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模仿本质与痛苦根源

你是否曾思考过，自己为何想要所求、追求所愿、投资所投？你的欲望究竟源自何处？若有人声称自己某天醒来，毫无缘由地突然想跑马拉松、攀登喜马拉雅山、购买狗狗币或追求财务自由，那他一定是在说谎。因为在欲望层面，人类并不具备原创性，我们所有的欲望都是模仿他人而获得的。然而，人生绝大多数的痛苦恰恰来源于这些欲望。为了摆脱或缓解这些痛苦，我们必须主动掌控自己的欲望，这在社交网络盛行的当代世界尤为重要。

以上便是《渴望: 日常生活中模仿欲望的力量》（Wanting: The Power of Mimetic Desire in Everyday Life）一书所阐述的核心内容。该书作者是硅谷连续创业者 Luke Burgis。你或许对 Luke Burgis 不甚熟悉，但另一位人物你可能有所耳闻，他就是与 Elon Musk 联合创建 PayPal，并早期投资了 Facebook、SpaceX、Airbnb、Spotify、Stripe 以及 Palantir 等众多知名公司的 Peter Thiel（彼得·蒂尔: 著名风险投资家，著有《从0到1》）。Peter Thiel 是书中理论的忠实信徒，作者在写作过程中曾深入咨询他。然而，Peter Thiel 从未在自己的著作中公开介绍这套理论，因为他认为这套理论会直击人性的软肋，大多数人难以接受，甚至会抗拒并认为是阴谋论。但在 Peter Thiel 和本书作者看来，这套理论却是20世纪最重要的社会科学理论，它能够左右我们个人乃至整个世界未来的走向。因此，理解欲望的原理并做出有意识的选择，对我们每个人都具有十分重大的意义。

核心理论概述与马斯洛需求模型的审视

本书的核心理论指出：模仿是人类不可抗拒的本能，欲望是通过模仿获得的，欲望决定着我们的行为。而欲望的模仿性导致它容易被操纵，并形成一个天然的恶性循环。若要避免这个恶性循环，我们需要意识到欲望的本质，做出有意识的选择，最终进入到一个更高层次的创造性循环。

那么，到底什么是欲望？以马斯洛需求模型为例，最下两层属于生理需求，如食物、水、性、居住场所和安全等。这些基本生理需求不具备模仿属性，饿了吃饭、渴了喝水无需榜样。然而，模型中上层的需求则全部具备模仿属性，我们的每个欲望背后都存在一个具体的模仿对象。作者认为马斯洛需求模型存在一个问题，即其欲望部分过于整齐，将欲望划分为不同的层级和顺序。然而，现实中我们的模仿对象是随机存在的，这导致我们的欲望也并非严格按先后顺序出现。例如，一个人并不需要在获得爱和归属感之后，才能去追求自尊和自我实现。我们的欲望模型更像是无序交织的。当前，我们亟需重视欲望的研究，因为绝大多数人类社会已从“需求的世界”迈入“欲望的世界”，我们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消耗在欲望上。

作者将这种欲望称为 模仿欲望 (Memetic Desire: 指所有欲望皆源于模仿，而非原创，欲望本身具备模仿的属性)。虽然中文直译容易让人误解为“想要模仿的欲望”，但其核心意涵是所有欲望都具有模仿的属性，皆由模仿而来。为了表达方便，下文将统一使用“欲望”一词来指代这种模仿欲望。这套 模仿理论 (Memetic Theory: 关于模仿如何塑造人类欲望和行为的理论) 的原创者并非本书作者或 Peter Thiel，而是 René Girard（勒内·吉拉尔: 法裔美国哲学家、文学评论家和社会思想家）。他在哲学界享有极高评价，被认为是20世纪最重要的思想家之一。由于其大部分著作是法语，英文世界中知晓他的人并不多。近年来，他的研究逐渐被更多人分享，本书便是其中之一。

欲望的模仿本质：个体—榜样—欲望—目标

书中理论的核心第一点是：欲望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模仿而来的。我们或许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欲望是“个体—欲望—目标”的模式，但这其实是一个谎言。我们的欲望实际上遵循“个体—榜样—欲望—目标”的模式。每个欲望的背后都存在一个我们模仿的榜样。模仿是人类乃至所有社会性动物的本能，我们无法控制地会去模仿他人或周围环境。这一发现已是心理学和神经科学的共识。例如，小婴儿出生后便会模仿大人的表情甚至语调。这种模仿属性是社交动物与群体成员及环境沟通的核心本能，它与我们大脑的额叶有关，对人类意义重大。这种模仿本能伴随我们一生，我们的欲望时刻受模仿对象左右。

广告与社交媒体对模仿欲望的利用

掌控了欲望的模仿规律，便能左右人的欲望和行为，这细思极恐。近代广告业和当代社交媒体的出现，将欲望的模仿属性利用到了极致。出色的广告往往侧重于提供榜样，而非仅仅讲解产品本身。然而，与社交媒体相比，广告更像是过去的产物。在社交媒体时代，我们的模仿对象从过去的名人、伟人、偶像，突然变成了身边与我们相似的人。这意味着模仿对象的数量呈指数级增长，我们的欲望也随之无限扩张。Peter Thiel 之所以早期投资 Facebook，正是因为他意识到 Facebook 的本质是一个欲望网络，人们在上面相互模仿，形成多米诺效应，使欲望像病毒一样传播。

欲望的毁灭性循环：两种模仿对象

书中理论的核心第二点是：欲望常常将人们锁定在一个毁灭性的循环之中。人类的模仿对象可分为两种：

1. 明星模范（Celebristan Models: 指那些远离我们生活、高高在上的模仿对象，如名人明星，模仿他们通常不会产生冲突）。这些人距离我们生活遥远，高高在上，我们更愿意公开承认模仿他们，他们也不会因我们的模仿而感到威胁。例如，你穿着打扮像明星，明星不仅不生气反而会很高兴。在这种模仿中，模仿者与被模仿者之间不存在冲突和竞争。
2. 入学新生模范（Freshmanistan Model: 指生活圈子中与我们相似的模仿对象，如朋友、同事、亲人，模仿他们易导致竞争、嫉妒和冲突）。这种模仿对象是我们最不愿意承认的，它隐秘发生，却往往带来负面效果，如竞争、嫉妒和冲突。作者指出，真正威胁你的，往往是那些与你拥有同样欲望的人。越是相似的人，越容易相互讨厌。历史上决斗的双方往往追求相同之物；两个国家开战，其相似点可能多于不同点。

例如，Elon Musk 是世界首富，制造电动车和火箭，你可能对他满怀崇拜，因为他与你生活并无直接交集。然而，Elon Musk 和 Jeff Bezos 之间的感觉可能就完全不同了。同样地，假如你在新闻里看到有人中了大奖，你可能只有羡慕的份；但若你的好朋友突然发财，你可能会难以接受，甚至感到突然不幸福。正如俗语所说：“好朋友都希望对方过得比别人好，但不能过得比我好。”

我们生活的小圈子里的模范被称为“入学新生模范”，因为这种模仿在入学新生中体现得最为明显。高中或大学入学时，我们在同一个教室上课，一个食堂吃饭，甚至一个宿舍睡觉。每个人都在偷偷模仿别人，却又渴望表现出与众不同。这种微妙关系使我们充满了不安、焦躁、嫉妒、竞争和冲突。我上大学时曾流行一句话：“大一土，大二洋，大三大四忘了爹和娘。”这种变化正是学校环境中相互模仿的结果。随着社交网络的出现，我们这种小圈子里的模仿关系成倍增加，成为生活的主导，导致我们拥有无穷无尽的欲望，越来越难以得到满足，幸福感下降，冲突增多，从而深陷于欲望的恶性循环之中。

欲望的恶性循环与替罪羔羊理论

作者给出的欲望恶性循环模型是：模仿欲望—竞争—冲突—寻找替罪羊解决问题—临时性平和—然后继续模仿新的欲望。这里提到的 替罪羔羊理论（Scapegoat theory: 指社会在冲突中，通过寻找一个共同的受害者来转移和解决矛盾的机制）也是模仿理论的重要组成部分。简而言之，社会千百年来，由于人们拥有相同的欲望，追求相同的事物，最终成为敌人并产生冲突。社会解决冲突的方式便是寻找一个替罪羔羊。当年的耶稣如此，中世纪的女巫如此，孙悟空如此，萨达姆如此，小甜甜布兰妮如此，疫情期间的亚洲人如此，网络暴力的受害者更是如此。

破局之道一：主动选择模仿对象

那么，我们普通人该如何打破这个困局呢？作者给出了几点建议。首先，既然我们意识到了欲望是模仿而来的，那么我们就掌握了一个强大的工具，能够剖析自己的欲望来源，并主动选择模仿对象。例如，如果你潜意识里模仿的对象是崇尚奢靡生活的消费主义者，那么你的欲望就会让你掉入消费主义的陷阱。我常在频道中分享节俭生活、躺平态度以及对财务自由的追求。这些思想并非我原创，而是多年来通过读书学习所得。这些书籍便是我的模仿对象。常有观众说，每当想乱花钱时，就会来我这里“洗洗脑”。这看似玩笑，实则揭示了模仿的道理。主动选择模仿对象，便能掌控自己的欲望，进而控制自己的行为。

破局之道二：主动脱钩现有欲望系统

其次，当我们意识到自己被锁定在欲望的恶性循环中时，就需要主动选择与这个循环脱钩。作者举了多个例子，其中一位主厨在努力将餐厅打造成米其林三星多年后，发现自己并未生活在成功的喜悦中，反而充满了危机、压力和恐惧，因为餐厅一旦被降级摘星将是致命打击。于是，他破天荒地退出了这个评分系统，不允许米其林再评测他的餐厅，并将这个决定分享到网上。事实上，我们社会中存在着各种不同的欲望系统，将我们牢牢锁定其中。最终，我们都被这些系统绑架，为系统服务。

我上大学时曾有这样一件事：学生会主席带着一帮人来到我们宿舍，告诉我：“你就做这个楼的楼长吧！”我当时回答：“我不做。你们爱找谁找谁，别来烦我。”学生会主席当时就愣住了，没想到竟然有人不想当官。当你选择不参与这个系统时，这个系统就对你失去了控制力。主动放弃模仿欲望和竞争，既是一种勇气，更是一种智慧。我们现在常说的“内卷”，本质上不就是一种在共同欲望下，相互模仿、相互竞争的恶性循环吗？这也就是“躺平”声音出现的原因。

破局之道三：寻找或创建“深层欲望”

然而，仅仅放弃竞争、打破循环并不足够，我们还需要建立新的良性欲望循环。这是作者给出的第三个建议：寻找或创建自己的“深层欲望”。欲望不分先后顺序，但分深浅层次。作者将欲望分为“浅层欲望”（Shallow Desires: 指从社交媒体等外部来源获取的、需要反复满足、无穷无尽且具有消耗性的欲望）和“深层欲望”（Deep Desires: 指那些让人念念不忘、具有创造性和持久性、能带来长期满足感的欲望）。我们从社交媒体中获取的大多是浅层欲望，例如时尚流行、吃喝玩乐等。这些欲望之所以被称为浅层，是因为它们需要反复得到满足，且无穷无尽，具备消耗性，是一个恶性循环。例如，消费的欲望会让你消费更多，产生更多比较、羡慕、嫉妒和恨，进而去竞争、增加工作时间，最终又增加消费，形成一个消耗性循环。每个人都可以仔细审视自己的欲望，看看它们是否正在制造恶性循环。

那么，什么是深层欲望呢？作者认为那些让你念念不忘、总把你拉扯过去的欲望便是深层欲望。深层欲望往往具备创造性和持久性。例如，购买昂贵的摄影设备是浅层欲望，但追求摄影的艺术是深层欲望；消费内容是一种浅层欲望，但创造内容是一种深层欲望；追求奢侈的生活方式是一种浅层欲望，而对自由、幸福和创造的追求则是一种深层欲望。我们需要寻找这些深层欲望的模范，帮助我们创建自己的深层欲望框架，让它们之间形成相互促进的飞轮效应，从而成为一个良性循环。例如，你希望财务自由的欲望，会促使你积极学习投资知识，找到模仿对象，进而脱离消费主义、增加收入，拥有更多资金进行投资，积累更多财富，获得更多自由和时间，然后继续学习、继续投资。这个良性循环也是我在此频道中反复分享并个人所追求的。

投资中的模仿对象选择

我推荐这本书的目的，正是因为它其中许多理论能够从另一个角度解释我之前为大家分享的投资理念、财务自由观念、消费主义、“内卷”和“躺平”等概念。不过，我想再次强调一点，在投资中选择好的模仿对象非常重要。如果你的模范是一名真正的长期投资者，一名节俭、不鼓吹名利虚荣、不跟风炒作的人，那么他能够帮助你建立良性的欲望循环。但如果你的模仿对象是一个短期投机者、一个追求奢侈生活、每天跟风追逐热点的人，那么这个循环很可能是毁灭性的。

结语

以上便是我从这本书中学到并认为对大家有帮助的内容。这本书包含的知识非常丰富，我无法在如此短的视频内全部分享。我强烈建议有兴趣的读者去阅读这本书或听它的有声书，它能帮助你理解生活中许多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