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欢迎回到读书时间。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不久前我给大家介绍了一本书,叫**《文化的重要作用:价值观如何影响人类进步》**。在那期节目中,我讲到根据世界价值观调查的研究发现,当今世界主要存在两种互相对立的价值观:一种是“生存价值观”(Survival Values)与“自我表现价值观”(Self-Expression Values)的对立;另一种是“传统价值观”(Traditional Values)与“世俗理性价值观”(Secular-Rational Values)的对立。
如果我们把这两组价值观画成一个坐标系,再把各国的价值观调查结果放入这个坐标系中,就会得到一张图表。你会发现,稳定民主国家和其他国家几乎正好沿对角线分离于两侧:所有稳定民主国家,全在自我表现价值观和世俗理性价值观这半边;“洼地”则全在生存价值观和传统价值观那半边。而在对照这张经济水平分布图,你就会发现,各国的经济发展水平也几乎呈现同样的分布。这就充分说明,经济社会的发展(Economic and Social Development)与该社会人们所持的价值观之间,存在直接的联系。
那么,一个社会的人们所持的主流价值观是由什么塑造的呢?仔细观察这张图,你会发现,有相同文化传统的国家几乎全都集中在同一个区域里。这就足以说明,在潜移默化中塑造人们价值观的,是一个社会的文化传统(Cultural Tradition)。所以,我在那期节目中得出了一个结论:在是否有利于经济社会的发展这个层面上,文化是有优劣之分的;有的文化能促进经济社会的发展,有的文化不能,这是客观事实。为什么会这样呢?原因其实也很好理解,就是因为一个社会的文化传统会塑造这个社会的主流价值观,而一个人遵从什么样的价值观,就会在现实世界中对应具体的经济行为和政治行为。
虽然这张图表并没有把全世界所有的文化区域都统计进去,比如主要的伊斯兰国家、阿拉伯国家里面就没有,但是不难看出,在经济社会发展的层面上,欧洲新教国家(European Protestant Countries)绝对是一骑绝尘,是在近代社会巨变中始终领导世界的国家,是现代性(Modernity)的开创者。那么问题就来了:欧洲新教国家的文化传统到底优越在哪呢?我们都知道,所有国家、所有民族、所有社会都必须回答两个问题:一是“我们从何处来?”,二是“我们要往何处去?”。“我们从何处来”这个问题可以用我们自己的历史来解释;但要回答“我们要往何处去”这个问题,那我们肯定就要向最成功、最卓越的社会看齐,去他们的思想文化中找答案了,这就跟抄作业要抄学习最好的那个学生是一个道理。
韦伯的疑问:新教与资本主义的渊源
所以,今天我要给大家介绍的这本书,绝对是近代思想史上的一部重磅之作,因为它回答的就是“欧洲新教国家的文化传统到底优越在哪”这个问题。那这本书呢,就是我现在手里边拿的这本,来自德国的著名政治经济学家、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Max Weber)的**《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The Protestant Ethic and the Spirit of Capitalism)。正是凭借这本书,马克斯·韦伯成为了社会学发展史上的核心人物之一,虽然已经去世了100多年,但至今仍然对社会理论和研究有着重要的影响。
那韦伯这本书的核心观点是什么呢?其实用一句话就能概括:那就是,为什么理性化(Rationalization)的现代资本主义(Modern Capitalism)首先在西欧,尤其是在新教地区兴起呢?就是因为新教,尤其是新教中的加尔文一派的宗教理论,无意中塑造了一种与现代资本主义高度契合的精神。
理性资本主义的精神内核
哎,那不知道大家注意到没有,我在说资本主义的时候,从前面加了两个限定词:我说的是“理性化”的“现代”资本主义。这两个限定词非常重要,因为我们都知道,资本主义萌芽其实在世界范围内广泛的出现过,甚至在中国的明朝时期也出现过。但是这些资本主义萌芽,无论是古代的那些大投机商人、或者拥有朝廷特许经营权的暴发户,还是近代那些贷款给战争双方发战争财的、兼具种植园主和奴隶主身份的企业家,都拥有不理性的特点。韦伯这本书所说的资本主义,显然并不是这种广义上的资本主义,而是仅限于近代西方的那种,将家庭和商业活动分离开来,用理性的记账方法核算资产的、理性的劳动组织方式。
共产主义思想的奠基人卡尔·马克思(Karl Marx)曾经在《资本论》(Das Kapital)中对资本主义进行过一番污名化,他说:“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所以一说起资本主义,我们大家首先想到的可能都是贪婪和逐利。但是大家先不要管马克思是怎么说的,让我们先自己动脑子独立思考一下。贪婪和逐利,难道不是从古至今所有社会的共同特点吗?古代帝国和官僚制度对社会的榨取,对外的侵略扩张、殖民掠夺,不全都是受利益驱动吗?那么这种对内专制榨取、对外谋求领土扩张的野蛮的旧世界,是被什么所终结的呢?不就是被现代民主国家、被资本主义全球化所终结的吗?所以如果你能独立思考的话就会发现,说现代资本主义精神就是贪婪和逐利,在逻辑上根本就不能成立。现代资本主义精神,应该恰恰是跟贪婪和逐利相反的,这样才符合逻辑嘛。否则它所催生出来的,就不应该是现代民主国家,而应该是类似于古代的那种社会形态。大家想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所以真正的资本主义精神是什么呢?不是像古代那样不理性的逐利,而是系统性的、理性的追求利润。不是为了享乐、地位、虚荣而去赚钱,而是把赚钱视为一种道德的、正当的生活方式(Moral, Legitimate Way of Life)。所以赚钱不是赚够足以享用的钱就可以停止了,而是将赚钱作为一种天职(Calling),用一生去履行这种天职。利润也不该用来挥霍享乐,而是应该禁欲(Asceticism)、克制享乐,把利润用于投资。
韦伯认为,有一个人可以完美的代表这种现代资本主义精神,这个人就是我们大家都很熟悉的、一见他就有好心情的、100元美钞上的本杰明·富兰克林(Benjamin Franklin)。他既是美国的开国元勋之一,也是一位成功的印刷商和出版商。他虽然非常的富有,却反对奢华、反对炫耀性消费,推崇简朴节制,因为他认为财富的正当用途不是享受,而是用来再投资、改进事业、提高效率。这在韦伯看来,就是一种道德化了的理性的经济行为。另外富兰克林还有一句家喻户晓的名言:“时间就是金钱”("Time is Money")。但这句话其实不是在强调时间的宝贵,而是在说,我们应该尽可能的把时间用在赚钱上,而不是浪费在其他事情上。因为富兰克林就认为,赚钱是人的一种道德义务,是人的天职,而不是享乐的手段。
新教伦理驱动:天职、预定与世俗禁欲
那他的这种价值观,他的这种标准的资本主义精神,是被什么所塑造的呢?就是新教伦理。在传统的天主教观念中,人类之所以要工作,是因为人类的始祖偷吃了禁果,因为人类始祖犯下了罪,所以才被逐出伊甸园,子子孙孙才不得不从事辛苦的劳作。所以对中世纪欧洲人来说,人的这条命纯粹就是为了信仰而存在的,真正的生活并不在此岸,而是在彼岸、在天堂。“天职”仅仅指修道者和神职人员,世俗职业的地位则非常的低,并不是天职,而是惩罚。
但是呢,宗教改革(Protestant Reformation)却彻底打破了这一神学框架。新教主张“因信称义”(Salvation by Faith),认为人人都可以直接与上帝沟通,人人都是神职人员,获得救赎全靠个人的信仰,不需要受教廷的摆布。新教还充分肯定了现世生活的价值,认为人类在现世的世俗生活也是由上帝精心安排的。这一神学理论,就彻底改变了人们的职业观:工作从此不再是惩罚了,而是上帝交给人类在现世要完成的使命。这样一来,世俗职业也被神圣化了,认真工作就等于在履行神圣的责任。
新教的加尔文一派,还提出了一种“预定论”(Predestination)神学。说白了就是,所有人的命运都已经预定好了,是无法改变的,上帝早就已经决定好谁得救、谁被抛弃了。乍听之下大家可能会觉得,这种教义会摧毁人们行动的动机,变得自暴自弃,反正命运都是既定的嘛,无论我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但是实际效果却恰恰相反。为什么呢?因为人人都想知道,我是不是那个被拣选的人。而新教最核心的教义不是因信称义吗?所以人们无法获得传教士的帮助,只能根据自身的理解,在履行天职的过程中,来揣度上帝的意思。所以履行天职时的任何一点懈怠,都会让虔诚的新教徒产生一种强烈的焦虑:“难道说我不是那个被拣选的人吗?”只要他开始懈怠,只要他想要放纵想要享乐,这个问题就一定会冒出来。所以新教徒反而是一点都不敢在工作中懈怠,一点都不敢放纵和享乐。就算是休息,那也是为了更好的履行天职。而天职履行的好不好,最直观的表现不就是经济上成不成功吗?所以经济成功,就成为了一种“得救”的外在征兆。新教徒会拼尽全力让自己的财富增长,赚到了钱也不会用来享乐,而是大量积累并用于再投入,用钱去生更多的钱,通过这种方式来获得一种“我是被拣选者”的心理确信。
所以新教神学,非但没有让新教徒们自暴自弃,反而为持续理性禁欲的职业活动提供了强大的动力。新教神学还发展出了一种“世俗禁欲主义”(Worldly Asceticism)。我们都知道,中世纪天主教的禁欲主义是一种离群索居的、否定世俗生活的禁欲,所以我们看到中世纪的那些修道院啊,基本上都建在山上或者建在非常偏僻的地方。但是新教加尔文主义的禁欲,是一种世俗禁欲主义。你必须留在世俗生活中,从事世俗工作合法获利,因为这是履行天职嘛。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你必须控制自己的欲望:不能奢侈、不能闲散、不能炫耀性消费、不能追求感官享乐。
这种世俗禁欲主义包含很多个方面:比如认为一个人必须只能靠自己的力量、靠合法的手段去谋求财富,不能靠裙带关系啊,或者其他的一些不理性不合法的手段。又比如时间伦理,认为浪费时间是一种罪,因为时间是上帝赐予的资源,浪费时间就等于辜负神恩。所以新教徒必须守时、纪律化作息,不能无目的的娱乐。
再比如最重要的一点:理性的生活秩序。当代人一提起宗教,想到的往往都是超自然和非理性,认为宗教与理性精神是背道而驰的,是和现代性完全不兼容的。但事实显然并非如此。因为加尔文主义最反感的就是神秘体验、情感狂热和各种宗教仪式,而是强调理性化、计算化、可预期。所以加尔文主义不鼓励赌博、投机、冒险式致富,而是鼓励从事稳定的职业,获得可预期的收入,一步一个脚印地积累财富。它还要求信徒“无日三省吾身”:我的行为动机符合道德吗?我的行为能给上帝带来荣耀吗?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了吗?
那综合我们以上讲到的这些世俗禁欲主义的方方面面,估计大家脑海里面已经都能形成一个完美的新教徒的形象了:拥有高度理性、可计算、可自我管理的人格;勤勉、注重效率;排斥掠夺型致富;偏好理性的企业经营;赚的多花的少,大量积累资本用于再投入。
资本主义的“铁笼”与现代困境
而这一切恰恰完美契合了现代资本主义的运行机制。没错,新教预定论制造的救赎焦虑(Salvation Anxiety)使信徒沉迷于持续的自我证明;新教天职观将世俗工作神圣化,使信徒全身心地投入到劳动之中;新教的世俗禁欲主义使信徒克制消费,促进了资本的积累;杜绝闲散、规划时间,实现了效率最大化;注重自律,成为优质劳动力;自立自强、合法经营、反对投机,促进了资本的稳定积累和企业资本主义的发展。
所以韦伯就得出了一个结论,也是这本书的核心观点:正是新教伦理,塑造了一种与现代资本主义高度契合的精神,所以才使新教徒成为了最适合资本主义制度运转的人。
当然了,任何理论都是可以被质疑、可以被推翻的,韦伯的理论也不例外。事实上呢,这本《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在很多国家,就比如在某神秘东方大国,经常被喷得体无完肤。而原因呢,也很显而易见是吧?因为韦伯的观点实际上就相当于在说,文化在某些层面上是有优劣之分的,“现代化”实际上就是“西方化”。这对于某些民族自尊心比较强的人来说,显然是完全无法接受的。但是这样的话,问题就来了:有些文明,比如中国、伊斯兰社会、东正教社会,也都曾经有过资本主义萌芽,也都曾经在一定程度上具备现代资本主义的条件,那为什么就没有发展出现代性呢?为什么到最后都是靠资本主义全球化,也就是靠我们所谓的“抄作业”,才迈入了现代文明的行列呢,对吧?
所以,不管你同不同意韦伯的观点,都必须承认,他的研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很有价值的思考方向。当然了,即使你同意韦伯的观点,也并不意味着你要成为一个新教徒。因为韦伯的这本书,毕竟是写于20世纪初的。在当时,资本主义精神仍然部分依附于新教伦理、民族国家之类的。当时人们之所以勤勉、自律、克制,至少在叙事层面,仍然可以诉诸天职啊、使命之类的宗教伦理。
但是在当今全球化的背景之下,赢得全面胜利的资本主义,已经无需再通过某种精神来维持其根基了。资本主义的运行机制,已经通过跨国市场(Transnational Markets)、全球供应链(Global Supply Chains)、金融资本(Financial Capital)、数字平台(Digital Platforms),把效率增长、竞争、信用等等,变成了不依赖任何文化解释的纯技术标准。守时不再是美德而是前提,高效不再是追求而是门槛,持续工作不再被赞美而被默认,失败不再被视为命运。说简单点就是,宗教信仰、道德话语之类的,已经被从资本主义身上完全剥离了。但是呢,虽然宗教信仰消失了,它所塑造的这个理性的秩序,却还在持续的运行。它不再承诺救赎了,也不再需要信念了,但是呢,却通过全球竞争与淘汰的机制,将每一个个体牢牢地嵌入其中。韦伯将其形容为一个“铁笼”(Iron Cage)。新教伦理塑造了资本主义精神,但资本主义最终却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铁笼。人们虽然不用再为上帝工作了,却不得不为制度本身工作。
读到这个结尾的时候,我真的是汗毛倒竖,一时间很难相信这本书竟然写成于100多年前,不但预言了100多年之后人们面临的现代性困境,还给当代的社会学家们布置了作业。什么是发人深省啊?这就是发人深省。
当然了,还是那句老话哈,以上所有这些都只是作者的个人观点以及我的个人解读。欢迎你跟我们有不同的观点、不同的解读,也欢迎你把你自己的想法分享在评论区。那以上呢,就是本期视频的所有内容了,非常感谢大家的收看。阅读丰富人生,我是安争鸣,我们下期再见吧,拜拜。
📌 文中提及的人物和组织
媒体/书籍: 《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