均: 沒有,應當是最後一本。

沈春華: 那我們就更要好好的帶著,我們可以寫個續集,修訂本可以不斷地增加嗎?

高希均: Revised edition.

沈春華: 今天非常謝謝高希均教授跟我們分享了很多他人生的觀念,還有他人生的故事。我想他的回憶錄當然不只是記錄他個人,那麼記錄的也是家國,那麼也是整個這個變動時代裡面的很多的變化跟故事。我相信所有的讀者都可以從這本回憶錄當中,找到讓他可以安身立命的篇章,我覺得這也是高希均教授會留給我們最重要的資產。謝謝高教授。

高希均: 謝謝您。

沈春華: 謝謝各位觀眾的收看收聽,我是沈春華,那我們再見,拜拜。

高希均: 這是我晚年最大的honor,這是沈春華,這是我的honor。

沈春華: 這是我的honor,高教授謝謝。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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