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在乌克兰的战略布局:20年伏笔与大国博弈的演变 北美王路飞 2025-08-20

引言:美国在乌克兰的战略谜团

今天,我们将深入复盘美国在乌克兰的战略布局,追溯其历史脉络与地缘政治考量。自2014年乌克兰危机爆发,克里米亚并入俄罗斯,乌东战火燃起以来,一个现象引人深思:与乌克兰相隔遥远、历史渊源不深、经济依赖不大的美国,却表现出前所未有的重视,提供了空前的政治、经济和军事支持,俨然成为乌克兰的头号支持者。

这不禁让人疑惑,美国究竟意欲何为?俄罗斯方面指责美国意图将其拖入战争泥潭,旨在破坏而非建设。乌克兰民众也曾担忧,美国推动其加入欧盟,是否是想将其作为欧洲与俄罗斯之间的人肉屏障,并借此离间俄欧关系。甚至有人翻出旧账,称美国早在2012年就已在策划另一场颜色革命(Color Revolution: 指21世纪初期在独联体国家及中东欧地区发生的一系列以非暴力方式推翻现有政权的政治运动)。众说纷纭之下,美国在乌克兰的终极战略目标究竟是什么?

本文将根据中国社科院俄罗斯问题专家梁强的一篇深度研究,彻底复盘从1992年苏联解体到2014年危机爆发这20多年间美乌关系的真实脉络。看完之后,你将明白,今天发生的一切,其实早在20多年前就已经埋下了伏笔。当然,有人可能会批评,这篇文章的视角肯定是从中国出发,对美国持批判态度。但事实上,中国的国际问题专家在审视除中国以外的问题时,往往能保持相对客观,例如国师沈毅在谈论美国时,也多基于事实。因此,我们不妨也审视一下这篇文章的论点。在本期视频的结尾,我们也将分享对这篇文章的一些批评观点。

第一阶段:核武器解除与初步建交 (1992-1994)

故事要从1992年1月3日说起,美国与乌克兰正式建交。当时的乌克兰刚刚独立,雄心勃勃,全面倒向西方,政治、经济、军事改革全盘照搬西方模式,声称要建立“民主伙伴关系”。听起来很高大上,但论文作者一针见血地指出,这种所谓的民主伙伴关系在当时基本上是个幌子,没有什么实质内容。

为什么呢?因为当时美国最关心的根本不是乌克兰的民主,而是乌克兰家中藏着的大杀器——核武器。苏联解体时,给乌克兰留下了一份超级遗产:2000多件战术核武器,以及170多件战略核武器运载工具。一夜之间,乌克兰竟然成为了世界第三大核力量。这下美国可就坐不住了。一个刚刚独立、政局不稳、经济困难的国家,手里却握着足以毁灭世界好几次的按钮,美国最担心的就是核扩散。万一这些核武器流失,或者被恐怖分子获取,那对美国和欧洲的安全来说简直就是噩梦。所以,美国对乌克兰的第一个也是最紧迫的目标非常明确:必须立刻销毁这些核武器。

1992年5月,在美国的强力推动下,乌克兰等四国与美国签署了里斯本议定书(Lisbon Protocol: 1992年由美国、俄罗斯、乌克兰、白俄罗斯和哈萨克斯坦签署的协议,旨在确保苏联解体后遗留在这些国家的核武器被销毁或运回俄罗斯),乌克兰承诺要做无核国家。

然而问题随之而来,乌克兰虽然承诺了,但心里虚得慌。因为旁边的老大哥俄罗斯动作不断。俄罗斯议会当时居然通过决议,声称克里米亚和塞瓦斯托波尔市(当时属于乌克兰)是俄罗斯的领土。而且,俄罗斯的外交政策文件还写着,如果利益受损,有权首先使用核武器。这下乌克兰彻底炸毛了:我把手里的王炸都给扔了,你转头过来抢我的地盘,还拿核武器来吓唬我,这谁受得了呢?乌克兰政府的态度开始摇摆,明确要求核大国必须以法律文件形式提供安全保障,否则免谈。他们甚至一度停止向俄罗斯运送核武器,将核武器视为争取平等地位和安全保障的最后一张王牌。

结果你猜怎么着?美国当时的策略是“俄罗斯优先”、“俄罗斯中心”。在老布什眼里,乌克兰甚至算不上一个真正独立的国家,对乌政策只是对俄政策的附属品。美国的态度非常强硬:核武器问题不解决,其他一切都免谈。俄乌关系直接陷入僵局。当时美国政界甚至有人放出狠话,要把乌克兰和伊拉克、伊朗这些国家放在一起,列入危险国家行列。你看,这关系一开始就充满了不信任和博弈。

转机出现在1993年,克林顿政府上台。美国意识到光靠施压不行,得给点甜头。而且乌克兰一直拖着,也影响了美俄自己执行削减核武器条约的进度。于是美国开始软化态度。1993年4月,美国总统特使访问乌克兰,第一次松口说乌克兰的核武器将在保障乌克兰安全的前提下予以解决。同时,美国国会也批准了1.75亿美元作为销毁核武器的补偿金。这样就好办了,有了安全承诺,也有了经济补偿,谈判终于可以进行了。

1994年1月14日,历史性的一刻,美俄乌三国总统在莫斯科签署了销毁乌克兰境内核武器的《三方协定》。协定内容很明确:乌克兰契合签约国(美俄),美俄尊重乌克兰的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不得对乌克兰进行核威胁。这个协定也促成了后来更加著名的布达佩斯安全保障备忘录(Budapest Memorandum on Security Assurances: 1994年由俄罗斯、美国、英国签署,向乌克兰提供安全保障,以换取乌克兰放弃核武器)。拿到这份协定之后,乌克兰终于放行了。从那一刻起,美乌关系才真正翻开了新的一页,最大的障碍扫除了。

第二阶段:乌克兰地缘价值凸显与战略转向 (1994-1999)

接下来,美国开始在乌克兰进行更深层次的布局。1994年,乌克兰迎来了第二任总统库奇马。这个人非常关键,他执政了整整10年。库奇马和他的前任不一样,他放弃了一边倒的亲美路线,开始玩起了东西平衡战略(East-West Balancing Strategy: 指在东西方大国之间寻求平衡,不完全倒向任何一方的外交政策),说白了就是欧洲、美国、俄罗斯我都要抓,谁都不得罪,在大国之间走钢丝。这对于美国来说是一个重要的信号。

1994年11月,库奇马和克林顿在白宫签署了《美乌伙伴友好合作宪章》。美国承诺尊重乌克兰领土完整,还资助乌克兰参加了北约(NATO: 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是一个跨大西洋的军事联盟)的和平伙伴关系计划(Partnership for Peace, PfP: 北约于1994年启动的一项旨在加强与非北约成员国军事合作的计划)。更有意思的是,美方强调了一句非常关键的话:“一个自由、独立、主权的乌克兰存在、安全和繁荣,对美国具有重要意义。”这句话标志着美国对乌政策的重大转折。这意味着美国终于不再只从对俄关系的角度来看待乌克兰了,而是把乌克兰纳入自己独立的战略考量中。乌克兰在美国的棋盘上,终于有了一个独立的位置。

为什么美国会发生这种转变呢?因为他们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乌克兰的地缘政治(Geopolitics: 研究地理因素如何影响国际关系和国家政治行为的学科)价值。我们得看地图,欧亚大陆(Eurasian Continent: 欧洲和亚洲的总称,是世界上最大的大陆)始终是美国最重要的地缘政治目标,而乌克兰的位置正好卡在中东欧的核心。美国最顶级的战略家们对此看得很清楚。布热津斯基这位老先生直截了当地说,乌克兰的独立是20世纪最重大的地缘政治事件之一,因为它直接终结了俄罗斯帝国。只要乌克兰独立存在,它就能够抗衡俄罗斯帝国复苏的野心。基辛格也认为,乌克兰的作用对美国至关重要,因为俄罗斯会不会放弃过去的扩张传统值得怀疑。说白了,在美国眼中,乌克兰就是遏制俄罗斯新帝国主义的桥头堡,是一张至关重要的王牌。

1995年,哈佛大学和兰德公司这些顶级智库联合写了份报告,叫做《美国国家利益》,第一次把乌克兰列入对美国有至关重要利益的国家名单。理由很简单:乌克兰是抵御俄罗斯成为欧亚霸权的关键。你看,从这个时间开始,美国对乌克兰的投入开始加码了。1996年,双方形成高级别的库奇马-戈尔委员会。同时,乌克兰彻底完成了无核化,美乌关系进入了全方位合作的新阶段,甚至开始酝酿战略伙伴关系。

第三阶段:关系波折与911后的转机 (1999-2004)

但是,国际关系哪有一直甜甜蜜蜜的?到了1999年,双方开始出现裂痕。美国政府开始接待和支持乌克兰的反对派,批评库奇马政府压制民众游行,这让库奇马非常不爽。在国际问题上,乌克兰也不再紧跟美国。比如说1999年北约空袭南联盟(Federal Republic of Yugoslavia: 南斯拉夫联盟共和国,1992年至2003年存在于巴尔干半岛的国家),乌克兰就公开表示反对。2000年库奇马连任后,开始实行全方位的外交,积极支持世界多极化(Multipolar World: 指国际体系中存在多个具有相似或相当实力的主要大国,而非由一两个超级大国主导的格局)主张,这显然不是美国想看到的。

同年小布什上台,对乌克兰采取了更严厉的政策。白宫直接开炮,批评乌克兰腐败严重,改革没有进展,宣布减少经济援助。美国甚至以压制新闻自由为名,对乌克兰实施经济制裁,双方的关系降到了冰点。2001年,在库奇马的压力下,亲美的总理尤先科被迫辞职,乌克兰出现了严重的政治危机。这时候美国面临一个选择:是继续打压库奇马,还是支持他稳定局势?美国担心,如果乌克兰政局彻底失控,亲俄势力可能会卷土重来。权衡之下,美国还是决定选择继续支持库奇马,现实利益暂时压倒了民主理想。

就在美乌关系陷入低谷的时候,一个震惊世界的事件发生了——911恐怖袭击(September 11 Attacks: 2001年9月11日发生在美国的一系列恐怖袭击事件)。这给美乌一个重新回暖的机会。库奇马抓住了这个机会,他立即表态支持美国的反恐战略,甚至派兵参与了美国在伊拉克的行动。这可是雪中送炭。美国也投桃报李,美乌关系正式回到正轨。2001年乌克兰独立10周年庆典,美国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赖斯亲自率团到基辅参与庆祝活动。更重要的是,美国承认乌克兰为欧洲国家。这个身份认定非常重要,它提升了乌克兰在美国对外战略布局中的地位。美国开始从全球和战略角度重新审视和发展与乌克兰的关系。你看,这10年间,双方的关系就像坐过山车一样,说明双方的关系基础其实并不牢固,很容易受到国内外政治气候变化的影响。但是不管怎么变,美国大方向始终没变。

第四阶段:橙色革命与战略伙伴关系巅峰 (2004-2008)

接下来,美乌关系将进入一个更加动荡的时期。时间到了2004年,前一年格鲁吉亚的天鹅绒革命(Velvet Revolution: 指1989年在捷克斯洛伐克发生的一场非暴力推翻共产主义政权的运动,此处引申指格鲁吉亚的玫瑰革命)成功了,美国的信心大增,开始把乌克兰作为下一个目标。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利用2004年的乌克兰总统大选,把乌克兰彻底拉入西方阵营。

大选开始了,第一轮结果公布,亲俄的雅努科维奇获胜。但这个结果,美国和欧洲拒不承认,他们甚至召回了大使表示抗议。就在美国的大力支持下,反对派领导人尤先科和季莫申科发动了大规模的街头抗议,这就是著名的橙色革命(Orange Revolution: 2004年乌克兰总统大选期间发生的大规模抗议活动,最终导致选举结果被推翻并重新举行)。最终乌克兰当局顶不住压力,不得不举行第二轮选举。你猜怎么着?尤先科如愿以偿当选了总统。这是美国在乌克兰影响力达到巅峰的时刻,它成功在俄罗斯家门口扶植出来一个完全亲美的政权。

尤先科上台之后,美乌关系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蜜月期,简直是如胶似漆。2005年4月,尤先科访美,与小布什宣布两国建立战略伙伴关系(Strategic Partnership: 指两国之间在政治、经济、军事等多个领域建立的长期、深入的合作关系)。美国给出了丰厚的彩礼:承诺支持乌克兰加入北约,提供援助用于民主改革,支持乌克兰加入世贸组织,承认乌克兰的市场经济地位等等。尤先科也向小布什承诺,任内一定会领导乌克兰融入西方社会,彻底跳出俄罗斯的势力范围。

这个蜜月期的高潮出现在2008年12月,美国国务卿赖斯和乌克兰外长签署了《美国与乌克兰战略伙伴关系宪章》,宣布两国将在国防安全、经济能源等方面进行全方位的合作。这是两国关系迈上新台阶的标志,乌克兰似乎已经一脚踏进了西方世界的大门。

第五阶段:奥巴马时期的策略调整与关系冷却 (2008-2014)

但是故事远没有这么简单。宪章刚签完没多久,双方政府就换届了。奥巴马上台,与小布什那种赤裸裸的单边主义(Unilateralism: 指一个国家在处理国际事务时,不寻求他国合作或国际组织协商,独自采取行动的政策)不同,奥巴马强调美国不会公开介入乌克兰内政,而是更多通过财政、人文这些软手段来影响乌克兰,让他自主地做出导向西方的选择。说白了就是手段更加隐蔽,但是目标没有变。

奥巴马政府的政策更加精细了。比如说,加大了对于乌克兰非政府组织(NGO: 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指不属于政府机构、不以营利为目的的社会组织)的支持,特别是对于青年团体的培养和引导,这是在培养未来的亲美力量。同时,加强与乌克兰主要政党的关系,不管谁上台,都要争取他们支持美乌合作。更有意思的是,美国开始加大对于克里米亚半岛的关注。这是俄罗斯黑海舰队的驻扎地,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美国甚至提出了在克里米亚设置外交代表处的建议。你看,美国的布局是非常长远的。2019年,美乌战略伙伴关系委员会建立,双方合作的机制上得到了巩固。

历史总是充满了戏剧性。2010年,让美国非常意外的是,在2004年被橙色革命赶下台的雅努科维奇,居然又赢得了总统大选。这就很尴尬了。但是奥巴马政府很务实,主动打电话祝贺,表示愿意合作。雅努科维奇表示,美国依然是乌克兰外交的优先方向,和俄罗斯、欧盟一样重要。同时,他也强调了乌克兰的不结盟地位,双方关系实现了一个平稳过渡。

但是好景不长。2011年,全球局势变化,美国的外交中心转移。同时,雅努科维奇开始在国内巩固权力,打压反对派。最关键的是,他对政敌季莫申科提起了刑事诉讼,最终将他送进了监狱。这又触动了美国的神经,美国再次担忧乌克兰民主倒退,双方关系迅速恶化,财政援助也大幅削减。从2012年到2014年危机爆发前,美乌关系一直处在政治往来频繁、经济合作平淡的冷却状态,直到2014年的巨变彻底打破了这个平衡。

美国对乌政策的三大支柱

回顾这20多年的历史,我们就能清晰地看到美国对乌克兰政策的实质了。论文作者总结,美国的核心目标就是支持乌克兰独立,遏制俄罗斯崛起。为了实现这个目标,美国主要有“三板斧”。

支柱一:维护乌克兰独立与地区强国地位

第一板斧是坚决维护乌克兰独立、主权、领土完整,支持乌克兰成为地区强国。这一点,美国从克林顿时期就开始反复强调。为什么呢?因为乌克兰是独联体国家(CIS Countries: Commonwealth of Independent States,独立国家联合体,由前苏联部分加盟共和国组成)里唯一有潜力与俄罗斯抗衡的力量。美国要在黑海地区占据优势,加强对独联体事务的渗透,乌克兰都是最重要的立足地。必要时,乌克兰可以在地缘政治上成为俄罗斯与欧洲之间的战略缓冲地带。所以,美国从1993年就开始支持乌克兰成为地区强国。赖斯在2001年也表示,乌克兰是欧洲的一个新兴强国,有助于维护该地区的稳定。2005年,乌克兰和格鲁吉亚牵头成立了民族选择共同体,试图成为地区的领导者。美国对此当然是积极支持的。美国希望乌克兰强大起来,这样才能够更好地发挥平衡俄罗斯的作用。

支柱二:推动乌克兰融入大西洋一体化

第二板斧是推动乌克兰加入美国主导的大西洋一体化。这是最关键的一招。布热津斯基在《大棋局》里写得很直白:让乌克兰离开俄罗斯是美国最重要的战略目标。怎么离开呢?最好的方式就是加入北约。美国为此做了大量工作。1994年,乌克兰成为独联体第一个参加北约和平伙伴计划的国家。1997年,双方签署了特殊关系宪章。橙色革命后,美国更是加大推广力度。小布什在2007年宣布,坚决支持乌克兰和格鲁吉亚加入北约成员国资格行动计划。

但是,加入北约触动了俄罗斯最敏感的神经,俄罗斯坚决反对。2008年俄格战争,简直就是俄罗斯用武力表明了阻止北约东扩的决心。同时,德国、法国等西欧国家因为和俄罗斯有巨大的能源利益关系,也不愿意激怒俄罗斯。再加上乌克兰此时国内对此分歧严重,所以入约一事总是在关键时刻被否决。2008年底,美国试图简化乌克兰入约的程序,但是遭到了西欧国家的反对,最终决定近期不会考虑吸纳乌克兰加入北约。

眼看加入北约没戏了,美国怎么办?它启动了B计划。雅努科维奇上台后,主动撤下了加入北约的议题,这让美国非常担心乌克兰会倒向俄罗斯,加入莫斯科主导的关税同盟(Customs Union: 指由两个或两个以上国家组成的贸易集团,成员国之间取消关税,并对非成员国实行统一的对外关税)。为了防止局势逆转,美国改变策略,开始积极推动乌克兰向欧盟靠拢,支持乌克兰与欧盟尽快签署自由贸易区的协定。只要乌克兰加入欧盟的经济体系,它向西方靠拢的基本方向就不会改变。美国驻乌克兰大使甚至公开警告雅努科维奇政府,说西方担心基辅与俄罗斯建立联盟,乌克兰对外经济合作优先方向应该是与欧盟建立自由贸易区,而不是加入关税同盟。基辛格也建议:“我一直公开反对乌克兰成为北约的一员,对乌克兰最好的方式是加入欧盟,并且维持与俄罗斯的良好关系。”当然,入约不成,并没有影响乌克兰和北约的军事合作,双方的联合训练和演习依旧存在,美国对乌克兰军队的现代化改造也在持续进行。

支柱三:帮助乌克兰摆脱对俄能源经济依赖

第三板斧就是帮助乌克兰摆脱对俄罗斯的能源、经济依赖。这一点非常重要,政治独立的前提是经济独立,而经济独立的关键是能源独立。乌克兰的能源结构非常脆弱。论文中提到,乌克兰90%的石油和70%的天然气都要从俄罗斯进口,每年购买天然气的花费就占了GDP的3%。这简直就是被俄罗斯卡住了脖子,严重影响了乌克兰在外交和政治上的独立。美国深知这一点,所以积极帮助乌克兰实现能源独立,主要做了几件事:

第一是经济援助。库奇马时期,美国提供了大量援助,并且推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世界银行给乌克兰贷款。美方统计,到1996年3月,美国给予乌克兰的财政支持就高达11.82亿美元。 第二是能源结构改造。美国帮助乌克兰提高核电站的安全性,关闭切尔诺贝利核电站。 第三点是支持能源通道多元化。2018年《战略伙伴关系宪章》里明确写了,支持发展里海和欧洲的能源通道,绕开俄罗斯。 第四点是发展新能源。2011年,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表示全力支持乌克兰开采页岩气(Shale Gas: 储存于页岩层中的天然气,通过水力压裂等技术开采)。双方签署了合作备忘录,预计这将大大减少乌克兰对于俄罗斯天然气的进口。

你看,这三板斧从政治、军事到能源、经济,全方位地要把乌克兰从俄罗斯的轨道上拉出来,固定在西方的轨道上。

2014年危机中的美国立场

经过多年的努力,美国基本上实现了对于乌克兰的政策目标。但是,2014年的乌克兰危机,特别是俄罗斯收回克里米亚,彻底打破了现状。这对美国来说,不仅是对冷战后地区格局的逆转,更是对乌克兰政策的彻底颠覆。这是美国绝对不允许的,所以美国的反应才会那么强烈。论文作者认为,美国在危机中的举措是一贯政策在特殊时期下更加鲜明的体现。

首先,美国力挺亲西方的政权。雅努科维奇出走后,美国不顾基辅临时政权程序上的瑕疵,迅速予以承认。副总统拜登访问基辅,宣布大规模援助计划,包括10亿美元的贷款担保,并提供IMF支持,IMF提供140亿到180亿美元的贷款。

其次,积极维护乌克兰主权领土完整。美国旗帜鲜明地反对克里米亚入俄和乌东独立。基辅对东部发动军事行动之后,美国提供大量军事性质的援助。

最后,支持乌克兰加入欧盟,加强与北约合作。危机爆发后,美国全力支持乌克兰签署与欧盟的联系国协定。北约也加大了支持力度,举行了联合军演,承诺提供军事援助。这一切都是为了确保乌克兰继续留在西方阵营。

美乌关系的不对称性与对俄政策的从属

在论文的结尾部分,作者指出了美乌关系的一个重要特点,即不对称性。什么意思呢?就是双方对于彼此重视程度不一样。对乌克兰来说,美国是唯一的指望,是融入欧洲、保障安全的主要伙伴。但是对于美国来说,乌克兰的重要性则明显不同,它在美国全球战略中的优先级是会变动的。而且乌克兰作为一个新独立国家,在外交上往往过于天真,充满了理想主义;而美国则非常务实,根据全球战略的需要,不断调整对乌政策,体现出了明显的不确定性和不连续性。

但最关键的一点,美国始终摆脱不了透过俄罗斯这面镜子观察乌克兰的习惯。说白了,美国的对乌政策从属于对俄政策。这就反映了一个现象:只要在俄美关系恶化时,美乌关系才会真正走近;反过来,当俄美关系一旦改善,美乌关系就会受到冲击。这根本特点决定了美国始终会根据其对俄的战略调整来调整对乌的关系,甚至会置乌克兰的利益于不顾。这是理解美国对乌政策本质的基础。

对未来局势的早期判断与历史偏差

最后,我们来看一看作者在10年前对未来局势的判断。这个判断非常关键,也极具争议性。作者认为,美俄在乌克兰对抗更像是一个战略意志的比拼,而并非是战略利益的较量。什么意思呢?对于俄罗斯来说,乌克兰是他不惜代价捍卫的核心利益,是“里子”;而对于美国来说,乌克兰毕竟只是其对俄战略的一个棋子,美国在乎的是战略意志对抗的输赢,换句话说,是要赢回“面子”。

作者当时判断,美国不会跟俄罗斯在乌克兰问题上对抗到底。他引用了国际政治中熟知的胆小鬼游戏(Chicken Game: 博弈论中的一个模型,指双方在冲突中,看谁先退让以避免灾难性后果,比喻战略意志的较量)来比喻:两辆车迎面相撞,决定谁最后认输的不是车速有多快,而是对方是否抱定了绝不退缩的态度。俄罗斯在乌克兰问题上是绝对不会退缩的。因此,作者预测,未来美俄会以某种方式化解危机,走出对抗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作者观察到,在2014年下半年,美国的立场已经出现了微妙的变化,开始出现某种程度上的退缩。比如,奥巴马明确表示不打算采取军事行动。当时美国正面临着伊斯兰国等更紧迫的威胁,乌克兰在美国外交议程中的排序有所下降。最后作者总结道,在全球化时代,干涉是要考量成本收益的。美国在阿富汗、伊拉克的教训表明,不负责任的干涉是失败的。而且在解决全球性问题上,美国还需要俄罗斯的支持,这可能是美国调整政策的一个契机。

那么,从过去10年事后的角度来看,作者对于美国战略决心的判断和未来趋势的预测,与后来历史的发展是出现了一些偏差的。但是无论如何,了解这段历史,理解大国博弈的逻辑,对于我们认识今天的世界仍然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对早期判断的修正与当前局势

首先,这篇论文在历史部分的分析依然站得住脚,很多判断都经过了时间的验证。论文精准地把握了美国对乌的底层逻辑。论文的核心判断——支持乌克兰主权独立、遏制俄罗斯的扩张——在2014年到2024年形成了跨大西洋长期政策取向,并且不断被制度化,比如G7的长期安全承诺框架以及2024年的美乌十年安全协议。2025年,美国国内的政治导致对乌援助阶段性波动,但是并没有改变这一长期战略目标和在盟友层面的延续性及制度化的趋势。

其次,是战略“三支柱”的预见性。

  1. 主权和防务支持: 北约盟国加速提高军费,在2024年达到或超过2% GDP目标的盟国数创历史新高。防务供给和训练情报长期保障机制全面铺开。
  2. 欧大西洋一体化支柱: 乌克兰在2022年获得了欧盟候选国(EU Candidate Status: 欧盟授予申请加入国家的地位,标志着入盟进程的正式开始)的地位,2024年6月正式开启了入盟的谈判进程,路径清晰,进度真实可量化。
  3. 能源与供应链安全支柱: 乌克兰在2015年起停止从俄罗斯购气,2022年3月完成了与欧陆电网(Continental European Synchronous Area: 欧洲大陆同步电网,是欧洲最大的同步电网系统)的应急并网。欧盟层面,俄罗斯天然气占比从2021年的40%大幅降至2024年约11%,只剩下管道气,合计低于19%。并且大方向上是以脱钩为主,并在执行细节上动态收紧。

第三点是作者指出,美国长期透过俄罗斯看乌克兰的视角,在2022年前基本成立,但是2022年后逐步出现了直接以乌克兰为对象的安全安排与财经支持,并且在2025年起欧洲在军援和工业采购的比重显著上升。换言之,俄罗斯滤镜(Russia Filter: 指通过俄罗斯的视角或以俄罗斯为中心来审视和理解乌克兰事务的思维模式)被削弱,但是并未完全消失。

那么,对这篇文章的批评主要集中在以下几点:

  1. “棋子”论的争议: 2015年将乌克兰视作是美国的棋子、非核心利益。但事实上,2022年到2024年,美国与盟友的投入规模化、结构化、长期化的支持,涉及到先进的防空长程打击能力以及长期的安全协议,直接否定了“只是棋子”的前提。以量化口径来看,截至2025年初,美国对于乌克兰的总承诺已经超过了1100亿欧元(约1200亿美元),欧洲与欧盟机制的承诺体量亦相当,或在部分维度超越。2025年美国出现阶段性冻结,反映的是政策执行对于国内政治的敏感性,而并非是把乌克兰降格成随时可抛弃的一个棋子。当然,现在川普的行为看起来就是要抛弃乌克兰了,所以这个批评还是要看你从哪个时间点去评价了。
  2. “胆小鬼游戏”比喻的不成立: 可能是需要加入时间维度修正。如果按照作者这个胆小鬼游戏的逻辑,美国应该因为成本而退让。但是,在2022年到2024年期间,援助虽有波动,但是并未转向认输,反而伴随着北约整体军费与欧洲军工产能上行。2024年到2025年,欧洲的军援供给和工业采购占比提升,部分对冲了美国的阶段性停止。对比下来,作者误把2010年代的一个战术克制外推成了战略退却。修正后的表述应该是:西方支持存在周期性与震荡周期的政府,但是联盟供给曲线整体右移。
  3. 战略利益的动态性: 作者把战略利益当成了一个静态量,忽略了2022年全面入侵后的范式跃迁(Paradigm Shift: 指在某一领域中,基本观念、理论或实践发生根本性、颠覆性的改变)。维护乌克兰主权已经和维护国际秩序、北约东翼的安全与欧洲的能源安全深度耦合,并且被嵌入一揽子制度安排,比如说G7(Group of Seven: 七国集团,由世界七个主要发达国家组成的政府间政治经济论坛)的安全承诺、美乌的十年协议、欧盟的乌克兰机制、乌克兰入盟的谈判启动等。这意味着当年的“棋子”在制度层面已经被跃升成了一个“枢纽”。此外,乌克兰自身的能动性,比如说战场创新、财政改革和对欧一体化推进,也显然被低估。

总结

尽管对未来趋势的预测存在一些偏差,但从大方向来看,这篇文章对于美乌关系的一个评价还是比较中肯的,因为它其中引入的这些史实都是经得起考量的。希望这篇对于美乌关系过去20年的梳理,对大家有所帮助。